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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未有如此强烈的执念,故事或许会被三条人命串联:过失杀人、激情杀人与预谋杀人。我依然会和他一起死,区别是他吃刀子,我吃枪子。判书一式两份,一份烧给地狱,一份寄往天堂。
上:尚未结束、必然继续
甄烫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魏来,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他的话当真点醒了我:这尚足的气息看起来不像快死了,要将刀拔出来人才会死得更快。血液喷薄而出的画面仅在我眼前滞留几秒,在我以最快的速度删掉视频、消除作案痕迹时,他也以最快的速度死去了。
下地狱。我俯下身将水果刀塞到他的手中,试他的呼吸。摸不到气息,只在收回手时发现手上汗涔涔的。我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呼吸过速,像承担了两人份,分辨出生命极速流逝的冲击与后续麻烦的担忧,却挤不出后悔同怜悯来。他的遗言并非没有可信度,连我也意识到这场激情杀人恶劣至极,但若置换一丝心软,躺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我了——先死的人才先下地狱。
我对犯罪的了解大多来于背景声播放的电视频道,其次是二十年前在甄烫指挥下埋了一个女人。可惜指挥我的人如今也变成一具尸体,不论影视剧还是犯罪新闻中的细节都在脑海中搜刮不到,最好的选择大概是干脆不处理、快速逃离这里。
这个决定的弊端在三十秒后便展现出来。小巷夜晚本人迹稀少,可不巧的是一踏出店门我便看到远处迎面而来的人影。瘦削的,步伐称得上蹊跷的蹒跚。甄烫的尸体仍躺在店内,倘若这人想为一份夜宵向里望一眼,便会发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接着会记起擦肩而过的我。
我犹疑了。离开时我通过玻璃认过脸上是没有血迹的。可是身上呢?我不确定,怕动作起来显得异常也不愿现在确认。来人的黑色风衣隐在夜色之中,因而格外醒目的只剩他脸上的倦容和拧得深重的眉心。他似乎走得迟疑、缓慢、脚步虚浮,在相遇仅剩几步时我竟和他诡异地对视上,连空气中似乎都搅着浓厚的血腥味。
我没有理由不认为他在怀疑我。
强烈的自保欲望攫取了我,在不动声色靠近他的同时,我已在规划好倘若他发现了端倪该用什么方式杀掉他。身上没有利器,格斗则完全不在行,但如果他没有防备心,那我大概可出其不意锁住他的脖子。一时间酸麻顺着我的手腕爬上来,如同坠上人体的重量。
——我手上缠着两条人命,一条于二十年前久久缠在左手上,一条在几分钟前如血雾喷溅缠上了右手,在动荡不宁的时刻,我尚未做好准备在手腕上缠上第三条,但必要时不得不做。
在我几乎要在纠结中下定决心动手时,他开口,制止杀意,为那蹊跷的蹒跚作证,将一开始的推理全推翻。
这人气息微弱:“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喊救护车吗?”
在我决定答应之前,他已经支撑不住倒在了我的怀里,比我先前缠在手腕上的两条人命都要重。
甄烫恐怕不能如愿了。意思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他妈会因为这件事情不下地狱,而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会对我很有利。
血腥味来自这人身上。接住他时我摸到了一手鲜血,遇袭的伤口因风衣深色而不怎么明显,黏稠的触感却是实然。我将他拖出小巷,拖到自己的车上,他已意识模糊任我摆布,恍然像是拖着第三具尸体。我不为救他,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是见血很好,倘若旁人碰到,连我身上的血也能解释一番。
护士询问我时,我正是这样回答的:他身上都是血,连我也难以避免,即使我们初次相识,但我们生意人就是信这一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在被打动前先打断了我扮演的善心:我的意思是谁来交钱?
他妈的。
伤口有点深,医生给他做了止血处理,将我们安排在急诊室的床位。他昏迷中面容安稳,而我几乎一夜没睡,心里想的是这副宽柔的相貌不会是那种不还钱的主儿吧。但这种事情说不清,毕竟从前我也会为几分利益装出可控制的温驯,或许也会用这种方式栽在这陌生人手里。好一个天道轮回。
更可恨的是,在他醒来之前我就接到了传唤。
甄烫的尸体被发现了,在他的聊天记录中发现了约我见面的消息。这就是不处理尸体的第二个弊端。警察来带我走时,我还在期望床上那人能醒来看一眼我,记住他如何亏欠我的人情和金钱,可惜未能如愿,只得借了纸和笔写了联系方式,准备压在他床头。
我习惯性签艺术签名,想了想还是在龙飞凤舞之下规规矩矩地写了正楷。魏来,这两个字从未如此工整过,我顿了一下,又在底下写了一行:昨晚八点四十接到你的人。
这么写足够英雄主义了,让“魏来”看起来像绝对正派的好人。但我忍不住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帮你垫了两千的医药费,记得还我。
传唤我的小警察背着手看我写,终于在最后一行时忍不住笑出声,拉了我一把:走吧。
那行我刻意写下的时间发挥了效用。
甄烫遇害的时间被判定在8点45分到8点55分之间。根据魏新闻醒来后的证词,准确地说是被我留言影响后的判断,那时我在开车把他送往医院的路途上。监控还未完全覆盖,只有医院的接诊时间与路途大致可以吻合。而警方仔仔细细清查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发现我们的确刚刚相识,抹除了作伪证的可能。
我把如何搭救魏新闻——我是警方通知才得知他的名字——的故事掰开揉碎了讲了若干遍:是的,我当晚约了甄烫见面,但是在路上看见了受伤的那个人,因而我还没来得及赶到麻辣烫店就先送他去医院了。后半夜我一直在医院。嗯,对,我之前不认识他。
不知到底哪一点解救了我。是我在心中组织过一万遍的话、警方发现甄烫留给女儿暗示会自杀的遗书、魏新闻诚恳的证词、还是魏新闻遇袭案牵扯到根源深厚的暴力集团。本有自戕念头的麻辣烫店主之死很快被搁置,警力转向深挖暴力集团,而这个案件关于我的部分最终以魏新闻的好友申请画上终结。
他说话很规矩,连标点符号都会打全。问好之后,他道歉说当时手机之类都被抢走,隔了这些天才将事情处理好、来联系我,真挚地说完感谢后将钱转了回来。至此,一切行为落地,完美犯罪闭环,所有不堪往事终被掩埋,清扫完我坦荡前途中的障碍,只剩目标唾手可得。
魏新闻说我面善。一语双关的词义我哪个都压不上,甄烫关于下地狱的诅咒还在耳边回荡,而至于魏新闻,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匆匆一面的不在场证明。我甚至没想过我们会有其他交集。
嗯,最好也别再有。我不擅长回头看,魏来本就该心无旁骛地奔向光明的未来。故事应到此结束,为这段跌宕播一首片尾曲,或许可以称我作恶多端,一定会下地狱,但在这之前我会活得好好的——先死的人才会先下地狱。
等下,先把片尾曲掐断。
甄烫死后的几周,我终于谈成一笔大买卖,海景房租期已到,我却忽然迷恋上安定,决定换个地方盘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以此视作新生活的起始。所有工作进展都顺利得过分,那夜的变故早被遗忘作微不足道的一环。我满意地在装修队监工,看人将油漆粉刷在墙上,涂抹的痕迹像电影结尾,用笔刷为我的奋斗生涯画下一个浓墨重彩的“The End”,再标志上幸福后续的开端。
D的尾巴还没有画完,我走出房门想抽根烟,却撞上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想起他的血腥气和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比名字更容易,我最终还是没叫出口,只礼貌性地向他点了点头。而他也认出了我,神情似有波动,但很快被柔和的笑意抹平,我怀疑就算他真的要死了也会是这副深重温厚的样子,无由头地让人觉得摸不透。
你住在这里吗?他开口。
嗯。我回答时正专注点烟,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的笑意荡开: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我脑海中的电影结尾戛然而止,油漆涂抹的“The End"慢慢倒放,变成一副未完待续。像我从前觉得他对我有利一样,奇异的预感再次袭来:他会改变我的生活。这种预感太猛烈,让我被烟灰烫了一下时才记起来回应,“哦,你是住在这里?“
“很多年了。”
“挺好的。”
一小块沉默蔓延开。我们的对话该就此终了了。我一心想应当将这支烟抽完,再转身直接向屋里走去。而他决心仍将话题进行下去,于是又提起那夜搭救他的事情,说,很感谢你。
举手之劳。我敷衍了一句,不想再谈起那夜。
他语气真诚:伤得不是很重,被刺伤时避开了要害处,但刀拔出来会失血过多。如果没遇到你,大概我活不久。
刀拔出来人很快就会死,这件事情我太熟悉了。受害者同凶手讲话,有点荒诞的风味。我想起警方提到的暴力集团相关,皱着眉头想当时在警局走廊听到的具体是什么事件来着?他明明对我看起来毫不设防,怎么会惹上听起来如此凶狠的派别?
我对此并非关心,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毕竟那晚我也同样想杀掉他、想利用他,如今却被温情地误会着是善人。但无论如何,他的证词也是我被放走的关键性证据之一。我对他一命换一命,他与我则恩情已尽。我从来没想过会跟别人建立过深的羁绊,说到底,油漆涂抹完就该结束。
至此,我的话像全然说尽了。他终于想起要掏钥匙回家,可在金属碰撞声中突然又转向我:你家还没装修好吧?要不进来坐坐吧?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了他的客厅里了。
非常朴素的装修风格,仅在微小的摆件中看得出人类生活的气息,简洁到如果他凭空消失,甚至不需要从房间抹除他的生活痕迹。他同所有成年人待客一样搬来水果茶水,在他忙碌时我则在观察他的房间,视线搜寻到电视柜旁的照片。
他在冲泡茶叶时,我问他:那是你的孩子吗?
他将热水壶放下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嗯,他不在了。”
我怔了一下,还在思考“不在了”的含义,他将茶杯推到我面前:“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如果想要揭露什么,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我没吭声。他的语气倒称得上平静,说,没那么夸张,听起来好像在做黑道工作一样。我只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他们不打算杀我,但警方说那晚倒像是典型的给点教训。
他讲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轻描淡写地讲完生死攸关之事又转向我:“抱歉,我只顾着自己讲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是做什么行业的呢?”
我扯开衣服的下摆:“这还不明显吗?窗帘行业。”
我骗他的。将背景模棱两可的惯常手法。但我知道他大概一样机灵,能猜出来我的用意。不必当真,我们一同笑起来。
机灵。这种词从小就有人用来形容我,而我确实有种过分的天赋,一般三面之内便能给我接触的人定下性来。我见甄烫的第二面便知道只是黄毛青年的他同我一般心狠手辣,见勋勋的第一面就知道他能被我骗去做任何事。追求效率的诀窍就是迅速看清一个人承载的利益与风险,归类所得所失,分门别类放好,再决定是否交往,或者丢弃。
但魏新闻不然。我们第一次在街头相见,我长久怀疑他将作为第三条人命缠上我的手腕,而他活下来也不过是我在赌他能当洗清我的证人;如今我坐在他的沙发上,他对我提出冒犯性十足的问题毫不在意,该被刻在纪念碑上的正派、温和、妥帖,连昏倒前都要说一声礼貌用语,倒在我怀里时我曾感受到强烈的求生欲,可他话语中分明就是不惧怕死亡。
即使那天对话结束后,我依然没法把他摸透。强烈的预感笼罩着我,像那被生硬打断的片尾曲,告诉我尚未结束、必然继续。而我概括不了他——丧子之父,新闻撰稿人,寂寞独居者,在对抗着什么黑暗,诸如此类。每项身份好像都和我毫无关系,甚至该说背道而驰,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有所得的可能。
但他又是这样的人:在他笑着向我提出下次再来坐坐的邀请时,我还是没能拒绝。
中:过失杀人、激情杀人与预谋杀人
甄烫从前形容我狠心毒辣,说我从来不知道真心是什么东西。这是净化后的版本,原话中还夹杂着一些污言秽语。我没有去反驳他,一般他冲我发疯时我会转过身点烟,让那些话从大脑中平滑地流出去。这等冷淡往往会更激怒人——我想起曾经交往过的或接触过的人,好像在这种场景下总会爆发出更激烈的愤怒或哀怨,总结成一句含着血泪的指责:
魏来,你没有心。
我想,活人都会有心,它就长在我胸口左侧,把手贴在这里就能感受到它的跳动。这是健全的人应有的器官,那些指责我的话语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的心在规规矩矩地跳动着。魏新闻拉开橱柜最下层的抽屉,整齐地码着瓶瓶罐罐。他掏出几瓶,在桌子上按高度排列,然后依次往外倒药,白色、黄色、绿色。我犹豫是否盯着他看不太礼貌,但我的目光离不开他,随着他将药片含在嘴里的动作转移到喉结。
他吞咽下药片,吐出话语:不好意思,身体不是很好,总是要吃药。
这种事情也要道歉吗?我看着他将瓶子收好,原本想问是什么药,但只是说了没关系。
我们一同在他的客厅中坐着,二十分钟内他正向待客状态慢慢落回普通独居男人的日常,吃药、简单整理家务。二十分钟前我正答应在这边留宿。用“答应”这个词比较奇怪,毕竟有求于他的是我,主动提出邀请的却是他。
“你要过来看装修进度的话,交通是不是很麻烦。不如直接在我这边住下,多住几天也无妨,独居一个人做什么都是方便的。”
他说这话时我正在剥一个橘子,不知为何在他家我总是会做点自己平常不会做的事情,比如问别人死了的儿子、盯着人喉结看以及自己亲手剥橘子。黏腻的汁水弄了我一手,我怀疑正是想快点弄干净的心情才让我轻易地说了好。
可惜柑橘的气息即便擦过仍久久不散,魏新闻贴心地拿湿巾给我,一同递过来的还有能不能帮他换药的请求。
他的伤口在后腰部,平时他换药时只得依赖镜子和快拧到人体极限的手臂。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看着他将打底掀起来,将整片后背展示给我。我触碰他时仿佛将柑橘的香气也带向他的皮肤,揭开包扎的敷料。
伤口不算太狰狞,愈合程度还算不错,平整的创面已经结痂,深红色的血痂像死抓着皮肤组织,暗示着这道伤口曾经多骇人。
我将旧的敷料扔到一旁,撕开新的包装袋,下意识问他:会很痛吗?
他反问:什么时候?
问题的含义一下子变得宽广了,甚至有点暧昧起来。我让水凝胶贴上他完好的皮肤,限定了时间范围:现在吧,受伤时应该无论如何都很痛。比起当初,我更在乎的也是现在。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到他轻轻笑起来:“还好啦,没有那么痛。”
我仔细地将敷料顺着纹理贴好,确认边缘没有卷边。这种动作让我想到曾经在后厨给食品打包,将塑料薄膜贴紧,最终压缩成食品的形状,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情感。但这动作此刻却具有丰沛的感情含义,这种触摸太温存了,以往仅用来和别人做上床前道貌岸然的掩饰。触摸后脊,脖颈,喉结,胸部,通常顺着这条路径我会觉得麻烦,将心思看透直接把人抓过来用,作情色交易的开头。
在我惯常于给别人下判词的第三面,在这种暧昧的瞬间,我开始想,他会不会跟我上床。
敷料换好了。我将他的衣服放下来,伤口便在我面前消失了。他吃药、整理家务,落回一个普通独居男人的界限中,而我始终盯着他的动作,那躺在我左胸的器官正在规规矩矩地跳动。我在想他会不会和我上床。我看着他忙完这一切,将我领到客房。整洁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收拾过,或许他在期待着我在这里过夜。
他和我讲夜灯的开关在哪里、空调稍微有点问题,也许下一句便会是邀请我做爱。他向我展示的裸露的后背或许正是暗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主动让我留下的可能。男人总是这样的。
他的叮嘱终于讲完了,我盯着他的嘴唇,听到他说,我好像很久之前见过你。
非常标准的调情的开头。标准到有点俗套了,倒符合他给我一向老派的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面善,见你时又常隐约觉得你好像有心事。虽然成年人之间说这种话显得虚伪,但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心事,我想,你可以讲给我。”
他顿了一下,“当然没有是最好的事。希望你做个好梦。晚安,魏来。”
这太奇怪了。我的预判扑了个空,更可怕的这居然是发生在两个时不时便沾满血气的男人之间的对话,想做别人“知心姐姐”的魏新闻,谈话的对象还是我。
我摸不透他。我不知道该将他归于哪一类,因而感情也混杂。我想杀他。我想他身上或许我会无所得。我想跟他做爱。我想做任何事情,但是哪一件也说不通。
以往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东西我会干脆忘在脑后,但躺在魏新闻的床上——本来我预判的情况应是如此——具体一点,独自躺在魏新闻家客房的床上,我开始想很多事情。我想起没粉刷完的房子、油漆味、尘土,我从房间中出来透气,连烟抽到一半都是苦的。随后是魏新闻总是沉静的脸,想起医院看他躺在病床上昏迷的神态,他差点死去。随后是夜色中蹒跚的步伐,他开口求救,扑在我怀里。他的身上冰冷,鲜血温热,我托着他,思绪再回退,甄烫便出现在我脑海里,重复着他在人间最后一句话:“魏来,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那魏新闻大概生来就要去天堂。
说不准哪一点绊住了我,让我久违地没睡好。思绪翻飞,而所有的思绪都好像被系在一处,系在我的左胸口之下。那颗物理意义上跳动了几十年的心,承担过许多分别时旁人的泪眼、哭诉乃至指责,我点起烟,事态发展至向我咆哮、崩溃、歇斯底里,话语几乎未曾进入过我的脑海,而这器官默默承受着,毫无知觉。
如今它跳得快失去章法,我或许该承认从前的指责是对的。我没有心,而我现在,或许能感受到一点了。
这颗新长出来的心脏在醒来时闷闷地痛,但我怀疑诱因是整夜没睡好。我从房间出来时魏新闻已经在处理工作了,对着电脑屏幕打字。他睡衣没换下来,丝质材料有种柔和的光泽,其下是我为他亲手贴上的敷料,敷料下是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
我走到他身边,未经打理的头发盖下来有点遮挡我的视线。我迷迷糊糊地问好,他抬起头来关照我:“醒啦?昨晚睡得好吗?”
“嗯。”我没和他说实话。面对这种神情你很难给出否定答案。
我有点没分寸感地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文档字体调得蛮大的,窥探欲便萌生出来:“这是你在写的稿子吗?所以是什么让他们对你记恨那么深?”
暴力集团,参与过很多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件,非法拘禁却伪装成自愿,背后大概有保护伞,经历过几次清查,每次都在短暂的销声匿迹后卷土重来。
”所以我先将目前能搜集到的所有案件信息整理成文稿,给各大杂志社都投了一份。后来就发生了遇袭的事。“
“这些和你有关系吗?”说出口我才觉得这话不太好听。我本意其实是在问这件事和他的生活有什么关联。我能够理解这或许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依然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连稿费都不怎么拿,却承受着生命的威胁。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该怎么说呢?如果从个人角度确实没有,只是我想,新闻本身就是要为正义发声,为那些被迫沉默的人发声。我已经失去家人,失去事业,只剩清清白白一条命,所以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魏新闻娓娓道来,我因好奇俯下身来仔细看了一眼。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后来才被证明多么至关重要:刚长出来的器官有力地搏动着,而我辨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甄烫。
杀掉他吧。我这样想。如果他顺带着抓出来二十年前和几周前的真相,那便不得不做。
魏新闻浑然不觉,似乎对他而言那一夜误会的善意滋养了他对我太多温情。而他的行为却总在我的意料之外,在平淡之中抛出对我潜在的威胁。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况且他好像根本没有牵着我的意思,却又始终在左右着我的行为。
“但是你这里记录的案件很多已经结案了,”我记得我故作冷静,甚至有点刻意地对他说,“你不是警察,做这种整理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或许你说得对,”他从来不会对我直白的话语生气,“但结案也会有可疑之处。我不希望真相被掩埋。”
真相吗?我盯着他,默不作声。真相是缠在手腕上的两条人命,二十年前的过失杀人,几周之前的激情杀人,或许按照小说情节的书写,此刻我应该揣一把水果刀,坦荡地把他追求的真相都讲完,再把刀刺向他的心脏,完成一场凶手在受害者身边潜藏的预谋杀人。我会杀掉他的,倘若他威胁到我的未来,我不会心软。
他抬起头看着我,简直是毫无防备的温和,还掺着他似乎生来具有的悲天悯人的色彩。我不会心软。不会,只是现在没必要而已。如果不得不做,我会杀掉他的。只是不是现在。
他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怎么感觉有点恍惚。我说可能吧,那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实情正是在这一刻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展开。
“那篇报道发出后,我甚至收到过陌生居民的邮件,主动和我讲某些案件和这一集团的勾连。事实上,遇袭的那晚,我原本是要去找一个叫甄烫的人。他告诉我二十年前抢劫杀人案另有隐情,或许与我之前发布的集团有勾结。而我确实从公开资料中发现除了死去的女人,还有牵连这一场女孩失踪案。在我和那人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前,我去孤儿院整理了相关资料,与那几年失踪案的细节信息。我正要带着这些文件去找他,在路上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抢走了所有资料和我能够通信的设备。那边偏僻,连求救都困难。”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我将刀刃贴在碗底,斜角向下磨下去,直到锋利。
魏新闻只窥得了一隅,不知离他想要的真相还有多远的距离,而我在他的讲述中顿悟,终于将整个故事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甄烫死前诅咒我,却没有沉痛恨意,为什么警方找到了甄烫饱含自绝之意的遗书,为什么魏新闻会出现在那个小巷恰好成为我的不在场证明。
甄烫早就预备好去死,他所有的计划只为把我送下地狱。他甚至担心我不杀他,做好了伪造他杀的装置,并约我见面,连这些都不足,他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偶然、与我没什么关联的目击证人,让我无处逃脱。
那时暴力集团相关的案件整理也算引发了一定的震动,因而甄烫才会给魏新闻写邮件约他见面。甄烫大概没什么暴力集团的线索,本意只是为了让这个绝对有信服力的证人在那夜到店中目睹这一切。可惜歪打正着。当初我们误杀了撒龙的妻子,魏新闻却恰好摸到他大女儿的失踪的确是和暴力集团有关,于是那夜甄烫所有计划反而是被暴力集团打断。
甄烫有两个失误:我动手一定会比预想时间还要早;魏新闻过强的执念招致的猛烈报复。于是我们两个都在约定时间前出现了这个场合,满身鲜血的魏新闻倒在了我的怀里。
事实正是如此。倘若魏新闻未有如此强烈的执念,故事或许会被三条人命串联:过失杀人、激情杀人与预谋杀人。我依然会和他一起死,区别是他吃刀子,我吃枪子。判书一式两份,一份烧给地狱,一份寄往天堂。
可惜目击证人做了不在场证明,他承担了我那一份罪。
追求正义的魏新闻无意间做了我的帮凶。
刀磨好了。我在听完魏新闻的讲述后说让他忙着,我去准备点早饭。他家中的刀实在太钝了,我在油烧热前没来得及把葱花切好,因而关了火来磨刀。刀磨好了,很锋利,在想着那些事情时切起菜来都有种惊悚感。随后油花炸开,香味扑上来,魏新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将围裙从我身后系过来。炽热的,贴近时爆发出来的热量不知来自灶上的器具还是他的身体。
“你出去歇会吧,”我余光瞥见被我扔在案板上那把锋利的刀,“你不是说你下清水面都不会放盐的。”
他笑起来,将油烟机打开,厨房变得又热又吵,油锅滋啦作响,油烟机轰鸣。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在这模糊中试探:你不怕死吗?就不能就此停下吗?
他的声音漂浮:如果有在乎的人,或许我会开始怕死。
真有趣。这话指代不明,语义也存在交叠,他在谈论爱,而我只是在考虑触碰死的限度。
我决定再直白一点:我很好奇,你去做笔录时怎么确定我一定无辜。时间上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吧。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说,魏来,你嘴唇好干。待会涂点唇膏吧。
魏新闻谈论事业时坚定,将善恶标得泾渭分明;谈论与我有关时却回避,仅有意无意透露出一种温情。我怀疑他可能对真相也心知肚明,不知何故不澄清。我想起他俗套的、说过无数次似乎哪里见过我,或许是因为他对我不知从哪里来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他对我救了他这件事仍心存感激。
所以我暂且不会杀掉他。我不是心软,只是暂且没有风险。如果他是隐雷、是定时炸弹,那也会是让我安逸到失去理智的那一刻才爆炸的一类。
我应了他的话,关火,准备将磨得锃亮的刀收回刀具架。他从我手中接过来,说他来收就好了。
下:他温声将潜在的肮脏隔绝,“别难过”
我在魏新闻家最初只是暂住,偶尔会在他这边过夜,渐渐的我便习惯从门前地毯下找出备用钥匙开他的门,轻车熟路地将外套挂在他的衣架上,将自己丢进他的沙发中。他似乎乐于看这种转变,即使有时我做了不速之客,他也只会展现出热切的欣喜。他的身上简直找不出一丝让人存在瑕疵的基因。
我在这种纵容下快把他的家住成了我的家。
总是有理由的,粉刷之后是改电线水线,埋好之后是地砖布置,安置新家过程如此漫长,又或许是什么让我们在有意延长。
是因为我要在监视他吧,我这样对自己说。我坐在他椅子扶手上问他文稿的进度如何,其中的含义是如果他发现有任何异常,那避开要害处的伤口或许就会经由我的手转移到他的胸口。我在监视一个不可控因素,这是我告诉自己仍留在这里的理由。
偶尔我会帮他换药,触碰到他脊背,沿着他身体的线条抚摸下去,将医用敷料揭开露出愈合中的伤口。如今已不会再有血迹,敷料在皮肤上留存,伤疤与肌肤都看起来潮湿。潮湿的深色的伤痕,仅在夜晚展露的疼痛之处,由我为此添一份新的覆盖物。这是件过于暧昧的事,可惜他浑然不觉,只等我将敷料贴好,细致地将衣物放下来。他转过身,不论多少次都会向我道谢,我们如此贴近,这让我很想点支烟,像对待面容不清的露水情缘一般,将他埋进自己的身体,将烟灰都挤在他的胸膛上。
可惜我很难这么做,因为他会和我说晚安。我依然不习惯这个词语,只会轻轻地说,你也是。
我一半时间在想怎么杀死他,另一半时间在想怎么和他上床。我忘记哪一次我瞥见他摊开在桌子上的书,一个名字是四个字的人说爱和死是最原始的欲望。魏新闻过来坐在我身旁,这句话恰好在他身上得到了验证。我和他是如此不同的人,我曾以为唯有物欲养人,没有什么能让我止步,可在他身上却看到了层层阻碍,并非因为他有意阻挠,而且因为透过他,我却看到铺在其下的爱欲和死欲,无止无休。
我第一次觉得书上写的并非全是唬人的话,抚摸上书页试图翻过去,发觉自己正无意识模仿魏新闻平日里看书的姿势。紧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某种未曾想过的情景中:简单到朴素的家居布置,我们共同触碰到纸张细腻的触感,日日相处中魏新闻眉心早就舒展开,侧过脸看我时,眼角是浅浅的笑纹。
刀尖舐血二十年,不够激烈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魏来”的经历。而这一刻,我却短暂拥有了曾以为遥远的,魏来的平淡人生。
“如果你感兴趣,”他隔了几日忽然提起来,“我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翻。”
他的书架有老式的玻璃柜门,我望过去时仅看到明亮的反光。我们坐在餐桌两侧,共同完成一份晚餐。这反复印证“魏来平淡人生”的定义,让我不由自主向他讲述,说上次和人长期以这种状态生活不知是何时。
魏新闻似乎将这种话视作夸奖,第不知道多少次讲起我面善,初次见面时因失血过多看得不真切,但依然觉得面善。
“或许是因为我从前在甄火火的杂志社工作,经历过太多采访与调查,路遇的人形形色色,因而多少会觉得熟悉。”
他这样说着,将拌好的料汁淋在凉菜上,说他从前工作繁忙,总不得要领,如今才能钻研起来,让我尝尝。我说我确实二十年前原准备做餐饮生意,不过算不上什么行家。但我还是夹起一块蔬菜放到嘴里。醋放得有点多了,酸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起身,隔着半张餐桌,轻轻拍我的背。
这一下可好,那酸涩的味道、甄火火的名字和他过来接触的动作,一下子让我全想起来了。
我全想起来了。
他反反复复说好像见过我,语气中隐约有怜悯的情绪。
而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他。
我何止是见过他,我差点和他上了床。
“魏来”和“平淡人生”是一组相悖的词语。
在我二十九岁的不知道第几年,某位朋友指点我说该通过报纸打开知名度,也算是有效的经营方式。我正是在那时结识了甄火火,算得上有名的传媒大亨。牵线搭桥的过程无比顺利,甄火火和记者甚至从另一个城市前来,承诺将做一份专访。结束后便是谈交易,逃不过那么几样,金钱、资源以及足够的诚心。诚心不仅是要看是不是演的,我在看他盯着我的眼神时,意会到牵线这么顺利,搭桥人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但我没抗拒,因而获得了一个房间号码。
这算不上什么,我不需要多长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更何况如今我已经不用采取这种方式了,只是稍年轻时总要承担一些传言,做出一些牺牲。我在酒店外断断续续吸了小半包烟,口腔里都是苦涩的味道,含了块薄荷糖想压一下,被刺激得眼眶一酸。
我这般沿着走廊寻找,敲开房间的门,见到的却是那个小记者的脸。我白天甚至都忘记问他的名字。我犹豫一下,低头确认房间号是对的。这小记者还和甄火火有这种名堂,好一份借花献佛。但没关系,是谁都无所谓,我赶在他开口前说:“你老板让我来找你。”
那人依然是疑惑,“有什么事情?”
道貌岸然。我不爱这种遮遮掩掩,借一步进门,将房门甩上,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他局促地站在原地,轻轻拽我的手腕。我想这到底在演什么,难道非搞一些欲擒故纵的戏码。等我将他的衬衫纽扣解到第四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甄火火说他记错房间号了。
我的指尖卡在扣眼中,将这枚纽扣推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该再系回来。衬衫敞开至胸下,可以看见漂亮的身体线条,他垂着眼睛看我,神情中是书卷堆起来的疲惫,掺杂着一点怜悯。我忽然有点烦躁。我意欲松开手,找个借口告别,他却拽住了我的手腕。
这种无措的时刻格外让人恼火。他将被我弄乱的衬衫拉了一下,问:“是甄火火让你去找他吗?”
我以为他有意嘲讽,没搭话。他没等到回复,叹了口气:“你不必这样做的。”
这人似乎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碍于身份又咽回去。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转动手腕想让他松手,“你放开我。我该走了。”
记忆中的沉默浓重得让人窒息。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强硬地把我留在这里。随后他拨了一通电话,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动作,听见他讲什么在和我沟通专访细节。电话那头的语气明显不怎么愉快,但他话说得太坚定,不知道具体内容如何,但这段对话大概以他的坚决赢下了属于他的胜利。
“我和他说你被我留下来沟通专访细节,没法去找他,”他松开了手,“你回去吧。”
他说话如此温柔,可他方才牵着我不让我离开,在我手腕上留下了重重的红印子。我怀疑他误会了什么。我去找甄火火是交易一场,你情我愿,偏偏他要导演一部英雄救美的情节。而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想开口,意识到那薄荷糖的功效。是否是那一瞬的刺激让我看起来眼眶发红,让他误认为我是被迫接受了甄火火的要求。我不知是否该向他说明是他过度联想,还是该谢谢他帮我了却一桩麻烦事,罕见地失去了伶牙俐齿。
他将缄默误认为是疑虑未消,没再触碰我,将房门打开,暗示我可以离开。门外走廊昏黄幽静,门内灯光明亮清明,他站在交界处,恍如掌管明灭的救世主。
“没事的,没事的,”他温声将潜在的肮脏隔绝,“别难过。”
“你还好吗?”
声音的频段重合,我被拉回现实,魏新闻的面容和记忆中遥远的一隅对上号。他的手尚未离开我的脊背,贴过来问我:“呛得很难受吗?”这种动作如同对待小孩子,我想起他确实也早为人父。我向来讨厌无端的亲昵,可这一刻我没躲开。
我侧身抓住他的手,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文字工作者的手终究细腻,抓在手心时与我这类人截然不同。我突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那早已被我遗忘的短暂插曲是否曾在他记忆中占一席之地,他对我的亲近感是否来源于此,而他为什么对我说别难过,是将我视作他想要保护的那类人吗?
我决定从最基础的问题出发:“为什么你后来不在杂志社工作了?”
“很复杂。”他一笔带过。
“那甄火火呢?”
“死了。”
我忍耐着没有把那句“死得好”说出口。那夜我没和甄火火见上面,便被他百般刁难,存稿压着不发,最终不欢而散。魏新闻讲出那两个字时似乎有种不衬他性格的畅快,我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一同笑起来。他比我想象中似乎更复杂些,并非纯粹的温良柔和。
他的手还在我的手心中安放。我思考的时间有点久,久到攥着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奇怪,好在我们莫名其妙便亲近的时刻并非少数。我松开手,终于记起主题是晚餐,翻拌盘中的食物,说:“醋放多了。但是没关系,你总会做得很好的。”
下一口依旧被呛了一下。他去找纸巾递给我,干脆帮我擦拭嘴唇。我和他做的很多事从前我只有想和别人上床时才会做的。他如同隔着纸巾抚摸我的嘴角,我便情不自禁想象亲吻他的样子。我们的交集比想象中更深厚,他比我想象中更复杂,也更让人疑惑,他究竟是毫无知觉,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曾和我解释过,我只好去推测,从前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是被胁迫,扑在他身上各种主动行为勾起他的怜悯心。此后他落在我怀里,便误认为我是拯救他的善人,也想为我提供一份栖身之所。他始终如一地妄图拯救旁人的灵魂。
我们的关系全然由误会编织着。我们分食着盘中的食物,却品尝出迥然不同的滋味。我未能理解过他,大概没有,对于他的行为我只是任其自然发生,贴近我,渗透我。而他似乎一直在美化我,他假定我难过,在假定中守护我。他误会了。我不难过的,我从来没有被任何往事绊住过,活着只是为了我的目标,一心一意地守着愿望前行,沾了血也无所谓,尽管他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比缠在手腕上的两条人命都要重。
我很想直接告诉他,魏新闻,我不难过的。他的体贴是一种对他情感的浪费。可是他没再复述,我也没能说出口。
我大概不会再过来了。我对魏新闻说。
魏新闻正将窗户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一并涌入房间。他转过身,衬衫在阳光下展现出不合身的空余,被照得几近透明。他后腰的伤口已快愈合完全,不再敷药,仅用衣物遮盖住。如今即使在遮蔽之下,我依然能想象这条伤痕的走向。很残忍,在短暂的相处中我早已对此烂熟于心,而我正如切开皮肤组织一般切开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大概不会再过来了。装修很快要结束,这边的房子我会整房出租,毕竟在另一片区域对我来说工作更方便一些。”
我不知道这样的理由能让他信服几分,只是当我将前尘往事捋顺,我不得不决心同他断绝。这简直善良得不像我了,明知道他依然可能会将真相查明,我却连博弈都放弃。真希望他能珍惜我纠结许久才做的决定,毕竟魏来难免也会贪恋几秒平淡人生,再清楚地意识到这仅是魏新闻构建出的假象,只要我们共处一秒,背后隐藏的往事便不可能平淡。
建立在误会和谎言上的关系不可能牢固,他构建出的幻相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肥皂泡,不用伸手去戳,太阳一晒就破了。我宁愿不去目睹这一刻。
魏新闻眨眨眼睛,“只是因为工作方便吗?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一样。”
他轻松的语气也让我舒了口气,又想,下次见面说不上会是生离,还是死别。
照例我仍留下来吃饭,和往常任何一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坐在他的沙发上闲聊,他将唇膏递给我,我用他的东西都快成了习惯。他第一次和我说涂点唇膏时我百般不情愿,说用这种东西干嘛。后来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将膏体涂均匀,日久天长我的嘴唇便不会那么干,不会轻易把嘴唇咬出血。
我记得那时我问他如何确定我不是杀害甄烫的凶手,他一边讲一边翻去找唇膏,不顾我的拒绝将这小小一支塞进我的手心。如今我将乳白色的膏体旋出,又想起了我最初的疑问——那时我想如果他触及了真相,我会处理掉他,而如今我只是想把弄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的行为向来可用简单的话语概括。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为了心无旁骛地奔向光明未来、为了野蛮生长的物欲,那魏新闻呢,他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将小巧的银管在手中转着,头脑中一片混乱,魏新闻借机问我为何突然说不会再来,他希望我能留下来。
“你大概都知道的。你本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我的出现也在打乱你的节奏。虽然我没问过你妻子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你会是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我在这里会打扰你的生活,你本可以……”
“魏来,”他打断了我的话,斟酌几分,抬头看了眼电视柜旁的照片,“超勇是我领养的孩子。因为……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我不会和女人结婚。”
我足足盯了他半分钟,来考虑这句话的意思。是仅仅在陈述事实吗?还是连同之前要我留下的话语一起,构成深层含义?他想让我留下来,他或许意识到了什么,那他……爱我吗?
算了。这问题没那么重要的。他在我心里没有多重要的位置。真的。你别不相信。他在我心里没有多重要的位置。我没有想留下来。我不该留下来。
魏新闻接过我手中的唇膏,“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的答案是,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你别那么难受。”
缠绵到近乎告白,可惜他没有给我回应的机会。他在我唇峰上抹了两道,算是熟手,涂得很均匀。他用手指将膏体抹开,用力很轻,但我有意让他将手指按在我的唇间,舔了他的手指,一同舔到唇膏淡淡的甜与涩。
他的手指混着水果味的唇膏进入了我的口腔。我含着他的手指,指尖卡在我的齿间。我含着他的指尖吮吸。在这种亲昵中他会想些什么呢,当他触摸我的舌面,当我放任他侵入我的身体。他触摸我,正如模拟着亲吻的发生,他的指尖代替舌尖在抚过我嘴唇的纹路、牙齿的截面,所到之处是冲入鼻腔的果香和化工制品微微发苦的味道。
我们缄默不语,唯一的接触被捻成了线,穿透我们的身体,短暂地刺痛着,将我们缝合。建立在误会上的温情缝合,相处间如暗潮般翻涌的情绪缝合,日常的话语、愈合中的伤口、光裸的脊背缝合,那脆弱的肥皂泡在被晒破之前被透明的线穿过,缝合,缝合,再缝合。
阳光下被缝合起的泡泡折射出绚烂光影,阴影中投射的是细密的针脚。
这一瞬怎么如此漫长。他如同检查孩童幼齿般细致,我以为这会以吻告终,可他只是慢慢将动作进行下去。他在触摸我,阅读我,而我知道他终将理解我。我不会再回来了,而他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走。
魏新闻,我不难过的,我以为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事物绊住过。可当“别难过”此类语言真正进入思考领域,这种感受才像被触发。曾经旁人声嘶力竭的谴责从来没有促使我将心剖出来,那不过是生理器官,存在着,为维持生命体征跳动着。而只有同你在一起时我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当它疯狂撞击我的胸口,当我接受你同我完全相悖的信条,我摸不清到底是比想象中更爱我,还是比我想象中更怕孤独。但我知道某种将命运锁在一起的渴望,会让人有强烈的预感,我们在一起将不得善终。
我不怕下地狱。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我从未惧怕过自己不得善终,但我在担忧至善得如同要被刻在圣像上的他会不得善终。
可他只是收回手,将缱绻气氛扰成无比日常的肥皂水雾。他如往常一般开口,语气轻松到连告别都算不上:“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的决定。我差点忘了,你当然能把自己照顾好啊。”
故事戛然而止。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消失,其进展正如那沾着血腥味的夜,突如其来。
分别未隔半月,魏新闻的身影尚未从脑海中淡出,我便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这种场景我预演过很多次:事情败露,我接到传唤,在上门拘禁前出逃,余生亡命天涯。
但电话那头问我是否认识魏新闻。
我沉默,那边又解释说微信上提到了我的名字。
“他受伤了,仍在昏迷状态,联系不到其他朋友,你是他最近的联系人。”
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我连如何抵达这里都不记得,只记得冲出门时电话那头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一转眼便同这小警察面对面了。魏新闻后颈缠着纱布。小警察说袭击是警告性的,避开了要害处,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没有醒过来。我认出这是第一夜带我走的小警察,对视时他也认出我,“是你啊。”
是我啊。和那一夜多么类似的场景,我差点要从那一刻起便给这段故事打上结局,曾经以为熬过笔录是永远的终结,可故事又重新回到第一幕,像使用蒙太奇诡计,将彼时的场景剪辑到此处。
我不想和警察打太多交道,说想单独陪同他一会儿。床头病历单上写他出血较多,点滴注射营养药品。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滑入软管,最终落到他的血管中。我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忍不住嘲笑自己,从前我盯着点滴担心会在他手中跌个跟头,而我如今确实被禁锢在他的手中。只不过是我自投罗网。
我在这边待了大半天,他醒来时我快伏在他身侧睡着。他因为不适皱了皱眉头,我撑起身子看他,一开口被自己哑着的喉咙吓了一跳。
“你不要再管那些事了。不要再和他们作对。平安地活下去,这件事情难道这么难做到吗?”
我讲完便后悔,过度担忧让人语气太生硬,正斟酌如何缓和一点,他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我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被这种固执搞得哑然失笑。我本想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像我们仍在一起时,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不是很好吗?那些作恶的人,和你又有多大程度的关联呢?
可我一句也没有问出口。
选择离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问出这种话呢?如果我一直留在他身边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
他反过来安慰我:“我没事的。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新闻是要为正义发声,或许我可以亲手送恶魔下地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全然不是愤恨的咬牙切齿。我都快把甄烫那时愤怒的脸给忘记了,但我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话:“魏来,你一定是要下地狱的。”
我曾对此深以为然。
这才让魏新闻的话格外有颠覆的效果。如今我在魏新闻身侧听他讲话,不知该对他怜悯还是该怪自己恶毒。在他渡我时,是否意识到我也本该归为他想送下地狱的一类,还是在陪我演戏纵容。我是不是他在清白无垢的人生中一笔糊涂账。
我忍不住问他:“那如果我也是恶魔呢,新闻,你会亲手把我送下地狱吗?”
这种话不知为何说出口太像调情,特别是“亲手”这两个字,像在语言中加了着重号。他试图讲话用点力气,随后便被扯痛伤口,努力掩盖痛苦。我不喜欢看他这种样子,我更希望见到他曾让人以为不会改变的温和平静。至少那时他不痛苦。
“你不是。你在我身边时从来都不会是。”
竟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吗。我忽然想起某次我不小心在他房间看他写作时睡着,醒来时他正躺在我都身侧。我抚摸上他颈侧的脉搏,能够感受到其充分的跳动。如果我想,我本随时可以杀掉他,因为他将脆弱处时时暴露于我,毫无防备。
正是如此我才很难动手杀死他。他不怕死,他被威胁、被伤害,执着地追逐着真理般的愿望,却会交付我从未企求过的信任。所以我希望他活着。
如果你愿意亲手送我下地狱就去吧,我想,我要留在这里,哪怕见到你亲手戳破幻相的这一刻。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尝一口亲手培育的,魏来的真心。
我仍在攥着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贴上了我的嘴唇,触碰时它让我罕见地感到安慰。我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有哄人的能力,但我一开口话就变成了:
别难过。
我的嘴唇已经没有那么干了。他像欣慰似的用指腹摸过我的嘴唇,话语便留在了他的掌心。我不会走的。我会留在这里。别难过。别难过。
我一遍遍重复着,话语是被戳破也不会湮灭的彩色肥皂泡。我在那一刻欣慰地意识到,魏来的平淡人生,竟只需要三个字的注脚。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