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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溺水

Summary:

*听外来之女讲讲父母往事

Work Text:

“溺水者只等最后一刻解脱,恰如等救世主降以恩赐,才得以被打捞起。”

很多年后我在课堂上听到短文“从春游到溺水”,会想起我妈说过类似的描述,溺水者的名号则是我爸自我冠以,他讲起时温情脉脉。

可惜我爸掉水里是我妈亲手推下去的。

 

让我为这荒诞的叙事增添一点具体的场景。

那时我十岁,我妈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支着手夹着烟为我讲一段晦暗往事,工作装袖口则是我爸给她缝的名字。魏来。

我妈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亲手把我爸推下水。当年她说了两句话我爸就自己跳下去了。她根本没想让我爸去死,她也不在乎我爸死不死,只是觉得如果放任不管,这狗溺水的样子太丑,丑得不想承认这曾经是她的狗。

我妈这样说的时候我偷偷去瞟我爸在厨房忙前忙后的身影,我问她,那现在呢。

我妈把烟按灭了,敲了下我的脑袋,说,去给你爸帮忙去。

-

我以前觉得我妈不爱我。她从来不带我出去玩、不问我成绩、不会教我穿衣服收拾自己,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爸在做。她偶尔下班早了,会坐在茶几前和我讲话,不是聊天,因为她只会讲她想讲的内容,从来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她讲着讲着就把烟点起来。我爸最开始时会讲“你不要在孩子面前抽烟”,我妈一瞪他,他又不讲话了。

我觉得我妈大概也不爱他。

有一次我爸给我挑衣服的时候我和他讲了同样的话。他从来不会凶我,我说什么他都笑着看着我,所以我第一次识字读书就知道什么叫“慈爱”。但那天他的神情和慈爱不沾边,我头一次觉得他思考时五官看起来这么锋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的,魏来很爱你。

但他没否认后半句。他可能也不确定我妈爱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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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偶尔对于我妈爱不爱我们这件事的疑惑,我的童年过得算是幸福顺利。直到有天学校要交母亲节征文,主题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我看到这个标题就开始头疼了。一下课我立马跑去找老师,问我可以写爸爸吗?

我没法和老师解释我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只是含糊地说我没办法写妈妈。我看到老师眼里闪动着同情,说可以,可以,是学校考虑不周了。

但她好像误会了。半个月后她来家访,在我家客厅安慰我爸自己带小女孩也带得很好。她真是个负责又感性的老师,讲到动情处差点落下泪来,可惜眼泪没落下来,我妈先开门进来了。老师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爸这位是谁的时候我爸也愣住了,我看着我爸原来根本没理解老师刚才在聊什么时我也愣住了。

只有我妈淡定地把包挂好,说,怎么,我家女儿把我写死了?

 

哦,这个“我家女儿”应该是我的臆想,她从来不会这么叫我,原话中处于这个位置的应该是我的名字。

我得澄清一点,我没把她写死。我压根就没提她。所以不是我的错,是他们过度想象的问题。

把老师送走后,我爸假模假样地要凶我两句,我便把我的道理搬出来给他。我妈拦住他,让我拿作文来给她看。她读着笑得花枝乱颤,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我里面写勋外卖的每一句都真情实感,我妈好像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她笑完了,对我爸说,她和你更像,没沾了我的影子。

这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是勋外卖带大的,我自然会和他更像,即使我想多沾点她的影子也无门。

我没说,勋外卖不让我和她顶嘴,虽然他不在的时候我没少干这种事。

她把作文还给我,又说,“不像我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好像试图安慰她,我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但好在他们经常聊着聊着就不说话了。随后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们会把各种家具弄得咯吱作响,我判断不出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我半夜去卫生间撞见我妈在淋浴。她的身体在我面前一览无余。我快到青春期,别扭地转过头去,说,魏来,爸爸和我说半夜洗澡不好。

嗯,其实我爸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只叫她魏来,她也不生气,说都是你爸弄的,要算账找你爸算去。

我确实在转过头前看见她身上有些浅红色的痕迹。

我和朋友说起这件事。她比我成熟一点,思考了一会儿,说,你会不会要有弟弟妹妹了?

我记得我当时被她晃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啊?

——好吧。也许在这个意义上我妈是爱我爸的。

-

我以前觉得我妈不爱我,在作文中规避她的存在,但我并不讨厌她。

我只是觉得她陌生。

她会买很张扬的裙子,侧边开叉快到腿根,大概是书本上被称为“性感”的词汇。她身上总是香香的,我喜欢看她将瓶瓶罐罐在身上抹来抹去,虽然我对将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这件事并不感冒。她非常偶尔会抱我,她的身体很软,尤其是胸部。她也因为胸部被邻居议论,因为她的吊带裙盖不全身体线条,议论中还有几句对我爸的同情,偶尔还有对我的一份。

我不小心听到这些闲话,他们在讲魏来的名字,但我没办法将议论的内容和我妈对应,总觉得他们在谈论其他的人。

我妈说得对,我和我爸很像。我的行为习惯都从我爸身上得来。我的衣服都是我爸挑的。用一个形容词概括,朴素。和他一样,只讲求舒适与干净。

在我心里我爸真是一等一的好人,而我被他抚养长大,如同从他的模子中刻下如此性格的人。而我妈则对我来说陌生,从来都看不透。

因此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我喜欢我爸,我也不讨厌我妈,只是很多事情在我十岁的小脑袋里想不清楚。仅此而已。

 

后来我在语文课上学到了一点点上世纪末的文章,知道了一个词叫“包办婚姻”。我觉得这太可以解释我爸和我妈的状态,于是某天突发奇想去翻了爸妈的床头柜。我以为我会翻到他们的订婚契,将利益明细列得清清楚楚,可我没找到。

我只找到了一张出狱证明。

我爸是一等一的好人。老师说监狱中关的都是坏人。我妈说我像我爸不像她是件好事。这是一条非常通畅的逻辑链条,不存在任何漏洞。

可出狱证明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回来时我还抓着那张出狱证明怔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先问他这是什么,还是先问他和我妈到底为什么会在一起,是不是“包办婚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问题,毕竟这种问题和“我爸可能是个潜在的大坏人”相比似乎不值一提。

我爸身上还沾着街上灰尘的味道,有些疲惫。他看着我,我猜他该像其他家长怪我不该乱翻东西,该为隐瞒我什么而愧疚,该讲我说的“包办婚姻”是胡言乱语。结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我手中抽出这张薄薄的纸,对折好,放回床头柜中。

爸爸,我对他说,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以都告诉我。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不认识妈妈,我一直觉得她不爱我。现在我好像也不认识你了。

 

嗯,他说他很爱我妈妈。

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他说他很爱我。

简直是不用说明的公理。

他又说,魏来很爱我。

我还小,但我知道这件事缺乏证据,存疑。

最后他说是魏来决定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她愿意留下这件事就足够了。

这就是我们模糊不清之处所在。

而在讲这一切之前,他告诉我他坐了二十年牢。过失杀人。他不能算一个好人。

他说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如果人和社会脱节二十年,被放回现代生活时总觉得世界陌生。而魏来那时接他出狱,在出租屋里为他洗尘,他觉得魏来陌生得好像随时会离开。但魏来留下来了。一留又是十多年。

我说我大概能理解,因为我也常觉得魏来很陌生。我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我向来会在他面前装得乖乖叫妈妈的。

我想象不出魏来也会给人接风洗尘。魏来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我行我素,自我中心,但好像我爸说着,我脑海中会出现魏来年轻十岁,站在狱外接他的身影。我没见过监狱,所以只想象出学校围墙的大门。魏来偶尔接我放学,坐在车中将车窗降下来,从不会像其他同学家长一样迎接我。她只会将车里弄得满是烟味,然后自顾自地对我讲我听不懂的话。大概她会一样对我爸,不过她说我像我爸是件好事情,我们都会安静地坐在车上,听她讲,提问也不一定非要得到回复。

况且那时他确实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语言。我妈教她属于自己的语言。勋外卖说,魏来那时穿了身很艳的裙子,妆也涂得浓,讲起话来好像二十年根本未过,分别仅在昨日。之中几年像掉进水里一般窒息,他被魏来捞出来,已是善事一桩。

我最像我爸的一点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很爱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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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妈回来得很早。我爸还在厨房忙里忙外,他说我要长身体,每道菜都备得精细。我坐在客厅回味我爸说的话,我妈回来时我都忘记和她礼貌地打招呼。不过她也不需要。她打开电视,晚间档在播爱情剧,我知道她不爱看,只是让电视开着。

我决定主动和她说话。我说我爸给我讲了以前的事。

我妈说,嗯。

她去摸烟盒,抽出一支,一边点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爸坐的牢有我一份。

她烟还没抽完就把故事一五一十全讲给了我,丝毫不顾这到底适不适合一个十岁的小朋友听。我爸说我妈将他打捞出来,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好吧,我听完故事后对我妈说,也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我妈说是的。我妈又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以此为开头,讲那一番话,不理睬我任何追问,就把我赶去找我爸了。

 

我爸说他不需要帮忙,但会夸奖我是乖孩子。我踮踮脚有他胸膛高了。我想象不出几十年前他是什么样子,但我觉得如果有必要我爸还是会为我妈去死。我能想象出魏来几十年前也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和现在应该没什么差别。至于现在的他们,我试图问魏来的意向,魏来没有回答。但她留在了这里。

炒菜时油烟气很重。我爸又赶我出去歇着。我在他讲完后鬼使神差地说,爸爸,我觉得妈妈是爱你的。

他忘记开油烟机。我们都被呛得咳嗽两声。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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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躺在床上,试图把我爸的叙述和我妈的叙述拼起来。他们明明在讲同一件事,可视角与感受全然不同。这一切对我来说太深奥,尚不足以理解。他们说的爱也和我在课外书上读得不同,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与我常规认知中存在差异。比如纸面上写着爸爸是坏人,但我依然觉得他不是坏人。

所以我妈也有可能是爱我的。只不过她是魏来,我爸是勋外卖,所以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总是特殊。

不知道我爸和魏来说了什么,她原本从来不管我,但那天睡前来了我的房间。

她说,你爸说你在找我们的订婚契。

我缩在被窝里朝她点头。

她笑着倚在门框上,我和你爸是自由恋爱,不是包办婚姻。

她笑起来没完,我不相信任何一个称职妈妈会这样和女儿讲话。不过她是魏来,所以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我说,我记住了,妈妈。你们是自由恋爱。

我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非常美。

私下里还是我第一次叫她妈妈。我以前觉得她不爱我,但我只是缺少证据。我觉得她不希望我问她爱不爱我,所以我不开口。这点我也和我爸很像。

不过没关系,至少,我替我爸找到了证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