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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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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23
Words:
13,7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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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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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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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

飞鸟与月

Summary:

2024陆沉生贺作

Work Text:

上.

「生命是停在树梢的飞鸟。」

和陆沉碰面的时候,是在加尔各答的机场。
我没想到会碰见他,但显然他对遇见我这事并不惊讶。
“好久不见。”陆沉拖着他的行李箱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说,“来加尔各答做什么?”
我瞥了一眼他手边那不算大的箱子,又抬起眼睛看他:“休年假,来玩,顺便来采风。”
“你呢?”我问他,“你来加尔各答做什么?”
“和你一样。”陆沉笑了笑。
“你又不是搞设计的,有什么风好采?”我也笑起来。
“采风不一定是为了收集灵感,也有可能是收集情绪。”
行李转盘上挂着一个塑胶小熊的行李箱被转出,陆沉先我一步上前,伸手把行李箱提下来。
“你的行李?”我挑了挑眉,故意问他。
“不是我的,是某只小兔子的。”陆沉说着,抽出行李箱的拉杆,一手一个拖着,“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或匆忙或困倦的旅客间。十几个小时前,短靴的鞋跟在光启市的机场地面上踩出的声音都被人声盖过,而现在我不得不轻轻踮着脚,才能不发出过于响亮的脚步声。
“踮着脚站不稳的话,要不要拉着我的手?”陆沉问。
“不用,让我体会一下做贼的感觉。”我摇了摇头。
“你在家里时,做贼的时候还少么?”
“那不一样!拖鞋和赤脚没有挑战性!”我压低声音严肃反驳他。
陆沉也压低声音笑。
“订的哪里的酒店?”拦出租的时候,陆沉问我。
“和你是同一家。”我故意说。
“嗯?那是不是正好我们还是隔壁?”陆沉笑着说。
“也有可能是对门哦?”我冲着他眨眼。
出租车从机场往市区里开,陆沉坐在前面副驾的位置,我一个人独占后排。于是我把手臂支在车门上,托着下巴看外面昏暗的风景,也偷偷透过车窗上的反光去看陆沉。
刚才他随口就跟司机报上了酒店地址。连我定的哪家酒店都知道,只要他想,要拿到我来加尔各答的那趟航班信息,再来机场蹲守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垂下眼,摸出手机给安安发消息,告诉她我已经落地。
“要是困了你就先眯一会。”陆沉突然说,“到了酒店我会叫你的。”
“还好,在飞机上睡过了,不算太困。”我摇了摇头,“你不困吗?”
“我也还好。”
“真的?可我看到周严昨天凌晨发的朋友圈,说你通宵了两个晚上处理工作。”
“两个通宵而已,习惯了。”陆沉笑了笑,“而且我和你一样,在飞机上也是会睡觉的。”
“哦……通宵工作,然后直接休假是吧?”我开玩笑说。
“算是吧。过来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再顺便休个假。”
“这样啊。”
“你想一起去吗?”他突然问。
“嗯?去什么?”我愣了愣。
“婚礼。”
我抬起头看向玻璃倒影里的陆沉,却意外地和倒影的他对上了视线。
“可以吗?”我轻声问。
“当然。”陆沉轻轻点头,“是我的荣幸。”

本来我对独自外出采风的习惯就是不定行程,走到哪看到哪,所以陆沉说一会到商场买一件去婚礼穿的衣服,我也没反对。
办完入住的时候天刚亮,我和陆沉的房间是隔壁。进房间之前他把前台给他的那串茉莉转手给我了,香气和我的那串玫瑰味道混在一起,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空间。
墙上专门有挂钩,但大概是没想到单人间的挂钩有可能会挂上两个花环,玫瑰和茉莉现在挤在一起,互相纠缠着紧贴墙面。我举着手机把花环拍了下来,存进手机相册的“采风”专栏。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蹦出来一个弹窗,备注是规规矩矩的“陆沉”两个字。
陆沉:「先休息一下吧,一会出去吃早餐?」
「好。」我应下来,开始扒拉着行李箱找洗漱用品。
洗了脸刷了牙又敷上面膜,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着清晨恰到好处的太阳,拿着平板开始搜索。婚礼是参加过很多次了,但印度的婚礼还是头一遭,这算是我的知识盲区。
大体看了一圈,我想应该可以了,实在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和以前跟陆沉去酒会一样,问他该怎么应对就好。
刚才说是说出去吃早餐,等我磨磨蹭蹭换好衣服时已经是临近中午。陆沉也不着急,反而是去酒店餐厅拿了些全天供应的小甜点给我填肚子。那会的我正在梳理头发,空不出手,连给他开门都是用的手肘,于是我下意识地对着陆沉伸过来的盘子张开嘴让他喂。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我的大学室友一类、可以做出这样过分亲昵举动的对象时,陆沉却顺势拿起小叉,把里面切成小块的糕点送进了我嘴里。
“味道怎么样?怕你吃不惯印度的香料,所以拿的是泰式椰汁糕。”陆沉问。
“还不错,和在清迈吃过的味道很像。”我笑着回答。
陆沉也笑了,又递过来一小块椰汁糕。

午间的街道比清晨来时热闹得多。
为方便出行,陆沉租了一辆车。车在路上行驶,我坐在副驾把车窗摇下来吹着风,各种香气和风一起灌进车里。
“好香,都是花的味道。”我扭着头到处看,试图找到香气来源,“但是好像没看到有哪里开花了?”
“是寺庙吧。快要到洒红节了,寺庙里到处都是准备用于祭祀的鲜花。”陆沉说着,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下,“会不会觉得味道太浓了?”
我摇了摇头,又转过去看陆沉,“我觉得还好,你呢?血族的嗅觉应该更敏感一点吧?”
“花香并不让人反感。”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有节奏的轻轻敲着,“而且也有素食蝙蝠不是吗?它们会在夜晚辗转于花朵间,取食花粉和花蜜。”
“那你是素食主义者吗?”我接着他的话开玩笑说。
“很显然,熊是肉食性动物。”
绿灯亮起,陆沉又笑着踩下油门。
印度的商场服装区是真挺容易让人眼花缭乱的,尤其是纱丽区,绣金线的缝水钻的纱丽比比皆是。可能是照顾我的步速,也可能是想着我可能会偶尔停下脚步看看店里的衣服,陆沉走得不算快,颇有在商场里散步的味道。
我跟着他走走停停,最后脚步停在某家纱丽店门口。
“进去看看吧。”他说,“挑一套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可不一定就适合穿去参加婚礼。”我说。
“那也没关系,买一件喜欢的纱丽当作旅行留念也不错,不是吗?”
“嗯……你说得对!”
陆沉叫来导购简单说了一下需求,就放任我和导购在店里转悠。我本意确实是想好好挑衣服的,但奈何职业本能作祟,和导购说着说着就聊起了制作工艺。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有纯手工织就的纱丽了,碰巧这家店就有,我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翻看手册的陆沉,和导购拐进了里间摆着手工纱丽的店面。
服装确实在某种角度来看也能称为艺术品,尤其是像纱丽这样充满民族风情的服装。配色大胆,用料也在轻重之间有着微妙的平衡,这也是我外出采风时总会去看看当地的特色服装的缘故。
一众鲜艳的颜色里,店铺角落挂着件白底的纱丽。视线范围内各种色彩的冲击让它的存在感并不那么强,但我莫名的想要看看它的全貌。
导购帮着我把它取下来在架子上铺开。我看见白色的绸缎上,匠人用细细的绣线勾勒出一株蓬勃的树,繁盛的枝叶间落满了有着黛蓝羽翼的小鸟。
就像一幅有着大量留白的画作。
——等着后来的最终拥有者,将那些空白用自己的故事填满。
“能先帮我把它包起来吗?”我问导购,“一会选完另一套,我偷偷给这件结账。”
可恶,背来的包放在陆沉那里了,不然也不至于一会要小心翼翼避开他刷卡。
导购心领神会点头,叫来另一个店员帮忙重新叠好这块几米长的纱丽。
又转回外间挑挑选选一阵,我以让陆沉帮忙参考为由把他叫到试衣间外,好让导购那边有空先帮我把那件纱丽包好,方便一会藏在买来穿去婚礼的裙子下面。
“这件和刚才那件红色的,哪个好看?”我站在试衣镜前,提着裙摆转了个圈。
“出于个人私心,我觉得红色那件更衬你。”陆沉说,“但是要穿去婚礼的话,还是这件水蓝色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那就它吧。”我笑了笑,钻回更衣室把衣服换回来。
结账的时候我拦住了陆沉递卡的手,一边和导购使眼色一边把陆沉往后推了推。
“我自己付吧,是我心血来潮想和你去参加婚礼的,总不能还要让你破费。”说着我把自己的卡递过去,导购动作迅速地开单,我飞快地输密码。余光瞥见陆沉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我想着该怎么拉开陆沉的注意力好让导购把那件纱丽也藏进盒子里时,陆沉突然微微俯身下来在我耳边问:“要不要再逛逛时装区?衣服可以先放在店里,一会回来拿。”
人心虚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被吓一跳的,就比如现在。
“好、好啊!”我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转头对正在打包的导购说,“衣服先放在店里可以吗?我们晚些来拿。”
导购笑着点头,我偷偷抬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她也偷偷回给我一个“ok”。
时装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款式都中规中矩,最值得一看的竟然是各家商铺摆在显眼位置的人台,印西合并的搭配还挺有亮点的。
我问陆沉他明天去婚礼会穿什么,他答普通西装,还说同学的婚宴并没有严格要求服装形式。
“我听你说让我来买衣服,还以为是有要求呢……”我愣愣地说。
“让你产生误解,我很抱歉。”陆沉轻轻笑了笑,“但我确实是故意的,因为有些好奇你穿上印式裙装的样子。”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让他付那件水蓝色裙装的钱。不过他刚才说……好奇我穿上印式裙装的样子,那今天和明天他都能看到了,我买的纱丽怎么办?
我又抬眼去看他,发现陆沉也在看我。
“怎么了?”他柔声问,“是生气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觉得,我果然还是很容易掉进你的陷阱。”
“那我布下的陷阱能够被你触发,也是一种幸运。”
当然幸运了。因为从你挖的第一个坑开始,我就跳下去了。而后为了寻找出路又跳入了你的下一个陷阱,层层深入,到现在已经很难逃走。
从商场离开时已经到了晚高峰,陆沉不得不把车速放慢。路边餐饮店不多,但和国内一样的小推车移动商贩倒是层出不穷。印度是个香料大国,车窗只摇下小小一条缝我都闻到了许多杂乱的味道,加上人出门旅游总会想要尝试当地美食,我靠在窗边打量那些路边摊的样子自然也被陆沉看到了。
“饿了?”前面的车向前驶出,陆沉轻踩油门跟了上去。
“有点,但不算太饿。你知道的,我就是好奇。”我看着一家大概是卖黄油豆糊的小摊,“可能在你看来会有点无聊,每到一个新地方采风,我都喜欢在街上散步,这是靠近当地风情最快的方法之一。”
“那要不要我在前面路口找个地方停车,我们下去走走?”陆沉问,“顺便吃点什么?”
“你认真的么?堂堂陆总居然愿意和我一起尝试路边摊?”我有点愣。
“路边摊还是算了,我也不建议你吃。虽然我也很好奇它们的味道,但卫生条件显而易见不算太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闪灯,把车拐上一条小路,“为了身体着想,我们可以找一家不错的店,吃完之后散会步,再回酒店去。”
我看着他轻车熟路把车停在一家店面门口的车位上,顿时了然。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买完衣服之后带我来这里吃饭。”我拉开车门下车,和陆沉隔着车子前引擎盖对视。
“是啊。”他笑了,绕过锁好的车到我身边,然后轻轻挽住我的手掌,“所以你看,其实你也很聪明,在你面前我也会变得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的陷阱为什么会让猎物屡屡踩中呢?
答案很简单,我们心甘情愿罢了。
我的喜好陆沉都知道,而这样的当地小店菜单都是本地语言写就,自然也不会给菜谱附一份英文版。我歇了了解菜式的心思,打算一会直接问陆沉,所以点菜这事我直接全交给他。
鹰嘴豆糊拌饭,黄油煎肉饼,中间切开、夹着菜泥的瓦罐焖小土豆,以及一份饭后甜点水果冰激凌。说实话如果不是陆沉在和我低声介绍,除了那份鸡肉饼和焖土豆,我可能直到吃完都不太能尝得出其他菜使用的食材是什么。
但好吃是毋庸置疑的,盘中餐食被我吃得干净,现在我正靠着椅背一点一点挖着最后的冰激凌送进嘴里。今天从下了飞机到现在,本来就没吃什么,几块糕点提供的能量早就在和陆沉于商场里打转的时候消耗一空。
“吃饱了么?”陆沉问。
我嘴里含着最后一口冰激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喜欢冰激凌的话,我这份也给你?”
我忍不住笑起来,厚着脸皮向他伸出手。陆沉也笑了,把他那份微有融化迹象的冰激凌球放到我手里。

饭后按我随口乱提的原计划,在附近走走,以散步消食。
天黑之后温度低了一些,陆沉脱了他的外套搭在我肩上,我们并肩走在加尔各答溢满花香的夜色里。
“陆沉,你好像对加尔各答很熟悉?”夜里有风,我把手臂钻进他的外套袖子里,抬手梳理着头发。
“以前来过几次。”他回答得很快,“还在英国上学的时候,我会借着短假游学去世界各地打转。”
“你居然还会偷偷跑出来玩?我以为上次听Lee说的那些就是极限了。”
“偶尔罢了,毕竟游学机会不多。”
也是,他上学那段日子肯定也被陆家的人监视着,如果不是有正当又合适的理由,估计很难离开英国。
但我没听错的话,他刚才说的是“来过几次”?
我偷偷抬头看他。昏黄的路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耳边充斥着手推车小摊的吆喝和各式南亚风格料理制作过程中产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响声,陆沉微微垂眸行走在加尔各答热闹的街道上,却无端让人觉得他与这些喧嚣无关。
好像他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不是他不想加入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在拒绝他。
我又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夜色里豪拉大桥横跨胡格利河,车辆行人川流不息,我轻轻扯了扯陆沉的袖子,问他要不要走到桥上看看。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桥上的风更大了,我不得不把头发扎起来。
“好像说这座桥有坍塌的可能性了。”我踮脚踩着高出来一小截的路沿行走,“之前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两个镜头拍到这里,我就想来看看。稍微搜索了一下才发现,十年前它就收到桥梁设计师的警告了,所以我改了年假的安排,把加尔各答和下一个采风目的地的顺序换了换。”
“确实是你查到的这样。”陆沉点头。他伸出一只手微微护在我背后,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会掉下来,“现在天黑可能看不清,但是白天你站在边缘护栏附近向下看,就能看到被腐蚀的桥梁支柱。”
“但它现在仍然保持使用中。你会害怕吗?我是说,在这样随时可能崩溃的地方行走的时候,会不会担心它……在你还没到达安全区域的时候就塌了。”我轻轻向前跳了一小步,问。
“你觉得呢?”陆沉反手把问题抛回来给我。
“嗯……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不会害怕的。”
“为什么?”
“直觉。”我笑着在细细的路沿上转了个圈,长裙的裙摆在风里擦过陆沉的裤腿。
“好吧,直觉是每个女孩都拥有的天赋,而或许兔子小姐你的天赋格外厉害。”陆沉笑了,但没说对不对,“那你呢?你会害怕吗?”
“正常人都会有一点吧。其实在我走上来之前我也会害怕,但现在真正站在这,倒没什么感觉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这种现象很普遍。心理学上叫做台风眼效应,说的就是越接近高风险时段和高风险地点,人们的心理反应反而越平静。”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呢。”
“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有安全感的人么?”
“对呀,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很放松,因为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我背着手走在陆沉斜前方,然后猛地转身,从路沿上跳了下来。
路沿的高度不过十厘米,就算我真的是因为没站稳而掉下来,也不会扭伤或者摔跤,可陆沉还是下意识迈了个大步上来。
比我穿着的这件外套上更浓郁的苦艾与冷杉味道涌进我的鼻腔,我抓着陆沉的手臂,感受到薄薄的衬衫布料下透出的暖意,抬头对他笑的得意。
“你看,”我说,“我没说错吧。”
豪拉大桥微黄的路灯落在我们身上,给他棕色的头发镀了一层金,隔着眼镜镜片,我看见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微微发亮。
他没用天赋,这里也不是幻境。
这里是加尔各答的街道,豪拉大桥的中间,车辆从我们身边的马路经过,胡格利由我们脚下融入恒河。站在我面前抬手护着我的是陆沉,我在万甄的顶头大老板,是所有普通人眼里的的完美角色,也是我一个人的小熊先生。
风从我们头顶吹过,又带来浓郁的花香。
陆沉低头看着我,好一会,他才轻轻笑起来。
平日里他笑着的时候不少,但那些笑总是不达眼底,像这样笑得眼睛都弯折出一点弧度来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我总会败给你。”他笑着说。
“哎呀,败给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又不是什么大事,世界上又没人规定说——小熊先生不许败给兔子小姐,对不对?”
陆沉大概是笑了一声,又或者是叹了口气:“小兔子说得没错。”
“那……可不可以,顺便给小兔子一个熊抱?就当是输了的惩罚?”
“当然。”
于是我顺势又往他那边靠,双手抱住他的腰,把自己藏进苦艾与冷杉的怀抱。

 

中.

「过往是悬于晴夜的月亮。」

陆沉朋友的婚礼开始时间定在下午四点,于是早上我又拉着陆沉和我出去走走。
看不见来处的花香仍然浓郁,混着些许香火燃烧的味道,清晨的加尔各答就像一位在装点着花瓣焚烧着熏香的宫殿中缓缓醒来的女神,庄严而美丽。
中午吃过午饭我就开始给晚上的婚礼做准备。向陆沉学了几句常用孟加拉语以备突发,换了衣裙又整理一番自己的头发和妆容,临出发前我还反复向他确认这样打扮对不对。
陆沉安抚我说不用那么紧张,虽然他的朋友和新婚妻子都是印度教徒,但只要不是在原则上出问题,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车子往市区南边开,最后停在一处湖边宅院外。
“一会不用太拘束,当做是平时和我去参加宴会就可以了。”陆沉扶着我下车,而我又在整理搭在肩上的纱丽。
大概是见我为了保持那块纱丽的位置而一直绷紧肩膀,陆沉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把那块我没能驯服的薄薄的水蓝色轻纱稍稍折叠,然后从自己的胸口上取下一个红石榴胸针,帮我把纱丽别在了衣服上。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离我很近,苦艾与冷杉的味道盖过了我自己用的淡香水。
“好了。”整理好那块纱丽让它从我肩头倾泻而下垂在身后,那股沉郁的香气才抽身而去,“这样就不会掉下来了。”
“可是这样你就没有胸针了。”我看着他空荡荡的西服胸口。
“没关系,胸针并非必须穿戴的装饰单品,不是么?设计师小姐。”
“你说的没错,但设计师小姐觉得这样不够完整。”我想了想,伸手在头上摸到一簇并不装饰在显眼位置的小苍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拆了下来,轻轻插在陆沉胸口的口袋里。
白色的小苍兰落在他身上,说实话确实不如我肩头的红石榴胸针合适陆沉今天的穿搭,甚至没有或许会更好,但我还是出于些微的私心,把那簇鲜花别了上去。
“你觉得这束花很符合我的气质?”大概是想起了旧事,陆沉牵起我的手,一边往宅院大门走一边问。
“不好说,也许今天的我作出这个建议只是单纯觉得花很好看,想分你一朵呢?”
“那这也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会觉得这个礼物有些简陋吗?”
“礼轻情意重。”
我身边的人这么轻声说。

纷繁的仪式直到入夜才开始,在那之前我就跟在陆沉身边走走看看。
新郎是个健谈的人,端着一杯果汁和陆沉一顿寒暄。在最开始,新郎看看我又看看陆沉、紧接着笑起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之后,我就主动提出去吃点东西。
既然和陆沉是在英国认识的同学,那么肯定也是懂英语的,但现在他们两个都笑着说孟加拉语,我知道陆沉是有些事不想让我知道。
可能是我肩头的红石榴胸针和陆沉胸口的小苍兰过于明显地表现着这本该是对方的东西,陆沉的同学最后还是端着果汁过来和我碰了碰杯。陆沉站在我身边没说什么,只是用他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笑着。
我在这其实也并不无聊,有热情的女宾会因为好奇上来和我搭话,说着说着就到了仪式开始的时间。
印度教的婚礼仪式和平时参加的都不太一样,宣誓词并不由主持者说出,而是由新郎自己念。
冗长的孟加拉语随着夜风飘远,会场正中的空地上燃着炭火盆,我看着新郎将手里的大串花环挂到一身红衣金饰的新娘脖子上,然后他们牵起手,围着火堆慢慢地走。
走一圈说一句,他们一共走了七圈。我很好奇新郎说了什么,但出于礼貌我没有当下就问,而是和其他宾客一样,捧着装有烛台和鲜花的铜盘,在新人行至我们面前时将花撒到他们身上。
等到婚礼结束,宾客准备散去,我又在庄园门口看见了新郎。
“Evan!”新郎浓密的眉毛挑得老高,“这边!”
“需要我回避么?”我低声问陆沉。
“不必。”陆沉轻轻摇头,伸手揽在我背后走上前去。
“这是你上次托我帮忙找的书。”新郎递过来一个用柔软棉麻布制成的小包裹,“找了很久也只找到这一本,状态并不是太好,我建议你顺便联系一下书画修复。”
“谢谢,麻烦你了。”陆沉微微笑着伸手接过那本他们口中的书。
“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也是机缘巧合才找到的。那会正好在给大家发婚礼请柬,我就是告诉你找到书的时候顺手也给你发了一份,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说到这新郎看了我一眼,开玩笑地说,“是为了来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还是为了书啊。”
“都有吧。”陆沉没肯定也没否定,“其实也是有点好奇,想来看看传统印式婚礼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也有我让你长见识的一天。”新郎大笑起来,“好了,我得回去了,我的妻子和家人还在等我。”
“新婚快乐。”陆沉说。
“新婚快乐。”我也笑着补了一句。
“谢谢。”新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个印度教礼,“也祝你们在加尔各答旅途愉快。”
送走新郎,我们走向车子的路上我才又偷瞄陆沉,和他手里那个小布包。
“居然有你找不到的书?”我问。
“很惊讶么?”陆沉问。
“有点,因为找书这样的小事,我觉得以你的本事真要找的话,不会找不到。”我扯着挂在身后的纱丽裹到肩上,在上车之前将就遮遮冷风,“但你还是选择托朋友去找了,我想你这么做应该是有原因的。”
“嗯,兔子小姐真的很聪明。”陆沉抬手轻轻揽住我的肩,渡过来一点暖意,“你一个人习惯了,所以会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绝不麻烦别人’的惯性行为方式,对么?”
“对。”
“这个行为方式很好,但对我来说,并不是每一件我能做到的事都要使用这个方式来完成。”
“为什么?”
“人脉的维持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行至车前,陆沉松开我又替我拉开车门。直到我们都坐进车里,他才继续话题,“简单的维持方式如金钱,但这样维持出来的关系也是最脆弱的,世上财富多种多样,总会有人丢出来的诱惑比你更大。”
他把那个布包和脱下的自己的外套递给我,再发动车子滑上离开的路。
“所以相对来说,像这样不大不小的‘人情’,是最合适的。既让对方能记住帮过你这么一个忙,又不会令人反感。”陆沉轻轻笑着,路灯的光芒因车子行进而在车里一明一灭,金色的镜框上流光跳跃,“而且南亚这边势力错综复杂,找书对我的这位同学来说,反而才是真的‘小事一桩’。”
“原来是这样。在你们的阶层里,人脉就是靠这样的人情来往维持的。”我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套上那件带着陆沉身上暖意的外套,又垂下眼看他递给我的布包,“那我欠你的人情好像就有点太多了。”
“你是觉得,你也属于我的人脉么?”
“别人看来肯定是的吧?”我说,“但我可能有点厚脸皮,我觉得我不是你需要用人情来维持的关系,毕竟……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
“兔子小姐。”他突然叫我。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谦虚?”
“啊?”
“因为……”开车途中,陆沉不方便转头,但我觉得他好像很想踩下刹车,然后看着我说话,“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
“是吗?”我忍不住笑了。
“是的。”陆沉说,“但即便如此,你也不是我需要用人情来维系关系的对象。或许厚脸皮的人是我才对,我……在你看来可能会有点得寸进尺,想要把你拉出我的人脉圈,进入到另一个全新的关系里。”
“这对我来说有好处吗?”
“不知道,甚至有可能弊大于利。”
“那就是说我还是有利可图咯?”
“不确定,你可以再看看。”他学着我们在公司论坛上吹水的语气笑着说。
我隐约能察觉到什么,但这个话题不适合在这种时候继续说。于是我打算换个话题,问他放在我膝上的那本书。
“我可以知道你找的这本是什么书吗?”
“《飞鸟集》。”他随口答,“如果你想,可以翻开看看。”
“……翻看还是不了,刚才你朋友和你说这本书的时候说的可是英语,我听见了的,怕翻坏了。”我摆了摆手,“不过……《飞鸟集》的话,应该一直有出版社在再版上架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只是想留一本旧书。”前方红灯亮起,陆沉像是终于有了合理的借口能转过头来似的,车一停下他就看向我,“和你外出采风是为了积攒设计的灵感一样,我收集那些书,是为了字里行间藏着的情绪。”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他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他又看回前方,用英语轻声念着。
“那冬天和春天呢?你觉得……会看到什么?”车已经开回闹市区,加尔各答深夜的街道也很喧闹,就衬得车里更加安静,我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他。
“冬天……”陆沉笑了一声,“我守在拥挤又空荡的房间里看着月亮,等待那只小鸟的到来。而春天,迷蒙的细雨中我看见她在我屋檐下筑巢。
“等到夏天,她再次闯入我的世界里、唱着歌又离开之后,或许会有秋天的黄叶在那个小窝里代替她,陪我度过寒冬,等待新一年的春天吧。”

碰面的第一天陆沉就和我说他是来休假的,但我没当真。
和他去参加婚礼后第二天,他还带着我在加尔各答逛了逛,去吃了传统咖喱羊肉抓饭。回来时还获得了一串新的茉莉花手串,被我和原来的那两个花环挂在了一起。
隔天早上我起了床就翻找衣服随意搭配着穿。不像前两日还偷偷摸摸打探陆沉当天穿什么,然后费尽心思搭出一套站在他身边会让人觉得很登对的穿搭来。
整理好自己的形象后我拎着包走出房间,还在往包里塞房卡时,隔壁的门也开了。
陆沉也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但比起之前,他手里多了个公文包。
看来我没想错。
“今天有工作?”我笑着问他,和他一起前往酒店的餐厅去吃早餐。
“看来,兔子小姐是早就猜到了?”陆沉也笑了,先我一步按下电梯按钮。
“这哪里用猜啊,陆总正值事业上升期,怎么可能有那么长的假出来玩呢。”我在他的示意下先进了电梯,和他开玩笑地说着,又沉不住气一般问,“你这次在加尔各答……会待多久?”
“半个月。”他略过了我的玩笑,看着光亮的电梯轿厢里我的镜像说,“应该和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差不多。”
“确实是差不多。”我点头,同样看着镜像里他的眼睛问他,“那么洒红节那几天,你有空吗?”
“可以空出一天来。需要么?”
“需要。”我说,“我需要你的一天假期。”
封闭空间里充斥着酒店用的淡香薰气味,但我还是能嗅到他身上的苦艾与冷杉。
人是确实会因为某些契机,而对一种气味变得极为敏感的。
在失重感停止之前,我走上去停在和他并排的位置,仰起头与真正的绯色双眼而不是倒影对视。
“约好了哦?”
“嗯。”陆沉轻轻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
“约好了。”他说。

我一个人在加尔各答逛,陆沉原本不太放心,问要不要安排人跟着,我说不用,你别太小瞧我了,虽然和你的天赋比,我的可能是人畜无害了一点,但你放心,我跑得快。陆沉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还是反复叮嘱我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事,就马上联系他。
“说得好像我一叫你,你就会出现似的。”我习惯性说完这话才想过来,他确实做得到,“我知道啦,会注意安全的。”
“嗯。”陆沉看着我点了点头,清晨朦胧的阳光下,金色的镜框都染上了一层雾色,“那我先走了……过几天见。”
我们在凌晨的加尔各答机场相遇,又在清早的酒店门口分别。
但陆沉没退房,大概是因为确实得有个地方过夜。因为我在外面走了一天,于刚入夜时精疲力竭地回到酒店,就在门口碰见了刚回来的陆沉。
他会敏锐地发现我的劳累,在询问过后把我抱起来回到房间,又会在我洗过澡后整理一天下来画的纹路草稿时,坐在床尾帮我按揉有些酸痛的小腿肌肉。
偶尔我们也会在晚上难得的独处时间里聊聊天,或者是早上去酒店餐厅吃早餐时说上一会今天的安排。
但带薪休假的日子过得永远是最快的。待办事项里弹出了明天傍晚前往加尔各答机场乘飞机回到光启的提醒,而此时的我正在和那块我偷偷买的纱丽打架。
现代改良款纱丽的穿法比传统款要方便许多,可九米的长度对我一个人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不过我不可能找陆沉来帮忙,于是从买下那块纱丽后我就每晚都偷偷搜索纱丽的穿法,就在昨天还特地去请教了手工纱丽作坊的匠人。
一顿折腾过后我终于穿好衣裙和那块纱丽,转而去鼓捣我的头发。好在这些年在秀场后台帮忙的次数不少,做出的发型也是有模有样,我又把成串的茉莉和小苍兰别进发髻,整理好披在肩头的头发,取下房卡敲响了隔壁陆沉的房门。
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开门的陆沉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打扮成这样,因为我看见他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不好看吗?”我歪了歪头,动作间花香代替我闯进了他的房间。
“很美。”陆沉回过神来,对我露出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只是我没准备和你配套的衣服……”
“随便穿吧。”我接过话,说,“但兔子小姐的建议是——穿扔掉也不要紧的衣服。”
“是么?”他挑了挑眉,退回房间,“那麻烦兔子小姐稍等一会,我换个衣服就来。”
五分钟后陆沉又拉开了门,身上是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白色的……会很容易弄脏哦?”我试图让他回去换一件。
可陆沉毫不在意地抽出了房卡收进口袋,在我面前关上了房门。
他牵着我的手走向电梯,话说得面不改色:“但你也穿的是白色。
“我想和你穿得般配一些,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
可以的。当然可以。
那些我曾经的小心思在他眼里估计根本藏不住。聊天软件里和陆沉说话的界面开着虚拟键盘,光标在对话框里跳个不停,思忖半天才打出来几句话,字里行间隐含的打探在我看来好像天衣无缝,但或许在网络的那一头,陆沉的手机屏幕也亮着。或许他会看着本该显示我的名字的地方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亦或者十几秒,甚至更长时间,那段冰冷的系统提示才猛地一跳,变回可能带着些许特殊含义的备注,再给他带来一段等待已久的对话。
“不可以吗”。
他是在问什么不可以呢。他明明就知道,是可以的。
但我还是收紧了被他牵着的手。天气太热,我太紧张,掌心相贴的薄薄肌肤感受到他那边传来温和的热意,而我却在担心我的手有没有冒冷汗。
“可以的呀。”
终于在我们走进电梯,轿厢成为了只有我们两人的小空间时,我站在他身边,轻声回答。
他笑了。
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看着我笑了。

 

下.

节日正当时。
街上的人太多了,我们的手便没有再松开。
到处都是鲜花与香火的味道,游行的花车一个接一个,陆沉不得不先放开手换做护着我的姿势,和我一起走在人群里。
“会不习惯这种特别吵闹的地方吗?应该不会吧?”我靠在他怀里问他。
“还好。”他的手松松搭在我腰上。隔着一块纱丽,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随人群涌动而碰到我,“每次和你一起出来,都能有一种新奇的体验。”
“你这是夸奖还是揶揄?”
“是肯定。”
他揽着我在人群里行走,地面满是鲜花。就在刚刚,那些载着神像的花车从上面碾过,本就被人群踩踏过的花朵又被神踏过。
花车行进如摩西分海,而后跟上的人群则化作潮水,一步不停地合拢裂开的海洋,将地下的花掩盖。
节日在每个国家都是有相似的景象的。元旦跨年那天,光启市中央广场上也是这么挤,嘈杂的人声、街边咖啡馆或奶茶店里微苦或甜腻的味道、羽绒服或棉衣特有的气味之中,大家都在寒冷的冬夜里带着欣喜,等待零点的钟声。
那天的我也踩着新一年到来的脚步给陆沉发了消息——怕电话打扰了他,又怕来自我的那一条信息被淹没在各式各样祝福的洪流里。但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同时,他也发来了一句一模一样的祝福。
那一刻我是有点庆幸的,庆幸在这种时候,想要最先送上祝福的人是他。
想说的话总是藏在简短的文字里了。
就比如喜欢,就比如爱。
清浅而飘忽的情绪汇成了喜欢,而沉郁又浓重的感情融成了爱。
可能是那次在秀场后台他向我伸出的手,可能是在SONDER的办公室里他对我露出的笑,也可能是那个在山林里的夜晚他坦率的一句“我想和你说话”。
总之,那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像一团揉进温水的面粉,变成了那天凌晨的加尔各答机场里,他对我说的“好久不见”。
现在回想起来,陆沉总是会站在我身后,就像现在,就像前些天在豪拉大桥。
他为什么总是不和我面对面或者肩并肩的站着呢,是他不想吗?肯定不是的。我知道他是不能。
那天在桥上,即使我假摔的意图很明显,陆沉也会本能地上前扶我。我说我知道他会保护我,所以我不害怕,但是这句话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那时的我身后,要站着他。
他一厢情愿的想要保护我,但他或许不知道,我想要的是和他并肩行走,和他面对面说话。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那些美丽的鲜花已经被踩得支离破碎,却没人能注意到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自己对花做出过怎样的残忍行为。
“是不舒服?”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异样,又因为周遭鼓点太响,陆沉低下头凑到我耳边问。
我抬起头,本想回他说我没事,但到底还是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街上的花香是浓郁了些,人也太多了,头晕的话可以告诉我。”他又说。
这回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他刚才叫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要摇头,却在抬头时远远地隔着人群,看见了花车上供奉的神像背影。
太远了,还有拥挤的人潮,以及车上装点的拥挤的花,我只能勉强认出那是一位女神。但我疑惑之时听见了陆沉的声音,于是仿佛天赋的不正常发挥,又或者是我自作多情,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变成了陆沉。站在人群里,遥遥地看着女神乘着车撵,拥抱着鲜花与颂歌慢慢走远的陆沉。
他会不会,真的就像我刚才那样,无数次的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走开呢。
就像那个雨夜中的办公室,他站在我身后的阴影中轻声说“我以为你在担心我”,就像现在他站在我身后和我低声说“头晕的话可以告诉我”。
他是在向他眼中的女神诉求。
可女神是不会回应他的。大概他一直这么认为着,就像宗教信众认为向神灵忏悔、于生活中行善就是在为自己的死后积累福报,这何尝不是一种因亏欠而活着。亏欠他人,或者他人亏欠自己,就和他口中说的“人脉依靠人情存续”一样,那是虚无缥缈,却全看事主本心的事情。
我不是他需要用人情来维持的对象,因为于他而言,我只需要对他笑一笑,他就已经亏欠我许多,是还不上的。
不是因为我帮不上他,而是因为在他眼里我们的位置本来就不对等。
我在云顶,他在地狱。
地狱的恶鬼是不能接触来自天空的阳光的。
所以他一厢情愿地要保护我,一厢情愿地说着那些我不爱听的话,将我拦在属于他的地狱之外。
人有两百零六块骨头,但我可能有两百零七块都是反骨,我非要把他拉出来。
对我们这样拥有天赋的人来说,宗教里的神存在与否,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人既然活在世上,总该有点精神寄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敬神,但不信神。
我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硬着头皮约他出来是对的。
花车仍在行进,我和陆沉也仍然向前走着。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处广场上。
当地舞团正在场中跳着带有祭祀意味的舞蹈,我分不清那是库契普迪还是卡塔克舞,只觉得舞者们的舞姿庄严神态灵动。她们旋转与扬手间,向周围的观众抛洒花瓣与彩色的花粉。
或红或蓝或黄或紫的花朵粉末散在空中,在舞者朝我们这边抛洒花粉时,我抬起手护住眼睛。
“难怪你说,让我穿扔掉也不要紧的衣服。”我听见陆沉在我旁边笑,“但那样的话,你的衣服怎么办?”
“当然是好好清洗之后收起来了,我可没那么奢侈!”我笑着抖掉手背上落的花粉。
“可这样的彩色粉末,很难清洗不是么?”
“那就当它是在今天这个节日里,女神为它染了颜色。”我说着,拉起陆沉的手往前走,“这也是一种女神的赐福。”
那边是供市民游客自取的盛着花瓣与花粉的铜盘,烛台则还未点燃。我领了一个盘子,扯着陆沉来到旁边一处人不算太多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见神像,能看见天空,也能听见庆典的鼓乐。
我和陆沉面对面站着,身上和头发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红色粉末。
“帮我把烛台点燃吧。”我看着他说。
陆沉静默片刻,拿起盘子里附的火柴点燃了那个小小的烛台。
火焰的光亮在白日并不显眼,只有一个小指指尖那么大的火苗也让人感受不到什么温暖。
我们隔着铜盘与烛火对视。
身后没人,我便轻轻后退了半步。
“其实我很好奇,那天在婚礼上听见的新郎誓词说了什么。”我按那天在婚礼上学来的动作,端着盘子抬高手臂,让烛火在陆沉胸口的位置晃了一圈,“以前也参加过很多次别人的婚礼,中式婚礼的新人总是一言不发,西式婚礼则只说一个简简单单的‘I Do’,像昨天那样,迈出一步就说一句的情况,还是我第一次见。”
我低头抓起一小撮花瓣,抛洒到陆沉的头顶。细碎的金盏菊落在他棕色的发里,只有一部分从他肩头滚落。
“婚礼那天我就想问了,但我大概还是胆小了点。回去之后也偷偷查过,”我又伸手拈起些许赤红色的粉末,尾指撩开额发,拇指按在他的眉间,“原来不是因为孟加拉语的词句长,而是真的,那些内容就很多啊。”
拇指指腹压着那撮不算太细腻的花粉向上,路过额间,在即将到达发际线时停了下来,渐浅的红色留在了陆沉的额头。
“那些都是承诺。”陆沉低声说,“但承诺的重点其实并不在于有多长,而在于是否能够实现,不是么?”
“是啊。”我轻声说,“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把这些花粉往你脸上抹,你会生气吗?”
“不会。”他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么,这也是一种女神的赐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烛火晃动一下,陆沉也轻笑着说,我可以继续在他脸上乱来。
我又捏起一小撮红色粉末往陆沉的脸颊抹。
但这时他突然说话了。
“我会把她当作更好的另一半,我会像照顾我自己一样照顾她。”
我的动作一顿。
“我做事情会与她商量。”
陆沉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让我手里的红色粉末在他脸颊上擦出一片印记。那些红色从他的鬓角开始蔓延,直至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唇角,再离去。
“我永远不对她的任何缺点表示不满。如果她有缺点,我会用爱她的方式说出来,我会支持她克服缺点。”
他松开我的手,微微侧头把另一边脸颊转转向我。
“我将永远信任她。”
他说的是孟加拉语,但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我垂眼又拈起一撮红色粉末。些微的犹豫和停顿过后,我大着胆子把它抹上陆沉侧过来对着我的那边脸颊。
“我将温柔地,像朋友一样对待她。”
陆沉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额头和双颊都是被我抹上去的花粉,那是我的指尖借由那些粉末在他脸上留下的、我的印记。
我又抓起一大把花粉,混着盘子里剩下的金盏菊一起抛到空中。
“我们会在私下里解决我们的分歧。”
鲜红与金黄的颜色在鼓点和呼唤神灵的舞乐中纷纷扬扬落下来,染红了我发间的茉莉和小苍兰,染红了我身上的纱丽,也染红了陆沉的衬衫。
“……我会一直努力。”
他握住我还举在半空中的手,另一只手伸过来从我的盘子里拈起一小撮红色的粉末。随后他的拇指按在我的发际线下,又一路向上,带着那些绯红的颜色没入我的发间。
陆沉又把我的手拉至他的面前,低下头,微微俯身,双手捧起那只满是红色粉末的手,轻轻吻在我的手心。
好像我现在真的是个女神。正在庆典上为我虔诚的信徒赐福。
又或者,我是一个什么别的身份。
信风中我看见裙角的树木抖动,鸟雀跳跃。
“——保护她的舒适和幸福。”

回光启的航班在深夜起飞。
陆沉还有别的事,他便在那天傍晚开着车把我送到了机场。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给行李办完托运,我拿着机票和证件往安检口走的时候,问我身边的陆沉。
“可能会是一周,也可能会是一个月。”他说,“很遗憾,我过几天的航班是去伦敦,而不是回光启的。”
“那你要是回来了,记得偷偷给我通风报信。”我望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吗?”
“如果你不介意工作与生活被打扰的话。”陆沉轻轻点头,“我会的。”
“我可不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我是说,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可不可以……打个电话?”
想多和对方说话的人不只有他。
“当然。”我看见陆沉笑了。
金丝框眼镜后那双红眸如水荡漾。
“对了,你送去清洗保养的那件纱丽,到时候是寄回去给你,还是……?”
“你的行李箱够大吗?”
“嗯?”
“我抠门,不太想付国际邮费。”我看着他说,“所以,如果你的行李箱足够大,或许你可以再回到光启之后……充当一下快递员?”
“那么……收件地址,是公司,还是小兔子的家呢?”
“当然是兔子洞啦。”
于凌晨到来,于深夜离去。
或许我对加尔各答的印象会多一条别人体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夜风里总有苦艾的香气。

有一件事情,陆沉其实没有和她说。
是那个从婚礼回来的晚上,和她聊的那句泰戈尔的诗的故事。怕她反感,所以只说了一半。
又或者,是因为某一次在许愿池边,她嘟哝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的时候,陆沉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从前他得到了一只小兔子,但那只乖巧、温暖又柔软的兔子最后还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
现在那只小兔子大抵是学会了魔法,变成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归来,再次落在他的窗台上。
他打开了窗,打开了这个囚笼的门,鸟儿在这里来去自如。她于清晨唱着歌到来,唤醒沉浸于噩梦中的自己。又在夜色中唱着歌离去,留给他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好梦。
鸟儿自由而快乐,陆沉不希望她的羽翼折断。
但他希望凛冬过后,那只鸟儿在春天来时,还能再次踏着春雷、穿过细雨,唱着歌儿落在他肩头。

「你是一场我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