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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到札幌的飞行时间是95分钟。高桥坐靠窗的位置,降落在午后,乘务员倾身提醒打开遮光板,他听话照做,猝不及防被金色的太阳扇一巴掌。他抬手压了压棒球帽的边沿,低头见手机信号姗姗来迟,屏幕上端层叠弹窗二十条。冷空气滑进机场出口自动门,他缩了缩肩钻进车里。三月,北半球共识中的春日比他更迟光顾北国土壤。
好在escon的桑拿房里热气腾腾延续球场气氛,桥本先看见他,轻巧地唤他名字。
哦,はしもっさん,好巧。
这里的桑拿不错。
酒店也不差。
话里有话自然没必要装聋作哑,他们几乎是例行公事地check当晚的安排,手机揣回兜里时高桥说,我以为你没这个打算。
他们从前短暂地搞上一阵,高桥事后归结为年轻人情绪不安定。桥本近年来做人留一线,多数时候对他是好好好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既往不咎也不主动提及,全当是出于对方过分旺盛的好奇心。这回他从后面被按着腰,前面在床单上蹭得简直濒死。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二三四五年前吗,完全没有印象。果然人过了二十岁,对时间的感知就愈发模糊,只剩下单点的事件。去问高桥,后者于是停下动作,也变得很沉默。
两个月前在帝剧,想到是最后一年了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完全不再有年末排练时面对光一さん的那种紧张感。他们连年分到同一间乐屋,旁边井上睡得昏天黑地,他照例跟他借发蜡和吹风机,除此之外并无太多其他话题,就连日常都没有交换的必要。已经不再生分到足以暧昧,也无法越界去刨根问底,这段真空的边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种时候就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适合任何形式的亲密。
再往前半年桥本在组里进行二次元修行,打死也不要演BL的新人男声优VS唯爱男同营业的事务所社长,非常倒霉地失声自闭,卡里余额不足而家里被马内甲蹲点,无家可归时又被情敌捡回家同居。他在后厨看工友切洋葱,拦腰一刀下去散开四五六个圆圈:世界像层层叠叠的圆圈谎言,每层剥开都催泪得难以下咽。
好在女主是傻白甜,他陪着公费巡礼JK偶像圣地,高桥得知时已经杀青,仍然惊叫:天啊,那可是东条希家门口,你懂这个含金量吗。桥本挠头:我不懂啊,要讲这些你去找作间。
唉。高桥愁眉锁眼连语气都像异地恋:我们都两周没见面。
秋冬相交的节点他们凑到一起的时间跟气温一样急转直下,找聊天记录都要往下划半天。群里倒是仍然分享动画片,男主长着和作间一模一样的脸。作间没顾得上回,反而是猪狩先精确抓住要害:你看主角团的标配就是五人组。高桥见势补一句,一女四男诶。于是话题成功从主角团转移到喜欢的女主类型。高桥按灭了屏幕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心想如果是放在理直气壮不带一点怕的几年,大概还会相信那种话吧,像手中永远会有车票,随时乘上新干线自由席。
眼下更为真实的场景是,被困在片场每天中午跟井上面对面吃便当。他啪地拆一双竹筷,一句话抛到对面:如果是同级生的设定,可能最可能成为朋友的还是你吧。
啊?井上望过去显得无辜且迷茫:我像是那种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朋友吗。
至少是最接近常识人的存在吧。
你夸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处哦。
没夸你。只是觉得好不可思议,在大学都应该毕业的年纪还要来演高中生。
井上不给他留情面:别说得好像你大学毕了业。
有机会的话,其实还是比较想体验各种各样的社会人。
虽然是高中学历?
啊,还好这里不是学历歧视的世界。
高桥一开始对距离感没有任何概念,身体接触在那个年纪体育会系的高中生之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但那仅限于校园场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事在事务所大楼里有多敏感纤细。
那时候他只知道棒球比赛需要九人上场,传接球至少二人结对,就算一个人也可以在击球场练挥棒。爱好棒球的老头带他去京桥吃看起来很贵的中华,说能和同期看见同样的风景是多么奢侈。后来他在片场和现场两头烧的那个夏天回忆起这事,拉着岩崎问你觉得同期是多么珍贵的关系吗。岩崎反问他为什么不呢,下一秒又被猪狩匆匆拉走。但高桥偏偏就看到了,就那么一秒所延伸出的无限窘境:跟同龄人隔着艺历,跟同期又隔着年龄,和野球场不一样,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自己早该有体感的。更早的几年里二位前辈抱着手臂杵在边上看他跟猪狩为一些芝麻西瓜的事情争辩,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着只能烧,烧到剩下灰,自然也就熄灭了,从不存在什么息事宁人的逻辑。
那两个人总是冷静得出奇,有时候甚至冷漠,公私泾渭分明,而如今在北陆的冬末里高桥仍试图触碰那边界的冰晶:もっさん,你对札幌有什么印象。
你好奇吗,桥本反问。房间里灯开得暗,一双眼又深得像尚未退场的冬天。高桥一怔,摇头不再作声。
你好奇吗——关于窗帘后的昂贵夜景、狭窄逼仄的标间、不见天日的2shot,关于不再有人主动提及的修学旅行。桥本洗澡出来时井上正低着头翻手机相册,见他出来便将屏幕举到眼前,说这事要十年后拿出来才有意义,所以往后十年都封印。
直到丰满温润的细节全都风化销蚀,线条锐化凸显,变成黑白漫画印在纸上。
前一个月他在家里补漫画:因为无法外出约会只能和JK面对面玩手游的男老师,背后吐槽校长恰好遇上校长路过的土下座的男老师,寻死不成被自来熟的现充情侣捡到的朋友很少的男老师,堆叠起无数温柔谎言结果因为爱得太重被学园偶像锐评假装余裕要遭报应的男老师。哎,悲哀的成年人。
合上单行本,书腰上写累计三百万部突破。三百万是几个零,他做一段艰难的心算:クリエ六百人,NHK hall两千人,pia一万四,东蛋五万人;就算是YouTube直播也才届到了十万人,而自己视力太差了,无论面对多少人仍只勾勒模糊的影,从来辨不清底下有什么用心。
与隐形眼镜相依为命的残疾生活陡然变得难以忍受,便打电话到熟识的医生那里问靠谱诊所。第一次咨询诊疗计划,第二次安排适应检查,第三次直接进手术室。去医院的路上在脑内模拟了一百万种血肉模糊的医疗事故,但真正躺平闭上眼后反而异常轻松。一切细节都过得太快太顺利,他在十几分钟的短暂失明里体验一回人生终焉的走马灯,其中一个碎片仍然是井上说这事要封印十年。而那时他回应根本没过脑:好啊,你可不要比我先完结。
临走时手术室护士姐姐再三叮嘱:三日不准开车,七天远离桑拿,两周避免眼妆,一月禁止冲浪。他听话点头,回归日常的头几天即便是在室内也小心翼翼地cos盲人艺术家,被高桥揶揄说你像要跟猪狩搭伙去涉谷站前摆摊卖中古墨镜,猪狩随即接过话茬询问感想。他脑袋一歪显得天然且天真:原本以为世界的解像度会变高,但其实并没有,仅仅是省去了隐形眼镜的诸多不便。
连篇累牍的论证由此展开:说到底解像度不过是完全主观的度量,感受变化与否完全取决于经验和视角,就像有些人回头看的时候会不安会羞愧会想要抹去一些印记,或者至少视而不见,即便那些事情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猪狩停下来喘口气:但是我不会——毕竟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天才了。
高桥礼貌一笑演绎流汗黄豆emoji。
新赛季高桥去参加始球式,近两年他在bay饭之间喜提一个吉祥物的美名,再就业前景光明,周围一圈薄薄空气都不再焦虑。井上和作间去看,对野球兴致不高纯属消磨时间,隔着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在嘈杂鼎沸的看台尽头交头接耳:无论看了多少次,仍然觉得他投球的姿势非常漂亮。作间说。球技苦手的自己永远学不来的那种,体育会系独有的漂亮。
我懂。井上点头:就是那种谁都学不来、谁都夺不走的东西,因为独一无二才让人羡慕啊。尽管到现在也只剩下纯粹的羡慕的,毕竟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这就是最好的平衡。
要说平衡里还会有什么变量,放在五年前作间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入门野球宅。赛季开始三个月高桥同他科普三小时筒香选手的光鲜履历,他扭头在店里冲动刷卡三十万搬成套的周边,象征他们的友谊终于跨越次元边界步入新台阶。
如此进阶固然配得一顿仪式感。高桥翻着菜单,作间坐下先摸手机,一条消息发到井上那里。一刻钟后井上滑稽地站在桌边,看看高桥再看看作间。作间识相地往里挪一个位置,高桥抽出菜单递过去:吃什么你追加。
大约是因为夏天临近,井上只觉得捂热的板凳烫屁股:我喝乌龙茶。
上一次这样窘促还要追溯到ジュニラン的乐屋,旁边坐一个同样缩手缩脚的桥本。他们跟后辈不熟就像从前跟前辈不熟,最终只递出去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银志你又长高了。
年轻孩子们突然就炸开讨论,说成长的实感是,两年前的衣装已经不能穿了。——姐姐看剧变成前辈担,回到家的时候正在放以前的DVD,看着画面上的自己,明明只过了两年,体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寒假时听さめちゃん,说假期的自由课题仍然选了喜欢的昆虫,读了很多地质学有关的课外书,知道琥珀是千百万年前的树脂恰巧滴落在一只蚂蚁、瓢虫、蜜蜂或其他小昆虫身上,将那一秒定格起来,后来被落叶掩埋,被土壤覆盖,百千万年过去,变成一个珍贵的生物标本化石,在蜜汁一样的颜色里,清晰印刻下翅膀纹路的一丝一缕。事务所第一次给我们做的新衣服,就像琥珀一样,我们在树脂滴下来之前已经脱掉衣装进化成了新的模样,但甜美的红蓝格纹和蝴蝶领结永远停在那个年纪了。
然后staff进来说stand by时间到,话题又轻易涣散到别处。收录结束两个人打车回事务所继续排练,站在电视局楼下等车,井上再次心不在焉地想到琥珀。那是彼得潘的美好童话,永无岛上安全安稳,像一间玻璃温室,哪怕时间是流动的,外面千变万化,自己也永远是小孩子,无论多少年多少岁,始终有大人来提醒,stand by时间到。所以无所谓周围惊涛骇浪,也没有任何渴望挣脱的想法,因为仅仅是按部就班地长大,都成为一种幸运。
虽然也只是无数不幸中屈指可数的幸运了。
直到桥本递过来一瓶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今天走神好几次。
因为你又换香水。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稀松习惯地将责任推卸到对方身上。
新曲排练重开,那段短暂的对唱里他用指腹往对方襟足里藏一段歉意的体温,像放走一只朝生暮死的鸟。而那个位置完全被发丝挡住,桥本没能注意到,将他推开时亮晶晶的耳坠扬起一小段弧,又融进练习室镜面的反光。
课本上说镜子对侧的都是虚像,和主观的解像度一样不可靠。谎言是体面的名片,体面意味着教养,教养是成年人的革履西装。所以千万不要告诉那些孩子,琥珀会碎掉。就像少女漫画会完结,女高中生会毕业,禁断爱恋变得体面,坦然走进日光里也不用遭到任何谴责。
更无须担心谁会提前抵达结局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