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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刚高二的时候，在学校旁边的黑网吧认识了隔壁班的学霸。
张新杰，在每次月考放榜的时候总看到这个名字。而此时李轩坐在网吧B区05号，他则坐在自己身边的电脑椅上，和自己一起吸网吧二手烟。他插卡的动作很熟练，不过果然还是没有自己熟练，毕竟我天天都来，李轩有点不知何处来的得意。
他本想找对方pk，没想到对方的号是一个牧师，顿时有些沮丧。李轩本想通过竞技场的方式展现出自己作为网游老手的厉害，此时却是没了这个机会。网吧烟雾缭绕，朦胧之中李轩只觉得脑袋也雾蒙蒙的，没注意自己盯着身边人看了好久。
“……我今天要下最新的幽暗森林副本，你想一起的话加个好友吧。”张新杰转过身来，把自己的id写在便签纸上递给他。
李轩感觉自己只是机械地输入了那串数字，把光标移向申请的时候没能说出任何话。
“抓紧，晚上十点半我就走了，现在开始可以正好把副本次数用完。”张新杰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哦哦，好！”李轩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放心，有我在，副本通关时间快好几分钟不是问题！”
“有余时间的话，可以在副本旁边的树林区域刷怪。”张新杰却只当是另一种备案。
幽暗森林是45级副本，在刚刚开放了等级上限的今天，正是所有荣耀老玩家的香饽饽。不过副本嘛，只要能够到入口就能传送，此时副本门口好说歹说保持了勉强的秩序，不至于拥挤到寸步难行。李轩其实也早就组好了去幽暗森林的团，但团内的元法大爹今天突发意外，被家里人抓去吃饭了，于是他干脆就打算随缘野队了。
直到在网吧碰见张新杰。
看到张新杰，李轩的第一反应是对方会不会记自己违纪，开始在心里找了三百个借口，从这是自家的店到家里没电脑过来学习用的，怎么离谱怎么来。第二反应比较自欺欺人，是在想万一其实是认错人了。最后才意识到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此人不仅下晚自习后没回家，还各方面都和自己一样违纪了。张新杰负责检查年级教室卫生，很不巧的是李轩光荣担任劳动委员一职，因而有了一些看到张新杰就会紧绷的职业病。不过这种东西嘛，进了网游自然就调解好了，此时的副本正有序地推进着。张新杰应该是和队里其他人认识，所以他正在负责指挥。
唉不是，我干嘛要给人家打工？李轩忽然想到，虽然说辞上是交个朋友，但平时打本哪有不是自己指挥的，一个阵鬼拿不到指挥位，别人指哪里阵放哪里，显得好没有水平，说出去多憋屈啊。不过这个张新杰的指挥确实，简短清晰易执行，挑不出毛病，也没有李轩能介入的余地。
到了第二boss的时候，队里的魔道学者没算准仇恨，此时一个扫把舞就要往boss身上招呼过去。
“魔道取消攻击！会ot！”李轩还在想自己要不要提醒，嘴倒是比脑子先动了，手上也是把原本逢山鬼泣要放的半月斩给取消，抢出了一个落在队内骑士脚底下的刀阵。
魔道还是没来得及取消攻击，boss调转过来，一记攻击就打掉了布甲职业的三分之一血。不过仇恨还是拉住了，刀阵加成下即使是骑士的输出也非常可观，马上抢回了仇恨。战场侧面，望山云雾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吟唱完了大回复术，治疗的光环几乎是在掉血的一瞬间就落到了魔道身上。
“多谢。”张新杰说。
“多大的事儿，你后面奶得好啊，这水平都够打职业了吧？”李轩由衷赞叹。
“超过职业水平。”张新杰没有谦虚，屏幕上第二boss正要红血，然后他开口说：“你能指挥对吧？下一把你来指挥能行吗？”
李轩愣了下，说当然可以，我指挥水平特别有自信。但是你指挥着也挺好的啊？
张新杰挡住耳麦，头微微侧过来说，明天还要当升旗仪式主持，今天能少说话自然是最好。
行，那你放心交给我吧！兄弟们下把我指挥啊让望山哥休息一下哈，李轩的语气倒是很快就进入状态了，只不过脑子还想的是升旗仪式的主持人原来是张新杰吗，他每次都在打瞌睡，从来没认真听过。
第二天的升旗仪式李轩还是没认真听。昨天从网吧离开的时候，张新杰提醒他明天要交期中小结，害得他网吧回去之后又熬了个大夜，好算是写完了。
回教室的时候张新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今天晚上我还坐同一个位置，身边的同学狐疑地看向他，问你晚上上补习偷偷卷？李轩摆摆手说就是一起学习，同学说可去你的吧，你会不会学习我还不知道？
学习怎么打荣耀也是学嘛，李轩心里有点小得意。
下了晚自习已是八点多，李轩就直奔着那家黑网吧去了。张新杰果然还坐在同一个位置，已经登陆进了游戏。
“你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说什么吗？”李轩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两瓶冰峰和一包软糖，给张新杰递了过去，“给，请你喝。”
“谢谢你，我家里人不太管这些。”张新杰微微皱眉接过汽水，却是很认真地说，“八点之后不太适合大量摄入糖分。”
也是，到了张新杰这种自律程度，好像根本没有管的必要。
“但是可以喝点牛奶，明天我请你喝。”张新杰把汽水放到书包空着的水杯位，微笑说。
于是第二天李轩就得到了一袋银桥牛奶，张新杰还问店主要了吸管，反而让他喝得不太习惯了。一边，望山云雾和逢山鬼泣已经在幽暗森林外围约好的坐标集合了，远处又来了三人，其中的元法正是上次副本因故缺席的烟雨归雁。几年后，她将和另一个名字的元素法师账号一起被世人所知，不过现在的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烟雨楼普通玩家。
“你俩的名字还挺像的啊，不错，牧师小哥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队的了啊！”烟雨归雁大手一挥，一个组队邀请就发过去了。
“咱们就是个副本固定队，被你说得像公会一样......”李轩无语，张新杰之前有一起下副本的队友，现在被自己拐来其他队，他心里还有点发怵，眼神不住地往旁边飘观察张新杰的态度。
“我名字是化用诗歌，他的是原文错误断句，还是不太一样的。”张新杰笑着说，引得众人对李轩的文化水平一顿嘲笑。李轩想反驳却没办法，只好嘴硬说天大地大好听最大，你就说这个名字帅不帅吧！
“之前在竞技场排行榜经常看到你们，请多指教。”张新杰继续说，却也是在变相解释为什么会来这个队伍。
这次副本的进行堪称丝滑，在逢山鬼泣和望山云雾两个人强大的控场能力下，烟雨归雁的强火力被得到了最大化的发挥。如此阵容被几年后的荣耀粉丝看到，想必会吓一大跳。张新杰、李轩和楚云秀，三位“黄金一代”成员齐聚一堂。都是时不时给公会打工的人，五人的装备都不差，最后打出来的副本成绩自然也是华丽得不像样。三次副本，三次通关时长都挂在榜单上。
十点半，张新杰准时拔卡离席。
“明天见。”
“哦，明天见啦。”
李轩还要在网吧待一会儿，游戏里烟雨归雁也没下，给他发来了消息。
烟雨归雁：哪儿找的小牧师？操作有点牛的
烟雨归雁：一开始看他规规矩矩的，还以为是新人呢
逢山鬼泣：大姐你可别小哥小哥的叫了，人家和你一个年纪
逢山鬼泣：说来你肯定不信，这人是我同学！成绩贼好那种
烟雨归雁：那还跑来打网游？
逢山鬼泣：这我就不清楚了
烟雨归雁：你别耽误人家啊
逢山鬼泣：说的好像是我要拉着他打的一样！
在学校里的时候李轩没什么机会和张新杰说话。顶多早上因为值日来得早的时候，在自行车棚远远看到张新杰在晨跑，跟他挥挥手。放学后李轩总是直接就往网吧赶去，等结束了再大吃特吃夜宵。他现在知道张新杰固定十点半要走，所以八点半前怎么都赶到。
后面有次在网游里，楚云秀谴责李轩半夜放毒的恶劣行为，张新杰知道自己十一点多还吃烧烤后，放学后就在校门口逮着他一起去吃了加餐。两个人一人一个馍，在等着前台开机的时候能吃得差不多。张新杰家离学校很近，平时不骑车上学，买完馍李轩就在后座带着他骑车去网吧，晚上十点半准时顺路送他回家。
和张新杰认识了半年，李轩只觉得自己生活习惯健康得可怕，一趟副本结束，还会站起来一会儿避免久坐。
李轩也不是没想过张新杰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来打网游，事实上自从遇到了张新杰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而且是认真地组了队伍，想成年了就靠挑战赛打进职业联赛的，这才每天泡在网吧里。张新杰又不一样。虽然自己所在的高中也不过是中游，但张新杰一看就是能当他们这届高考成绩宣传的那种学生，这样的人就应该规规矩矩地在放了晚自习之后就回家，适合坐在台灯下面整理错题，而不是坐在自己身边盯着电脑。
李轩以前不太喜欢看月考放榜，主要是自己又没那高分，过去看这不纯纯找不快吗？但是这学期开始，他每次一听到消息就忍不住过去看看，看张新杰的成绩从稳定前十慢慢掉到前百守门员。
是我耽误了人家......吗？李轩偶尔也真的会这么想。
在等着肉夹馍出锅的时候，李轩无意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口。
“你想太多了，是我自己也想当职业选手才会这样。”张新杰显然也察觉到了李轩的规划。
“不是不信任哥们你的水平哈，但是你这个成绩去当职业选手......真有些屈才吧！”李轩说。
“那你觉得我牧师玩得怎么样？”张新杰忽地问。
“......无敌，秒杀除了方士谦大神的几个现役没问题。”李轩思考了一下，还是如此判断。
“嗯，我清楚我的成绩没有好到这种程度，不去打职业才是屈才吧。”张新杰把热乎乎的馍放进自行车前框，然后李轩骑上车，张新杰坐在后座。
自行车缓缓向前，李轩发觉聪明人就是不一样，自己竟无法反驳。
“那你觉得我打得怎么样？”李轩问。
“超过职业水准。”张新杰却是用了之前对自己的评价，看来在他心里这些描述有着严格的标准划分。
“......我在网游里找了几个哥们，手速都还可以。”李轩艰难地开口，他之前没和其他人说过挑战赛的事情。虽然自己是认真想着进军职业，但也清楚这样的话说出去会被人笑话批评。
张新杰手扶着后座的边缘，肩膀时不时靠到李轩的背。羽绒服隔绝了他的温度，李轩却觉得这样的触感让人安心。
“我打算去参加明年的挑战赛，然后拿到冠军，成为职业联盟的选手。”李轩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新杰，你要一起吗？”
张新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说：“我考虑一下。”
然后李轩感觉到张新杰的头靠上了他的背，眼睛框架硌得他有点不舒服。
加油，他说。
那年期末李轩的成绩一如既往，而张新杰已经变成了年级前两百守门员。不过接受了张新杰说法的李轩没了那么多心理负担，于是寒假里心安理得地每天相约网吧。
李轩是在接代练和工作室的单子，张新杰是在一边做技能点任务一边写寒假作业。
大概十天能全部写完，张新杰说，李轩看得目瞪口呆。
“咳，那个，你看我全都在给工作室打工了，作业能不能......”李轩有点心虚，他不怕告诉张新杰挑战赛的事儿，但这回倒是真做了好久心理建设。
“看这张清单，圈出来的得你自己写。下划线的部分有很大可能不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写一下。”张新杰反而早有准备，甚至做了一份寒假作业速通攻略。
“卧槽，恩人啊！”李轩五体投地。
张新杰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李轩又迅速转向电脑摆弄了一会儿鼠标，从仓库里拖出了一个十字架。
“这是前几天爆到的橙武，我不卖了，送给你。”
那我就从善如流了。望山云雾拾起十字架装备上，李轩爆出这个橙武的时候就觉得外观很适合他，这么看更是连连点头。
年三十的时候，李轩跟父母坦白了想打职业的心思，不出意料获得一顿打和扫地出门的待遇，但他知道只要坚持下，看在自己这能不能考上大学不好说的成绩的份上，也并非没有妥协的余地。于是他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我被逐出家门了，能不能收留我一下啊。坐在自行车上，李轩给张新杰发短信，然后喜笑颜开地骑着车拐向熟悉的地点。
他之前就听张新杰提到过年时他家里人不回来，张新杰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很不巧负责的是城市灯光，各大节假日都不得不在岗位上值班。但是值班就只是以免出现什么突发事故，本身并没有事情要忙，所以发短信聊聊天还是没问题的。
大过年的，街上没什么车，这一路是毫无阻拦。他在这栋楼前停下过无数次，但是走进去今天是第一次。张新杰下楼来接他，说昨天买了点腊牛肉和冻冻肉，锅里煮着烩三鲜，一会儿再包一点饺子够两个人吃的了。
有甜饭吗？李轩跟着张新杰的脚步上楼，看着对方的袖子的眼前晃动，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猫，不然怎么有着抓住的冲动，
有，但是不能吃太多。张新杰已经习惯了李轩的嗜甜，颇为无奈。
张新杰把案板均匀地铺上面粉，李轩帮他把准备好的一盆肉馅拿出来。餐桌不大，但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反而显得空了。李轩就靠在张新杰旁边和他一起包饺子，煮好的烩三鲜在灶台上小火保温。
“......然后我说你儿子这辈子也就在打游戏上有点天赋，我真觉得我想干这行，他们气不过就让我出去了。”李轩也算包饺子熟手了，但想达到张新杰的那种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程度，还是差距略大。
“你父母人挺不错。”张新杰说。
“是啊......我也不是没觉得愧疚过，但凡我是个普通努力学习、普通爱打游戏的人，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伤心。”李轩放低了语气，这句话轻轻从他的口中滑落。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张新杰又包好一个饺子。
“嗯，我想好了。都说要做出一番事业报答父母，反正我生来就是要打电竞的，那就进了联盟拿几十万的年薪去报答。”李轩笑，把最后一个饺子码在盘子上。
“挺好。”张新杰也笑了，转头看向李轩说，一起加油。
李轩看着张新杰的脸，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是抱住他的腰，手上的面粉就沾到衣服上了，他是不是会讨厌。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然后往前再靠近了一点。
“你怎么脸上也沾到面粉了。”张新杰不知何时拿了一张餐巾纸，一只手托着李轩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纸巾点上李轩的脸颊，李轩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张新杰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鼻梁。李轩只觉得即使是指挥二十人本的时候也没有心跳得这么快，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想做更过分的事情。
然后他发现对面人的脸也红扑扑的，于是只是笑。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高二下半学期的主线任务，会考当仁不让。李轩还在和家里人僵持不下，依然过着每天上课在笔记本上复盘上周职业联赛，下课去网吧刷装备排高分竞技场的日子，张新杰却是没怎么来网吧了。李轩问起来，他说要准备会考，反而让李轩的想象更发散了。
李轩也想问他不会又想好好学习了吧，但是觉得这样挺不尊重人的，只能怀抱着一大堆心思默默游戏。游戏也不算顺利，烟雨归雁有天说她要去烟雨青训了，后面就没再上线过。虽说她顶着这个名字，也经常给烟雨楼打工，这件事并不算意外，但李轩每天登上荣耀，看到最熟络的两个人都不在，不免有点空落。
好像是印证了这种寂寥的心情，李轩有次进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老师们的讨论，说你记得二班那个男孩子吗，一开始成绩老好了，上学期掉得有点厉害，昨天来跟我说想会考完提前拿毕业证，说是不参加高考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呢。
后来这啥情况啊？另一边的物理老师问。
这小孩子不知怎么的，说要去什么电子竞技青少年训练营，去当职业选手......
后面的内容李轩没听进去。
当时李轩抱着作业本刚进门，当即折返跑回了教室的方向。走廊上奔跑，这要是给张新杰看到，他也是会记扣分的。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冷静，他觉得现在去对门教室找张新杰不太合适吧，说白了他也没有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告诉自己的义务，是自己擅自觉得他会和自己一起打挑战赛，是自己擅自觉得他会和自己并肩作战，是自己觉得他不会被哪个青训营要走，是自己擅自觉得他们的关系到了这份上......
都是自己擅自觉得的。
但他还是到了张新杰他们教室，沉下气对门口位置的同学露出个笑脸，说诶你们班张新杰在吗，我有点事情找他。张新杰就在座位上自习，此时快步走过来，皱眉看着李轩挂着汗的脸说你怎么了。
李轩篡着张新杰的手腕，把他带到没什么人来的走廊上，站定了，手却没有松开。
“你要去青训了？”李轩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候什么语气，他的理智像一根纤细的绳，此时紧紧绕在张新杰冰凉的手腕上。
“上周刚有的消息。”张新杰任李轩抓着手腕，冷静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打挑战赛。”李轩说。
“霸图离夺冠差一个好的治疗，从前途考虑，去霸图是最适合我的选择。”张新杰说。
“张新杰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李轩感觉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去瞪他，也用尽了全部理智让自己不去握紧他的手腕。
“那我呢，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打挑战赛吗？打算去青训的话干嘛不早点告诉我，非要我自己像这样偶然才能知道吗？要是我不问你是不是等你拿到毕业证了我还不知道？
“张新杰，你是不是自己也心虚？”
李轩觉得张新杰的身影有点模糊，是不是终将变成回忆的东西都是这样的，就像晕开的水彩一样，最终只是给画面上了一层薄薄的滤镜，不仔细看就看不出那里有颜色。
“......我真的考虑过，但是我想拿冠军。”张新杰只是这么说。
“是，谁他妈不想拿冠军，老子每天做梦都在想赢了挑战赛之后去职业联盟，然后进季后然后夺冠，台上估计灯很亮金雨落在我头发上......这不一样你知道吗！我要拿冠军就要靠自己的技术，靠我和我的逢山鬼泣，靠我一手带起来的队伍，而不是去加入什么豪门战队补强！”
脸颊好热，有什么融化然后滑落了。
“李轩，这只是个人不同的选择。”张新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如果我的加入能让霸图夺冠，我无所谓别人怎么说。”
“我有所谓，张新杰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多重要。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会考前李轩终于让家里人松了口，去办了退学手续。张新杰就站在自己旁边的办公桌前，从他们班主任那里请了到暑假为止的长假。
之后李轩没有再见过张新杰，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队伍里其他几个哥们早就退了学天天泡在网吧里了，李轩很快也加入了他们。他没有去往常的那家，家附近的更方便，还有八台电脑的大包间，不用去吸二手烟。不过李轩和队里好几个人都吸的一手。
每天训练的日子既兴奋又枯燥，在重复练习和做手操的日程循环中他无暇去想其他事情，有想的也是团队赛配置、队形、思路。队伍里的那几个哥们虽然操作和意识都差着自己一些，但战术素养都很不错，对指挥的解读很好，李轩觉得他们的团战风格正在慢慢成形。
极其偶然的时候李轩会藏不住落寞的表情，然后那群队友就会一拥而上，说李队晚上去吃烧烤呗咱们请。李轩等到舌尖被辣味裹挟时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吃过夜宵了。
“下次不许了啊，咱们都是要当职业选手的人了，得注意身体。”李轩义正言辞地说，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是不想在每次吃夜宵的时候反复咀嚼某段回忆。
“不是吧队长，你都抽烟了还说这些——”一群人嬉笑着起哄，不过之后吃烧烤却都是在大中午了。
李轩再次见到张新杰的时候已经报名完了挑战赛，夏日尾声的声音有点吵闹。他骑车路过曾经的高中，不自觉在门口停住了，看里面操场上三三两两几个人在打篮球。然后张新杰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径直站到他面前。
他好像剪了刘海，没像之前那样恰盖住眉毛，而是算眉上刘海了，和自己一起的发型很像。李轩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刘海，才发现都有点长得扎眼睛了。
明明只是不见了好几个月，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变化那么大呢。
“我回来拿毕业证。”张新杰简明扼要，然后在擦肩而过时拍了拍李轩的肩膀。
祝你挑战赛顺利。
李轩听到他这么说。
夏天结束了，结束的不只是夏天，还有没有比赛只有训练的日子。
团战在李轩的指挥下几乎是战无不胜，除了中途因为出名了被人围观而被迫换了家网吧外，毫无意外地打进了线下赛，于是1月中的时候李轩一个人去了联盟总部给队伍抽签。
他其实已经靠给工作室打工攒了不少钱，但是那些存款又被大手一挥全用在了队伍的装备上，因此个人财政状况依然只能说是一贫如洗。一查火车票，李轩看着五个小时不到就能到的高铁，咬了咬牙买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
硬座晚上不关灯，李轩也根本没有睡意，快一米八的个子挤在四方的座位上，只觉得膝盖快没知觉了。他之前没出过省，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火车。
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的。
最近三个月他都没怎么想到张新杰，比赛期间只会比以前更忙碌，看到逢山鬼泣又换了个橙装就算是最大的幸福了。但是他现在却又不由得去想，可能遗憾就是这样。
要是张新杰干脆和他吵得不可开交、两个人恨不得彼此马上消失，或许自己现在就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可是偏偏张新杰从始至终都没对自己发火，于是没能告诉对方的那些话即使被自己一时咽下，却还是苦得绵长。
签运不错，队伍被分在了C组，和另几队夺冠热门错开了。抽签完已经是晚上了，李轩扫了辆共享单车去赶夜班火车。他之前有听队友吐槽过车身重，此时骑上倒是觉得挺轻松，抽签活动发放的时间表和纪念品被他妥善地放在背包内层，就这样在车轮上跟李轩一起穿过B市的高架桥。
他好像这半年也没在晚上骑过车，他总是忍不住去对比。
抽签活动后没几天就过年了，队里的成员们自然是各回各家，李轩也就当放个春假，在家里给爸妈老老实实帮忙，从厨房打下手到大扫除各种做牛做马无微不至。比起去年的两菜一汤，自家的年夜饭肯定是格外豪华的，今年更是整上了八凉八热的传统大宴。这么多菜就是和各家亲戚一起也得剩不少，所有年夜饭的结局都是从三十吃到初五。餐桌上父母对自己的退学闭口不提，只说一切照旧，李轩心里感激得很，却也不知道如何报答，只好暗自决心挑战赛一定要赢。
桌上其他亲戚们还是在重复每年都有的好好学习，不要沉迷游戏不要早恋，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诸如此类模板一样的话。李轩嚼着炸带鱼，思绪却飘到了一年前，自己好像信誓旦旦地说过，明年你就来咱家一起吃年夜饭吧，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跨年呢。到时候在饭桌上我就介绍说，这是我好朋友张新杰，他成绩可好了能排年级前十呢，我家里那帮子人肯定把你捧手心哄着，各种好吃好喝伺候你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
那时候张新杰是怎么回自己的来着，李轩有点记不起来了。
一起在客厅里看完跨年倒数，李轩就回屋睡了。论熬夜他也算有不少经验，怎么都不至于在12点就睡去，只是觉得自己需要点空间，远离那些寒暄和鞭炮声躺下来静一下。他之前从来没有主动搜过张新杰的信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像很放不下，早就不是同路人了何必再惦记，他有他的康庄大道，自己也在走这名为挑战赛的独木桥呢。
自己对人家放了狠话，此时再念他过得怎么样，不觉得怪可笑的吗？
结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人已经坐在电脑前点开霸图战队官网了。李轩在青训营成员的第一行就找到了张新杰的名字，官方照拍得挺好看的，一身红黑色队服和张新杰坚定的气质很搭，好像他本就应该是这里的一员。官网页面点进去有每个成员的基本资料和个人简介，其中简介显然是交给成员自由发挥了，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他看见张新杰的简介就写了一句话。
下个赛季，我会让霸图夺冠。
李轩不得不承认只有自己是那个一直在念想的人，可能甚至不是不想看到张新杰一个人跨年，而是不想不和他一起跨年，想这辈子接下来每个年身边都有张新杰，想即使到了三四十岁打不动比赛了也能两个人一起坐网吧。
自己好像想得太晚了，偏要选在现在想吗，明明分开的时间已经比认识的时间久了。
李轩关上电脑屏幕，想下次见面就是对手了。
如果问李轩什么时候最有离经叛道的实感，那必定是在打挑战赛的最后几场淘汰赛的时候。不只因为这是他人生现阶段最重要的几战，还因为这会儿其他同龄人都在忙着冲刺高考。
李轩的生日正好在淘汰赛开始的那周，几个队员合资请他吃海底捞，拿着身份证名正言顺地蹭考生折扣。服务员看这桌有人过生日，热情地围过来唱生日歌，完了又说小伙子你今天成年啊，祝你武运昌隆。
这祝福倒还挺好的，李轩想。
赢下挑战赛，进入季后赛，然后夺冠。听起来多夸大的这个愿望，其中的第一步终于近在眼前。李轩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愿望有多难实现，他觉得自己的鬼剑士就是最强的，自己的逢山鬼泣也是最强的，有着一腔热血和苦思冥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团队赛战术的这个队伍也是最强的。
预备职业选手们即使是成年礼也不能喝酒，拿的可乐碰杯，不知是谁起的头，总之他们最后都围在一起大喊加油。
“加油！”
“挑战赛夺冠！”
“我要打职业！”
“轩哥牛逼！”最后这下给大家都整笑场了。
尽了人事，能赢下来的。李轩那时候真这么觉得。
所以当挑战赛决赛的团队赛，逢山鬼泣倒在诛仙战队三人的强杀下时，李轩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防备过这种战术。实际上，之前有几场的队伍就是试图抢攻逢山鬼泣，反而自己落入了圈套。但决赛的诛仙战队显然和之前的队伍不在一个层级，他们并没有急着开场就抢攻，而是只放了队里的枪炮师来牵制李轩吟唱，依靠主攻手实力对其余队员建立起血量优势之后，才放心地让三人来强杀自己。
李轩又怎么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但他实在有些分身乏术了。大家都尽力了，在紧张的战斗中没有人能抽得出身给他挡子弹，也没有人能替他放出被打断的鬼阵。
最后一位角色倒下，结束了。
荣耀！两个大字在屏幕上跳出，李轩深吸了一口气，从选手席起身。
比赛台上灯光很耀眼，挑战赛特有的银色彩带落下来，和自己想象里的一模一样。
像在做梦一样。
接到虚空的邀请是在挑战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其实比赛途中李轩就已经收到了不少俱乐部的邀请，不过他都拒绝了。即使是输了比赛的现在，他也并不是很想接受俱乐部的邀请。
但是梦醒了总要回家，既然都要回到X市，那就去看看吧。
李轩还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办，比赛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手是沉的，整个脑子也是浑的，和队友们酒店附近找了家店随便吃了点就散了。他还是没有喝酒，却有队员喝起来了，然后用刚抹完眼泪的脸对着自己问：李哥，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要想一会儿，一个礼拜后咱们再集合吧。现在大伙儿都累了，先各自回家歇歇吧，李轩扯出一个笑容。自己笑得很勉强，不过那天大概大家都不太对劲，所以倒是被自己蒙混过去了。
回酒店的路上一个队员来问他，李哥能不能早点通知我，我相信咱们明年肯定能行的，所以只要您给个准数，我就还跟着。
“要是我不打挑战赛了呢？”李轩吸了一口烟，还是问了出来。
“......那我下周就去高考了。我之前拿了毕业证，昨天才知道家里人还是给我报名了，虽然一年没学了，但是我原本底子其实还挺好的，估计能上个专科。”队员说。
李轩笑了，他何德何能再耽误人家一整年。
他发现自己和张新杰真是两个极端，他赌得破釜沉舟一无所有，而张新杰最开始就把所有情况都考虑了，包括青训没出头回来高考。但是难道理智是对，热血就不是对的了吗？难道心中有一个梦反倒成了件错误的事情了吗？自己也确确实实离目标这么近了啊。
真的就差一点啊。
你去考吧，李轩吐出一团雾，别跟着我折腾了，我现在好歹也算小有名气，真不差你一个队友。
队员还想再说些什么，攥着裤腿却是没继续说了。
这段对话在李轩的脑袋里重播了无数次，直到他到了虚空俱乐部所在商务楼的大门口还在耳边回响。李轩是骑车来的，路上还路过了那栋已经说不上熟悉的居民楼。
虚空俱乐部也是刚起步不久的俱乐部，因此总部地方并不大，只是包下了写字楼里面的一层，去掉训练室和仓库的部分就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前台，据说是之前的教育机构留下来的布局。
“李先生，我们的队员都很喜欢您的战斗风格。原本队伍里面的鬼剑士选手这个赛季也要退役了，大家都希望在虚空的比赛场上还能看到鬼剑士，您知道的，本来玩这个职业的人就不多，也找不到可以继任的人......”战队经理一边带着李轩参观，一边不停说着。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太大，李轩却觉得他身上有点自己父亲的影子。
“能被大家这么喜欢，搞得我有点受宠若惊啊哈哈......但是我个人还是比较希望能继续用现在的账号卡呢。”李轩说。
“啊，我们不是说要让您继承账号卡的，是我说得不清楚，让您误会了。挑战赛里逢山鬼泣这个名字也已经打出知名度了，队里鬼剑的帐号卡是个女号也不太合适，从各方面考量我们都不会让您换号的。”经理着急解释着，同时推门让李轩进了训练室。
虚空这赛季没有进季后赛，这会儿已经提前开始了夏休，因此李轩才得以在工作日大白天进来参观。
训练室和李轩当时准备挑战赛时的包间也没有什么大区别，无非是大了些、键鼠外设好了些、窗明几净了些。打了一个月线下赛，再看到这样的光景，李轩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可能是我的表述不清，李先生。我们这边的意思是让您下赛季出道直接担任队长职务，让您来带领这支队伍在联盟征战夺冠，作为队伍的核心。”李轩和经理各在训练室找了个椅子坐下，经理摆出了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我记得这是我在采访里的原话？”李轩笑笑，线下赛有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抱负，他说的就是带领一支自己的队伍在联盟征战夺冠。
“我们确实是这么想的。”经理点点头，补充说，“我们认为李先生您的能力可以让虚空夺冠。”
“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吧，我这不是刚自己带队输了挑战赛吗......”李轩无奈道。
“现在输了，将来未必嘛！咱们老板的意思就是，不是说下赛季就能打出什么成绩，但是他欣赏您个人的风格，愿意相信您继续打下去总能夺冠的。”经理这样说着，掏出准备好的合同，“李先生，具体的薪资待遇我这里都有明确写着的，您要是不满意接下来咱可以商量......”
又看了会儿合同，和经理聊了聊队里其他选手的情况，李轩最后还是没当场给答复，只是说，我考虑一下。
然后他骑车回家，一路上又路过那个黑网吧，张新杰家，高中，那个肉夹馍摊子还开着。李轩停下来问老板要了个优质的，拿在手上吃着，靠在店门口的墙上乘凉。离家一个月，B市的食物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此时吃到熟悉的家乡味道，李轩也有点小感动。
他又想到虚空经理最后说的，说他们俱乐部没什么名气，现在别人说起X市本地的荣耀选手，第一反应居然是挑战赛里那个用逢山鬼泣的。
所以他们想把这个印象变成“那个虚空的逢山鬼泣”。
李轩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有太多回忆，这辈子都做不到像某个无情人一样说走就走。他只会在这条路上反复地骑行，来来回回，每次路过都要心里再咀嚼一遍曾经在这儿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他现在或许有些能和张新杰共感了。也许有些人就是注定要分离，李轩想，他也到了注定要和别人分离的时候。
所以他打开虚空经理的聊天框，说：我要签约，薪资按照合同目前写的就行了，但是帐号卡不能买断，第一年的工资要预支给我。
然后他点进那个安静了好些天的战队群聊，斟酌许久只是敲下几行字。
我要去虚空了。
大家的帐号卡上的装备之后继续用着，我第一年的年薪也会给大家平分。我能被俱乐部看中也是大家努力打比赛的功劳，本人无以为报，只希望大家有了这笔钱，之后不管是还想继续打荣耀，还是找个班去上，或者回去上学，都能自己有个选择。
兄弟们，过去一年辛苦了，下赛季转播见！
第三赛季夏季转会窗开启的第一周，虚空战队宣布签约挑战赛出身的李轩选手，角色逢山鬼泣。
第二周，霸图战队宣布青训营的张新杰选手正式出道，角色石不转。
之后，又有更多的选手陆续出道。烟雨战队的楚云秀，雷霆战队的肖时钦，蓝雨战队的黄少天和喻文州，嘉世战队的苏沐橙……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日后会有一个统一的名字，“黄金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