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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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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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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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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附着

Summary:

- 2w5
- 非典型陆沉
- 改编自电影《超脱》
- 万甄电影节活动文

“愤怒迷惘痛苦,你觉得不能承受了,然后情绪就从胸腔里泛上来,引诱你通过操纵肉体的感受去掌控他们,但都是徒劳。当你眩晕流血或者高潮之后,你就会感到虚弱无力,因为情绪再次泛上来,你没法摘除它,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从哪个器官冒出来的。”

Work Text:

她还被这个叫做陆沉的道貌岸然的男人带回了家中,这次的借口是“我饿了”。

她之前还用过很多其他的借口,比如“我想撒尿”、“我衣服湿了”、“我冷”,然后客人们就会朝她招招手,施舍她在自己身下度过一晚,顺便给她点钱。当然,如果遇到的是讲信用的顾客的时候。像她昨天一个顾客就没付钱,还打了自己一拳,她的嘴角到现在还红肿疼痛。

女孩跟着他走进了一栋公寓楼,很普通的那种,所谓普通是指惯嫖或瘾君子通常会选择的,可以短期租赁的公寓。她期待打开门后看见一间脏乱、昏暗、散发臭味的房间,就算没有酒瓶针筒,也应该有积水的烟灰缸,但没想到那间小公寓和他本人一样,干净体面。

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和他穿的白衬衫一样。窗前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只有涂满墨迹的纸张,就像他干净的脸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

“坐吧。”他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指了指公寓里唯一一张沙发,也是唯一一张床。

她穿着超短裙,裙摆对齐腿根,她隐约记得上一个顾客弄到了她的大腿上,不知道自己擦没擦干净,她踌躇着有点不敢坐下。

“坐下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于是她不再矜持,坐下了,半抬起屁股斜倚着,绞紧了二郎腿,黑色的网袜变形扭曲,勾勒出少女饱满的肌肉线条。她知道男人都喜欢看这个。

这个男人也不例外。他端着微波加热的三明治——那种一看就是用来敷衍她的食物——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锁定了她的双腿。

“不给我来点更丰盛的吗?”她习惯性地挑逗起来。

“家里只有这个了。”男人坐在她身边,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她的双腿。

她笑笑,只当是顾客对商品很满意,于是自得地松开二郎腿,微微叉开坐正,任由腿肉铺散在沙发上,溢出丝袜的网格,内裤的花边也从超短裙底绽出来。

拿起三明治,她抿了一口。昨天被顾客打了一拳的嘴角还肿着,一嚼,她的太阳穴便开始抽痛。

“你几岁了?”男人问。

不过是虚伪的自欺欺人流程,于是她毫不脸红地回答:“刚满十八。”

说这个年龄不仅仅是为了假装自己已经成年,更重要的是他们更喜欢这个年纪。

于是顺其自然地,那人的手顺着他的视线向她腿根探去。

“一百块,”她有些烦躁地放下三明治,“别想用一个三明治打发我。”

“你本来也不是来吃三明治的。”他的手好整以暇地拨弄了一下她的丝袜边缘,两指顶开腿根的软肉,像是在验货。

“行,你赖账我就杀了你。”

男人抬眸看了一眼她嘴角的伤口,没有说话。

没热透的三明治,和干净整洁的房间,体面英俊的男人,和他伸向自己腿心的手。她麻木地仰起头,不愿去看去想了。

 

今天来上课的是一个新的代课老师。

任何出现在学校里的新事物都会让梅里迪斯感到惶恐。

比如新老师,她不得不见证对方从兴致勃勃地渴望教书育人,到失望绝望,甚至面目狰狞朝学生吼叫。如果是新同学,那通常代表欺凌自己的人又多了一个。甚至是新的流浪猫,她都要担心几周后,会在操场上看见它的尸体。

就是这样,新的东西进来,很快便会腐烂发臭,变成这所学校的样子。

但她不确定包不包括那个新来的老师。

“我叫陆沉。”他想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所有粉笔都受潮写不出字了。下面响起刺耳的哄笑声。这笑声让梅里迪斯焦虑。

他神情平和转过身,没有再试图写点什么。

等学生安静下来,他又继续说:“我是你们这一个多月的代课老师。在这一个月里向你们传授知识,同时,维持课堂纪律。”

“什么狗屁纪律。”

全班人开始哄笑起来。

“纪律就是,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那就离开。”

“你在放什么狗屁!”

课堂上再次哄笑起来。梅莉迪斯的神经也绷紧到一个临界点,她忍不住出声。

“别说了。”

“闭嘴,”那男生精准地朝她丢去一个嘲弄的眼神,“死肥婆。”

哄笑声响起,这次铺天盖地地朝梅莉迪斯涌来。直到陆沉再次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

“你可以离开了。”他面上没有一丝生气的表情,手却大力搬开了男生的课桌,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男生慢悠悠踱步到门口:“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去校长办公室还是哪里?”

“我管你去哪。”陆沉利落地关上门。

课堂里哄笑声再起,这次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还有一条纪律,在我的课堂上,我不希望听到有任何人辱骂同学,如果有,”他指了指门的方向,“你可以离开。”

所有人总算没有在这句话里找到可以哄笑的点。

“好了,所有人拿出一张纸,我想看看你们的写作能力怎么样。”

“想象一个你的朋友,家人或者任何认识且了解你的人,以他的口吻,写出他会在你的葬礼上对你做出什么评价,”他看了一眼钟,“计时半个小时,现在可以开始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穿着男人的白衬衫,从沙发上坐起来。男人已经不见了,地铺被叠好收起,桌上的三明治热过了但是放冷了。

昨天他只是检查了一下自己腿间溃烂的地方,用双氧水给自己消了毒,然后便让自己在他家睡了。

“你需要去看医生。”

他这话说得多轻松啊。

他嫌弃自己有病,但自然有人不嫌弃。于是她又睡了一个白天,傍晚,她颇为熟稔地邀请了一位顾客到自己家坐坐。

“你还有家?”

女孩挑逗地回答:“是我男友的房子。”

氛围正好,对方很喜欢这个前情提要。当她把对方吃进嘴里的时候,对方念念叨叨着这个衬衣是你男朋友的吗,你男朋友喜欢你这样吗,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回来,她突然觉得对不起这个房子的主人。

然后门就被打开了。女孩吐出嘴里的东西,猛地起身。而他丢下手里拎的大包小包,揪起这个嫖客的衣领,又把他摔落在地。

躯体落地的声音让她周身一震

“你付她钱了吗?”一拳落下,“问你,你付她钱了吗?”

“付,付……”男人掏出钱,丢在地上,落荒而逃。

女孩的愧疚变成了恐惧,面前这个叫陆沉的让她想起之前的皮条客,喜欢给她接些变态的客人,在她不堪折磨时破门而入威胁对方拿出大价钱。于是在男人转身面向她靠近时,她闭眼大喊:“钱全给你!”

但他没有对她动手,只是冷声命令:“把钱捡起来,”又丢给她一张干净的床单,“把床单换掉。”

女孩啜泣地穿上衬衣,开始收拾,陆沉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沉默的背影还是令女孩害怕。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他低沉的声音令人震颤,“但如果你更喜欢接客,请你滚出这间屋子。”

滚出这间屋子?女孩发现自己下意识觉得,他收留自己是为了白嫖,所以她留下得心安理得。但现在……是自己欠他的,但她不想离开。

她换好了床单,又急急忙忙套上了短裙,但还是觉得自己穿得太过于暴露,以至于有点羞耻。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她将钱捡起来,递到他眼前:“这个当作房租……不要赶我走。”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过那五十块钱,只是沉默转身,走到他之前拎回来的大包小包跟前。

他取出了新的牙刷杯子,一并递给了女孩。

 

她的生活就是用一种糟糕的情绪去覆盖另一种糟糕的情绪的循环,用迷惘掩盖痛苦,用痛苦麻痹孤独,在家里,在学校,又或是独自一人,她的情绪如三点一线般有迹可循。

新老师带给了她一种新的情绪,类似于希望,希望在鬼打墙的生活中找到一条出路。

这天快下课时,他举着一张写了一个大大“操”字的纸张,那是某个学生当成作业交上来的:“你们很多人觉得把情绪写下来是一件很‘娘’的事情。”

他把纸揉成一个球,扔进了教室另一头的垃圾桶。但没人给他鼓掌,于是她也不敢鼓。

“但写下来其实是一种剥离的过程,是最残暴最血腥的过程。”他的手指戳着讲台,“嗑药斗殴做爱,那些你们用来自我排解的方法,不过是隔靴抓痒。”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靠在某一个同学的桌子上,她希望那个同学是自己:“愤怒迷惘痛苦,你觉得不能承受了,然后情绪就从胸腔里泛上来,引诱你通过操纵肉体的感受去掌控他们,但都是徒劳。当你眩晕流血或者高潮之后,你就会感到虚弱无力,因为情绪再次泛上来,你没法摘除它,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从哪个器官冒出来的。”

“我的是从屌里冒出来的,”下面有人嗤笑。

“是,很好的类比,”他不怒反笑,“我们都是从愤怒的屌里出来,进到痛苦的子宫里,然后你和你的屌就出生了。”

女孩笑出了声,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笑了,于是她立马闭了嘴。

“所以,今天的课后作业,写一种情绪,用我们课上讲过的方法,”他站起身,回到讲台边,“从你的胃里肠里甚至睾丸里提取出一种情绪,用文字写下来。我希望你们直面它,和它对话,而且尽量少用脏话。”

“下课。”

大多数学生鱼贯而出,准备去上下一节课,或者到厕所里抽烟。那个出言不逊的男孩特地路过她,因为她上课时发出的笑声瞪了她一眼。女孩坐在座位上,不敢出去,那个男孩完全可能埋伏在门口。陆沉注意到了她。

“不走吗?我陪你一起走。”

“不用,老师……”她打算坐到上课铃响再出去。

陆沉看出了她的意图,于是好整以暇地走近,倚靠在她身边的书桌上。

“那有什么问题需要请教吗?”他说,“我一直期待有人能问我点什么。”

问题,她能有什么问题。但老师就坐在她面前,一个不让她失望或者恐惧的人,她想要和他交流。

“……老师,如果一个没有情绪,”她突然想问,“或者只是感到无聊甚至虚无,该怎么写?”

他低声笑了:“那我会允许你交白卷……但我觉得你不会交白卷。”

他说得对。晚上回到家,她戴上耳塞,隔绝所有的来自房间外的埋怨和谩骂,开始抽离自己的情绪,不是痛苦恐惧迷惘其中的任何一个。写完她补上标题——“希望”。

这次的作业仍然是不记名的,但她还是悄悄在角落里画了一个笑脸,她在每一份作业里都留了,这是她的私心。她既感念匿名给予她自由表达的勇气,又希冀老师能透过一张张薄薄的作业纸看见一个完整连贯的人。

这也是希望的一部分,她猛地意识到。

 

男人给她买了很多生活用品,但是不包括刮毛刀。于是过了没几天,私处的毛发又开始冒茬,扎得她本就红肿的腿心很疼。

但她最近的羞耻心也在冒茬,所以她根本开不了口叫陆沉帮她买个刮毛刀,只因为她想要刮阴毛。

这天,她正在洗澡,热水冲得她腿心瘙痒难忍,她不禁上手抓挠。不多久,细嫩的皮肤被抓破,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

女孩低声咒骂了一声,光着身子走出浴缸,踮脚拿出双氧水给自己消毒。双氧水接触伤口,女孩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绷紧忍了过去。待伤口收干,她并拢腿。

短硬的毛茬扎在伤口处,又痛又痒。女孩打了个寒颤,但疼痛绵长不绝,沿着尾椎上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同时,换气口的风吹得她浑身颤动,忍不住呻吟出声。顿时,她有些恼羞成怒。

她四周打量,又在橱柜里翻找,这才找到一把刮毛刀,弯腰便开始刮毛。冷硬的刀片接触到她的私处,她双腿一软,不得不找到马桶坐下。之前她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这些疼痛根本体察不到。但现在,区区一点毛发就能让她如此狼狈。刀片刮过敏感的唇边,又是一阵低吟。她脸霎时涨得通红,抬头四处张望,后又自嘲地笑笑低下头继续动作。但她猛地意识到,这把刮胡刀又是谁的呢。

除了陆沉的还能是谁的。

一种惊惧从心底里冒出——用他的剃须刀刮毛,锋利的刀锋曾经无数次刮过他的下颌,如今被自己用来清理下体。

他知道了恐怕会觉得自己已经淫荡到无可救药。

低头看了一眼还粘着碎毛的刀锋,她好似被烫到一般将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但她很快又将东西捡了起来,冲洗干净。她以后还是要剃毛的,这个她得留着,然后用自己的钱给陆沉买一个新的。她穿上衣服鞋子,把刮胡刀藏到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楼道外的阳光正好。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白天时出门是什么情形了,可能是她强撑着起床去买特效避孕药。暴露在阳光下,她的腐败便无处遁逃,更可怕的是,偶尔看见过去的顾客,道貌岸然走在阳光里,光鲜亮丽的样子让她明白,腐败的只有自己。

她踏出公寓楼大门,街上的喧闹扑面而来,热风吹来尘土的气息,她瞬间又想回去,回到那个楼上干净,没有一丝异味的房间。

但她需要去买一个新的刮胡刀,把这件事情遮掩过去。

于是她鼓足勇气,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走。

街上人和她摩肩接踵,她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嗅到自己身上妓女的气息,或者自己这样穿会不会还不够保守,不够乖巧,还有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是不是现在应该在学校……她仿佛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一个不会被打量或挑逗的普通女孩,她惶恐,同时又新奇兴奋。

学校,她嘴里念叨着这个词给自己壮胆。是啊,自己现在几乎看上去像个正常女孩了,或许陆沉之后有办法让自己再次重返学校,她将回到同龄人当中去,再次嗅到操场草地的芬芳,而不是伏在能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身下,嗅着被汗液和烟草泡得发酸的床单……

 

学校里的操场像是患了癣,大片大片的草皮都枯萎了,露出坚硬得不允许一丝生机冒头的泥地。泥地的中央,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流浪猫正汩汩地流着血。

梅莉迪斯看着学校的清洁工熟练地用钳子夹起那具尸体,又将挂下的肠子也拾起来塞进蛇皮袋里,泥地里于是只留下一摊鲜红的血迹。她知道,以五月现在的日头,下午那摊血就会变成墨黑色,再也看不见了。直到又有新的流浪猫出现。

她之前也不是没试过驱赶流浪锚,只是学校附近的垃圾桶对它们来说实在是诱人。那些瘾君子又或是要保持身材的女生经常把便当随手倒进垃圾桶,连梅莉迪斯自己有时都觉得他们暴殄天物,更何况是猫。

但她在试图驱赶它们却被哈气之后,就懦弱地再也没去试过了。也或许是因为怨恨,从没有人对她展现过什么善意,现在连猫也如此。

但地上那摊鲜红的血迹并不会抚平她的怨恨,她想自己永远也变不成那种用其他事物的生命来祭奠自己的情绪的人。她只是恐惧到心颤,乃至呼吸不畅,她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倒在坚硬的泥地里,七窍流血,而人们把自己不再鲜活的躯壳拾起来,避免自己挡了任何活人的路。

于是她不再看了。

可是放学时,她又路过那个垃圾桶。

除了那些流浪猫,其实她也很喜欢那个垃圾桶。那个垃圾桶够脏够臭,不会有什么小团体在那边聚集。她挑这条小路回家是安全的。

但今天她刚拐过弯,便听见一声撒娇的猫叫,再定睛一看,猫正蹭着一个瘦矮男生的手,而那个人的另一只手上飞舞着一把蝴蝶刀,森寒的刀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谁?”男孩感受到梅莉迪斯的目光。

梅莉迪斯的心脏被攥紧,恐惧的本能驱使她转身就逃。身后有脚步声吗,她不知道,但她只能拼命地跑。至于那个猫怎么样了,她都不想去想。

过于肥胖的体格让她刚跑出一个街区就再也跑不动了,好在前面就是校门,学生正在稀稀疏疏地走出来,有几个班里的女孩看到她,嘲笑了她几句,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嘲讽显得如此友善。

只是当夜回到家,她失眠了。一闭眼便是满眼的鲜血,暗红的凝固的,一睁眼看见天花板上划过的车灯,她又想起森寒的刀光。她一边担忧行凶者有没有看到自己,一边又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更多时候她想起那只猫,对着行凶者撒娇,而自己只是路过它却警觉不已。

一种恶毒的爽快感突然冒上来。它死前也许会后悔自己识人不清,也许就会知道她才是善良的那一个。头一次,她为那只猫可能已经死去而感到高兴。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愧疚涌上心头——她本来可以救下它的,但现在,自己躺在床上,担心自己的处境,甚至为了它的死亡而快意——她更加睡不着了。

 

是夜,陆沉回来得很晚。等他回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躺在床上了,只是她睡不着。

她给陆沉买的新剃须刀已经放在洗手池边了,他发现了不知道会怎么质问。女孩已经想好了说辞,可是陆沉迟迟未归,她越等越焦虑,干脆上床试图入睡。

但陆沉开门的声音响起时,她几乎是立马坐了起来。

“吵醒你了吗?”陆沉疲惫地弯腰放下手提包,还有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黑袋子。但没等女孩回答,他便进了卫生间。

女孩发现了他的疲态,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她等着。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在洗手,他一直很爱干净。女孩愈发心虚。

水声突然停了,房子里寂静了一会儿后,他举着全新的刮胡刀走出卫生间,问她。

“这个刮胡刀是哪里来的?”

她努力不让自己过于支支吾吾:“你原来那个,不小心被我弄进马桶里了,我就新买了一个……”

但话没说完,她便眼看着陆沉从狐疑变得紧张,乃至惊惶,而后大步朝自己走来。她无法控制瑟缩了一下,却被对方一把拉住小臂,举起。他双指夹着刮胡刀,剩下几指夹着她的手腕,细细端详了起来。

“你拿刮胡刀做什么?”他边看边沉声问。

他是以为自己要割腕吗,他如此紧张自己吗?女孩突然眼睛酸胀,不敢出声。

“别做傻事。”陆沉确定了没有伤痕,转头向卫生间走。他的背影依旧疲惫,他的脚步依旧沉重,女孩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她想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她想告诉他自己想要改变,她想和陆沉说说自己上街时的感受,告诉陆沉自己想回学校看看。说出口却变成:“我想看医生。”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打算,等这周末我带你去做个血液检查。”

等陆沉再次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女孩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已经消失了,她盘腿坐在床上,抬眸盯着陆沉看。

“怎么了?睡不着吗?”陆沉在桌边坐下。

女孩笑着摇头,她只是想要聊天,于是她随口问:“那个黑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指望着那是给自己买的什么,也许是一套符合她年纪的衣服。

但陆沉的眼神望过去的时候,明显沉了下去。

“一只死猫。”

 

“陆老师,陆老师……”下课后,梅莉迪斯鼓起勇气叫住陆沉。

“怎么了。”陆沉的笑容依旧平易近人,但她莫名就是知道,这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不仅是因为他雷厉风行,能把课堂管理得很好,她有时候感觉,哪怕他有时候微笑看向自己,那笑容也是冰冷的。

“昨天放学,我看见有人在学校后巷那里虐猫……”她终于说出了口。

今天上学的时候,她不敢再路过那个巷子,但今天早晨,她也没看见操场上出现什么尸体。她本来想着我要用一辈子为昨天那邪恶的念头赎罪,但今天她又平白生出希望来。

希望,这种东西真是磨人。

“老师放学后能去看看吗?”

“梅莉迪斯,你确定看到了吗?”

她有点被陆沉认真的语气吓到了:“我,我只看到他拿着刀,在逗猫……”

陆沉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我会叫上其他老师一起去看一眼的,至于你,最近不要再走那条路了。”

梅莉迪斯听到这句话,终于感到安心。如果说陆沉给她带来的除了希望还有什么,大概就是安心。

晚上她睡了个好觉,她甚至梦到了陆沉和猫。陆沉脸上罕见的温柔,不是他平时展现出来的好老师式的温柔,而是实打实从心里泛上来的柔软,他垂眸挠着小猫的下巴,问她:“小猫看起来很享受,你要不要也试试。”

她醒来后把这个梦牢牢地记在了心底,甜蜜酸涩一齐涌出,她便带着微笑出了门。

忍过了上午的课程,她下午才又见到陆沉。他敬业地讲着课,她却极其不敬业地没有听讲,因为她在想那只猫,想陆沉应该会告诉她事情的发展,他们会对视,会交谈。

如她所料,下课后陆沉示意她和自己来。办公室里老师们和陆沉打着招呼,梅莉迪斯有些酸涩地发现陆沉的人缘很好。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拎起了一个黑色的袋子,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继续跟上。

离开了嘈杂的办公室,梅莉迪斯有些眩晕地走在他的身边。他们穿过拥挤的走廊,燥热的塑胶跑道,枯黄的操场,世界变得安静下来,梅莉迪斯却愈发感到不安。终于,他们在操场边的一个小树林中停下,陆沉又拍拍她的肩:“你还好吗?”

“我很好,陆老师。”

陆沉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别害怕。”

然后他打开了黑色袋子,小心地从里面捧出一只东西,软绵绵的,垂落下来的,是一只死去的猫。

“我和李老师昨天去你说的地方看了,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将猫平放在地面上,“那个男生看见我们就逃了,李老师说他是之前被退学的一个男生……”

他垂眸,轻轻抚摸过猫的身体,梅莉迪斯看着他的神情,想着梦里的他好像也是这般柔软,泪水莫名地流淌下来。

陆沉看见她哭,开口又说,“兽医已经给它入殓了,你要不要帮我把它下葬。”

梅莉迪斯狠狠点头,她也感觉丢脸。用力抹去泪水后,她接过陆沉递过来的铲子,愤愤地挖起土来。

终于,她直面曾经远远望见过的尸体,没有外流的肠子,没有黏稠的血液,陆沉帮她把这些令人恐惧的东西藏起来了,藏在了那长长的蜿蜒的缝合线里。而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做过的事情,只是为它挖了个土坑。可这里的土也是那么硬,它不会睡得舒服的。

那只猫太轻了,她把它放进土坑深处的时候想,这样轻飘飘的,连蚯蚓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很快便会蚀作尘土,随风飘散了。一抬眼,梅莉迪斯看见陆沉正望着她,眸光深沉,满是温柔,他干净的脸也染上了尘土,灰蒙蒙的,让梅莉迪斯心颤。

 

女孩总感觉陆沉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但她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因为陆沉如果真的冷漠,就不会把她带回这间公寓。

可这间公寓也是冷的,简单的家具,简单的陈设,窗帘上没有花纹,沙发上没有抱枕,桌子上没有花瓶,只是总是堆满了纸张。他是教文学的,女孩知道。

可纸张上的字也是冷的。女孩每一张都读过,陆沉没说不能读,她就读了。

他的文字和他的沉默不同,他什么都写,什么都记。他写公园里生锈的秋千,写角落里化为污水的积雪,写风化开裂的墙壁,好像什么都能让他发出一些感慨。可是这些描写很冷,很干涩,令人觉得距他千里之外。

吃饭时女孩问他,你写的东西不用收起来吗。

他瞥了一眼被推开的纸张,不用。

她又坦白说自己全看了,她还调皮地给出评价:“写得太装逼了,我看不懂。”

他笑了,说了声确实。然后把那些纸揉皱了扔进垃圾桶里。他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很冷漠。

但是第二天,桌上又摊开来许多纸张,上面再次爬满凌乱的字迹。

女孩想知道他在意什么,或者说他在无数个沉默的瞬息,思绪究竟飘到了哪里。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自己与他却如同卫星和行星,他那般强势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却离自己那么远。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没为什么,”他看了女孩一眼,“你想要离开吗?”

女孩摇头不说话了,但她又觉得恐慌:“那我可以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陆沉笑着摇摇头,说女孩可以试着攒钱把这所公寓买下来,但他不打算在这里久待。

“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女孩说。

“这只是暂时的,收留只是暂时的。”

“你不能收留一只猫然后再抛弃它,你不能抛弃我。”

“你不是猫,”陆沉看着她,格外严肃,“你是个人,只是还是个孩子。”

可女孩不敢想象离开他的生活,她没过过其他种类的生活,除了童年时模糊的快乐的回忆,现在就是她一生中最安心快意的时刻,哪怕只是再回想到回到街道上,回到天桥下,回到那些男人的身下,她都感到恐慌。

“可是我会很听话的……我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陆沉……”

陆沉看向她,眼神突然染上悲悯的温度,第一次,女孩发现他并不是冷漠的人。

第二天,女孩第一次正式出门,陆沉带她去医院做血检。

她穿着陆沉给他准备的衬衣牛仔裤,脚步轻盈地跟在他身边,她觉得一点也不害怕了,哪怕嫖客见到她,恐怕也认不出来她来。

她笑着和陆沉聊天,陆沉也兴致颇高地回应她。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洗净了过去的很多污秽,女孩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她轻飘飘看着针扎进血管,轻飘飘的血液涌出,她轻飘飘地从病床上起来,轻飘飘地挽住了陆沉的手臂。

也许是她太轻了,陆沉都没感受到她的重量,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认真听着医生交代什么时候来取报告。

他们就这样挽着手,走出医院,走进超市。

他们在超市里逛着,女孩抓了很多零食放进推车里,陆沉买本笔记本,还给女孩又挑了几件T恤内衣,然后他们踱步到了买猫粮的地方。

陆沉拿起一包大包装的猫粮,女孩轻飘飘地调笑他:“这是买给我吃的吗?”

陆沉的神情也不似之前那般严肃了,无奈地笑笑,重复自己昨晚说过的话:“你不是猫,是人。”

 

周一的时候,陆沉下课后又让梅莉迪斯和他走。

梅莉迪斯自从葬下那只小猫之后,度过了精神异常亢奋的几天,她讲不清楚,只是一想到陆沉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她便感到快乐,向上的情绪让她无时无刻脸上挂着笑容,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虽然他只是代课老师,虽然一个月后,他就会离开。但她哪怕想到了这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反而更加珍惜每天能见到他,或者可以和他说上只言片语的时刻。

而这次,她又可以和他单独相处了。

和上次一样,陆沉先去办公室,提了一大袋东西出来,然后他们并肩穿过走廊,来到教学楼后门外的一片空地。这片空地鲜有人至,因此杂草丛生。

而杂草间,梅莉迪斯分明看到了几个塑料碗。陆沉将手上提的大袋子打开,里面是猫粮。

“可以帮我把碗都装满吗?”陆沉笑着向梅莉迪斯开口。

他们于是走上前去,而一靠近,几只流浪猫便从草丛里钻出来,喵喵叫着绕着陆沉的脚转悠。陆沉没有理睬它们,只是示意梅莉迪斯抓几把猫粮到碗里。

“这里虽然也不一定安全,但至少比校外要好。”陆沉解释着,“我和保安说过了,不会让那个男生有任何机会溜进来的,这些猫也可以在这里喂养。”

碗装满后猫便离开了陆沉的脚边。梅莉迪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向他道谢。

“不,不用,”他拍拍梅莉迪斯的肩膀,“只是之后这里我想交给你负责,毕竟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我吗?”她有点打退堂鼓,“可我不招小动物喜欢。”

陆沉笑着把装满猫粮的袋子递给她:“有了这个,它们自然就喜欢你了,它们的好恶简单,没那么复杂。”

梅莉迪斯接过,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她怕自己辜负了陆沉的期望。

“别有压力好吗,”陆沉的双手落在她的肩头,沉甸甸的温度压过来,“你我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它们有思想,已经对我们感恩戴德了。”

他朝梅莉迪斯眨眨眼。

于是那沉重又被对方轻轻揭去了,梅莉迪斯点点头,嘴角又扬了上去。

“好了,走去上课吧,不然斯普林老师要算你迟到了。”

于是梅莉迪斯又得以和陆沉并肩走回去。她将猫粮放进柜子里锁好,才去上课。

斯普林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女老师,长得也很漂亮,于是她的课上捣乱的,口出狂言的都不少。但斯普林老师从来不曾在意过,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听见也当没听见。只是每次上她的课,梅莉迪斯都觉得窒息,她在上面讲着,却没有对任何人讲,下面的人闹着,却不在对任何人闹,这种双方视而不见的诡异总是弥漫在课堂内。

但今天,梅莉迪斯没有受到影响,因为她也变成了视而不见的一员,她听不见斯普林老师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思绪飘到了校园的那个角落,几只流浪猫正吃得欢欣。

 

女孩养成了一个习惯,她习惯为陆沉做晚餐。

她先是惊喜地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捣鼓捣鼓食材,竟然就能弄出像样的吃食来。于是她开始天天尽可能不重样地为陆沉做。

陆沉如果回来得早,便会帮她在厨房打下手。但他从来不抢她的活干,女孩很感激这一点。

女孩喜欢看他吃自己做的东西,干净的唇边沾上油渍,明净的眼镜染上雾气。她喜欢看他咀嚼由自己加热摆盘的食物,看他吃完后心满意足的神情。

而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她意识到,这个神情与那些嫖客餍足的神情类似。她不愿将陆沉与那些人相提并论,但这种联想助长了某种情绪,使得她每次将饭食端到他的面前,听到他的夸赞,都会感到脸红。

同时她还保留着那个刮胡刀。无数次她后悔留下那个刮胡刀,可伤口不愈合,她就一直得用到那个刮胡刀。只是每次有些钝的刀片接触到她的皮肤,她的身心便开始颤抖,出于欣喜,又出于罪恶。

她感觉自己离陆沉更近了,隔着油污或者圆钝的刀片,自己与他是如此接近,如此亲昵。

她将这些想法记录在陆沉送的笔记本上。

上次去超市,陆沉给了她一笔钱,说两个人彼此给对方挑件礼物。女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好怪,你好像幼教。”

“为什么这么说?”

“给我两颗糖,然后让我还给你一颗,只为了让我学会分享。”

“不,”他笑了,“也许我只是想要收到礼物。”

女孩挑眉,大发慈悲地收下钱:“好吧,满足你。”

然后女孩给他买了一个沉甸甸的戒指,而他送了一本笔记本给她,也是沉甸甸的。

“其实,我是想送你这个,”他一边解释一边把戒指上的塑料环解开,“我不常在家,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写下来,心情会好一点。”

女孩很想问,那他每天写那么多张纸,是不是天天心花怒放。但陆沉举着手,向她展示自己的戒指:“很合适。”

看他笑得很真挚,女孩突然说不出嘲弄的话了。

她在笔记本里写道:“我觉得他并不开心,写再多张纸也不开心……”

然后她想了想又写:“但我觉得我能让他开心,他喜欢听我说那些俏皮话,那时候他笑起来很轻松。”

久而久之,女孩确实感觉自己有些特殊了。他收留自己,而自己做饭喂他,给他说俏皮话,他们好像在互赠礼物,虽然钱都是由他出的,但莫名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近了。

也许他只是想要收到礼物——女孩好像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梅莉迪斯的生活不再是三点一线了,她有了一个秘密基地。

穿过昏暗杂乱的一楼走廊,路过校长办公室,打开安全通道的门,几只喵喵叫个不停的流浪猫在等她喂食。

陆老师找的地方很好,不仅对猫好,对梅莉迪斯来说也很好。没有人会往校长办公室后面走,这里于是代替那个放有垃圾桶的小巷,成了梅莉迪斯避开所有人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期望陆沉时不时也来看看。但好像,陆沉从来没来过。

梅莉迪斯甚至为了偶遇他翘过几节课,可他确实从来没有来过,上课时,下课时,午休,放学,他从来都没出现过。

但是她还是能在走廊上或课堂上看见他的,梅莉迪斯朝他打招呼,他笑容满面回礼,有时还会和自己攀谈几句。但那不一样,她还是更喜欢看见那天在校园角落,他低头看小猫尸体时的柔软神情。他那天看向自己时也是这般柔软。

梅莉迪斯不禁开始想,到底是什么才能让那个男人泄露出片刻的柔软,是死亡吗,一只不知名小猫的死亡。这是合理的,没有人在葬礼上能不感同身受那一点悲戚。更何况那是他亲自入殓的小猫。

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这只死去的小猫起名字。梅莉迪斯突然异想天开。

于是那天放学后,她来到操场那头的小树林中,找到那片松动的土壤,梅莉迪斯将自己雕刻过的石头放在上面,石头上简单地刻着一个笑脸,就像她留在所有匿名作业上的记号一样。如果陆沉之后再来这里,就能看见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会知道,那些他上课拿出来读的例文都是自己写的,他会听见她借由那些文字向他诉说,他会知道那些声音从来不是没有姓名的,它们叫嚣着渴望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看见自己的面庞。

梅莉迪斯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抽痛。多少年来她希望自己是个透明人,躲过那些没来由的愤怒和恶意,这是第一次她渴望被听见被看见,但为什么还是让她的心如此痛苦。她回忆起陆沉望向自己的目光,隔着无数尘埃落于自己的面庞,看得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那阵颤抖再次从她的心尖而起,她大步走回教学楼,走回陆沉所在的地方,走回那些还活着的猫所在的方向。她走得是如此快,全身的皮肉都颤抖起来,然后她听见。

“死肥婆,走路是没法减肥的,得用爬的!”

讥笑声四起。

她颤抖得更厉害,但现在是因为恐惧。

 

女孩坐在沙发上,她的心里涌上一阵恐慌。这么晚了,陆沉还没有回来。往日他晚归,再怎么也不会超过十点,但现在时针直逼十二点,盘子里的生菜叶子都已经蔫了。他还没有回家。

女孩本来在屋里焦虑踱步,时不时翻翻电话簿,看看能不能用座机给他打去一个电话,但电话簿里没有他手机的号码。

现在她也放弃了,任由恐慌侵占她的全身。真正被情绪浸泡的时候,用书写来缓解情绪的方法被她完全抛在了脑后。

她没有察觉到,这种恐慌不仅仅来自于对晚归之人的担忧,她还在暗暗地为自己恐慌。没有了陆沉,她好似失去了与外界相连的能力,这么长时间,她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出门,回到陆沉找到她的那个街道上去找陆沉。没有陆沉,她只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了这间惨白的公寓里,只能无措地接受自己被抛弃,被遗忘。

但这些情绪的脉络被掩在动荡不安的恐慌之下,渐渐积累起愤怒。在门锁被拧响的那一刻,她既是生气,也是委屈地瞪向门口。

来人道歉道得很快,态度也很诚恳。

“你明明可以给我打个电话的。”女孩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对不起,我在和人吃饭,没找到时间和你说一声。”

“和谁?”

“和同事。”

“男孩女孩?”

“一个女人。”

女孩沉默了,她好像闻到了陆沉身上飘来的香水味道,这让她突然偃旗息鼓。

“你当我小孩子吗,我傻等的样子像个小孩。”她委屈地想哭,这样让她更像个孩子了,她也因此更加懊恼。

“你不是孩子吗。”陆沉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轻柔。他坐到桌边,开始往嘴里送那些蔫掉的菜叶。

“下次不用等我回来吃饭。”

“那你这次也别吃。”

陆沉笑了,但嘴角的倦意让女孩又是心软了。

“晚上在外面没有吃饱,”他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又说,“斯普林老师和我说,如果你想上学,他们班可以接收你。如果检查结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办手续。”

女孩突然坐直了身子,比起上学的事情,她现在有其他事情想要问他。

“所以你出去是和斯普林吃饭,是为了我的事……”

陆沉好像就在等她这句话。

“也不全是,是她邀请我出去约会。”

 

斯普林老师的课堂还是一如既往地混乱,梅莉迪斯仍然是坐在最后排,这样任何人要来找她麻烦还得转头。

但梅莉迪斯其实不用担心,因为讲台上有一个更加显眼的目标。哪怕斯普林老师已经尽可能打扮得严肃刻板了,但那群毛刚长全的男生却从来没有放过她。

“老师,你三围是黄金比例吗。”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梅莉迪斯心里听得悲伤,替斯普林老师感到悲伤。但讲台上的人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写板书的手连一丝停顿也没有。

他们于是继续小声笑闹着。

“我量过,差一点。”

“你量个屁,我量的,刚刚好。”

他们可能还觉得讲台上的人应该对他们的话感到受宠若惊,于是挑逗地朝讲台上吹了声口哨,但一如既往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们习惯了也不气恼,只是继续交头接耳,聊着聊着几个人打闹起来,开始互丢纸团,纸团不巧砸中了坐在他们中间一个一直低着头记笔记的女孩,他们于是坏心眼地又多朝那个女孩砸了几团。

梅莉迪斯又开始悲伤,替那个女孩。心也被揪起,一阵恐慌。因为她知道,今天是这个女孩,明天就可能是自己。

他们砸够了,又开始交头接耳。

“昨天马蒂说看见斯普林和那个代课老师一起走的,她说他们去开房了。”

“真的?”最大胆的男生动作夸张,“玩得挺花的。”

“那代课老师看起来就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听说他之前……”

“我操……”

……

“闭嘴!”梅莉迪斯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斯普林老师转过头来,一个粉笔头朝其中一个男生砸过来。那个男生听见后面有人回应自己的胡言乱语,正兴致勃勃地转头去找人,目光刚兴奋锁定梅莉迪斯,脖颈处被粉笔砸痛,他又转过头去。

“出去!”斯普林老师的声音愤怒地拔高了八度,尖锐地和梅莉迪斯心头的怒火共鸣着,“你,你,还有你,都站到门口,快!”

几个男生从没想过斯普林会有这样强硬的时候,脸上感觉挂不住,慢慢吞吞起身,不情不愿往门外走,路过讲台踢了一脚,其中一个对梅莉迪斯比了个中指,才将脚彻底挪出门外。

斯普林将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隔绝在门外,然后她继续回到讲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般开始讲课。

但梅莉迪斯心潮澎湃,她刚才怒目圆睁,硬生生接住了那锋利的中指,现在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英雄主义,她将恐惧与焦虑转化为了愤怒,并且通过声带精准表达出来了,这是有力的,令人通体舒畅,且感觉无所不能……此时她不明白斯普林为什么还可以那样平静地讲课。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因为那些男生很快就会回到教室里,明天,他们就会再次肆无忌惮地口出狂言。而这种循环,想必斯普林已经历经了无数又无数遍,她也知道,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澎湃的心潮顿时固如坚冰。

 

房间里的铃声闹得女孩心烦意乱,从前从来没有人在陆沉不在的时候打过家里的座机。

终于,她接起了。挂断后她陷入深深的纠结。

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她一开始听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报告提前出来了,但很快她发现,电话打来找的是陆沉。

“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对不起,陆沉他不在家。”

“手机不接,人也不在家,你想办法告诉他,他外公又发病了。”

对方挂了电话,女孩陷入慌乱。想办法告诉他,可她并不知道他究竟在哪所学校上课,虽然对方给了自己手机号,但医院都打不通,她怎么能打得通。

还有发病,什么发病,他外公有什么病。

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这个有关于陆沉的事情轰然砸下,巨大沉重,她却只能熟视无睹,什么也没法帮其做。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件她可以做到的事情。

她有房门钥匙,她有剩余的一些零钱,她有腿有脚,她可以去一趟医院。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坐上公交车,女孩还记得几周前的晚上,她伏在最后那排座椅上帮一个男人吹箫,希望能赚到第二天的饭钱,但她只等来了嘴角的一拳,砸得她晕乎乎的。她不觉得委屈,只是愤懑没钱吃饭。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陆沉满脸泪痕坐在车中段的座位上,眼睛无神望着公交车里幽绿的灯光。于是绿色的油彩将他干净的脸涂抹得杂乱无章。

她知道他把一切都听去了,那他能给自己一碗热饭吃吗?

他能的。

第二天再遇到他,他把自己带回了家。

还是那一路公交车,女孩甚至怀疑连车都是同一辆,脏乱污秽,但现在阳光洒满了车厢,她看见浑浊的尘埃被光线惊得四散开来,一切明净如新生。她再想去回想那时自己的感受,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她又想到自己的目的地,她恍然有些明白,陆沉那时大概刚从医院归家,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载着他的忧伤,从惨白的医院回到那间苍白的屋子。她也能想象到,那人归家后,凝固在桌前一堆杂乱的纸张前的模样。

她突然希望公交车能开得再快一些,也载她去看看他的忧伤。

 

梅莉迪斯被围在厕所拐角,那几个男生正在推搡她。

这种场面对梅莉迪斯来说并不陌生,她只要乖乖抱臂,顺着他们的力道左倒右歪就行了。

“你什么意思,啊?”为首的是昨天朝自己比中指的男生,“皮痒了是不是!”

梅莉迪斯乖巧地往墙上撞去,吃痛但也不敢叫出声,生怕这群人听到后变本加厉。

但男生看见她漠然的模样更是怒气上涌,他想看到对方害怕,看到对方跪地求饶悔不当初。他无法接受如此的平视,那个肥婆垂着眸却一点不卑微,不惶恐,他只觉被藐视被看轻。他将怒意燃烧得更旺,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唬人。

“说啊,你是不是找死!”他的手伸向了梅莉迪斯的头,将其狠狠推挤在墙上,“敢叫我闭嘴!”

梅莉迪斯感受到冰冷的墙壁挤压着自己的颅骨,终于忍不住疼痛叫出了声。

但不够,男生觉得这还不够,她甚至还有心气去压抑自己的痛呼,他几拳又捣过去,想把这肥婆的脸打出恐惧来。

“杰,她可能也想被操。”讥讽的声音传来,是昨天他们口中的那个马蒂,“也想被姓陆的睡是不是?”

梅莉迪斯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她平静的僵持被打破,恼怒和慌乱钻出了她的眼眸。与此同时,男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可以伤害到对方的法子。

“哈哈哈,这肥婆还真想被操。”

哄笑声四起,男生的手松了些力气,但一双无形的手渐渐在梅莉迪斯脖颈处收紧,窒息感让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想被操早说啊……”

“真恶心……”

“那个陆老师这么好?”

“要不要我们帮你问问……”

“话说,我前几天还看见姓陆的单独找她呢。”马蒂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所有人都安静地看向她,“恐怕他们早就睡过了。”

“哦————”周围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随后讥笑声起,马蒂感觉这是独属于她的欢呼声,不过寥寥几句,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她调动起来。她正洋洋自得自己戳心窝子的本事,一个黑影突然朝她撞来,她屁股着地,躺倒下去。

梅莉迪斯朝身下人抓打过去,总算,郁结喉口的那一气松散开去,浓烈的恨意涌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宣泄这种情绪,只怒吼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愤怒第一次落在实处,梅莉迪斯在马蒂的脸上窥见了恐惧和痛苦,那些男生希望在她的脸上看到的神情。梅莉迪斯感觉有些上瘾,她停不下来。

但下一瞬,刺痛感从头皮上传过来,她被身后人拖拽开去,雨点般的踢打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见施暴者的面孔,带着恼怒和恨意,她想着自己刚才是否也是这样的神情。

 

陆沉沉默着和女孩站在医院门外,两个人间气氛有些紧张。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女孩有些生气,“我还是有做决定的能力的。”

“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但我联系不到你。”

陆沉知道自己被资格责怪对方:“我上课的时候都关机的。”

又是一阵沉默。

“他怎么了?”

“精神病。”陆沉回答得很简短,同时拍拍女孩的肩膀,示意他们走。

“扑哧,听起来像骂人。”

陆沉苦笑了一下:“记忆混乱外加狂躁症,最近查出了尿毒症,所以从疗养院转到这里了。”

“尿毒症,那是什么?”

“晚期,绝症。”

女孩握住了陆沉的手,但陆沉没有她想象中的悲伤。

“你们关系不好吗?”

陆沉没有说话:“……不说这个了,晚上想吃什么?”

晚饭后,陆沉收拾起碗筷,女孩看着电视,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的事。

自己到病房的时候,那个老人四肢被绑在床架上,同时好几根管子从他身上长出来,杂乱丛生地堆向床边的医疗仪器。

他见有人来了,呼哧呼哧喘气起来:“陆沉,是陆沉吗?”

女孩没敢靠近,远远地回答:“不是,他没来。”

那老人于是不再说话了,仿佛房间里没有多出一个人一样,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楼层不低,外面只有雾茫茫的天空。

“你没事了吗?”女孩开口问道,“医生说你发病了。”

床上的人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将死之人最重要的表现,便是如他这样,任何新鲜的东西都唤不起一丝涟漪,任何问题都从他这里找不到答案。

女孩于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死气。她曾经在自己母亲将死时也感受到过,社区医院用营养液吊着她的命,但没有人来救她。她于是这样盯着窗外。

福利院的人有时带女孩去看望她,女孩不知道说什么,她的母亲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探视时间到了,女孩便被带走。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再说要去带女孩去看那个女人。母亲这个词从此消失在女孩的生命中。

女孩不知道陆沉是否需要安慰,在病房时,陆沉除了进门时显得焦急,但看到自己的外公面上挂彩,手脚被缚,他似是一点也不惊讶。他柔声和老人交谈了几句,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精神好的时候在干什么,护工有没有照顾好他。老人回答得模模糊糊的,时不时问面前人:“孩子,你妈呢?”

陆沉的回答都一样:“她不在这里。”

于是老人就不问了,但过一会又要问。

“你妈呢,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她没有怪你。”

老人很满意这个回答,只是不多久,这种对话就又要再重复一次。

女孩听着觉得难受,那老人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令人心烦意乱,但机器可以把插头拔掉,人却不行。

人却不行,陆沉也因此如此疲惫。

她看见了在这间苍白的公寓外,他生活中并不洁净的一角。她悄悄起身,来到厨房。狭小的空间,她挤着陆沉的背,环抱住他的腰。

但对方一个激灵,大力将她推开了。

 

第二天,梅莉迪斯没有去学校。她脸上痛,身上也痛,胃也痛。因为她好饿。

而自己的父亲正对着自己冷言冷语,她不敢动叉。

“斗殴,胆子挺大的,”他甩了一铲炒蛋到梅莉迪斯盘子里,“吃吧,吃完给我回学校去。”

回学校?她不行,她不想见到那群人,更不想顶着五彩斑斓的脸去见陆沉。

“……我不去。”她说得很轻。

但在一片寂静中,那声反抗被放得很大。

“你再说一遍。”男人的声音也很轻。

梅莉迪斯不敢说话了。

可惜锅铲已经重重砸在了她的头上,怒吼炸响开来。

“吃!吃完给我滚去学校!”

梅莉迪斯被硬生生敲出几滴眼泪来,顺着她脸上紫红的淤青,落入眼前的炒蛋中,梅莉迪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下炒蛋的咸度应该刚刚好了。

“哭什么哭!人家小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就你他妈整天拉着个脸!还怪别人揍你呢,看你那怂逼样子,不揍你揍谁!”

梅莉迪斯也不想哭的,她也不想不高兴,她更不想被人欺负,但她有时候只是活着,就仿佛一切都错了。

他低声咒骂着:“你妈的,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回来看见你个死人脸,现在还给我惹事……”

梅莉迪斯觉得他这句话没说完整,整天累死累活在外赚钱,然后醉生梦死把钱都花光,他甚至连一袋盐都拖了一个星期没买了。

“妈的,真没用,把自己吃得这么肥,连个架都打不过……”

这一点梅莉迪斯也可以辩驳,她差一点就靠体重打赢马蒂了,但他们人实在太多。

“你这样不如去死!”

梅莉迪斯的脑海里突然寂静下来,她感觉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内心里什么东西随着这口气的呼出,轰然坍塌。

“……滚,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男人语气因为那一句“不如去死”带上了一丝歉疚,可这歉疚多么虚伪,它引向的不是悔过,而是报复性的愤怒。他被酒精毒害的头脑无法处理歉疚这样复杂又精巧的情绪,愤怒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答案。

梅莉迪斯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回去,关上房门。然后她全身都开始颤抖,随后瘫软在地。

果然外面的男人开始砸东西了,他总是这样,梅莉迪斯已经习惯了。每次他单方面的辱骂后,都会宣泄一番,不是对她拳脚相加,就是对这个世界拳脚相加,受委屈的永远是他自己。

“从愤怒的屌里出来,进到痛苦的子宫。”她突然想起陆沉说过的这句话,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她觉得陆沉应该也给他父亲上一课,父亲的屌必定是愤怒的,生出了自己,和一个肥沃的,痛苦的子宫。

外面的男人开始砸门:“你还笑,你笑什么!”

 

陆沉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女孩时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我也想抽一根。”他又一次晚归,女孩对他说。

也许是出于愧疚吧,陆沉没有反对。给了她一根烟,他们并肩在顶楼平台上抽。那是近期来女孩离他最近的一次。

“你外公怎么样了?”

火星的光点在城市的背景中明灭,陆沉呼出一口白烟:“也就这几天了。”

女孩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在自己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陆沉看起来都比现在要紧张忧愁。

但她知道,表情是不可信的。

“陆沉每天写的纸越来越多了,有时他会写到深夜。”她在笔记本里记道,“他怕一直开着灯,我睡不着,就把自己的眼罩借给我戴,上面有他的气息,我很喜欢。”

“那时我问他,你待在这里,是因为你外公吗。他告诉我,他不打算在这里久待,是因为他外公。我又问他,你在公交车上哭,是因为你外公吗。他告诉我,他在公交车上哭,是因为我。我调笑他说,原来你这么早就想把我带回家了,那为什么不当晚就把我带回家。他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把我的烟掐了,把自己的烟也掐了。他不喜欢我这句俏皮话。”

他不再喜欢自己的俏皮话,女孩也小心翼翼地不再说了。她本来觉得,这些俏皮话能让他开心,也让自己开心,但现在,她一说,他便要离自己远几分。她不想离陆沉太远。

她不想离陆沉太远。之前,她还想过要上学,但现在已经不想了。上学代表她需要在一个地方久待,代表陆沉不久之后就要路过她,继续往一条不知名的道路上前进。女孩有时幻想他的背影,立马就会感到悲戚。望着一个人走远,渐渐如尘埃一般大小,消散在阳光中,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所以,她隐隐有些庆幸,因为要治病的缘故,她还不能上学,她还能留在陆沉的身侧。但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回报他了,他不喜欢自己的俏皮话,也不常回家来吃饭,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于是,她单方面附着在陆沉的生活中。

她写道:“我经常想象自己是那种缝隙中的青苔,黏糊糊地,有点恶心。本来我觉得,我绿油油的,可能看起来还挺有生机的,但现在看,只是恶心。”

只是恶心。前几天她去医院看病,陆沉陪在旁边。医生给出医嘱,让陆沉给她买药,买棉球,买刮毛刀。

女孩听到刮毛刀心颤了一下。陆沉那个还躺在她的挎包里,她时不时还在用。

陆沉似乎有些疑惑:“医生,刮毛刀是……”

“保持私处清爽。”医生简明扼要。

陆沉记下,似是没有多想。但女孩想着,她应该尽早把那个刮胡刀给毁尸灭迹了。

不然他看见,会觉得自己多恶心。

 

梅莉迪斯紧张得想吐,上文学课前,那个男生颇为挑衅地朝自己笑笑,而现在,陆沉进来了。

她害怕,害怕男生在课上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不能接受任何人诋毁陆沉,诋毁两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在陆沉面前。

至于她和陆沉是什么关系,没有关系。

只是她单方面的附着,如同藤蔓攀附阳光,是纯净,美好,又晦涩的单恋。这份情感不能被他知晓,但又依赖他终会知晓的希冀活着。

他有再去过那个秘密基地吗,他有再去过小猫的坟前吗,他有认出作业纸上画的那个笑脸吗。梅莉迪斯不知道,她只是留下隐晦的线索,期望引人走向自己的真心。

也正因如此,这份感情不能从那个男生嘴里说出来,那张泥泞扭曲的嘴。

但他那张嘴已经张开来了。

“老师,关于爱情这个主题,梅莉迪斯特别想要发言。”

“她想要发言,自己会发言的。”陆沉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继续讲了下去。

“爱……爱是被一双特定的眼睛所注视的渴望!爱是被一颗真挚的心所共情的祈求!”那男生用极其造作的语气将这几句话念了出来,随后转头向梅莉迪斯笑。

那是梅莉迪斯写的,那时她俯身趴在桌案前,想着陆沉望向她的眸子,笔尖莫名其妙就落下了这些文字。

但是他又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你……写得又臭又长的,”那男生暧昧地开口,“这么爱的吗?”

“斯坦!”陆沉的声音响起。

但晚了,现在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了,所有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冷漠的,还有来自讲台上的,那双显得格外遥远的眸子。

肚肠横流,梅莉迪斯感觉自己仿佛被刨开了丢在所有人面前。那些隐秘的爱恋,真挚的希冀,如今黏腻腥臭地流淌在血污之中,浸润在他们曾经吐出的充满性与暴力暗示的话语中。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享受见到这样的画面。

“老师还给了你A+呢,有戏啊……”

她感觉皮肤火烧般的刺痛,内里却坚如寒冰。但很快,她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那个男生最终被陆沉请了出去,这是他这一个多月请出去的第二个人,可能也是最后一个。那男生出门前又发出意味不明的起哄声,但梅莉迪斯已经听不见了。

她真的有些疲惫了。

下课后,陆沉让她留在教室里。他先是表达了对她脸上淤青的关切,然后表达了自己没有将作业纸锁起来的歉意。但那些都不是梅莉迪斯想要听到的。

她现在只想知道两件事,他是不是早就能认出自己交上去的所有文字,以及,自己没来学校的几天,他有没有去喂过猫。

她就要说出口了,说出口,她就可以释然很多东西。有点像为自己入殓,为那份情感入殓,她至少可以变得体面一点。

但出口的前一秒,她想到陆沉可能出现的为难的表情,她心软了——他只是一个代课老师而已,他不欠自己的。

“我没事的,老师。”

 

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诡异的一幕。

陆沉俯下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和床上的老人说话。

“孩子,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伤害你母亲的,你知道的,”痰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他喉间呼噜呼噜作响,“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

“没事的,爸爸,她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我是你父亲,只是你父亲,我是爱你的,爱你和你的母亲……”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这一幕随着老人喘着粗气睡去落下帷幕,但女孩却满腹疑惑。

她想问,但是不敢。最近她在陆沉身边真是越来越胆小,仿佛越是靠近他,越是感受到一股向外的力量,将她推远,彻底推出他的生活。

“你还好吗?”她和陆沉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还好。”陆沉点了一支烟,安静地吐息着。

“你们一家人都那么难懂吗,我怎么都听不懂你们说话。”

陆沉笑了:“没什么好懂的,或者说,不懂最好。”

女孩不说话了,但陆沉主动开口了。

“十岁前,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我都是喊他爸爸的,我们就像正常的一家三口一样,只是家里的父亲年纪比较大”浑浊的烟雾遮住了他的面庞,“后来我母亲死了,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我外公。当我在警察面前脱口而出爸爸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等他也死了,我就自由了……”烟吸完了,他抓着烟蒂摩挲着。

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好像窥见了这个干净男人身上最肮脏的部分,那肮脏附着在他的血液中,好像只有放干自己,才能彻底洁净。

“你害怕吗?”陆沉望向她,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女孩下意识摇摇头。

“可是我害怕,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活在恐惧中,恐惧我变成我母亲,恐惧我变成我外公。”

“我害怕某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渐渐爬上和我外公一样的皱纹,开始发霉,长出相似的老年斑……”

“……别人总说我和他长得很像。”陆沉颤抖着又抽出了一支烟。

女孩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而他在书写自己。于是现在,她心里乱糟糟的,全是他的话语。

“陆沉,你不像他。”女孩低声安慰道。

“可你并不了解我。”

陆沉深吸了一口烟。

 

陆沉没有去喂过猫。

梅莉迪斯站在空空如也的塑料碗前,另一只里还残留着一点水。

没有粮,就没有猫,猫是一种很简单的生物。

梅莉迪斯将碗里放满猫粮,但不知道猫还会不会回来。她心里想责怪点谁,首先想到要责怪的就是陆沉,怪他不上心,不负责,但她仔细想想,自己也没有多少责任心,不然她不会在家里赖了几天,直到回到学校,才想起还有几只猫要喂。

但她觉得无所谓了,它们回来或者不回来,都无所谓了,这里本来就空荡荡的,就当什么也没来过好了。

随后她又去了埋那只死猫的地方,她不是要去祭奠,只是把石头拿回来。

那张笑脸上落满了灰尘,梅莉迪斯将她拿起的时候,石头地下蜷起几只西瓜虫来。如果是往日,梅莉迪斯恐怕会一阵恶寒连连后退,但今天,她却有一种冲动,她想挖开那松软的泥土,看看世界将那只猫蚕食成什么样子了。但她很疲惫,只是想了想,却提不起一点精神去做。

她迷迷瞪瞪地度过了一整天的学校生活,走廊上偶然遇见过几次那个男生,她被刻意肘击了几下,但她皮肉厚,也不觉得有多疼,也就没在意。只是放学后,她左思右想,还是选了那条垃圾桶所在的小巷。

她驾轻就熟地往那条没什么人的路走。自从在哪里撞见虐猫的人之后,她就不敢再走那条路了。但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没有什么比学校里那群人更可怕。

可下一秒,她转过那个拐角,一个身影蹲在垃圾桶边,手下在操作着什么。

“谁?”他似是瞥见了有人来,猛地抬起头。

如此相似的一幕,梅莉迪斯迟钝的头脑让她呆愣在原地,直直凝视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什么特别的,一双普通的灰蓝色眼睛,麻木地看向她。下一瞬,那眼睛闪过惊慌,那个人站起身,慌慌张张逃离了现场。

他离开的地方,躺着一只猫。

梅莉迪斯这才反应过来,又是那个虐猫者。

但她这次真的不害怕了,大步,她飞奔向前。那只猫歪斜着脑袋,一条划痕剖开它的肚子,梅莉迪斯似能看见薄薄粘连着的皮肉下有肠子在蠕动。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猫小心翼翼从酸水和血污中捧起,她感觉手上的猫像个容器,随着她的脚步,里面温热的液体晃荡起来,而她想都没想,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只有陆沉能救它,只有陆沉能救它……

 

陆沉今天回来得又很晚,他的手上又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这里面是什么,死猫吗?”

陆沉疲惫地点了点头。

女孩想要调侃他,但她知道陆沉最近脆弱得很,于是及时刹住了车:“别太难过。”

陆沉苦笑了一下:“……你难道不觉得我像个变态吗?”他将女孩本来要调侃的话说了出来。

“怎么会?”

“时不时带点奇怪的东西回家。”

“比如说我吗?”

“是。”

“我不知道那两只猫乐不乐意被你拎回来,但我挺乐意的。”女孩坐在床边,调皮地看向他。

“谢谢你。”

“不,谢谢你。”女孩坐直身子,认真地对着男人一字一句说道,“谢谢你,陆沉。这一个月,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这一刻本来很温情,女孩几乎感觉他们回到了互赠礼物的那天。那天晚上,坐公交车回家,她轻轻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都没有避让,然后晃晃悠悠的,她就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她睡得极沉,乃至于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恐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生在何时。

直到她看见陆沉的脸,还有那栋熟悉的公寓楼。她顿时安心下来,并且感到幸福无比。

可如今,突兀的铃声响起了,提前唤醒了女孩的梦境,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是夜,陆沉的外公就去世了。

他们将老人的遗体转到了太平间,择日火化。而陆沉站在病房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女孩靠近他的时候,他又是已经泪流满面。

她抬手拍拍他的肩。陆沉低下沉甸甸的脑袋,将悲伤搁在了女孩的肩头。

 

梅莉迪斯跑到教室的时候,陆沉还在,坐在讲台边像是在批改作业。见到他的瞬间,她的腿瞬间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她撞开教室的门,疾冲至陆沉面前,泪水和汗水从面颊一起流下,她委屈出声:“陆老师,它快死了……”

陆沉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将作业纸铺开在讲台上,示意梅莉迪斯把猫放过来。

那只猫软绵绵地歪倒在讲台上,陆沉一手抚摸着它的额头,一手去探它的鼻息。但他很快收回了探鼻息的手,只留一根手指继续在它的额头上轻拂。

梅莉迪斯终于再次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柔软的神情,然后他就这样望向自己:“它死了……”

铺天盖地的悲哀从梅莉迪斯的身体里涌出来,她浑身都叫嚣着苦痛与绝望,而面前有一片红色的柔软的汪洋,引诱她投身其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泣不成声。

“梅莉迪斯……”陆沉的神情也难掩悲戚。

梅莉迪斯用手去擦自己的眼泪,但她不知道满手的血污也因此糊了她满脸。陆沉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手帕,就着梅莉迪斯的泪水,帮她擦起脸来。

“你想和我说说吗?”陆沉轻柔出声,“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说说?梅莉迪斯止不住地啜泣,可她透过那些作业纸已经和他说过了很多,几乎把整颗心都掏给他看过了,如果他曾经有过一点在意,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

她想质问他,他是否真的想过要帮助那些流浪猫,帮助她,是否真的在意自己,哪怕作为一个学生。

“……或者我们可以去找心理老师,威尔森老师人很好……”

“不!不!”梅莉迪斯心里冒头的怨恨顿时化为被抛弃的恐惧——他只是一个代课老师,他不欠自己的,“求求你,别推开我……”

她再也承受不住针刺般的痛苦与孤寂,一头扎进面前红色汪洋之中。环抱着他,一根温暖的浮木,她得以喘息:“求求你,陆沉,求求你……”

她抱得极紧,哪怕感受到对方在推自己,她仍然埋在其胸前不肯抬头。直到她感受到一只手开始抚摸自己的发丝……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婴儿,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忧愁,都轻轻消散。自己是被爱着的,保护着的,连整个世界都变得静悄悄的,只为不打扰到自己的美梦。

她的啜泣渐渐止息,甚至嘴角牵出了一抹笑容。但砰的一声,门口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陆沉猛地将她推开,她意识过来后,也是向后猛退一步。

斯普林老师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着陆沉。

“你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冷得可怕。

“你说呢,孤男寡女搂搂抱抱,你还是老师……”斯普林老师有些畏缩,但声音依旧掷地有声。

“不是的,不是的……”

梅莉迪斯的耳边却突然响起那些污脏的话语。

“想被姓陆的睡……”

“喜欢比自己老的,恶不恶心啊……”

“恐怕他们早就操过了……”

……梅莉迪斯觉得自己无法再听下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连斯普林也这样想。

她冲出教室,但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当即瘫倒在地。

耳边隐隐约约是教室内的争执声。

“她需要安慰!你没看见吗!我安慰她有什么错!”

“有心理老师,有她的家长,再不行还有辅导机构,你那样搂搂抱抱要我怎么想!”

“怎么想?怎么想?!”教室里发出砸东西的声音,梅莉迪斯听到了下意识颤抖起来,“你觉得我是变态老男人!是吗!你就是这么看我!是吗!”

梅莉迪斯奋力起身,手脚并用爬出了这昏暗见不到头的走廊。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女孩没精神洗漱,几乎是倒头就睡。而陆沉在窗边呆坐了半夜,什么也没写,只是坐着。

外面的城市静悄悄的。陆沉从前常常能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嘀嘀嘀,是心脏监测仪发出的声音,听得他心烦意乱。但现在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了,城市的夜真正安静下来。

然后天亮了,喧嚣再次席卷而来,淹没难得的寂静。陆沉拎起塑料袋,来到公寓附近的公园。他挖了个浅坑,想把猫埋进去。

“喂喂,你在干什么?”早班的环卫工人把他的动作叫停,“这里不能乱挖。”

“师傅,我埋只死猫。”他捧起袋子里的猫。那只猫陆沉没心情给它入殓,所以裸露的伤口处显出青紫的肚肠,毛发上凝固了暗红的血液,看起来可怖异常。

环卫工人被吓得朝后跳了一步,看向陆沉的眼神也多了警惕和鄙夷:“……快,快,埋好了快走。”

陆沉对吓到了对方感到抱歉,附近人迹罕至,自己捧着个死猫确实很像什么变态。

他将土重新覆盖上去,拍实了才离开。去便利店买了点食材,回到家后正好八点,女孩呼吸清浅,还没有醒。他转身去厨房做早餐。

早餐端出来,女孩还是没有醒。陆沉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出了门。他打了一通电话,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那边的人今天就能上门。

转身回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女孩的行李,包括自己给她买的牙刷牙膏,衣物书包,还有笔记本。他瞥见了初见女孩时她背的挎包,躺在衣橱的角落里,旁边丢着她的无指手套。他将东西捡起,想打开挎包,将手套放好,但拉开拉链,首先看到的是一把熟悉的刮胡刀。

他将东西拿出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又将东西放回原处,无指手套塞到了书包旁边。

中午,在陆沉的呼唤下,女孩才悠悠转醒,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她幸福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

陆沉已经把早饭重新加工成了午饭,现在正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女孩踱步到卫生间洗漱,洗漱完在餐桌边坐下。

“早饭?”

“午饭。”

“好香啊。”她兴冲冲地拿起刀叉,开始进食,难得,陆沉难得真正下厨做饭。

“欸,你今天不上班吗?”女孩瞥了一眼钟,都十二点多了,“你请假了?”

“嗯。”

女孩只当是他今天要去处理丧葬事宜,没有多想,于是陆沉只能开口。

“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女孩的刀叉立马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走了,但你不能和我一起走。”

“……那我怎么办?”

陆沉没有回答,但颤抖的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不要……”女孩的眼睛顷刻噙满了泪水,“不要把我送走,我求你……”

“艾丽卡,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可我什么也没有了,”女孩哀声祈求,“我只有你了,陆沉……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温柔,善良,求你不要让我走……”

“我爱你……”

这句话在陆沉心里掀起了波澜,他知道这种爱更多只是一种依恋,但他感到恐慌,感到抗拒,与此同时他敏锐地觉察到自己的懦弱和可耻的逃避。

“艾丽卡,别这样……”

有人敲门,外面一男一女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陆沉在女孩哀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打开了那扇门。

“不要,陆沉,我求你了。”

“这位是艾丽卡。”陆沉转头没有看那双眼睛。

两个人见惯了这种场面,和艾丽卡打了招呼。但陆沉知道,那双眼睛紧紧地粘在自己身上,哀求声不断向他掷来。

他努力说服自己,自己的行为是对的,她总有一天要离开,要经历着血肉翻飞的剥离,而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越长,这种剥离就越血腥。他的外公和他的母亲便如这般,最后以母亲的自杀落幕,而自己是这场漫长剥离遗留下来的错误。同样的错误,他不能允许再发生一次。

她需要正常的,光明的生活。

女孩声嘶力竭的吼叫于是被隔绝在他的耳膜之外,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拉扯出一道道血痕,他也不觉得疼痛……拉扯间,女孩的挎包崩裂开来,那把刮胡刀“砰”得掉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女孩突然安静了,她不再反抗,由两个人搀扶着,走出了门外。

陆沉的世界彻彻底底陷入寂静。

 

梅莉迪斯为校园开放日做了一桌的小蛋糕,每一个小蛋糕上都画上了笑脸,除了一个。

梅莉迪斯想办法弄了点药,加在了那个画着哭脸的黑色蛋糕里。

她一整天都心情高涨,因为不用上课,她从早上起就开始在广场空地上布置起自己的场地,就连最近总是找她麻烦的那个男生,也忙着在厕所抽烟嗑药,没有来找她的麻烦。

她扛了几张课桌拼起来,在上面铺上好看的桌布。今天风大,她摸索着自己的书包,想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压一压桌布,却摸到了那个刻着笑脸的石头。

倒是挺符合主题的,她将石头放在一角。

然后一个个制作精巧的小蛋糕排列整齐的铺散开来,梅莉迪斯将最中间的那个位置,让给了那个哭脸的小蛋糕。

她不怕有人会误食那一个,其实,她觉得除了个别老师,不会有人来吃她做的小蛋糕。

事实确实如此,过了午时,活动开始。校园开放日主要是对家长开放的,但除了老师和个别同学,没有人来逛这本就寥寥无几的摊位。

梅莉迪斯觉得有些好笑,学校仿佛变成了孤儿院,而老师们又当爹又当妈,早就力不从心。整个学校弥漫着这样悲惨荒芜的气息。

在一片荒芜中,陆沉走了过来。

在那件事情之后,陆沉一直想找她聊聊,但她刻意避开了他。现在她避无可避,事情终要迎来一个了结。

“陆老师,吃蛋糕吗?”

“好,来一个吧。”他笑得很好看,细长的手指在一排排一列列蛋糕中划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画着哭脸的蛋糕上,“就这个吧?”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它看起来很不一样。”

梅莉迪斯拿起那个蛋糕,陆沉伸手去接,但梅莉迪斯却将那个蛋糕放到了旁边,转手拿起了另一个。

“吃这个吧,那个是我的。”

陆沉接过,开始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凝视着梅莉迪斯。

梅莉迪斯也笑着看过去。她莫名有种感觉,现在的陆沉很真实,真实到她加诸他身上的希冀和恋慕都滑落了。她终于能看清他。

但她还是喜欢他。

“你的文字很有力。”陆沉开口,“希望你以后可以继续写。”

“是吗?”梅莉迪斯突然有些好奇,“老师怎么知道哪些是我写的。”

“你一直是我们班写得最好的。”

梅莉迪斯想到了那个男生的评价,“又臭又长”。

“谢谢老师。”

陆沉朝梅莉迪斯笑得很明媚,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这个送给你,也谢谢你的蛋糕。”说完,他转身要走。

但梅莉迪斯叫住了他。

“老师,”她眼睛缓缓积蓄起泪水,“你要离开了吗?”

“你说这所学校吗?”陆沉指指脚下,“是的,下周就离开了。”

“老师再见。”

“嗯,再见,梅莉迪斯。”陆沉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梅莉迪斯拿起那个黑色的蛋糕,就着自己的泪水吃了下去。她这时才突然觉得,自己把这件事搞得太戏剧化了。但她本来就是这样戏多又矫情的人,都快死了,就不要感到抱歉了。

这个蛋糕很苦,很涩,吃下去烧得她喉咙疼。但很快痛便蔓延至了全身,她痛苦地跌倒在地上。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来,她隐约感知到是自己的鲜血。

没有被开膛破肚,死相还不算太惨烈。

眼前开始模糊的时候,周围的人似乎开始发现她的状况,但没有人靠近。只有一个,那好像是陆沉,他推开拼起来的课桌,蛋糕全部散落在地上。梅莉迪斯听见他的嘶吼,指挥旁边的人叫救护车。然后,梅莉迪斯便失去了意识。

模糊间,她好像感受到身上人的唇落在自己唇上,片刻后又剥离,心口被人不断按压着,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要被挤出来。

梅莉迪斯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感到了一丝抱歉,他只是个代课老师,自己却让他处理了两只死猫,现在还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