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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初春，维塔小镇刚举行完迎春派对，搭好的舞台和没用完的彩带装饰品还立在中心广场上，广场边的咖啡厅和快餐店还挂着剪贴画。修剪的正好的花坛与草坪留着绿碴，细小且坚硬，象征着新生。春风已近，每个人都在拥抱春天。
马尔蒂尼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一角，手机上是姐姐一家从远方发来的旅行照片。划开放大，小侄子的笑脸被照片定格，感染力穿透薄薄的屏幕让马尔蒂尼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抬头就看见老板递过来一盘樱花甜点——随单附赠，队长。老板这样说。
谢谢！马尔蒂尼接过甜点咬了一口，很甜。小镇的樱花很少见，这是老板从外地运过来的鲜花。浓郁的粉红香味扑鼻而来，春天弥漫在他唇齿之间。
就当马尔蒂尼以为春假的末尾会这样平淡的结束时，他的呼机响了。
“队长，约翰死了。”
维塔，作为一座人口并不多的边陲小镇，这里很少出现非正常死亡案件。马尔蒂尼在镇子做了十几年的警探，处理过的凶杀案屈寥寥无几，反倒是经常借调到临近的镇子协助调查。而像现在，杀人后抛尸坠河此类恶性案件更是屈指可数。
目击者发现尸体的现场是河岸，现场很干净，血迹都很少。约翰的衣服几乎没什么污渍，双手摊开垂在身体两侧，头枕在河岸一块巨石上，他的太阳穴被砸烂了，顺着太阳穴渗出几缕鲜血，有几块凝固的血迹粘在石头表面。鲜血点缀的石头上还有风吹落的花瓣。
接到内斯塔打来的电话后，马尔蒂尼很快就带队到达现场进行勘察。
约翰是马尔蒂尼邻居家的孩子，他的父母在相当远的城中做生意，常年留约翰一个人在家。在约翰稍小一点的时候，马尔蒂尼常带着他一起玩。马尔蒂尼会在空闲时候教他踢球，周末的花园是他们最简易的训练场，他还记得约翰抱着足球在球场上绕圈的样子。虽说随着约翰长大，马尔蒂尼与他的交集越来越少，但看无论怎么说都是十几年的邻居，相处还算不错，前段时间马尔蒂尼还要请约翰和他的女友格蕾塔来家中聚会。马尔蒂尼对于青年小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禁有些难过。
怎么会这样。马尔蒂尼长叹一口气，在比河岸较高几尺的河堤上踱步，直到因扎吉拍拍他的肩膀喊他下去吧队长，任务还是要做。
“队长，已经通知死者父母了，其他相关人士也在逐步联系。”因扎吉拿出记录本，作为凶案组记录员，勘察和记录，转述和送检法医，这些工作他一个人做起来效率高过隔壁的三人小组。不过几分钟，因扎吉对于现场第一遍勘察就给出不少有效结论。
“可以看出，首先，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或者说，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其次，石块旁边有疑似拖动的痕迹，这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不过很遗憾的是，作案者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如果不是雨水冲刷，那么就是这个人毁掉了所有能提取到的脚印信息；最后，根据太阳穴敲击的程度和样子，基本也可以排除坠河撞击河岸石块致死的可能性。”
因扎吉将信息一一说明，并记录在笔记本上。他总是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通常情况下勘察会避免使用肯定性结论，但因扎吉并不在意。马尔蒂尼听完他的分析点点头，他说的没错，现场太干净了，毫无打斗痕迹，约翰死亡的石块上也没有任何自救挣扎的痕迹。如果是意外坠河，不可能不自救，若是自救，必然留下痕迹，最后的死状也必不会是这样。
杀人抛尸，这几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根据尸体状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24-36小时之间。”马尔蒂尼补充，他指了指河岸散落的几样物品，“皮波，让检验科将这些物证都带上，让皮尔洛去和约翰的父母申请法医检测许可。还有，别忘了搜查周边情况，让内斯塔把目击证人带回警局询问，记得注意安抚他们的情绪。”
“当然，队长。”
“哦对了，档案显示约翰有枪支许可证，并且在去年购买了一只手枪，但现场并没有发现。”
马尔蒂尼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约翰是个较为腼腆的孩子，镇子里向来安宁，持枪并没有必要。要说向卡迪斯那帮混小子持枪闹事他还相信，可说约翰主动申请持枪证明并且购置一把手枪还是有些蹊跷。
“把这个记载档案里，去约翰家里搜查的时候留意一下手枪。”
回到警局。皮尔洛刚整理好河岸采集到的物证送检，内斯塔也按照程序带回了第一批最相关的人证。
“格蕾塔，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以便更好地调查案件，好吗？”马尔蒂尼的语气很温柔，他在询问没有确定嫌疑的证人时，总是先将对方当做邻居而非罪犯。
对面是格蕾塔，约翰的女友，他们恋爱已有三年，平时在镇上的时候同大家相处都很好，约翰甚至带格蕾塔四处旅游、去城中见过父母——起码在马尔蒂尼眼里看来是这样。如此要好，马尔蒂尼担心格蕾塔一时无法接受约翰去世的消息。
格蕾塔眼眶泛红，警察通知她来警局的消息很仓促，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这对于已经入春的维塔小镇来说实在太厚了。她的肢体很局促，不断眨眼睛，眼眶中的泪水将睫毛沾的湿漉漉，手指在桌面上蹭了几下又放回膝盖上。她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好的，马尔蒂尼先生。”
“你需要喝水吗？”
“好的、可以，我是说，那太感谢了。”
马尔蒂尼走出询问室给格蕾塔倒了杯水，他叹了口气，明明还只是二十出头的孩子，却要承受男友去世这样的噩耗。
“给你，”马尔蒂尼将水递到格蕾塔手中，“别紧张，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格蕾塔点点头，局促地喝了两口水，又将杯子握在手中放在桌子上。
“前天晚上你和约翰在一起吗？”
“没有，我下午和他打过电话，他本来说一起，但晚上我到了之后见他很久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才说有事来不了，所以那天我们没见过。”
“他说为什么最后不去了？”
“他没有仔细说，只是说不来了。”
“那个派对，最后有人和你一起去吗？”
“小镇公园举行的松饼派对，没人和我一起去。但是、但是那天有很多人都在那边，杰西卡和艾琳我们都有遇到，他们能证明我在那里。”
马尔蒂尼点点头，将这几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你几点离开排队现场的？”
“我很晚才离开，大约快十二点。”
“约翰那天的表现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就是和平常一样。”
“有人和约翰有矛盾吗？”
“没有！我是说，卡迪斯那些人和他有些不和，但不是他们做的...”格蕾塔的语气弱了下去。
“你怎么能确定不是他们做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抱歉，警长...抱歉...”
“没事的，格蕾塔，没事的。”马尔蒂尼看着格蕾塔逐渐慌张的面孔，出言安慰，他不舍得看孩子们的眼泪，他尝试用了好几个语气词来缓和语气，“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你先回家吧。”
送走格蕾塔之后，马尔蒂尼联系了杰西卡和艾琳，两个人都确认格蕾塔前天晚上确实出现在松饼派对，并且提供照片佐证。但他们都无法提供格蕾塔具体的离开时间，场地也属于监控死角，艾琳只是说格蕾塔应该在公园待到很晚才离开，因为格蕾塔说稍晚的时候卡卡会来给她送点心来。
卡卡。卡卡和克里斯经营着镇上最好的甜品店，甚至连隔壁镇的人都会来买。格蕾塔因为经常去买甜品，并且和他们很合得来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这倒是马尔蒂尼交际圈范围内知道的事。
马尔蒂尼皱眉，他同卡卡关系很好，与克里斯也算朋友，他们认识已经许多年。但作为凶杀案队长，涉及到案件情况时，马尔蒂尼深知牵涉到的熟人越少越好。为了将事件涉及范围尽可能地缩小，他立即拨通了卡卡的电话，希望在此消息上报之前就能做出判断。
“嗨Ricky，有空吗？”
“保罗！当然啦，你找我我总是有空的，有什么事？”话筒里传来卡卡冲身边人小声的喊话：克里斯你小声点！保罗打电话呢。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尽快来一下警局好吗，约翰死了，有事情需要问问你。”
“约翰？格蕾塔的男朋友吗？”
“是的。”
“天啊，怎么会这样？我真抱歉！上帝，我真抱歉。”卡卡的语气充满惋惜与难过，他停顿一下，“我马上到。”
马尔蒂尼压下电话，内斯塔那边也结束了第一批相关人员询问，基本排除目击者和报案者作案的情况，他们只是路过且受到惊吓的游客。
卡卡是和克里斯一起来的。马尔蒂尼司空见惯一样和克里斯拥抱，让他在问询室外稍等。马尔蒂尼于是问了卡卡那天和格蕾塔见面的事情，卡卡说大约十点的时候去给格蕾塔送了面包和饼干，是格蕾塔打电话来说她还会在那边玩比较久，问问能不能给她和约翰送点甜点。卡卡还补充说，但那天并没有看到约翰，格蕾塔说是约翰临时有事就不去了。那天给格蕾塔送完饼干他就和克里斯回家了，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如果他能多留一会说不定事情就不会这样。
“Ricky，别责怪自己。”马尔蒂尼知道卡卡就是这样的性格，永远在为别人着想。马尔蒂尼将这些结论记录在小册子上面，照着这个时间线推移，格蕾塔确实是在派对待到比较晚。
“有什么问题吗，保罗？”卡卡有些担忧。
“没事，只是确认一下。”
卡卡点点头，和马尔蒂尼确认没事之后准备离开。马尔蒂尼送他和克里斯出警局，走到门口的时候卡卡开口：“保罗，下周来家里聚餐吧。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卡卡却被他推开。
马尔蒂尼垂下眼帘，小声说：“好啊，下周见。”他转身走回他的办公室，自然没听见卡卡凑在克里斯耳边低声的悄悄话：他总要走出来的。
约翰死后一周，内斯塔已经将第二批利益相关人询问完毕，并且同第一批的笔录做了交叉对比；主路的监控摄像和卡卡的邻居证实了他们十点出门到家十点半回家，这也确证了卡卡所说的给格蕾塔送甜点的事情；皮尔洛带搜查组将约翰的住所和学校都搜查过一遍，没有发现枪支，倒是发现几本前言不搭后语的日记和账单；因扎吉将法医检验报告也送过来了，可以确定约翰的死亡时间是案发前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死因是钝物重击太阳穴。综合上述物证与笔录，马尔蒂尼他们确定了两条调查方向：卡迪斯和约翰是否存在矛盾，以及，约翰那几本不明所以的日记本与账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卡迪斯那一帮小子很难听管教，一时间很难找到他们。由于日记的凌乱和内容的破碎，马尔蒂尼他们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乱写乱画，因为日记大概都是一些脏话和无厘头的事情。账单查到是半年前约翰父母汇给他的，应该是约翰的学费。至此，日记本与账单的调查也暂时陷入僵局。期间，镇上还出现一起杀人未遂，进一步耽搁了案件进度。
又一周之后，城里的警局打来电话。
“保罗，鉴于最近维塔的案件较多，临近的镇子警事较少，我们将借调隔壁凶案组的成员到你们组协助查案。”
“长官，我并不需要，我们组已经足够了。”马尔蒂尼想都没想就拒绝。他不是没有过搭档，但拥有队友意味着意外事故如影随形。去年秋天的事故让他永远再也无法和亲密无间的队友并肩，从此以后他下意识地就会拒绝任何搭档的安排。少有的几次，对方也都没帮上忙就走了。
“足够了？”对方的声音有几分轻蔑，“这个案子，再加上从去年就堆积在你们组的失踪案到现在也没有进展吧。”
“我们会尽力的，那个案子线索很少，我们...”
“好了，保罗，”对面干脆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这名警员是临近小镇最优秀年轻的警员，我相信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对方挂了电话，话筒里响起短促的滴声，马尔蒂尼压下话筒，不耐烦地甩了甩笔录单。手机里已经传来了借调警员的资料——是个年轻的金发青年，资料里贴有一张彩色照片，青年人笑得翘起嘴角。马尔蒂尼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很久，青年微卷的金发像是带有柔和暖意阳光，撒进马尔蒂尼的蓝海一样的眼睛。他确实看起来足够年轻，比起警员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学新生。
舍甫琴科。马尔蒂尼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轻快的单词从他唇间跳出来：安德烈·舍甫琴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