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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所在的村子被屠时谢必安十五岁。本该刻骨铭心的夜晚不知为何在他的记忆里十分模糊。当周遭村民慌忙逃窜时,母亲忙着用家里所有的棉被把他藏起来。与他之后见惯的生离死别不同,她并没有浪费时间说什么报仇与否,活着如何的话,只是匆匆从厨房各处搜罗粮食,把谢必安和那些饼、晒干的玉米与生的希望一起塞进厨房水缸后的角落。
他没有勇气偷看刀剑光影,也没有见到血与火的鲜红,只记得万籁俱寂之后,在黑暗中摸索到食物,喂进嘴里却是怪异的味道。被救出来后,他才知道原来那腥甜是血。幸存的孩子们被东夷城的剑士带走。剑士说屠城的人是当今的庆国二皇子。之后,日日夜夜的训练,机械地杀人,一起训练的孩子开始是几十个,后来变成十几个,到最终谢必安再次踏出那间房时只剩下他一人。
四年里,谢必安没什么时间去咀嚼失去,它在每个夜晚直接转化成了恨,包裹住少年的心。在准备出发前,他常常由于疲惫而沉睡。睡眠如此漫长,直到现实和梦境都不再分明。时间像长河回环流淌,把他带到村庄的床榻、带到未来刺杀成功的夜晚,又带到万籁俱寂,月朗星稀,他回到母亲身边。
当年带走孩子们的那个剑士送他上马车,再次掀开帘子时,谢必安已到了李承泽的住所。
下人为他带路。穿过层层纱帐,顺着弯曲小径,他来到二皇子的书房。谢必安记得李承泽那天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子,边缘露出苍白的小臂和腿。婢女通传,他把书从脸前拿开,就着歪斜的姿态匆匆打量几眼前来投效的剑士,之后勉强笑笑,又把书立在眼前,挥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之后谢必安便在斜院的一间房住下。房子不大,胜在清雅。每天粗茶淡饭,无事可做,他便去四处结交其他门客。李承泽日程繁忙,行踪不定,谢必安也不好明地尾随,从他人的叙述中四拼五凑出主子的形象生平:聪慧有加,野心勃勃,做事张扬。只可惜十三岁时意外落水伤及筋骨,从此便成了失去爪牙的兽,只得把安危仰仗他人。
半年后,王府遭袭。门客如青麦一般割了又长,效忠的誓言也像过眼云烟。危难关头作鸟兽状散,反倒意外显出谢必安的忠心耿耿。骚乱平息之后,二皇子站在桌边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茶,顺了气才得空回头看看他。我记得你。李承泽说。原来你还没走,倒也好,如不嫌麻烦,你来做我的贴身护卫吧。
由此剑客便伴随在皇子左右。二殿下常得到陛下召见,谢必安陪着他走官道来回。来去路上,李承泽时而把玩杯子,时而撑脸沉思。圣恩如渊,那时李承泽还未满十七岁,这生死游戏却已玩了四年。也不是一直得心应手。有几次他与谢必安闲聊,说其实一开始每次都像抽筋拔骨。后来常常取胜,稍占上风便觉得狂喜。再后来,他从细枝末节中终于拼凑出原来京都就是囚禁他一生的牢,如此一来,反倒是神志清明,从此胜负都作稀松平常,也就不再痛苦了。
生活中,李承泽有太多的奇思妙想。谢必安帮他在大殿正中搭了个悬空的椅子,又帮他把鞋一双双陈列在书架上。剑士日夜磨练的花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来把牛羊肉块片成薄片,李承泽把它们放在水里稍加烫煮,便溢出油脂的芬芳。隔三岔五,他们并肩走在无人的街巷。二皇子对什么都好奇,从东铺拿了个风车,又在裁缝铺看了几匹绸缎。无论是看了什么,拿了什么,最后都会放下十两银子。到最后谢必安发现凡是清街,家家户户都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摆在铺头。至于二皇子对这份好是心领神会,还是无知无觉,又或是漠不关心,谢必安也不知道。
在东夷城的四年,谢必安没有想象过下令屠村的皇子会是什么样貌。两相接触后,李承泽也并未不经意地显现出什么仁慈让他恻隐。唯一的插曲,是谢必安撞见李承泽身着素衣,在院中花园祭拜不知名的牌位。那牌位粗制滥造,看来有些年头,却没有字。剑士躲在暗处,看到李承泽就那么长久地跪着。浓厚的夜色像一场大雨,对他劈头盖脸地浇下,而他只是沉默。最后二皇子淡淡起身,仿佛从来无事发生。不久后下人传唤谢必安去书房。李承泽对他说,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一件事。当晚,谢必安潜入御书房杀了掌事太监,这是他入王府后为李承泽做的第一个局。
他的任务明明是刺杀二皇子,到最后却数不清在刺杀之前为他的仇人杀了多少人。其中有罪的自然居多,但无辜的也不算少。把柄傍身,他有多少机会可以明目张胆地叛变,但刺杀的密令到来时,他却不知为何拿黑布蒙了脸。
剑士趁着夜色潜入二皇子所在的亭,李承泽素来不喜吵闹,四下无人。他快步上前,从背后刺入那熟悉的身躯,毫无抵抗,血从白色的衣襟深处缓缓渗出,像是初见那天李承泽穿的一身红。
谢必安,你为什么刺偏了?皇子并未瞧见他的面孔,甚至连身都没回,只是问出这样的话。谢必安这才后知后觉今夜周遭的安静是如此刻意,但直到此时也并未有人上前擒他。
我只问当年屠村可是你下的令?
是我。李承泽说。落水那天我府里的下人尽数换成了你的同村,我既不觉得这是巧合,也不觉得我不下手他们就有活命的机会。你到我府上不久,我便摸清了你的来处,但是有仇便报,这不奇怪。更何况你平时对我挺好,算来还得说是我承你的情。
李承泽的手颤抖着抓住刺穿他胸口的剑,语气却稀松平常。今天我就让你报仇,你现在再补一剑,就算我没死,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如果你没杀死我,有更多的人还是会死,只是也许有朝一日,其中一些便不必死了。
谢必安听到李承泽轻轻笑了。当然了,其实我死不死的,可能这世界也没什么不一样。
那晚之后谢必安离开了王府,四处辗转。他隐约听闻庆国二皇子伤及心肺,但所幸还是捡回一条命来。他去了趟东夷城,没有找到那位剑士,只找到当初困住他四年的房子变成一滩新鲜的残骸。他沿着密令到来的线索一路向南,路过儋州,海边小城中的孩子们拿着糖果玩具在街上打闹,走到江北,却只看到饿殍遍野。流窜的灾民悄悄告诉他,虽然赶上天灾,但是老天保佑,一切在变好啦。二皇子前几天已经悄悄开仓放粮,如此一来,太子又怎会坐视不理?
这让谢必安想起李承泽那猫般的狡黠。在这半真半假背后,他到底如何看待苍生?每次会客,十之八九都是陷阱,所以李承泽不喜欢与人交往。很多平安无事的日夜,谢必安站在离他不远处,看到皇子在读的却是《群书治要》。那时他暗自思忖,视人命如草芥,原来偶尔也会想做尧舜之君?而如今,他发现李承泽从未跟他提起过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自己会如何生活。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若苍天不顾,圣恩不怜,是否都作南柯一梦。
刺杀的那晚,谢必安把剑拔出,血液从李承泽的胸口喷涌而出,但他一声不吭。皇子到底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还是隐秘地期待侍卫的剑不偏不倚,正中胸口。谢必安第一次觉得复仇的定义模糊不清。他到底是该恨李承泽屠村,还是该恨逼迫他屠村的人?又或是恨命?当他日复一日承受着痛和恨,李承泽是否也在举棋不定,被良知的啮齿日夜啃咬。直到那齿磨得心不再痛了,血淋淋地放着倒也无妨。
在密令到来前不久的一个普通午后,日落余晖,照在荷塘上,像一块绣着金线的绸布。李承泽蹲在一旁,百无聊赖般,朝着水面不断扔出扁平的石头,看它们激荡出片片璀璨,然后沉入水里。谢必安在一边看,李承泽在那里扔,好久谁也没说话。最后,李承泽像终于腿麻了,扶着塘边的柳树起身,一边揉搓小腿,一边无头无尾说,必安,其实你觉不觉得这顽石像我?
来年春天,李承泽下江南养病,剑伤愈合得不好,反而成为了他短暂逃离京都的借口。他掀开车帘,路边有一大片油菜花田,金灿灿地生长,风一吹过,恰似那天荷塘的水波,只是胸口的疤痕却作隐痛,让他想起那晚饶他一命的刺客。半晌后他放下车帘回身,发现车里多了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