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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VD】Devil or Cat?
Stats:
Published:
2024-06-22
Completed:
2024-06-27
Words:
32,417
Chapters:
3/3
Comments:
12
Kudos:
64
Bookmarks:
10
Hits:
1,167

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

Summary:

美好的往日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失去了母亲和弟弟的维吉尔孤身与阎魔刀踏上了流亡之路,而恶魔们层出不穷的袭击则紧追其后。
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疲惫生活中,某日,一只奇怪的白猫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二改完成,剧情上有改动的部分
实体本锐意制作中,首发CP2025SP
二编:余量现已上线TB:鸡猫狗农场

Notes:

【VD复婚五周年纪念企划325h】 - 【第187棒】
非典型幼V2D,沿用了被吃掉的3142设定,有时间穿越
不要问我为什么但丁变成猫了,因为我想看小男孩和猫(

Chapter 1: 维吉尔的场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啧,又来了。

银白的刀光在昏暗的小巷中一闪而过,原本堵住巷口的几道黑色身影随着非人的悲鸣逐渐化为灰尘似的粒子消散在如墨的夜色中。深夜的城市重回宁静,蜜糖色的圆月从云层后探出头,照亮了巷中唯一存留的那个小小人影。维吉尔握着和他几乎快一样高的阎魔刀,指缝间的腥臭恶魔鲜血尚未完全散去,顺着下垂的刀身在石板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一边仍紧绷起全身肌肉警戒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边稍显笨拙地调动起体内的魔力去感知周围的情况——这几天来,层出不穷的恶魔袭击不断刺激着幼童的求生本能,迫使他以极快的速度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技巧,只不过在熟练度上仍不尽如人意。

还是小心些为好。维吉尔抖动手腕甩去刀身上的血污,在第三次确认过周围已无恶魔们的残党后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在危机解除后霎时脱力般地倒向一旁的砖墙,被驱使过度的双腿此时才慢慢泛出些酸胀。他顺着墙滑坐在地,边调整气息,边用袖口抹去脸上的血污。身上的伤口正缓慢愈合着,那种熟悉的丝丝痒意让他下意识地想起另一个如鸟儿般聒噪的声音。

“你不会只有这点本事吧,维吉?” 木剑的刀锋擦过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那惹人厌的得意音调回荡在后院,“但丁得一分!”

“嘁,别高兴得太早!” 暂时落了下风的半魔长子怒目圆睁,倒退半步稳住身形用力一蹬,手中的木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笔直朝前刺去。仍沉浸在一时胜利中洋洋自得的但丁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剑尖没入左肩,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红。他持着剑踩住对方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向被自己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胞弟,重新占据上风的事实让他拧成一团的眉头都松了几分。

“维吉尔得一分。” 他心情颇好地勾起嘴角宣告自己的胜利,手上却根本没有卸力的打算——拜但丁所赐,他今天原本的计划被搅得一团糟,不听话的弟弟需要好好管教,他只不过是略施薄惩。

“啧。” 被困住的野兽试探性地扭了扭,在发现挣脱不开后反而顺着剑身刺来的方向猛地直起上半身撞向猎人的下巴。

“唔!” 维吉尔猝不及防被这一记头锤逼得向后仰去。待他一个后空翻卸去冲力,重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瞪向但丁时,正看见对方满不在乎地拔出肩上的木剑朝他掷了过来。

“不错。” 但丁脚尖一勾,掉落在地的另一把木剑重新回到主人的手中。从肩头不断冒出的血流滴落在地汇聚成洼,他却兴奋地咧嘴笑道:“再来!”

“看来今天不把你打得再也起不来你是长不了记性了是吧?” 维吉尔闪身躲过朝自己丢来的木剑,看准时机反手握住剑柄,被鲜血染上暗红阴影的剑尖直指挑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些许血迹冷笑道:“你死定了但丁!”

“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惜命的!” 但丁扛着木剑笑嘻嘻地回嘴道,“我想你的打算恐怕是要落空了,哥哥。”

这样的兄弟打闹所带来的除了母亲的责骂,还有那些睡不好的夜晚。伤口缓慢愈合时的瘙痒倒是其次,但丁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故作夸张的哀嚎才是阻止他入睡的根本所在。为了让胞弟闭嘴,最终他总是不得不拿出作为兄长的气度,不情不愿地让出自己的一半床铺。

“嘿嘿,我就知道维吉最好了。” 得偿所愿的但丁在这时总会一改往日里的叛逆,胸口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着腰,既像是撒娇又像是讨好般地小声说道,“最喜欢你了,哥哥。”

夜风夹杂着潮湿的阴冷气息不断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中穿梭而过,如今形单影只的半魔长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他有些想念起但丁黏在自己背后时那隔着单薄衣物传递来的丝丝温暖了。

……又来了。

他甩甩头试图想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可过往的回忆还是从勉强垒起的围墙缝隙内徐徐渗出。他略有些失神地看向夜空中的星星点点,没来由地算起日期。

——这是……第几天了?

疲惫至极的大脑在强制命令下缓慢运转起来,却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几天?几周?亦或是几个月?维吉尔自嘲地笑了笑,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能睡上一个完整的好觉、吃上一顿正经的餐食了。起初,饥饿感仍时不时在空荡的肠胃内流窜叫嚣着自己的存在,然而不知何时起也悄悄偃旗息鼓。年幼的半魔或许比人类更健壮,但接连不断的恶魔袭击一层又一层地削去了他的精力,以至于现在那些无所谓的小事早已不在他的关心之列上。

现在不是去想那些事的时候了。维吉尔将落下的额发重新捋至脑后,站起身握紧了阎魔刀。一股强大的恶魔气息又在附近探出了头,那团远比他庞大得多的魔力量无声地宣告着双方的实力差——那绝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正面应对的怪物。也许是出于强者的余裕,也许是出于某些恶劣的狩猎癖好,对方已经若即若离地追在他身后好几天却迟迟没有出手,连半分身影都不曾看见。纵使这并不符合维吉尔一贯的行事作风,但在实力如此悬殊的当下,他也只能尽量早些避开——母亲与弟弟的血海深仇还等着自己去平息,现在可不是倒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温暖的床铺、可口的饭菜、嬉笑打闹的日常……这些美好往日早已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一干二净,徒留一人一刀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内本该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追兵不知为何连同那个奇怪的魔力反应一起倏地销声匿迹。自流浪以来,周遭环境前所未有地变得平和、宁静。维吉尔皱着眉收起了外放的魔力,没有感知到任何恶魔气息这一点使他多少起了些疑心,但很快他便将其归为恶魔们的自相残杀不再理会。这些力量至上的生物之间的斗争远比野兽们更加激烈且毫无缘由,单是双方似乎存在矛盾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从长久的疲于奔命中喘口气,放下绷紧的神经稍许休息片刻。

正因如此,当维吉尔在难得的浅眠中蓦然感到什么东西擦过鼻尖时,身体几乎如应激般地在下一秒往后跃起做出防御的姿态。刀镡被拇指“锵”的一声推开,修长的刀身在冷白月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凌厉的刀锋不带一丝迟疑刮向未知的侵入者。

“喵!?”

阎魔刀堪堪停在了“袭击者”的颈侧,锋利刀刃下的那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像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傻愣在原地,甚至都未弓起后背做出敌对的姿态,一双银蓝色的猫眼带着些不可思议和委屈的神色瞪向他。那条粉色猫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而半吐在外,给这略显诡异的场面添上了几分诙谐。

“……噗哈哈。”

从维吉尔唇边漏出的低笑打破了双方的僵持。那只差点丧命于阎魔刀下的长毛白猫这才回过神来,原本竖在身后的蓬松长尾此时正在低处烦躁地甩来甩去,气恼地朝着他“喵呜喵呜”地叫着,好似在控诉他刚才的危险行径。

“是你先吓到我的。” 维吉尔收刀入鞘,按下笑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朝这意料之外的小小访客反驳道。

猫尾在地上拍得啪啪作响——看起来猫并不赞同这一说法。它轻巧地一跳来到维吉尔脚边,两只前爪牢牢扒着皮质长靴,像是势必要从他这儿讨到一个公道。

“行了行了。” 维吉尔本想置之不理,可那双猫爪像是粘在他靴子上似的怎么挣都挣不开。最终,被这份执着折服的他只能半蹲下来轻抚着对方的头顶妥协道:“你也没伤到,要是知道了下次就离我远……喂!”

不等他说完,那只白猫便驾轻就熟地跳上他的大腿,转头冲他洋洋得意地喵了两声后便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一躺,大有赖着不走的架势。

“……下去。” 维吉尔冷着脸不留情面地捏起它的后脖颈想把这得寸进尺的家伙提回地上。猫在他的手里扭着身体嗷呜嚎叫,四只爪子死死地扣着腿面。尖锐的爪尖刺破他的皮肤,在大腿上打下四个牢固的钉子。

“啧。” 维吉尔不快地咂舌,加重了些力气,硬是将这不讲理的毛团从自己的腿上扒了下来。那些微的刺痛和恶魔们的刀刃比起来更像是在给他挠痒,连摆脱这烦人的小东西的代价都算不上。年幼的半魔提着白猫的后颈迫使对方和自己眼神相交:“闹够了没有?”

猫大约是没料到他能如此狠心,眼瞳霎时瞪得滚圆,仿佛仍不能接受计划失败的现实。几秒后却又蓦地垂下脑袋,盯着黑色布料上被血洇出的深色印记发起了呆,就连被放回地面重获自由后还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舔了舔爪尖残留的血迹。

“奇怪的猫。” 维吉尔不由得蹙眉喃喃道。他并不讨厌猫这种生物,甚至还对它们的优雅举止和进退有度的距离感赞赏有加。可眼前这只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狗还更贴切一些,至少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还从未见过如此粘人,如此厚颜无耻的个体。趁对方还在愣神的功夫,他赶紧转身就走,免得再被缠上。

“……喵!” 一道白色闪电“唰”的一声从维吉尔的脚边窜过拦住了去路。猫全身紧绷,后背高高耸起,一双眼睛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一副不愿让他离开的样子。

“让开!” 维吉尔恼怒地喊道。他左躲右闪,可对方的速度竟比他更快。白色团子在不宽的巷子中闪转腾挪——如果维吉尔没有看错,它有次竟然用后爪蹬着墙一个后空翻跳回来堵住了那个好不容易出现的细微空挡。凭着那灵活的走位和对一只猫而言精准到显得有些恐怖的预判,这只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的小动物硬是将年幼半魔困在了巷子的另一端动弹不得。

“我不是你的主人,也不想养你。给我让开!” 维吉尔气极反笑,并把“在一个死胡同里过夜更安全”这一项上狠狠画上一个红叉并在旁用大字批注上“意外发生时逃脱困难”。这绝对是他流亡以来最为错误的决定,没有之一。天知道他都能从恶魔们索命的镰刀下安然存活,为什么却会被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猫堵得进退两难。

体力下降得比预想中的要快上许多,在又一次逃脱未果后,维吉尔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握上刀柄朝罪魁祸首劈了过去。这一横劈失了些往常的速度和准度,猫轻轻侧跳躲过后还未落地便得意地扭过头,刚投去半个嘲讽的眼神却见自己辛辛苦苦围追堵截至今的对象已跃至半空,嘴角还挂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哼,区区一只猫而已。” 维吉尔扬起下巴回头嗤笑道,计划的顺利实施一扫他之前心中的阴霾。少年的披风顺着惯性在他身后扬起一道圆滑的弧线,高跃起的身体在银白圆月中剪出一道修长的黑影。

——紧接着,原以为胜券在握的他就被那个不知怎的突然跳到眼前的可恶毛团子撞到了额头。失去平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最终以一个不甚雅观的姿态磕上青石地面。

不可能,它是怎么在空中……

在黑雾完全缠住意识前,维吉尔在心中不甘地呐喊道。

 


 

首先感受到的,是阵阵萦绕在身周的和煦暖意。他似乎又回到了某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更普通的春日下午——他和胞弟正如往常般靠在母亲那令人安心的臂弯里午睡,硬是挤进他怀中的但丁还睡得昏天黑地,在他肩头上留下一滩口水。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和恬静,仿佛大火和恶魔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怎么了,维吉尔?” 母亲轻柔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一只熟悉的手轻抚过他的发顶,“做噩梦了吗?”

“我,我刚刚梦见……” 他顺着母亲垂落在胸前的金发抬起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往日里的温暖微笑,而是一颗阴森白骨。猩红的鲜血从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涌出,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恶魔或沙哑或尖细的笑声徘徊在半空中,他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圈住了脚腕。

“维吉……你去哪儿了?” 被大火烧得皮开肉绽的胞弟倒在地上哀哀地向他恳求道,“不要丢下我,哥哥。”

“啊!嘶——”

幻影骤然褪去,维吉尔用力眨了眨眼, 星罗云布的夜空被框在三道黑线中——没有无尽的鲜血,也没有哀嚎的尸体,他正平躺在原先那个死胡同的地上。嘴里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看来先前那一下应该是摔得不轻,竟连带着内脏都受了些伤。刚才被惊醒时大概是扯动了伤口,此刻后脑勺处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伸手摸去,出乎预料地,脑后的伤口居然已愈合了大半,徒留被血液浸成一缕缕的发丝还在诉说着最初伤情的惨烈。

我昏过去那么久?维吉尔惊讶地边认真确认起伤口的现状,边整理起乱成一锅的思绪。指尖上湿滑的触感渐渐使他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了,那个家伙——

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他的脚边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般缩着脖子一声不吭。维吉尔还是头一回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出了心虚,那双猫眼瞥了他一瞬后又迅速别开。对方仿佛在悄悄根据他的脸色揣度背后的想法,踏出的每一只爪子都带着犹豫。他冷眼盯着那团毛球拖着尾巴扭扭捏捏地挪到了自己的手边,讨好地在手背上蹭了蹭。

“喵——” 猫眯起眼,拉长了音调冲他撒娇。丝绸般顺滑的毛发擦过皮肤,维吉尔这才注意到对于一只流浪猫而言,对方的毛发状态未免太好了些。

走失的家猫?还是被人遗弃了?他疑惑地翻起手掌摸了摸猫的脑袋,干燥蓬松的手感盘桓在掌心,比人类更高的体温在潮湿阴冷的夜晚顺着皮毛流入整只手掌,过于舒适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又多揉了几把。

毛球在他的抚摸下惬意得打起了呼,像是一块极速融化的冰似的化作了一滩长毛地毯。紧接着,猫在地上翻了个身,前爪顺势搭上了近在咫尺的纤细手腕,懒洋洋地向他露出了毫无防备的柔软肚皮,仿佛他们先前的小小矛盾根本无关紧要。

“你是傻的吗?” 维吉尔挠着猫的下巴哑然失笑道,“光这些就能让你对一个陌生人完全放下警惕?”

——简直和但丁一个样。

一道想法无声无息地浮现于脑海中。思绪被手下棉花般的温吞手感牵动而比较起两者之间的相似度,略微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禁让他回想起曾经的胞弟也是如此“好骗”。

彼时,他才抱着心心念念许久的精装散文集从市中心的古书店跑回家。迎面照来的夕阳为草坪另一端的洋房镀上一层暖橙色调,他眯起眼,远远就看见一个眼熟的白色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丢着木剑自娱自乐。

原本欢快的脚步一沉,还没来得及掉转方向的他便被眼尖的但丁抓了个正着。顷刻间,对方一骨碌站起身,全然不顾平常最心爱的木剑摔落在地被石阶撞断了尖角,像枚炮弹似的径直向他冲来。

“维吉尔!” 但丁气恼的叫喊从背后响起,“你给我站住,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 维吉尔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回头喊道,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过错之处。

“你说好回房间放好书后就要来陪我玩的。” 但丁愤怒的声音里渐渐夹杂了些委屈,“我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结果上楼一看,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

紧追在他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担心这又是什么新型陷阱的维吉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护着来之不易的精装书本转过身。没有袭至面门的拳头,也没有扫过小腿的横踢。向来好斗的胞弟一反常态的安静,一双湿润的银蓝色眼瞳对上了他错愕的目光。

“我找了一整天,找遍了整个家都没有找到你。我……我最后只能去门口等你,妈妈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大概终究是不想在兄长面前示弱,但丁倔强地别过头错开了视线,然而语调中的哽咽却暴露了一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这下换成维吉尔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但丁他见过,紧追不舍的但丁他也见过,无耻耍赖的但丁他更是见过,但现在这个努力憋着眼泪控诉他的所作所为的但丁他还真没见过。潜意识在轻轻谴责这一次他做得有些过头了,同时也呈出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于是在内心本能的推动之下,他走上前,生涩别扭地摸了摸胞弟的发顶。

“好了。” 维吉尔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会再骗你了。”

手底下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真的?”

“真的。”

“那你是承认了不该骗我咯?”

“你是听到了哪个词才会有这样的误解?” 维吉尔不耐地收回手,对自己的一时心软有些后悔——他早该料到但丁会因此得寸进尺。

“好好,你没有,行了吧?” 但丁飞速拿袖子抹了把脸笑盈盈地转过头,仿佛先前因找不到兄长而急哭的是另一个人。“维吉,刚才那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像往常那样粘了上来,“能不能再来一下?”

“……你休想。”

当然,这场小小的闹剧最后还是以维吉尔“勉为其难”地用堪称粗暴的方式揉搓过但丁的头顶为结。不过至此以后,只要维吉尔想让闹腾个不停的胞弟暂且安静一阵子时,这倒成了一个绝佳的应急方案。每当这时,但丁总是会一改常态,乖顺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或是干脆躺在他的大腿上静静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体验。虽说这与但丁平常所热切追求的打斗游戏完全背道而驰,然而从那悠然自得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一样乐在其中。

现在想来,但丁难道只不过是不想被自己晾在一边而已?

“但丁……”

“喵!”

手心下温顺了许久的毛团子突然激动地扭动起来,将维吉尔从记忆中拽回了现实。他缓了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好像在不自觉的时候喊出了胞弟的名字,而眼前这只奇怪的猫——维吉尔有些不明所以地皱眉看向正一个劲低头猛蹭自己腰侧的毛球——似乎误以为那是给它起的名字。

“我不是在叫你。” 维吉尔将热情的猫脸推至一边,不快地看到深色披风上被一大片细软的白色猫毛所占据。

“喵?” 猫抖了抖耳朵,歪着头不解地看向他。

“……那不是接受了你的意思。” 维吉尔心中警铃大作,过去几乎天天被胞弟缠着玩“对战游戏”的悲惨经历又一次浮现眼前。他敢以父亲留下的阎魔刀打赌,那双银蓝色的猫眼中闪出了和那时的但丁一样的神采——一样的势在必得,外加不听解释。

“喵?” 猫对他的话无动于衷,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又在觊觎他大腿上的位置。

“我说了——”

腿上猛地一沉,猫大摇大摆地在落脚处转了两个圈后终于找到了个好位置团成一团,长尾虚虚地在小臂上绕了一圈,头则心满意足地贴上他的胸口不再动弹。“呼噜呼噜”的平缓声响传入胸腔,慢慢地将他急促的心跳拉回了同一水平线。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维吉尔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面对同为半魔的但丁,他尚且都不能仅凭言语就让对方放下对自己的纠缠,更何况是一只猫呢?

再说也不全都是坏事。维吉尔收紧了双臂,猫被他一整个圈进了怀中,如同小火炉一般散发着永不消散的温热,不过须臾间就驱散了笼住他的彻骨寒意,也烤化了些心中那道坚实的防御壁垒。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探过鼻尖,如暖旭的春风般拂过早已干枯的精神原野。没来由地,维吉尔抱着这只来路不明的白猫有些不想撒手了。

“但丁?” 维吉尔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如果——

“喵?” 怀里适时地又传来一声回应的猫叫。

“好吧。” 维吉尔接受了现实,无奈地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个名字,让你借用一下也不是不行。”

猫——但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妥协,欢快地直起上半身蹭了蹭他的脸颊。视野被大片的蓬松毛发所遮蔽,那阵令他怀念的气息直冲鼻腔流窜过整个身体。等维吉尔再反应过来时,他已放任自己撤下了所有的警惕,将脸颊埋进柔软温暖的皮毛中。但丁在他的怀抱里嘟囔着喵了一声,爪子搭着他的肩膀轻柔地舔了舔他的耳廓。

有些痒,但……并不讨厌。

自流亡以来,维吉尔第一次在安逸的暖意中靠着墙沉沉睡去。

 


 

原本漫无目的、四处流浪的生活在有了一只猫作伴后霎时变得天翻地覆。维吉尔从未养过猫,但在经历了几天的朝夕相处后也隐隐察觉到了自己被强买强卖而收养的这只绝对算不上普通——他听说过猫有时会给主人带来一些自己捉来的猎物,比如老鼠、蟑螂等,作为答谢对方为自己提供食物与住所的回礼,可谁家猫会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叼来各式各样的“正常”食物?

大多时候是种类各异的面包或是一颗苹果、一串青提,有时也会有半只烤鸡、几片火腿之类的肉食出现,偶尔也能见到他小心地咬着一小罐盒装牛奶的顶端颇为艰难地往自己的方向挪动。如果只是这些维吉尔还能迫使自己选择性忽视那细微的异常,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那装在方形纸盒里还冒着热气的一整块大份香肠披萨又是怎么回事?

“但丁。” 维吉尔熟稔地提溜起对方的后脖颈,项圈上刻有“V”字样的黄铜色吊坠在他的动作下微微颤动叮铃作响。他审视着浑身上下洁白如初的长毛猫问道:“我姑且不问这是从哪儿来的,你是怎么把它弄回来还不把自己弄脏的?”

但丁在他的魔掌下努力伸长脖子象征性地舔了舔爪子,一双猫眼无辜地望向他,像是在给他演示自己在这整洁的外表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

维吉尔的目光在那偌大的披萨盒与乖巧的白猫身上来回扫过,默默比较起两者的体型差:“归根结底,你哪来的力气把这盒披萨完整地拖回来的?我看你平常带更轻、更小的东西回来都很费劲。”

但丁明显被这问题问住了,愣了一秒后才亮出自己的尖爪和尖牙,向他展示所谓的“搬运工具”。维吉尔险些被气得哼笑出声,不禁暗中腹诽这算什么敷衍至极的解释,表面上却一言不发地盯着白猫看了许久,目光愈加寒冷锐利,威胁他说出真相的意思不言而喻。但丁起初还掐着嗓子“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试图蒙混过关,在发现这招并不管用后反倒干脆利落地收起了这副乖巧做派,猛地在维吉尔掌控下剧烈扭动起来。一时之间,无数细软的猫毛从他身上脱离,晃晃悠悠地随风飘荡在半空中,又理所当然地拂过维吉尔的眼角与鼻尖。

“阿——阿嚏!”

养猫时日尚短的维吉尔完全没料到对方那毫无威胁的挣扎行为竟会导致这样的后果。漫天飞舞的猫毛虽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足以为但丁制造出一个可从禁锢中逃脱的破绽。年幼的半魔只觉得手中一松,等再偏过头时那不听话的毛团早已躲在了几米外的杂物堆后,只露出脑袋观察敌情。

“但丁!……给我回来!”

猫探出半个身体冲他不甘示弱地喵了一声后又极快地缩了回去,语调中满是拒绝。

“我不会说第三遍——给我回来!”

这句话出乎意料的颇具效果,维吉尔话音刚落便眼前一花——但丁一个急冲离开了躲藏处,跑了一半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僵在了原地,全身肌肉紧绷,四爪牢牢扣在地面上,一双圆眼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维吉尔被这滑稽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气也消了大半。“行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他当然知道但丁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转而在墙根处坐下。和猫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休简直是浪费时间与精力,而他刚才也是疯了,竟想逼迫一只猫来解答自己的疑问,如今冷静下来后只觉得可笑。

不远处的但丁半抬起前腿,歪着头狐疑地揣测着他的真实态度,见他是真的不打算再追究后才放下心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放松姿态。他几步跳回披萨盒的对面,用头拱着盒子殷勤地将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面饼往维吉尔的方向推了推。

“不,我不饿。” 维吉尔双手抱臂,在对方热切的期待上无情地浇了一盆冷水,“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吃这些会弄脏手指的食物。”

平时一向表现得云淡风轻的白猫难得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反应。银蓝色猫眼一瞬间瞪得滚圆,雪白的毛球在他面前愤慨地上蹿下跳,大片碎毛又随着动作四散飘落,在空中掀起一阵白色龙卷风。

“别闹了,但丁!我真的不饿。” 有了经验的维吉尔这次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单方面地将这一反常举动归为是但丁对自己不按时进食的担忧,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和一般人不同,几天不吃东西也没事。”

但丁眯起眼别过头去发出一道短促的猫叫,长尾又在地面上拍得噼啪作响——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经验来看,维吉尔清楚对方正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秉持着“为什么我要和一只听不懂人说话的猫吵架”的理智想法,维吉尔不得不在这场人猫对峙中率先放下自己的身段,沉默地撕下披萨的一角放进口中。

番茄酱的酸甜和切片香肠的焦香充满了整个口腔,烤得恰到好处的酥脆饼底和其上的软糯芝士相得益彰。虽略显诡异,但看来这猫确实在挑选披萨上有着独到的见解。维吉尔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在但丁热烈的注视下从牙缝里吐出了简洁至极的评价:“还不错。”

“喵——” 但丁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赞赏。那团炸成刺猬的毛球又变回了往日温顺粘人的模样依偎在他手边撒着娇,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地“啪嗒啪嗒”地跑回了披萨前,再一次朝他投来和先前如出一辙的期待眼神。

“不,我再说一遍:我、不、饿。” 维吉尔头疼地捏着眉心,不得已又重新解释道,“我都已经吃了一口了,你该满意了?”

但丁低头看了看那块缺了个角的披萨,再抬头看看自己的饲主,最终大概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而不再坚持。维吉尔刚松了口气,正准备思考是否能让一只猫弄懂自己不喜欢吃披萨时,就见但丁伏下身,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解决了一半的面饼。

好吧。看着对面愉悦轻摆的尾尖,维吉尔在心中感慨道:这确实是一只很有个性的猫。

不过但丁也有显得“普通”一些的时候。比如,他同别的猫一样我行我素,常常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却又总能在几十分钟或是几小时后轻松穿过错综复杂的街道小巷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又比如,他也热衷于绕在自己的脚边蹭个不停,并时常趁着下蹲的时机硬是将头塞入掌心下。再比如,他往往会毫无顾忌地将肚皮翻在自己的面前享受被一下下顺着毛发抚过的感觉,可不过多时,他又会无缘无故地猛然跳起,一溜烟儿地消失在某个转角,过了几小时后才讪讪地迈着碎步朝自己跑来。

这么看来,自己养的这只猫也没有那么不同寻常,他只是与他的同类一样特立独行罢了。想通后的维吉尔心态良好地接受了但丁日常的全部所作所为,完全不认为一只猫能在五分钟内解决掉一整块大份披萨是件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如今那许久未见的恶魔们才是使他忧虑不已的最大来源。在那些追击突然消声觅迹的当下,维吉尔反而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被迫在逃亡之路上快速成长起来的年幼半魔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恶魔间的争强好斗是一切的根源,况且都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一时兴起的斗争早该走到了终点。原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来到人界追着自己不放,现在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轻易放弃自己这块肥肉。落单、幼小、无力……他几乎占据了所有能麻痹敌人警惕性的因素,这些单线程思考的低等生物没有理由会在一夜之间转了性子。无论是哪一方获得了胜利,它或是它们没有任何理由会停下追杀的脚步。

思来想去,或许这种异常的现状惟有一个令人心惊的理由:之前那股强大魔力气息的主人一时兴起想和他这个弱者玩猫鼠游戏。维吉尔蜷缩起身体,背后的墙砖透着湿冷令他不由得微微颤抖。倘若这个猜测是正确的——他下意识地放出魔力细致地探查过周遭的每一个角落,而理所当然地,四周什么可疑的动静都没有。半晌后,维吉尔才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仰头望向头顶四方的天空。

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即便半魔的身体远比人类的要强韧许多,他依旧不想冒任何诸如着凉生病的风险。是时候寻找一个姑且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了,再加上那不知何时就会卷土重来的追兵或是强敌——维吉尔盘算着日后的打算,眉间的沟壑愈加深邃:全都是些令人烦躁不堪的麻烦。

“我还是太弱小了。” 维吉尔握紧了置于身旁的阎魔刀低声呢喃道。

怀中的毛团动了动,紧接着一双半眯的银蓝眼瞳露了出来。“我吵醒你了?” 见但丁咧开嘴打了一个大哈欠睡眼惺忪地喵呜两声后,维吉尔揉了揉他的脑袋习惯性地安抚道,“没什么事,睡吧但丁。”

然而猫有自己的想法。但丁直起身,前爪搭上维吉尔的肩膀,在对方还未问出那句“你想干什么?”前亲昵地贴上那冒着些许冷汗的额头轻轻摩挲。“喵——” 鼻尖被带着软刺的猫舌一下又一下地舔过,似在安慰他不必担心,维吉尔不由得苦笑。“你又知道什么?你不过是只猫而已。” 连日来的忧虑与焦躁霎时冲破堤坝,他脱口而出道,“你对这一切全都一无所知,只要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你就心满意足了。”

猫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舔舐,眼神飘忽不定。维吉尔顿了顿,随即偏过头无奈地说道:“算了,我对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但丁顿时瞪大了眼急切地叫了起来,转而用头去蹭他的颈窝,又咧开嘴挥舞起自己的尖爪。平日里被收进肉垫的尖端明晃晃地在展露在维吉尔的眼前,却让爪子看起来像是两朵怒放的花朵——毛茸茸版的。

维吉尔“噗哧”笑出了声:“就凭这个你是打不过那些恶魔的。”

闻言,那双狡黠的蓝眼睛转了两圈,几秒后,一道白色闪电“嗖”一下蹿至堆放在墙根的纸箱堆处,毫不留情地将那厚实的瓦楞纸从上到下划出一道平整的切口。维吉尔还来不及阻止,就见那尖锐的猫爪闪出危险的银光,紧接着纸箱上又多出了一道裂缝,与前一道形成了一个大大的“X”字。

“喵!” 但丁得意地端坐在自己的杰作前,围在前爪上的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昂首挺胸的模样显然是在等待维吉尔的嘉奖。

“你这个蠢货!”

只可惜,一道怒吼打断了他的美梦。下一秒,无数个鲜红圆球从人为造就的破损处汩汩滚出,吓得猫霎时往后跃起对着它们凶狠地哈气。成熟的番茄一落到坚实的石板路上便被砸成了泥,不间断的“噗通”声在静谧的夜晚尤为清晰。四溅的番茄汁水将距离最近的白猫染上了密密匝匝的红色斑点,而他面对这如决堤般汹涌的番茄浪潮彻底傻了眼。

“你真是给我乱添麻烦!” 身体猛地一轻,维吉尔一手握着阎魔刀,一手捞起发愣的猫大步跑出了小巷,“你好端端地去破坏店家堆放在后门的食材干什么。” 他在夜晚的街道中全速奔跑的同时仍不忘用刀柄敲了敲罪魁祸首的脑袋。

但丁在颠簸间隙仰起头委屈地叫了一声,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视野中沉下脸一言不发的维吉尔让猫本能地有些惧怕,他甚至不敢再出声表示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跑,只能乖乖地被维吉尔夹在腋下任由对方摆布。

一人一猫渐渐跑出了小镇的中心,直到周围的房屋开始稀少、植被开始增多后才放缓了脚步。维吉尔边喘着气边细致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终于在一处年久失修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前院杂草丛生,早已覆盖了原有的碎石小路;木制大门在长年的风吹雨打下摇摇欲坠,但好歹没有破损。门没有上锁,屋内静静落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长时间没有任何举动的但丁此时才挣扎起来,“咚”的一声落至地面,在掀起一阵灰尘龙卷风的同时,一溜烟地消失在拐角处。

“咳咳咳……” 维吉尔眯起双眼,抬手挥散萦绕在周身的尘埃。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但丁鬼魅般地复又出现在他的脚边,冲着他欢快地叫了几声。

“你是指……这里是安全的?”

“喵!”

猫蹭了蹭他的脚踝,做出了肯定的答复。他向走廊旁的一个缺口处快跑了几步,回过头大声叫唤着,似在催促。

“你发现了什么?” 维吉尔顺着但丁的意思走上前,待看清缺口里的情形时不由得挑了挑眉,“一个卧室?”

不大的房间内属于原主人的生活杂物早被搬走,惟有几片瓦楞纸散落在一角,而笨重的大件家具则被留了下来。在他打量环境时,但丁已经轻车熟路地跳上了单人床,低着头将一整个床垫闻了个遍,最终在床头处原地转了两圈,满意地将自己团成一颗圆润的毛团。

维吉尔勾了勾嘴角,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他仰躺在床垫上,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不可避免地令他晃神。他仍能闻到棉织物因长久的放置而散出的淡淡霉味,可自逃亡以来,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能在一张称得上“床”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了?

湿冷的夜风被挡在了墙体之外,耳侧传来均匀的呼噜声。维吉尔侧过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那颗手感颇好的猫头。但丁在掌下模糊地喵呜一声,亲昵地向他的怀中挪了挪。热乎乎的毛球贴着颈窝,维吉尔闭上眼收紧了手臂,蓦然觉得自己这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变得没那么难捱起来。

考虑到天气和目前还算安稳的现状,在再三权衡后,年幼的半魔决定暂时在这幢废弃房屋内停留一段时间——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待到来年开春再离开。但丁对这一决定十分高兴,每天出门带回来的“猎物”中多出了各类生活用品和供人消遣的小玩具、小摆件。在维吉尔第三次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除了必需品外的物品后,猫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在第二天的傍晚踩着暖橙的夕阳带回了一本旧书。

书本的一角起了卷,封面上的花体标题在岁月中染上了斑驳的划痕,内页泛着黄,书脊处的胶水失去了一部分的粘性导致整本书略显松垮——原本的持有者想必并不珍惜它。维吉尔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在扫过几行铅字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本《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是巧合吗?他将目光转向仍一脸沾沾自喜地坐在自己脚边的但丁,实在不愿相信一只猫能有什么文学造诣,更别提能猜中他对威廉·布莱克的作品颇为欣赏了。手上的这本与他过去从老店长那儿得到的另一本布面烫金的诗集在精美度上天差地别,但内里的散文与诗歌并不会因装帧的不同而被赋予额外的价值。它们依旧在老旧的外表下熠熠生辉,脆弱的纸张被一页页翻过,维吉尔逐渐回想起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描写了一位诗人对地狱的拜访。一想到这样一本使用了《神曲》叙事手法的作品被一只同样名为但丁的猫带回了自己面前,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扬。

猫跳到他的身边伸了个懒腰,直起半个身体黏糊糊地蹭起他的腰。

“干得不错,但丁。” 维吉尔腾出一只手挠了挠猫的下巴,“呼噜呼噜”的声响立时响起。但丁闭着双眼,惬意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奖励。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眨眼便过去了大半个月,安宁的日常渐渐抚平了萦绕于维吉尔心头的焦虑与担忧。或许是时候该去查查最初的那场恶魔袭击究竟从何而来的了。冷静下来的年幼半魔很快意识到一味的逃跑与担惊受怕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只有查明一切的根源他才能做出具有针对性的反击。

维吉尔抱着双臂沉思:家中那些写有魔界知识的藏书已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不过他或许能从其他的图书馆和遗迹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父亲教给他的剑术也急需精进,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太过于不堪一击。他需要力量,足以保护自己,当然还有他身旁这位小小同行者的力量。那种孤身站在熊熊燃烧的家前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挫败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他努力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曾被父亲当作睡前故事而讲述的那些英勇事迹和冒险经历。两千年间,斯巴达几乎走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留下了无数传说和只言片语。父亲的足迹仿佛一盏盏飘忽不定的路灯,虽然微弱,却也为他指明了继续前行的方向。维吉尔找来纸笔,将有可能的地点一个个列了出来,有的在红墓市周边,有的远在天涯之外——等到来年开春气温回暖后,他准备挨个去调查一番。

然而现实往往比猫的性格还要多变。打定主意的那天晚上,维吉尔便被一阵扑面而来的腐朽恶臭熏得从熟睡中醒来。这一回,他都不用特意放出魔力就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包围圈的中央。四周层层叠叠的魔力反应筑起了一堵高墙,将他完全隔绝在内,其中不乏有从未见过的拥有更多魔力量的个体。

我就知道!维吉尔从床上一跃而起,利落地抽出阎魔刀,咬牙切齿地暗自咒骂道:它们这段时间果然没闲着,原来是去找了帮手准备快刀斩乱麻在一晚上内赶尽杀绝。

“但丁?” 维吉尔抬高了音量焦急地唤道。视野范围内没能捕捉到那团粘人的毛球让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然而迅速朝内收拢的魔力反应很快使他没那个精力去操心旁人了。

“哼,准备受死吧!” 维吉尔推开大门,前院里的腐臭味-更为浓郁。他对着渐渐显露于黑暗中的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嗤笑道:“想要我的命可没有那么容易。”

恶魔们尖啸着朝他扑来,维吉尔侧身从两片刀刃间避开,阎魔刀在掌心转过半圈从下挑起其中一片,金属清脆的碰撞声骤然炸开,被震得发麻的恶魔发出一道怪异的悲鸣,扭曲的身体往后趔趄了几步。趁着对方失去重心后仰的时机,维吉尔欺身上前,干脆利落地砍落那颗阴森的削瘦头骨。泛着寒光的刀刃顺着惯性径直劈向侧后方的另一只恶魔的肩膀,随即刀锋往下拉开一道延至腰侧的斜线。黑灰色的尘埃四散开来,露出其后那双冰霜般冷酷的银蓝色眼瞳。

残留的恶臭血液混着肉渣从刀身上滴落,周围的恶魔们本能地感到威胁而犹豫地后退了两步。维吉尔嫌恶地甩去那些血污,朝着周围冷笑道:“让我看看你们的能耐。”

原本退缩不前的恶魔们霎时被他激得挥舞起巨大镰刀冲上前来。维吉尔灵活地在刀光剑影中往来如梭,所到之处无不响起不甘的尖吼声,疏于打理的杂草上满是恶魔们喷涌而出的鲜血。然而,即使这些魔界尖兵单个的实力并不出众,如潮的数量却极好地弥补了这一短板。在又一次除去周身的麻烦后,维吉尔深吸一口气调匀愈加急促的气息,抬眼环顾四周——围着自己的恶魔数量并没有随着不间断的砍杀而大幅减少,反而靠着后续增援维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上。

“啧。” 维吉尔不快地咂舌。战况被拖得有些久,急速下降的体力和对但丁的担忧消磨着他为数不多的集中力。他咬牙压住那些不好的猜测,环顾四周盘算起接下来的对策。

不等他彻底理清形势,镰刀划过地面的尖刺声又从身后响起,他不得不朝侧面跃起躲过那记上挑。然而还未落地,一串陌生的阴冷奸笑声便从脚下传来。全身的神经都在大脑中叫嚣着迫近的巨大危险,可身处半空的他已做不出回避的动作。情急之下,他只得倒转刀柄将阎魔刀挡在身前避免自己受到过于严重的致命伤。

“小心!”

随着陌生男声到来的是一个温暖结实的拥抱。来人一手搂住他的腰转过半个身体将他护在胸前,一手持着大剑挽出一个剑花,头也不回地朝背后甩去。刀刃与螺旋而上的硕大剪刀在半空中相撞出星星火花,戴着面具的漆黑幽灵脱力地丢下手中的武器吃痛惨叫。不等它重整态势,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那暴露在外的面门。

惨白的面具在枪声下粉碎殆尽,半个剪刀打着圈从空中掉落,在尖端插进地面的一瞬间四分五裂。神秘人抱着他轻盈落地,刚把他放下便又转身杀向了四周的恶魔残党。只见一道红光从恶魔群中穿梭而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紧密的包围圈便被撕开了一长条弧线。在枪械和刀光交织的独舞中,幸运存活的恶魔们还来不及选择舍命一击还是仓惶逃跑便被猩红死神割走了性命。

待一切尘埃落定,维吉尔透过遮天蔽日的黑灰颗粒望向神秘人的背影。那股曾经跟在他身后好几日的强大魔力反应从那人身上满溢而出。一束月光照亮了那把被血污染红的银色大剑,他从剑柄上那个似曾相识的骷髅认出了它,和它本不该出现于此的主人。

“叛逆……” 维吉尔喃喃道。银发,还有叛逆之刃,在他的认知中除了父亲斯巴达之外,也只有自己那个本因葬身火海的胞弟对得上。可这明显大了几轮的年龄和与过去认知不相符的实力不得不让他半信半疑地朝对方确认道:“但丁……?你是但丁?”

银发的红衣男人听到他不确定的呼喊声回过头来,在清冷月色下露出一张极为相似的面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蓝色双瞳只瞥过来一瞬便又不知为何心虚地迅速别开。

那种眼神维吉尔可再熟悉不过了,更别提一个刻有“V”字的吊坠还垂在对方的锁骨间随着转头的动作熠熠生辉。一个大胆的猜想从心底冒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那只猫是你?你竟然变成了一只猫赖在我身边?”

对面沉默的人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维吉尔知道自己全猜对了。

Notes:

卡普空自己都愉快吃书了,那我也来吃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