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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方花】待唤青刍白饭来

Summary:

小友来,吾庐美哉。
劳车马,青刍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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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方花初遇文学,十六岁和二十二岁
🔷文末有一段提及《扬州梦我》的剧情,但单独阅读也完全OK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吉祥纹莲花楼被拼凑出来时,二楼本不是客房,甚至连间房也算不上,顶多是个杂物仓。李相夷不得不把自己逼成李莲花的那四年,每每在路边瞧见被遗弃的旧物都要驻足仔细观察一番,若未完全损坏,抑或仅是蒙了尘垢,便拾回去修修补补刷刷洗洗,再塞到小楼上层去,能用则用,实在派不上用场也还是收着,以防有朝一日实在揭不开锅可拿去换几个铜板,不至把日子过得太不像样。

第五年仲春扬州城里的名士雅客在醉折花枝作酒筹时,李莲花正费力地牵驴驱牛拖着吉祥纹莲花楼赶路,饿得眼冒金星,无奈此城“金东门”净是些公侯府邸富贾豪宅,连带着一个白面馒头也要值七八袋萝卜种子的钱,他犹豫再三只得忍着,等捱到和自己这般囊中羞涩之人更加相称的“穷南门”再说。

眼看就要到南门时,李莲花遇见一个人。

那是个一袭白袍、腰悬长剑的十五六岁少年,被李莲花看到时正从“万兴典当行”里出来,刚揣进怀里的一叠银票危险地露了大半段在衣裳交领外边,差点被穿街煦风吹散。李莲花本在东张西望寻找馒头铺,却莫名被这看起来就毫无城府的毛头小子——或是他怀里那叠银票引去了视线,就只这么无心瞧了一眼,那瘦得跟只猴似的少年人竟也朝他瞪了过来,一边瞪一边大步流星走过来伸出一脚挡在拉楼的两匹水牛中的一匹蹄前,饶有兴致地用那把连鞘长剑拦住他,鞘尾的金镶玉剑镖差点戳到他鼻子。只听那声音和长相一样稚嫩的少年人奇道:“给本公子站住,你是何人?”

他讶然看着那少年:“小……”

“心”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头目中无人兀自向前的水牛就“哞”了一声,一蹄子正好踩到那只看起来比整间牛棚还值钱的锦靴上。只听一声惨叫,那少年便抱着左腿凄然倒地。

“少爷!” 李莲花这才注意到这冒冒失失的小少爷身后还跟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厮,那小厮也不是寻常小厮,寻常小厮见主人被一头牛欺侮肯定已经冲上来谩骂牛的主人,而此小厮不仅奔向他主子的步伐很碎很慢,甚至还有点像在憋笑。

“少爷,你没事吧?”

“你这呆瓜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哎哟……” 那少年疼得眼泪汪汪,目光却凶狠,瞪完了自家小厮又瞪向有些手足无措的李莲花,“你!你你你的牛把本少爷的脚踩坏了,你得对本少爷负一辈子的责!”

李莲花“啊”了一声:“不至于,不至于,我这牛做事向来有分寸。”

那少年闻言气得直指他的鼻子:“你这厮是暗指本少爷做事没有分寸?好,那本少爷就没分寸到底,今日起就在你这凶宅住下了,你得帮本少爷把脚治好,不然,哼哼!” 语毕真的坐在地上从怀里随便抽了几张银票塞给那小厮,又道:“旺福,你自己去找个客栈住。” 李莲花还来不及拒绝,那小厮就飞也似的溜了,剩下还抱腿瘫坐在地的小少爷和他四目相对。他饿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又撞见这胡搅蛮缠的小少爷,有一瞬脑海中竟闪过夺过剑架到对方脖子上逼他交出银票、再把人扔在原地不管继续赶路的想法来。

若他还是李相夷,早就怒喝一声把这蛮横无礼的瘦小子踹出十丈远,但李莲花却不会。于是他无奈地点点头,只得把比他矮了一头半的少年的一只胳膊架在肩头,扶他进了那除却他自己从未进过旁人的吉祥纹莲花楼,一直扶到竹床边上坐下。

“我去找个空旷之处把楼停了,便去给你买药。”

那少年哼唧了几声,拆开背上的包袱皮从里面翻出一个白釉药瓶来抛给李莲花,一扬下巴道:“喏,这是金创药,你,给本少爷上药。” 竟然自己还带了药。

从未被如此颐指气使的李莲花笑了,他看不到自己的笑容,却察觉到那俄顷前还趾高气昂的少年看见他的笑肩膀打了个寒战,他还是李相夷时,经常一开口便让听话者像这样打起寒战。他把手中药瓶“啪”地一声摆到床沿上,说:“自己上。我饿得慌,没那个力气。” 对方还来不及回应,他已径自出去,拉着楼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好不容易在南门一处残桥边找到了个人少的地方,把楼停好驴系好,才又进去检查那少年的伤势。

见他进来,正把左腿笔直地搁在竹床上、伤脚被十几层纱布裹成棒槌的小少爷明显一惊,竟然乖巧地把双足轻轻移到地面,嘴上气焰却不见减:“喂,你……你竟然敢把本少爷晾在此处许久,是何居心!我方才可差点就死了!”

“你死了吗?没死不就罢了。” 话从口中滑出他才发觉这话说得颇为直白。李相夷像颗八面生刺的菱角在李莲花的身体中滚来覆去,不小心就戳穿薄薄的一层皮肉冒出尖角来。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难道不是你的牛踩坏了我的脚?罢了,看你也不过比本少爷大个两三岁,我便不跟你计较了。对了,你方才不是说饿了吗,本少爷也饿了,你这破楼里有什么吃食没有?”

李莲花耸耸肩:“缸底只剩十余粒米,还没攒够重新买的钱。”

那小少年瞪大了双眼,一看就是不知道天下还有过得如此穷酸的人。李莲花等着对方开口,好讥讽一句“何不食肉糜”,却没想小少爷竟然阔气地从胸口抽了张银票出来递给他:“呃,既是如此,你帮本少爷去买点吃的吧……对了,你叫什么?”

“这张宝钞吓人得很,小公子是想在下帮你寻些吃食,还是想把整座饭庄买下来?” 李莲花看着那张崭新的银票,和声戏谑道,“我叫李莲花。”

小少爷闻言涨红了脸把李莲花手中的银票抽回去,从钱袋里取了些碎银给他。“本少爷初入江湖,哪知道那么多?李……李莲花,你怎么不问本少爷的大名?”

“我为何要问你大名?” 又不和你结亲。

“你!我……本少爷方才不是说了,要在你这破楼里把伤养好再走,你不得知道怎么称呼我吗?”

李莲花纵是过惯了独自漂泊的日子不愿与旁人同住,但毕竟真的是自己的牛踩伤了别人的脚,于是只得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多病,江湖人称‘多愁公子’!”少年人欣喜地抬起头,似乎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你不是说自己初入江湖么,怎么在江湖中已经有名号了?不知你这‘多愁公子’愁的是什么?”

“这确实是我自己取的名号,但总有一天江湖中人都会知道!唉,我愁的正是刀剑无情,红尘如梦啊。” 说到后半句时,小少爷摇头晃脑,马尾甩来甩去。

李莲花温然一笑,哎呀,有道理,这两样东西,确实让人愁得紧。

多愁公子真正该愁的是连个伤口都处理不好要如何在江湖的刀光剑影里存活下去。李莲花摇摇头,蹲身到床边一层一层把方多病左脚胡乱缠着的纱布拆了,又从那包袱皮中剪了一段新的来给他重新上药包扎,一边给纱布打结一边问:“你想让我给你买什么吃?”

“什么都可以,本公子既然决定闯荡江湖,便是放弃了我‘方氏’家中的玉盘珍馐,你看着办吧。只有一个要求,我不喜吃甜,尽量买点咸口的。本公子大人有大量,对你以德报怨,剩下的钱你随便给自己也买点什么好了。”

傻小子家底抖得倒真快,若是遇上个心怀不轨的,指不定已经被拐到哪处荒郊野外去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李莲花如此感叹着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冒热气的油纸包,内装三个宣软的白面馒头和两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他把纸包递给方多病,又把余下的银钱塞进小少爷上绣一个“方”字的钞袋中。“喏,吃吧。”

“都是给我的?你不也饿了吗?”

“嗯,都是给你的。我就罢了,已经饿到不饿了,懒得吃。” 李莲花挥挥袖子,头也不回地答,只坐到竹椅中给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结了一层浮垢的劣茶。他这日天还未亮就拉着莲花楼在扬州城中赶路赶了大半日,又拜自己的牛所赐被这素不相识的小少爷闹得头疼,一坐下便感沉重的疲倦灌入四肢。

与笛飞声大战后他一病就是四年。第一年他从东海爬出来在海滨住了很久,拖着三经受到重创的身体好不容易卸了金鸾盟战船船楼给自己改出一座可遮风避雨的小楼;第二年四顾门门主令当得的五十两中剩下的三十两被弄丢,他急火攻心病上加病,在床上一躺就是五六日,醒来时已不分不清自己是否尚在人世,直到为了喝水滚下床去虚弱地爬到桌边,才确信自己还活着,毕竟阎王殿这等气派的地方,不至于如此苛待新死的鬼;第三年终于能日日下床时他往屋后种了许多萝卜,在萝卜肚子顶出土时痛哭流涕,他真的饿怕了,学会种菜之后日日忙于在自己那片地里播种除草防旱防冻,常常一整天都在躬身劳作,饭都忘了吃,地里的萝卜越来越肥硕,耕种者却一直那么枯瘦,自己想想都觉得颇有些买椟还珠;第四年他用在缸底找到的失而复得的三十两银子中的一部分买了艘船和几件渔具开始出海打渔,猎猎海风把小舟与舟中人的一把瘦骨一道吹得东倒西歪,沉疴便久久难愈。

第五年的春天,他楼后的油菜开得鲜艳欲滴,门前的杜鹃红得迷乱人眼,李莲花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却突然想离开这渔村出去看看。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在这渔村中度过了四年,渔民们一开始当他是个会招致灾厄的孤魂野鬼,后来见他竟有打渔的本事又将他视作威胁,从来不给好脸色,更不会主动跟他讲话,说来可笑,李相夷彼日最不屑和人来往过密,不知道往火盆中丢过多少武林名士的拜帖,而李莲花虽然不愿意承认,却会被孤独逼得沮丧不已。

他正坐在桌边打盹,忽地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原是方多病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掰了半个肉包子到他嘴边:“什么‘懒得吃’,你这也太懒了,我看你是懒得活吧。”

“确实,活着太费力了,让人懒得很,” 李莲花推开他举着肉包子的手,诚言道,“小方兄弟,我跟你直话直说吧,我的牛踩坏了你的脚,我确实得对你负责,为此你可以把我剩下的钱都拿去,但在我这莲花楼中养伤实非良策,此楼四面漏风,下雨时动不动就顶上滴水,夜里有时还会进盗贼,实在危险得很。你还是去找你那小厮住客栈吧。”

“我不去,你这楼好生有意思,本少爷闯荡江湖好几个月了都没见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我得留下来看看,” 此话出口方多病才意识到自己竟不小心吐了真言,连忙打圆场,“再说了,本少爷稀罕的不是你这点银钱,你的牛踩坏了我的脚,你当亲自好生服侍着。”

李莲花也不知道那一日自己为何点了头,还接过了方多病递过来的半个咸过头的肉包。黄昏时他打起精神去二楼杂物仓寻了支旧竹竿给方多病削了根拐杖,下楼时看见后者正仰脸朝他身后张望,手中剑的剑鞘直指二楼:“李莲花,你把这二楼腾出来给本公子住。”

李莲花“啊”了一声,果断拒绝:“这里头东西多得很,且不说无其他地方可放,你走后我也懒得再重新把它们搬回去。” 方多病低声嗫嚅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又扬声应了一句“好吧”,便答应夜里和李莲花宿在同一张床上。那天夜里李莲花梦见一群硕鼠把他的莲花楼搬空了,惊醒后下床循着杂音上楼去,发现方多病正一手拄拐一手拎着一只发了霉的旧竹篾往外扔,门前堆了一堆东西,房内已经空了一大半,也不知道这瘸了腿的小子哪里来这么大的精气神,大半夜的竟比偷油的耗子还闹腾。

他见了李莲花脸上也没有歉意,只朗然一笑:“你放心,本公子走前再给你把你这些破烂搬回去便是。” 说着便踏进房门大剌剌往地上一躺,也不顾那雪白的亵衣瞬间沾上灰,又道:“本公子一个人睡宽敞的床睡惯了,旁边有个人不太睡得着。你这‘莲花楼’的二楼若是改成客房,倒是极好的。”

李莲花没有生气,甚至还找了好些材料花三天打了张粗糙却结实的竹床抬到二楼,又往上垫了层呢褥子,铺了条干净布衾,还放了只旧枕头。方多病乐呵呵地进去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又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才忆起自己还瘸着一只脚,疼得嗷嗷怪叫,缓了好一会儿出房趴在栏杆上挂了半个身子下去问,李莲花李莲花,今晚我们吃什么啊?

久久听不见回应的方多病拄着拐杖下到一楼,才发现李莲花和衣靠在床上,双眼紧闭满脸潮红,小少爷用手一碰他额头,滚烫一片。

“你生病了?” 方多病蹲在床边紧张地问。

“嗳。不妨事。” 他的身子病了四年还未痊愈,稍微劳累一点就容易染上寒症。

“哎!你这死莲花,明明应该是你服侍本少爷,怎么本少爷反倒要服侍你了?”

“死莲花”这个称呼让病怏怏的李莲花剜了方多病一个有气无力的眼刀:“不许瞎喊我的名字。还有,谁让你服侍我了?你自己出去寻些吃的,别管我了。”

小少爷一言不发,只把他床上叠着的被褥散了,又蛮横地把他整个人推进去裹好,便提了剑拄着拐出门去了。

李莲花是被方多病晃醒的。外面天色已暗,吉祥纹莲花楼内门窗紧闭,小少爷坐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只正往外冒热气的缺角破碗,一边用瓷勺搅拌着碗内食物一边吹着气。“我大发慈悲给你这李小花煮了粥,来,快点喝了,病好了才能继续服侍本少爷。”

“死莲花”和“李小花”这两个没大没小的称呼李莲花都不喜欢,但他被寒症折磨得牙齿都在打颤,也就没有计较,只撑起身子虚弱地说:“你……去买米了?你还会煮粥?”

“你可别小瞧本少爷,本少爷亲娘生本少爷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常年缠绵病榻,我家老子又是个没良心的,一年到头不见人影,我娘只有吃到我亲手煮的粥才会笑一笑,但是……” 方多病挠了挠头,“呃,本少爷在家有人服侍饮食起居,疏于精进厨艺,目前只会煮粥……这玩意简单得很,往水里放白米就行了。说起这个,哼哼!” 方多病忽然把手中碗搁到床边放烛台的矮桌上,一瘸一拐地去莲花楼摆着口破锅的简陋石灶边拎了好几只布袋过来,并列摆在地上一一打开,得意洋洋道:“你米缸不是见底了么,本少爷不知道你这李小花喜欢吃什么米,便什么都买了点,瞧,只花了五两银子就买了这么多。”

李莲花挣扎着探头一看,只见那几个布袋中分别盛着白米、黑米、红米、血糯、黄小米和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米的米,颗颗米粒在烛光下莹莹发亮,宝石一样,但说到底也只是粮食而已,绝不可能值五两银子。方多病正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夸赞,他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少年人“你被奸商坑了”,只得赞许地点点头:“劳驾小方公子了,等我卖菜把米钱攒够了,一定寄还给你。”

方多病这才满意地起身,又要给他喂粥。

“我自己来吧。” 李莲花接过他手里的碗。方多病便也没坚持,跑去打开另外一口锅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从筷筒中抽了双筷子,坐回床边开始大口扒起来,一看就是饿坏了。

“你给自己煮了饭?”

方多病含混不清地“嗯”了几声,咽下口中饭道:“我娘说吃粥是‘虚饱’,吃饭才能饱得实在,你这病人只能喝粥,我又没病,便试着给自己煮了点饭,得亏本少爷天资聪颖,第一次煮饭就能煮这么香。”

李莲花又问:“怎么不给自己买点菜?”

少年人头也不抬:“这不是怕你看着馋心中难受,就好人做到底陪你吃白米咯。喂,你倒是快点喝粥啊,都快凉了。”

李莲花头晕目眩,勺子都不怎么捏得稳,一碗粥喝得艰难无比,整个人却终是一点点暖起来。

方多病睨了他一眼:“我说李小花,区区寒症而已,你别要死要活的,本公子小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体弱多病,七岁那年,阳春三月的天,我娘就带我在我家山庄湖边放了会儿纸鸢,就给本少爷一直病到了六月心,我的身体都能好起来,你这点病算什么?你快好起来,好起来本公子带你去吃香喝辣。”

“小方公子有心了,” 李莲花看着埋头扒饭吃得嘴边沾满饭粒的小少爷笑了笑,“李某生当结草,死当衔环。”

少年人血气正盛,伤也好得快,等李莲花的寒症过了五六日抽丝一般去了,方多病的脚伤竟然也已经好了许多,不用拐杖也能行走。小方公子一诺千金,真的要带李莲花去吃香喝辣,还不容他拒绝。

“方氏”富可敌国,开的酒楼茶肆商行当铺自然也是遍天下。方多病拉着李莲花在扬州城东门一家锦旆迎风招展的酒楼前驻足,道:“这‘碧波楼’是我家开的,今日你想吃什么吱一声就行。”

李莲花有些犹豫,又不好辜负小少爷一番美意,只得跟着已然一副主人姿态的方多病跨入了门槛。掌柜的见了自家少爷一惊,见了少爷旁边一身缀满补丁的灰衣的人更是一惊,但还是低眉顺目地凑过来谄媚道:“小的见今儿风和日丽,暖风习习,便知定有贵人来访,盼了好一会儿竟把大少爷您给盼来了。快请上座,上座。”

方多病端起少爷架子:“嗯,你倒会做人,要是废话再少一点就更好了。本少爷今天是带了友人来关照你的生意,他刚生了病,要补补身体。”

那油头滑脸的掌柜低声应着方多病的话,眼睛却也不往李莲花身上瞧,只又对着自家小主子道:“夫人早就吩咐说大少爷出门在外闯荡江湖让我们多关照。这不,小的这馆子里新雇了位维扬名厨,大少爷您想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吩咐后厨去做。”

小少爷横眉怒道:“都说了今日由我的友人作主,王发财,你这厮听不懂人话?”

他话音刚落,王发财立马扇了自己两巴掌,掌嘴的手比笛飞声李相夷的刀剑还快上三分。李莲花见状心中无比为难,连连摆手:“还是大少爷作主吧。李某过惯了粗茶淡饭的日子,还真不知道该点什么。”

方多病拍拍李莲花的肩头,抬起下巴吩咐道:“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吧。”

很久以前,他是个爱吃也会吃的人。还在四顾门时,李相夷逢年过节一天得往后厨跑好几趟,跑得厨子和膳夫都忍不住嘴他几句:门主啊,您今早提来的那条大鲈鱼您吩咐了清蒸我们不敢红烧,您说蒸之前正反两面均得划六刀我们就不敢只划五刀半,唉,您就放心去处理门中大事把此等杂务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吧,晚宴时绝不会让您的客人失望的,啊。

成为李莲花后,他吃的东西经常一没油水二无风味,还有上顿没下顿,连带着对食物的热情也少了许多,煮个萝卜汤别提往上撒葱花,就是盐也常常懒得放;经常下的寡水素面中午吃半碗饱了,能放到晚上继续吃,面条吸了汤糊成口感极差的一团也不在意,下了肚还不是一样?饿不死就谢天谢地了。他那莲花楼中的米缸其实见底已有好几个月了,倒也不是真的连买一斗米的钱也没有,只是懒得去买,买来也懒得炊。等方多病给他买来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米来,那土灰的灶头才添了些颜色。

李莲花对着碧波楼二楼雅间一桌山珍海味愣着神,一时不知从何处下筷。方多病给他盛了碗淡菜虾子汤,往碗中白米饭上夹了好几筷子糟蒸鲥鱼,又让他尝尝那一道春笋煨三鲜,李莲花犹豫着夹了几筷子嫩黄小笋,方多病却一个劲吃那三鲜,对他“嘿嘿”一笑:“李小花,你爱吃笋,本少爷爱吃三鲜,我俩凑一块儿吃饭倒是适合。”

那日的一桌子菜里他最爱的还是那道杏仁佛手——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不知不觉吃了三个。方多病止箸惊道:“原来你喜甜?那日你‘懒得吃饭’,是不是因为肉包是咸的?”

李莲花笑着否认:“没有,那日是真的懒得吃。” 方多病却充耳不闻,已经冲出去吩咐再送几样甜菜糕点上来。

“方多病,我的牛踩坏了你的脚,怎么是你请我吃饭?到头来,我欠你的竟越来越多了……”

方多病豪迈一笑:“本公子将来可是要成为大侠的,被你那拉楼的畜生踩坏了一只脚就斤斤计较像什么话?我请你吃饭,你让我在你那莲花楼中再住一段时日,我们就两清了。”

这交易划算得很,自是不当拒绝,那一日,李莲花把自己四年多时日没尝过的甜都补上了。

方多病就这么又在他的莲花楼住了小半月,脚伤一点一点好起来,和莲花楼楼主也一点一点熟络起来,又一起破了那“灵山识童案”,送旺福去当了小神棍,终于在扬州城中春将尽时告诉李莲花,他此番出来闯荡江湖好几月,脚伤既愈,也该回京师家中看望娘亲了。

李莲花刚从楼外陶盆中薅了把春韭,心血来潮中午想炒一道春韭鸡蛋,再蒸一点小黄米和方多病一起吃,一进门就听见方多病说要走。他习惯性“啊”了一声,把手中韭菜放到桌上,沾了泥的手在抹布上揩了揩。

“也好,也好。” 他柔声道。

“李莲花,” 方多病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无论你去哪里,都可以去‘方氏’的馆子吃饭,报我的名字就行。你要是想见我,就和酒楼的掌柜讲一声,让他们给我送个信。你一定要来啊!”

那把本来翠绿欲滴的春韭被他随手丢在灶台边上遗忘了一个月,直到被日头晒得枯黄如荒草,才被李莲花扔了。他想去二楼把被方多病搬出门外却忘了如约搬回去的破烂再堆回房里去,无奈竹床搁占的地方太大,那堆废铜烂铁只能塞一半回去。他杵在门口,突然觉得什么都懒得做,索性就那么放着吧。

他把自己种的蔬菜割了卖钱,好不容易攒到了五两银子时,吉祥纹莲花楼已被他拉到了亳州,他犹豫再三,还是几一打听找到了当地的“方氏”酒楼留仙楼,在被赶出来之前报了方多病的名字,又托掌柜的把五两银子交还给方大少爷。掌柜的根本没正眼看他,对那小小的五两银子也不甚在意,李莲花担忧那银子交不到方多病手中,却也不好多言,只得出楼又回去卖他的菜。

他将莲花楼停靠在亳州城郊的一处林中过了半个夏天,那日他正在榻上午憩,就听楼外格外聒噪的几声呼喊:“李——莲——花!李——小——花!本少爷终于找到你的乌龟壳啦!”

他近日身体不佳,一场觉睡得昏昏沉沉,身上出了好些虚汗,倏地被吵醒,恍惚间伸手想摸了少师抄剑出去让楼外扰人清静的家伙闭嘴,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李相夷,而楼外的人似乎叫了好几声“李莲花”。他来不及穿鞋袜就起身奔到门前探了个头出去,果然看见背负长剑的方多病正单手勒住一匹青白杂色的高头大马,坐在马身上看着他,另一只手兜着身上白袍的前摆,似乎在里面装了一堆什么东西。

单从那飞身下马的动作,就能看出少年的内力和功夫又精进不少,但比内力和功夫更令他吃惊的是方多病窜个头的速度,这才几个月不见,原本比李莲花矮了一头半的少年就只比他矮一头了,身形倒还是一样的瘦削。

先出口感慨的却是瞪大眼睛的方多病:“李小花,你就比本公子大两三岁,怎么几月不见,个头却不见长?”

“我已经二十二了,自然长得没你多。”

方多病瞪大了眼睛:“你……你比本少爷大六岁?”

李莲花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他衣服前摆兜着的那堆东西。方多病这才回过神,笑嘻嘻地上前打开来给他看——里面装的原是一堆紫盈盈的李子,圆润饱满透着新鲜,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这是?”

“留仙楼的掌柜把你那五两银子寄给了我,我得知你在亳州,便从京师赶来,谁知刚准备来看你就被小时候随我老子来此地办事时认识的几个同龄朋友拉去游玩,方才策马到一处果林中,本少爷见那树上李子结得好得很,马上想起你这爱吃甜的李小花,就偷偷抛了他们来找你啦,这不,果然让我在这郊外找到了。”方多病得意洋洋,继续道:“快去把这李子洗了,尝尝甜不甜。”

李莲花听他一番话,点点头又摇摇头:“方多病,你不该把你朋友抛下的,他们找不到你岂不是要生气?”

“狐朋狗友而已,哪有你好?” 方多病脱口而出,随即又赧然挠了挠脸,改口道,“我是说……他们跟我一个年纪,都没什么见识,哪有你有意思?唉别说了李小花,快去洗李子啊!本少爷渴了,有茶吗?” 语毕反客为主地提着一衣紫李进屋去,一股脑儿倒进了李莲花洗菜用的盆里,掸掸锦袍上沾到的泥土坐下来,将长剑和包袱解了搁在桌上,给自己斟了杯茶,饮了一口便咕哝着嫌弃那茶劣,却还是仰头一连喝了三盏。

李莲花把他忘在身后的马系好,进屋去蹲到地上洗李子,在盆中水面看见自己的微笑着的脸。

“所以,方大少,你之后准备继续闯荡江湖,还是回家去?”

“自然是闯荡江湖!” 方多病骄傲地拍拍自己剑首系着根玉坠剑穗的宝剑“尔雅”,“我家老子气得跳脚,但有我娘撑腰,我便不怕,说到底,比起庙堂,本少爷还是更适合江湖。”

李莲花把李子洗净,装到两只大碗里端到桌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吗?”

甜到心眼里。“嗯,甜得很,方大少好眼光。”

方多病把放在桌子中央的两只碗都推到他面前:“既然好吃,反正本公子不喜甜,都赏你了。” 便双手托腮看着李莲花吃李子。

“不知方少侠想怎么闯荡江湖?”

“自然是……嗯……” 少年人从家中出来时有剑一把、赤子之心一颗,心中豪情万千,但真等半只脚踏入了江湖,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闯起。

“依我拙见,还是应先把功夫学得扎实一点。”

“对对对,” 方多病点头如捣蒜,“本少爷也是如此打算。”

“你可想拜入哪家门派?”

“嗯……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近来听说武当派的功夫很厉害,比如武当掌门白木老道自创的无形无迹的‘武当五重劲’,只要内功运转巧妙,便可借力打力,正适合本少爷这样的病弱佳公子。”

李莲花看着这明明手劲大得很却一本正经说自己是“病弱佳公子”的小少爷,又问:“那你的剑呢?”

“剑也是要学的,不过可以去别处学,目前还没找到合本公子喜好的剑法,华山剑宗那一套太花哨,昆仑剑宗那一套太神棍,我再看看。可惜四顾门不在了,不然我倒是想拜入李相夷门下学几招相夷太剑呢……嗯,就是不知道人家贵为剑神肯不肯收我。”

闻言李莲花心中偷乐了一下:十六岁的方多病的功夫虽然比十六岁的李相夷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对华山昆仑二派剑法的评价倒是和后者很相似。

“李相夷要是还在,定是肯收你的。”

“你认识他?” 方多病睁大了眼睛。

“不认识。只不过听说他这个人桀骜得很,十七岁就公开扬言武林九大派里净是些花拳绣腿的蠢材,听了方大少对华山昆仑二派剑宗的高评,怕是会觉得你是个难得的知己。”

方多病笑得狂妄:“本少爷摘来的李子果然好得很,你这李小花吃了嘴都比平时甜了六七分!”

“方多病。”

“嗯?”

“我陪你去武当山吧。”

“啊?真的?” 方多病双手一撑桌子“腾”地站起来,上半身快倾到桌对面的李莲花身上,一双黑眼睛熠熠发光。

“嗯,正好我也早就想欣赏一下这‘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了。”

方多病心花怒放,一拍桌子便说今日早早宿下明日卯时就出发,当晚却和李莲花秉烛长谈到三更,烛花剪了又剪。李莲花一边给自己的灰衣中的一件打补丁,一边侧耳聆听方多病滔滔不绝地讲今春一别后他在江湖中经历的一桩轶事。

“小花你是不知道,那日我正在一处山涧中走着,刚好撞见山匪正在劫一队旅人,那队伍正中是个镶金挂银的大轿子,我定睛一看,里面坐着的竟是和我老子同在朝中任职的一个姓苟的贪官。本少爷本来躲在一处灌木后,见状蒙起面‘刷’地一声抽出尔雅上前去,那‘狗’官看见本公子的装束便知我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忙喊我救他,结果本少爷的剑几一撩就干倒了他那几个轿夫和一众护卫,最后又把剑驾到那狗官脖子上,催那伙呆若木鸡的劫匪赶紧把想拿的都拿了。那十几箱金银财宝与其拿去给那狗官继续养膘,倒不如给绿林好汉们寨中添壶酒,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莲花忍俊不禁,借光穿针引了个线,轻声赞道:“哎呀,方大少果真与众不同,勇武得紧啊。”

方多病盘腿坐在椅子上欢快地前后晃来晃去,仿佛又在脑中寻起别的可博李莲花一笑的趣事。李莲花的灰衣上还剩最后一个被炭火燎穿的大洞没补上,这会儿正在装碎衣料的粗布袋中翻找着一块合适的布,挑了几块出来,尺寸却都太小了。

静夜中忽听“呲啦”一声,李莲花抬起头,只见方多病已经从自己小绣云纹的绸质夏衫下摆处撕了好大一块布下来,递到李莲花跟前:“给。”

李莲花看着那块布上用极细的金线绣出的纹样,额头冒出一丝汗:“那个,方大少,打补丁的目的是把已经破了的衣服修好,而不是让破衣服再多一件,这你是知道的吧?你是真的聪明……”

“少废话!” 方多病一指他的鼻子,“本少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这死莲花倒是快点补衣裳,我困了,明日还要赶路呢!”

他仍是不太中意“死莲花”这个称呼,无奈如今竟已生不起气来,他对李相夷说,罢了,罢了,你三经受损都活下来了,这小子的一个“死”字,怕是也不能真把你咒到黄泉之下去。他身体里的李相夷默不作声,不知道去哪里生闷气了,留下李莲花一个,倒是清静。

等李莲花的衣服补好了,方多病跑上二楼去刚准备踏入门槛,就郁闷地看见自己的屋子又被李莲花的那堆破烂填了半间,于是怒骂了几句,又哐里哐啷一阵清理,这才满意地进去,上床美美睡了一觉。

武当山“东临汉水,西接秦岭,南俯荆楚,北瞻中原,四顾苍茫,万象森列”,实乃人间仙境,然而登山者若是体力不佳,便实在无心欣赏这美景。李莲花和方多笔将莲花楼丢在山下偕行爬到武当山半山腰时,日头正毒,眼见带来的两只羊皮水袋中的水就要见底,李莲花汗流浃背,爬一段路就要坐下喘一会儿,方多病纵使心中猴急想快点去见那白木老道,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候着:“死莲花,我就让你在山下待着吧,你偏偏不听。”

李莲花歉然道:“去高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就歇最后一次,之后再也不歇了。或者你走得快,先上去等我?”

方多病没轻没重地给李莲花顺背,搓得他脊梁骨都疼,又把水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水给他喝了,凶道:“本公子才不是这种会抛下好友一个人走的人。”

直肠直肚的小少爷总是云淡风轻地吐出一些奇妙的词眼,飞絮一样飘过来轻挠他的脸。

武当“凌霄宫”坐落的山头云海茫茫、松风涤荡,攀上来先闻宫中钟磬交鸣,又见楼宇巍峨,香烟缭绕,让人如临九霄仙境。方多病紧张地看了李莲花一眼,小步上前去和看门的两个武当弟子搭话:“那个……”

这宫中的人倒是和此地的飘飘仙气毫不相衬,一个獐头鼠目,一个五大三粗,皆是满面通红酒气熏天,一看就是看门不专心偷喝了不少忘忧物。头一个人鼠目一瞪推了方多病一把,怒斥道:“你小子凑这么近干什么,在远处看不清老子是你爷爷么!”

在这高耸入云、群英荟萃的武林至尊“凌霄宫”前,方多病平日的气焰竟不自觉减了一半,咬咬唇,也不回嘴,犹豫着又开口道:“那个,两位前辈,晚辈方多病,初入江湖,想来找白木道长学习‘武当五重劲’。烦请前辈们通报一声。”

看门的二人顿时沉默了,片顷那獐头鼠目的问方多病:“你想和掌门学功夫?”

方多病坦言道:“正是。”

那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突然迸发出一阵狂笑,那五大三粗的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小子瘦得跟只荒山里的猴子似的,还想学武?哈哈哈哈哈哈,还、还想做我堂堂武当掌门的弟子?”

方多病咬咬牙,气势越来越小:“我……我没想做武当弟子,只想学‘五重劲’,其他的武当功夫,我觉得有些无趣,不是很适合我。” 话音刚落瘦削的小少爷就被那五大三粗的看门弟子猛搡了一把,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一个毛都没长全的竖子敢对我武当神功评头论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掌门这个人功夫高,眼光也高,他的弟子那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新宿,哪轮得着你这小子?我看你这小饿殍刀剑都拿不动吧?还是快点躲到你娘怀里做你的白日梦去!给老子滚!”

方多病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李莲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就往方才来时的路口走。

“方多病?” 李莲花唤他的名字。

一直下到了方才歇息的半山腰,方多病才转过头来,李莲花这才发现少年人双眼红肿,满脸泪痕。“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不是练武的料,可是,他们凭什么……我……我心里好不痛快。”

李莲花拉他坐到路边一截坍塌的断木上,柔声道:“多病,不必在意他们说的话。”

方多病胡乱用衣袖揩着眼泪,吸了吸鼻子,问:“莲花,我方才对他们武当的功夫评头论足,是不是……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李莲花缄口不语,只催他下山去,回莲花楼好好睡一觉。


夜幕降临后他在莲花楼中点了一支让床上人暂且醒不来的安神香,又从方多病的包袱里挑了件白袍,少年人个子长得快,这衣服他穿也没有短到哪里去。他锁了门悄步出去,举头对着夜色中的峰峦黑影目光一凛。

是夜,武当派掌门白木老道正从青楼赶回凌霄宫,晚间他温香软玉在怀,不觉喝得烂醉,此刻正在夜色笼罩萤火飞舞的山间边说胡话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丝毫不在乎自己堂堂武当派长老清心寡欲的形象扫地——黑暗中谁又看得清呢?

快走到殿门前时,萧瑟夜风刚将一缕流云拂走,从高天之上倾洒而下的月光便映亮了不远处一棵青松的枝桠间虚立着的一个雪白身影。

“呔!你是何人?” 白木老道的酒瞬间醒了三分。

就在他揉眼的瞬间,只听耳边一阵如青霄鹤唳的破风之音,又见晴夜里掠过一道煞白的闪电,白光寂灭之时,他后颈一凉,有什么东西骨碌碌从他颈上滚落在地,那老道寒毛直竖,冷汗顺着背脊流下,身体僵直地去看自己应是已经落地的人头,才想起来既是人头落地哪里还有眼睛可让他看这看那,那地上落着的却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头上戴的半截混元帽,随着发髻一起被齐齐削落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没看得清对方是如何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身前,故纵他有深厚的功力,也一点都没能施展得出。

“大……大侠饶命……”

擒一把青光泠泠的软剑、半张面用一层轻纱罩着的白衣人——抑或是白衣鬼、白衣仙用剑尖指着跌落在地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的老道的鼻子:“明日午时,一个姓方的少年人会来你凌霄宫拜访,你若教会他‘武当五重劲’,我便饶你不死。”

次日清晨方多病被米粥的香气撩醒,肿着两只眼下楼去,看见李莲花正拿着两只碗招呼他吃早饭。那粥里米粒五颜六色的,香味独特,想是几月前方多病给他买的那堆米还未吃完。小少爷乖乖在桌边坐下,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米粒,明明肚子咕咕直叫,却好像没有填饱肚子的心情。

“快吃呀。吃完好早些出门。” 李莲花催促道。

“啊?去哪里?”

“去凌霄宫,找那白木老道学功夫。”

方多病连连摇头,乱糟糟的马尾左右晃动:“我……我不去了。反正肯定是要吃闭门羹的。我以后再去别的门派试试……绝不会再像昨日那样出言不逊了。”

李莲花把咸菜碟推到他面前,问:“方多病,我入这江湖已有好些年,你信不信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

方多病眼中有泪光,沉默地点点头。

“多病,今天你便再上山去,好好解释一下你昨天的话并无恶意,再表明你的诚意,那白木道长据我所知……” 李莲花微微一笑,“并非什么不可撼动的大人物,一定会答应你的。记住,你没有出言不逊,只不过是把心中的话如实说了出来,你觉得除却‘五重劲’之外的武当功夫无趣,便是觉得无趣,要是能被一个少年人的一句‘无趣’激得跳脚,算什么武林名派?你襟怀坦白,以诚相见,何错之有?今后你在江湖中,想说什么就要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这才是真正的侠客之道。”

——想说什么就要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莫要像不得不成为李莲花的李相夷一样被许多事物缚了手脚,一身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方多病盯着李莲花许久,擦了擦眼睛,三两口把那碗热粥喝了,洗漱一番便更衣出了门。

他学会“武当五重劲”是半年后的事情,彼时吉祥纹莲花楼正停在清源山脚下,方多病推门而入,大呼:“李小花,本公子学会‘武当五重劲’啦!” 李莲花正在二楼扫地,听见他的声音走出来往下看,发现方多病长得比他当年种的萝卜还快,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

“快出来看!” 方多病掌风激荡,衣袂无风自动,袖中发出火药爆破般的“噼啪”声,一出手就将林中十几支粗壮的茅竹拦腰震断。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他:“哎呀,厉害厉害,已有些江湖人的样子了。”

方多病开心地道:“还不够,本公子还要变得更‘江湖’一点,看以后谁还敢一天到晚拿我家世说事,却不看我方多病自己的本事。”

李莲花抱了捆青草给方多病的马嚼着,又进屋去欲炊锅饭,刚想去舀米手又停住了,问:“方多病,你想不想同我去清源山上的普渡寺吃斋饭?那寺里的无了方丈是我旧相识。”

只要有能和李莲花一道出外吃喝玩乐的机会,方大少是万万不会拒绝的,于是便蹦蹦跳跳跟着李莲花上了那山,进了那寺。普渡寺的方丈无了慈眉善目、罗汉风菩萨骨,见了李莲花一张口却让方多病惊掉下巴。

“老子……呃,贫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真是李……李施主?”

方多病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哪有方丈自称“老子”的?

“方丈别来无恙,李某今日携小友来叨扰了。”

和李莲花面对面坐着吃普渡寺没什么油水却风味绝佳的斋饭时,方多病试探着问了一句:“李小花,那个,无了方丈为什么自称‘老子’啊?这声‘老子’莫非不是一般的‘老子’,而是什么佛门秘语?”

李莲花夹了一筷子白玉菇炒素肉,憋笑道:“非也非也。无了和尚隐居清源山已有十余年,从前曾是位叱咤风云的绿林好汉,属于半路出家,有时候江湖人的语癖会冒出来罢了。”

方多病每每听见“江湖”二字整个人便精神抖擞,眼睛发光,他感叹道:“这和尚还有这等了不得的过去呢!”

李莲花笑得像只狐狸:“嗳,是啊。只听他那声‘老子’,就知道从前是个不得了的豪杰。每次他说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很钦佩。”

次年开春,方多病和新燕一齐飞到莲花楼檐下时,已经满嘴“老子”。李莲花好些年没有像那日一样笑得小腹酸痛,口中却道了好几声“妙极”,于是方多病便三句一“老子”说得更凶。

方多病每每来莲花楼,李莲花无论有没有钱买菜,总要炊一锅白饭。方多病一边嫌弃他买的劣米吃着太糙,一边又总是能扒下好几碗。少年人食欲旺盛,真饿起来食量能比李莲花大两倍,有时候在莲花楼吃完了还要拉着李莲花去“方氏”开的酒楼吃糖水,坐下才想起自己不喜欢吃甜,便只要了碟香炒花生米嚼着,看着李莲花吃,一边看一边又得意洋洋给李莲花讲起那件已经讲了五六十遍的、自己初出江湖时的轶事:

——那日老子正在一处山涧中走着,刚好撞见山匪正在劫一队旅人,那队伍正中是个镶金挂银的大轿子,我定睛一看,里面坐着的竟是和我老子同在朝中任职的一个姓苟的贪官,于是……

李莲花一边用勺子舀糖水一边只当自己记性不好,第五六十次笑眯眯地附和:“真的假的?果真如此?哎呀哎呀,方大少果然神勇得很啊。”

方多病也有很多不在莲花楼的日子,用这些日子五湖四海地跑,跑完少林登昆仑,去罢青城访峨眉,功夫也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遇见敌手被讽刺几句“学这么杂真是毫无尊严”也不恼,只口无遮拦地破口大骂“老子这等大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才不会被江湖规矩束缚住手脚,你他娘的有本事就把老子打趴下”,结果被打趴下的十次有七次是对方,方多病笑得狂妄,左掌一记少林断筋手,右手一招自创的“多愁公子剑”,神气得很,厉害得很。

方多病不在莲花楼的日子,李莲花自然照样过他的日子,但却再不像从前那样拖着一把被沉疴磨出的懒骨头得过且过,日子过得愈来愈精,饭做得越来越认真,煮萝卜汤除了葱花还得放些虾米,下碗阳春面需得把面条煮得六分硬四分软才吃得惬意,甚至还省下点钱来,嘴馋时可去豆花庄吃个豆花。他不知道自己当李莲花还能当多少年,但是却很少去想自己曾经是李相夷了。

一日方多病传信给他,说三日后会来小住半月,他想了又想,把二楼的那堆破烂全扔了,将客房腾出好些空地,正好可以放竹椅几把,竹几一张。他东忙西忙在楼中扫地除尘,打开一个不怎么用的旧木柜时却惊讶地发现里面挂满了色彩相同材质各异纹样各异的白袍,这才忆起方多病每每来莲花楼背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以及半夜里偶尔听见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和柜门开合的声音。李莲花笑着把那堆十分“浊世翩翩佳公子”的风雅白袍拿出楼去晒了,金秋的风把方多病的衣服吹得鼓起时,他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中翻方多病给他买来的一堆话本。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吉祥纹莲花楼,竟第一次觉得那小楼美观得很,倒是可以称作是“家”了。

二人有时在同一城中,有时隔了千山万水,但方多病总能找到他,也会怒骂“死莲花又他妈背着乌龟壳跑了”,但只要李莲花一纸书信便又会千里迢迢地赶来,在莲花楼里坐下,抿几口酒,吃一碗李莲花炊的糙米饭,就这么过了六年,吉祥纹莲花楼二楼的那间房不仅成了客房,还成了独属他一人的客房,李莲花和施文绝成了朋友之后,后者有一次在二楼借宿了一晚,被次日大早赶来吃早饭的方多病发现,整整一个月没有理李莲花。

李莲花连李莲花也做不成的那日,给自己买了几颗李子,回到吉祥纹莲花楼檐下慢慢吃着,那时他已不大看得清,眼前黑影重重,耳中锐响不已,等那响声散去,却又好像听见了锣鼓喧天​​、喜炮齐鸣,他吐出一口和李子一样甜却带着腥味的血,把灰衣上缀着的那块小绣云纹的白绸布补丁染成喜袍的红,擦了擦嘴才牵了那匹从百川院讨来的白马,往那“不归谷”去了。

吉祥纹莲花楼就这么被他停在阿泰镇后山的竹林中,等被肖紫衿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年,木楼蚁道遍布,窗棂破碎,一楼一堆杂物乱七八糟,二楼几乎坍塌,碎木满地。方多病六年间偷偷藏在莲花楼中的衣物已经发霉发黑,蒙满灰尘。

 

**

柯厝村。

他叫李莲花,是个渔民。其他渔民在收网时跟他闲唠,说他虽是个傻子,却是个“三张纸画个驴头”的极有面子的傻子,明明鱼打不到几条,铜板存不了几个,却饿不着冻不着,贵人朋友一个接一个来探望,身后时刻有暗卫护着安全,还从破瓦房里被请进了那座本来看着像凶宅一番修葺后却富丽堂皇起来的古怪木楼里去享福。

你那群贵人朋友……咳,就拿那穿金戴银的饿殍一样的小子举个例子吧,傻子,他是什么人?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李莲花不记得,想了想说,他有钱,我先认识了他的钱,再认识了他的人。渔民们听得不知所云,提溜着收回来的渔网归家去了。他本想诚实告诉渔民们那人是驸马,却又想起小半月前方多病突然风尘仆仆地打马来了村里,跟他讲自己不再是驸马了,不许叫他“方驸马”,他的脑瓜有些转不过来,至今想不通为什么,只得向同行们说句胡话搪塞过去。

渔村春寒料峭,久久暖不起来,最近施公子笛大侠肖门主好像都忙得很,已有几日没来看他,他废了一只手不方便自己砍柴,所以夜里没有火炉可以取暖,只能挨冻,忍到正午才能去海边晒晒太阳,躺在那张青竹竹条编的软床里看会儿那不再是驸马的人还是驸马时给他买来的图多字少的话本。他正在做梦,忽有一人掀了他脸上的书,骂了一句:“老子为你受尽了狗不吃的苦,你这死莲花日子倒过得悠闲啊!”

原是那不再是驸马的方驸马。

他对着那张鼻子在上眼睛在下的脸说:“方驸马,你回来了,你上次说不让我叫你驸马,那我就不叫了。”

那人瞪了他一眼,问:“那你叫老子什么?”

“多病”,他说,“肖大侠说以前我快死的那段日子,天天这么叫你。”

那人愣了一会儿,便俯身用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贴完又去啃,堵得李莲花有些窒息,脑中却仓促闪现过一个画面,画面中有布袋几口,里面装满了宝石一样色彩各异莹莹发光的米。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多病,我去给你炊饭吃,你吃不?

听话人不知道为何双肩一颤,倏地落下两行清泪来,难道是不喜欢吃饭?那他试着去下碗面也不是不行。

“你不喜欢吃?”

“喜欢,喜欢……” 方多病抹着眼泪,“老子就喜欢你这死莲花煮的不是硬不拉几就是烂得没嚼劲的饭。”

李莲花便扑棱着袖子欢快地进楼准备去生火点灶,这才想起来柴禾已经用光好几天了。

“那个,多病,我没有柴了。” 他去拽那人的白袍衣角。

于是方多病便用宝剑“尔雅”给他劈出了有吉祥纹莲花楼小半楼高的柴禾来,李莲花看了喜滋滋地绕着柴堆转来转去,边转便说:“多病好厉害!大侠!好多柴!你不在小花也冻不坏了!”

“什么我不在,” 方多病抹了剑身上沾的木屑,笑着说, “谁说本公子要走了?我不走,李莲花,我再也不走了,我的左脚一到阴天下雨就好疼,你收留我好不好?”

吉祥纹莲花楼被再度拼凑出来后,二楼已不是客房——那是终于领会了刀剑有多无情、红尘有多如梦的“多愁公子”方多病、也就是此楼的第二个主人住的地方。

 

Notes:

作者的废话:
写了三篇(主要是)小方爱小花的文,换个视角嘿
真的很喜欢原著里无了大师是前绿林好汉的设定,超级可爱哈哈哈哈哈
们书方花就是要一起吃吃吃吃吃吃吃!原著原话:“李莲花和方多病拿起筷子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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