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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涉谷市区中心最近新开了一家味道不错的料理,不如趁现在时间还早,队长,一起去吃一次?”
“我和可可是真心邀你一起的,不必这么警惕。”
“大家都是东万的,紧张什么,啊呀,既然我都主动开口请你了,自然是不用你掏钱,走吧?”
松野千冬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接着电话,一只手无意识地点膝,他微仰着头,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刚刚还在好好地和花垣武道聊天,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好不容易把人约到家里了,结果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两三句话就想坏了他的好事。
就知道这个什么十万圆跟班和那个打了三谷的偷袭狗不是好东西,进了东万,总是在想方设法地诱拐一番队队长,也不知道意欲何为。
最近实在是被截胡太多次了,松野千冬现在一听到他们二人的声音就火大,忍不住垮下一张脸,点膝的手指越来越急越来越不耐烦。
对面的诱哄声随着与电话主人的距离忽远忽近,而花垣武道半晌不吱声,隐隐有动摇的趋势,松野千冬渐渐挺直脊背,神色正经,一颗心都系在了那边的动静上。
他试图插话,屡屡被打断,气得嘴角都要歪了。再不出狠招,煮熟的鸭子也要飞了,当即不管不顾地对着电话大吼:“花垣武道!答应好的别忘了,不要耽搁了快点来我家,这次不来你以后也不用来了!”
下一秒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手机飞到床的另一头,砸出闷响,好像这样就能把憋屈尽数发泄出来。松野千冬气鼓鼓地看了一圈,抽过反盖住的漫画书,直直向后躺下,整本书恨不得盖到脸上。
心烦意乱。
不知道花垣武道有没有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手上的漫画书翻出残影,根本做不到静心专注地看一页,松野千冬滚来滚去,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睡姿,倒腾了半天也无法心满意足。
从床沿一跃而下,赤脚奔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看,确确实实没找到人影后,他又冲回去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摸出两张DVD,插入影碟机里看了起来,偏偏又没什么心思,过了几秒便要看一次房门。
气场阴郁得连路过的猫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花垣武道来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他先是谨慎地探头进来观察了一番,发现松野千冬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似乎极为专注地看着电影,他单手摸上下巴,忽然灵光一闪,弯眼一笑,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道人影。
踮起的脚尖突然碰到个东西,花垣武道浑身一僵,缓缓低头看去。
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横躺在地,被这么一踢,瓶子在惯性的作用下骨碌碌地向前滚去,一下撞上了松野千冬的腿部。
花垣武道大为遗憾,明白想吓唬人的恶作剧做不成了,于是直起腰来,奇怪的是,对方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他干脆走到松野千冬面前转了几圈,大剌剌地挡住电视,弯下腰伸出手戳了戳。松野千冬面无表情地瞥过来一眼,还是一语不发,两只眼睛盯着前方,快要把荧屏上的人给盯出一个洞来。
花垣武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胳膊顶了顶他:“知道我来了还不主动迎接?看你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头人似的,还以为你变奇怪了呢。”
松野千冬依旧一脸苦大仇深,大概是觉得眼不见为净,索性直接背过身去,闷头看起少女漫画,任由花垣武道献宝似的花样展示起带来的东西。
塑料袋摩擦间窸窣作响,听得百爪挠心般难受,眉头皱得死紧也愣是看不进半点剧情,一旁还有个堪比苍蝇的人“嗡嗡”个不停,书被翻得哗啦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书都拿倒了。
粗略地扫了一遍,松野千冬才发现这本早就看过了,也许是在坏心情的影响下随便抽了一本,根本没仔细看封面长什么样。
手上这本当年一面世,可谓是风靡全国上下,书名传遍了大街小巷,无论是中年妇女还是青涩少女,都为之倾倒,原因无他,这本书里,一共有三位男主在争夺女主,帅得各有千秋,特点也十分鲜明。
最早认识女主的男一号,是个温暖又贴心的绝世好男人,总是默默陪伴着女主,在她最需要地时候给予她支持,送给她力量。男二号是个不善言辞的高岭之花,平时不多说,但在女主遇上了困境后,绝对会及时出现,也成为了她的一个坚实的后盾,后期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犹如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一反常态地打直球,还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男三号比较一言难尽,性格有些恶劣,说起话来句句带刺,让人见之就退避三舍,但是同时又像个内心脆弱的孩子,为了保护自己筑起了层层壁垒,接近他简直比接近刺猬还扎手。
总而言之,这三位男主角,都被女主的某个闪闪发光特质所吸引,为了赢得她的关注,无所不用其极,每天掐准时间点出现在女主面前都是常规操作,更爱争锋相对互相截胡,你瞪我我瞪你。最可恶的是,男二和男三从小认识,对争夺女主达成了共识,可怜最早来到的男一,被两人联合针对。
只是当年看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剧情,如今看起来只有狗血泼天可作形容,明明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合理,作者非要玩后来者居上那一套。松野千冬越想越气愤,甚至是憎恨起了女主摇摆不定的态度,此时此刻只想撕书。
明明男一号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三条腿的蛤蟆,为什么女主就是瞎了眼一般,总是下意识地忽视他的好呢?甚至还在他的面前和别的野男人卿卿我我,这不就是在拿刀捅男一号的心窝吗?!
可惜,可恨,该死的剧情,该死的作者,女主……女主还是留着吧,没了男一也活不下去了,没有必要再咒了。
越想越气闷,怎么开解自己都不舒心,松野千冬放弃挣扎,漫画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的一瞬间,他也顺利地扑倒了花垣武道,神色凶狠,掐住身下人的脖子晃个不停。
“武小道!我要气死了,你这个上天入地蠢得无药可救的傻蛋!我要气死了,气死了你知不知道?!”
大概是被戳到敏感处了,花垣武道的眼角泌出生理泪水,笑得半闭起眼:“千冬你刚刚在闹什么变扭啊,真的很好笑,生什么气呢,你要说了我才明白啊?”
身上人的动作一顿,他警铃大作,连忙捞过一旁的零食,拍了好几下示意对方看看:“等等,炒面,我带了炒面来给你赔罪,来的时候还没吃饭,一人一半吧?”
再怎么生气也没真的下狠劲,万一把人掐出个好歹就糟糕了,况且那点隐秘的心思说出来感觉又太过矫情和幼稚,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其实他开口的一瞬,松野千冬就选择原谅了,但为了撑着面子,脸上还是表露出一副阴云罩顶的样子:“你这带的都是什么,炒面也只有一盒,其他的都是你自己爱吃的吧?”
手指勾开塑料袋,翻找了几下,直接将整包东西全倒出来,夹心饼干、草莓大福,还有最显眼的几袋薯片,他拎起来看了看,无奈又好笑。
花垣武道挠挠头,无措地指了指:“买这些已经掏空我所有积蓄了,再怎么样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反正都是我们两个吃……你不要就还给我!”
他猛然向上一扑,伸手去够薯片,却被松野千冬轻而易举地躲开,抬高了手臂拉远了距离,一人要抢一人要躲,四肢并用地拼命争斗,难分胜负。
僵持了片刻后,松野千冬突然弹起来翻过身去,一下扯开包装袋,迅速地掏了满满一手薯片,不管身后花垣武道的大叫,避开攻击塞进嘴里。
初战告捷,他成了吃到第一口的人,便把薯片抛回去一起共享,两人泄了斗志,齐齐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手指沿着花饰纹路描摹起来。
“千冬,说真的,你生气什么啊,我还没见过你那么愤怒的样子,因为我最近放了你鸽子?”
“到现在才开始反思,笨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了。不过,你能不能离黑龙那两个人远一点啊,谁知道他们进了东万是想干什么,看着就不怀好意。”
“诶……你在担心这个啊,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倒是感觉他们没什么恶意,除了见到的次数有点频繁以外,好像没什么可疑点了。”
“武小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开玩笑的,能在未来的东万里有一席立足之地,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我会防备他们的。不过,在没有他们对东万不利的实质性证据之前,还是不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了。千冬,你每次见到他们那张脸都拉得老长了,活像一个被夺走了妻子的怨夫。”
“你想挨揍吗?”松野千冬挥了挥拳,以示恐吓,他表面镇定,其实心跳都快了两分,伸出的手臂又无力地垂落下来,目光随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游移,眼神开始放空。
“喂,搭档,我们一起去阿拉斯加海湾看看怎么样?”
花垣武道不解:“那老远了,你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去那里啊?”
松野千冬大为不满:“才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我考虑了很久的,去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听说阿拉斯加海湾的海面有两种颜色,虽然看起来是同一片海,但是偏偏不能融合在一起……就像两个明明彼此相爱的恋人,却因为各种世俗眼光和理由不能长相厮守,你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
身旁静默了一会,他发着愣,突然反应过来,也许花垣武道想起了橘日向,这番话勾起人难过的记忆了。
心突然被细细的银针扎了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却蔓延得绵长而细密,松野千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自觉地想向下撇,自己陷入了神伤,还要强撑起笑容去安慰别人:“也许你刚好可以带日向一起去看看,二人世界,多好,恰到好处的氛围,情到浓时还可以干点亲……”
他说不下去了,原来强颜欢笑违背自己的内心是这么个滋味,教人尝过一遍就不愿再沾一次了。
“我和日向分手了,在圣诞节前。”
松野千冬惊异地瞪大眼,支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人。
花垣武道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又微弱似尘埃,他面上表情没变,看不出喜哀,更像是一种空白和茫然。
“不良之间的争斗很乱,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危,我不想让日向被卷进来,只能出此下策,但是好像让她伤心了。”
松野千冬微微低头:“那你呢?武小道,你难过吗?”
“……我?什么啊,在这件事上,我的想法还有那么重要吗?”
听到这样气人的话,他挑眉反问,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和:“笨蛋!不管是什么事,都优先以自己为重吧,当然,我没教唆你要变得自私的意思。只是,只是你总这样,把别人看得太重,反倒忽视了自己,三头六臂的金刚人也扛不起这种重担。趋利避害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包括人类,怎么这个法则在你这里不起作用呢?不要再把目光全放在别人身上了,好歹稍微顾及一下你自己吧……就算你是为了别人才穿越过来。”
松野千冬的眼睛像两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光泽干净又耀眼,他言语真挚,看得出来是真心为自己搭档好。但是淡然的语气里似乎还埋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如同一片表面平静的大海里,底下潜藏着无数暗流。
有人牵挂的感觉总归是不错的,花垣武道明白他的好意,不自觉地弯了弯唇:“其实日向的爸爸在此之前还来找过我,为了保护他的女儿。也是个称职的好父亲,他说得不错,点出了我一直以来担忧的问题。总是有人为了赢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我也根本不能保证日向不会出事。百密终有一疏,万一哪天我不能及时赶到该怎办?又能向谁求助?说不定‘远离’,就是最好的法子。”
他垂下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握紧成拳:“千冬,你不用劝我,其实我也考虑了很久。比起和日向在一起,我更希望她平安幸福。”
可以依靠谁?松野千冬下意识地想答,可花垣武道连穿越时空的缘由都放弃了,那他区区一个副队长、一个搭档的身份,比起亲密无间的恋人,又怎么够看?
肩膀处搭上一只手,花垣武道粲然一笑:“不过,千冬,我决定好了,和你一起去阿拉斯加海湾,就当庆祝和黑龙决战胜利了!虽然我猜是你看少女漫画看入迷了,非要去一探究竟……”
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松野千冬身后立马燃起熊熊烈火,大叫着誓要与他一决高下。
心里有些隐秘的窃喜,就算希望微乎其微,但在花垣武道将这个消息说出口后,某个不受控制的念头开始如野草一般疯长,待到时机成熟,就会顶着支离破碎的风险,不顾一切地结苞开花。
海面波光粼粼,一艘庞大的游轮航行于上,鸣笛声浑厚悠扬,犹如无往不利的利刃,破开前方的道路。
上下几层常有人走动,照明灯便一直开着,现在正是用餐时间,好几个方桌早有人占了位。花垣武道和松野千冬站在自助贩卖机面前犯难,时不时还要侧身避让一下行人。
一位妇女端着盘子从两人身后路过,肉类食物的香气飘来,诱惑得他们连连抽动鼻子。
全身上下跳起来都没几个子会响,掌心躺着最后的积蓄,花垣武道看了看,又打量起贩卖机上的价格。
“……好贵。”
他的额头滑下黑线,侧身向松野千冬抱怨:“这邮轮上的东西都价格不菲,一个赛一个地贵,这是拿人当猪宰呢。我出来一趟,掏光了自己所有的钱,回去不知道要吃几个月的白馒头了。”
一想到回去后的惨状,花垣武道就忍不住抱头哀嚎。
松野千冬陷入沉思:“这你不能怪我,已经给你报销一半的钱了,都是我兼职挣下的血汗钱,挥出去比撒沙子还容易。”
他打了个响指,好似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摸出一枚硬币:“想喝啤酒的话,我们两凑凑刚好能买一瓶。”
话音刚落,“咕噜噜”一声响,花垣武道尴尬得捂住肚子,顶着松野千冬的目光靠过去:“跑了一天了,不如吃点热乎的补充一下能量,再熬下去,感觉地还没到,我先饿成人干了。”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松野千冬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恨不得一枚硬币掰成两半用,他再三思量,也只是沉重地摇摇头:“不行,身上的没了就得动用房间里的了,但那是到了海湾之后的要用的钱。咱们还是先回去啃面包吧,再难熬也就这点时间了。”
实在没办法,花垣武道只好认命地转身,有人一手端盘一手打电话,眼也不眨地撞上来。开了罐的啤酒受力一歪,准确无误地就要向前倾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及时扶住了瓶身。
避免了一场灾祸的发生,啤酒主人道了声谢后快步走开,中间遮挡的人影挪开了,他的视线一下变得开阔。
淡金色的短发,一双如玉石的绿色眼睛,淡然又平静,幼时留下的疤痕没影响轮廓的流畅度。是在集会上说“需要我的力量时就开口”的乾青宗,他身旁还站了个挥手打招呼的九井一,条链状的耳饰随着歪头的动作一晃。
“好巧,花垣,又碰见了,果然,有缘人走到哪儿都会相聚。”
的确太过巧合,要不是对面两人一身休闲舒适的服装,加上行为实在坦然,连花垣武道都要怀疑起这是不是蓄谋好的跟踪了。
“哼,阴魂不散。”
松野千冬小声嘀咕一句,快步上前和他并肩,也不打断几人的叙旧,就是默默看着。
也许是眼神算不上友善,九井一按住要靠近的乾青宗,抬手作投降状,玩闹似地笑笑:“副队也在啊,别误会,真的只是巧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时间总会证明一切,我和阿乾是真心投诚,却每天要被上司用揣测的目光打量,实在是太伤人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字暧昧,语调上扬,若不是内容正常,真叫人浮想联翩。
虽然说着敬词,但常常含着不明的意味,根本不像普通的尊崇,花垣武道心里发毛,觉得古怪又说不上是哪,心想你们上来就说只在我手底下做事,奇奇怪怪的,自己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吗?
又瞥见九井一手里的票,默念不该以小人之心看待他人,自我催眠一番,花垣武道展开笑颜:“那可可君和乾君也是去旅游的吗?好不容易结束了斗争,是该放松一下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话一出口,他愣住想了想,有些尴尬。
好在那两人似乎并不在意,九井一点头回应,乾青宗偏头,视线掠过去,落在贩卖机上:“花垣是没钱了吗,我可以请你,不用还。”
在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松野千冬一脸不忿,花垣武道亲疏还是分得清的,选择了一时的关系和平,待会就有苦头吃了。
他连连推拒,拉住松野千冬的手往外走,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人的脸颊染上了绯色。
九井一眼神玩味,目送两人离去,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拍拍乾青宗:“阿乾,拉拢又失败了。这个松野的警惕性很高,敌意都快拉满了,那两只眼睛瞪着,恨不得变成把锥子刺死我,麻烦啊麻烦——”
外头的阳光正好,甲板上排了一溜人晒太阳,理想有了头绪,碰到挫折反而不急躁了,乾青宗看着地面的反光,浅浅笑了笑:“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无论怎么说松野只是个副队,再好的朋友也有分开的时候,插空找时机就好。辛苦你了,可可。”
九井一一愣,站直身子,神色诡异地盯着他面上那一点残留的笑意。
天色暗了下来,自遇见黑龙组二人后松野千冬就郁郁寡欢,他刚洗漱完,额发扎成了个小揪揪在头顶晃悠,一个人托腮坐在桌前,双眼盯着浴室的方向发呆。
浴室的门被拉开,热气随着白雾涌出,花垣武道抓着毛巾揉擦水珠,他的目光挪回来,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千冬,”脸颊被戳了戳,花垣武道拖过凳子坐在身侧,“你到底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松野千冬闭目片刻,神色凝重,好似做了个天大的决定:“搭档,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花垣武道也凝神屏气,点头应下。
“最近编入一番队的九井一和乾青宗,你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啊?”
这三个人是在什么时候结下了梁子吗?就这么过不去,非要天天拿来说事?花垣武道一头雾水。
他指尖来回搓了搓大腿,觉得有话就说比较好:“可可君和乾君的能力的确不错,不然原黑龙的规模也扩不到那么大。虽然圣诞节的那天晚上闹得你死我活的,还把我们弄得一身伤,但现在大家都在一个番队里,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千冬你……就不要把那点不愉快一直记在心上了。”
松野千冬闻言立马横眉竖眼:“你是说我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了?花垣武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你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做队长真难,调节部下之间的矛盾真难,安抚炸毛的朋友真难,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难,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接下一番队的担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还要考虑糟心事,花垣武道此刻也想唉声叹气。
“你一天要提百八十遍,要不是知道你是因为真的看不惯,我都要怀疑你喜欢他们了。再说了,第十一代黑龙的成员编入东万,这是Mikey君的决定,我们干涉不了,再怎么翻来覆去地想也没用啊。”
松野千冬依旧阴云罩顶:“你怎么老帮他们说话,到底谁是你的搭档啊?胳膊肘往外拐,你这人有没有心肝?”
酸味四溢,直冲人的天灵盖。
花垣武道莫名其妙,花垣武道陷入沉思,花垣武道恍然大悟。
仔细回想,突然发现最近可能是比较冷落松野千冬,对方的不满和变扭也早有预兆。
他认真反思了一会,哭笑不得地试图讲道理:“那正常人的社交不都这样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没情商的也会搭理,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给人家甩脸子啊?除了和他们偶尔聚一聚,我更多时间都和你待在一起呀。”
松野千冬不为所动,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想要自己那个答案:“嗯,那我和他们,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花垣武道彻底震惊了,没想到千冬平时看上去着调的人会很在意这个,还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什么好比的,完全没有可比性啊,一边是朝夕相对、互相托付过生死的挚友,一边是不过相识了十来日的普通朋友,若非要择出一边来,答案显而易见。
可看松野千冬一脸苦闷,好像被这个问题折磨得去了半条命,他就忍不住想笑,还想使坏。
于是故作为难,抓耳挠腮看天看地:“……这个……这个……让我好好想想……”
松野千冬大怒,语气还有股古里古怪的委屈:“你还犹豫!动动你聪明的脑瓜子好好想想,我,你的副手兼搭档,经常陪在你身边,打架还为你冲锋,在你情绪低落的时候,开解你安慰你,有困难随叫随到。”
“他们呢,除了叫你出去玩请客吃饭以外还干过什么,就只能给你那点虚浮的东西。金钱,生带不来死带不去,身外之物能比得上叫精神的慰藉吗?”
花垣武道挠了挠脸,十分真诚:“可是起码能解决我们眼下的困境,不至于整天饿肚子。”
松野千冬立马卡壳,眉毛都拧起来,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正待开口,余光瞥到对方脖颈间的四叶草项链,忽然就泄了气,闷闷不乐地把人揪起来按到床上。
“我和你不熟吧,武小道睡着了,用不着在这假惺惺。不要吵。”
“啧啧,不装了?终于肯露出你那副尖爪獠牙了?果然,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算个好相与的人。”
松野千冬不为所动,反嘲道:“你又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了?”
“当然——不是,”九井一分毫不见外,问也没问,径直在他身旁坐下,有意无意地瞄了眼他怀里的人,“别紧张,我也只是礼貌性地询问一下,毕竟队长还在你这里,你要是病倒下了,他又得急得团团转了吧。”
故意触别人逆鳞真是个有意思的事,果然,对方眉头一皱,立马狠狠瞪过来一眼,露出了猛兽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和敌意。
“开玩笑的,我对花垣没什么兴趣。倒是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那点小心思,太明显了。”
“所以你想……?”
“没有,就算说出来了,花垣那个堪比木头的笨蛋也不会相信,我又何必多生事端,自找麻烦。”
见松野千冬还是竖着倒刺准备随时伤人的模样,九井一屈起一条腿,笑了笑:“反正花垣这个家伙对所有人都没什么警惕心,想来睡眠也深,不如趁他没醒,我们聊聊?”
松野千冬匪夷所思:“我们有什么好聊的。看着就没安好心,我不想跟这种人有多一句的交谈。”
“那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和阿乾非要缠着花垣?”
九井一抛出诱饵,不紧不慢地等待答复,他胸有成竹。
“……你想聊什么?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若是关于一些东万的什么秘密,或者往事,我不会告诉你。”
“当然,酌情回答,作为交换,你想知道什么我也会说。我想问,是你曾经亲自在集会上亲自指定花垣武道为一番队队长?Mikey器重他,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身上有初代的影子?花垣本人……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一样勇气过人有担当?”
一个个问题围绕的都是花垣武道,和刚才所说截然相反,事关搭档,就算问的问题再奇怪,他也得慎重考虑一番。
“我可以给你肯定的答复,的确没错。他虽然平时看上去不太靠谱,到了关键时刻,却是比谁都要拼命,很多干部,也因此心驰神往,对他照顾有加。”
说到最后,几乎是叹息一般的语调。
九井一点点头:“明白了。那好,你的疑惑,我也坦诚相告。我们对花垣武道,的确没有恶意,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些日子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我们在套近乎,他心软,用什么方法都好使。阿乾是想让花垣继承黑龙,成为第十一代总长。”
“为此,我得知道花垣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让我和阿乾费心费力,我可不想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九井一的顾虑合情合理,更不用提他向来是一个反复衡量计算的人。
松野千冬沉默片刻,没从话语中找到漏洞,便放弃了追问,毕竟当初一番队队长的人选,也是经过反复琢磨的,日夜思考,才真正拍了板。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人。
“是吗?那你们眼光不错。”
浪潮涌动,天色虽亮,朵朵厚重的云却在朝霞的映衬下依旧乌黑,冷风穿过衣衫,带来透心的凉意,浪花惊起一片海鸥,从头顶掠过。
九井一愣怔一瞬,本以为对方会纠缠不休,没想到会这般干脆。
松野千冬是由衷地感到理所当然。
“抛开他打架的技术不谈,如果武小道愿意去建立一只队伍,并认真地去经营它,我想会有很多追随者,不顾一切地来到他身边。”
说得着实有些像情话了,九井一刻薄道:“所以你就这么甘愿守在他身边,一辈子默默无闻,不表明心意,就看着他和别人喜结连理,踏入婚姻的殿堂?那你倒是痴情。”
被外人直白地点出这份心思,松野千冬的第一反应不是羞耻和恼怒,更多是不爽和不满。被冒犯的不适感占据了情绪感官,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花垣武道,确认对方没有醒过来后才安下了心。
九井一看他这般小心翼翼,发出一声嗤笑。
“可惜情种都没什么好下场。”
松野千冬的指尖拂过花垣武道的额发,他侧首,十分嗤之以鼻:“你懂什么,就在这里擅自评价。难不成是你以前受过情伤,现在触景生情,连带看别人也不顺眼了?”
九井一眯眼看着大海,半晌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什么。
他对那番刺耳的言论充耳不闻,只是道:“……要是有什么想做的还是趁早吧,现在犹豫不决,等错过了时机,只会追悔莫及。做人啊,还是不留遗憾的好。”
说这话时,九井一神色不变,似乎满不在乎,松野千冬打量无果,便转回头去不再理人。
九井一倒是无所谓他领不领情,想一下也觉得是自己得失心疯了,吃饱了撑着来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他最后瞥了眼花垣武道,又看了看松野千冬,惊奇地发现这人双眼有些迷离,不由得呆住两秒。他好笑地站起身,心想难怪这么好套话,原来是醉了。
和醉鬼有什么可说的,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口舌,人家醒了还不一定记得呢。
“这是忠告,听不听在你,反正最后的结果也是全由你自己承担,没人能代替得了,好好想清楚吧。”
九井一慢悠悠地往回走,朝游轮的方向出发,权当发善心,留下了最后的劝告。
松野千冬不得不承认,九井一的一番话对他而言是起作用了的。本就扎了根的想法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迅速发芽抽枝。
后面几天过得过得极为平淡,虽然平淡,却也异常快乐,两人逛遍了周遭,听从导游的建议,尝试了许多娱乐活动,几乎快把千辛万苦留存下来的积蓄全部花光。
他们幼稚地比拼谁能游得更远,输家要请赢家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在沙滩上享受了日光浴,最后因为没有沙滩椅和太阳伞,受不了正午的太阳,又跑回船舱去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本还想带一点纪念品回去分给东万的大家,结果随处溜达一圈,发现这里的小贩实在是会做生意,就连摆在沙滩边上的饰品铺,个个价格也是高昂到令他们咂舌。
小贩见他们光看不买,嫌他们呆呆地杵在面前挡着自己做生意了,拿眼睛不屑地偷瞥,就差把不满写在脸上驱逐人走开了。
松野千冬对小贩们坐地起价的行为大为不耻,不过是就地取材的东西,哪里值得卖那么贵,叫嚣着势必要找出比他们摊子上更好看的。花垣武道加入了他,最后一天几乎是在沙滩边等着潮起潮退中度过的。
事实证明,能拿来做生意的总归不会丑,要找到大小合适、品质优良的更是难上加难,松野千冬在潮退后捡来的贝壳和海螺,或是莹润的小石子,要不就是太大,要不就是表面凹凸不平不够精致,极少有不用打磨就可以做成串的。
最后的成果让两人都有些挫败,不过还是清洗一番,收拾好带回去了。
那天早上和九井一交谈过后,松野千冬奇迹般再没见过黑龙组二人,或许是暂时停留在海湾那了,或许是碰见过,但对方自己避开了,但总归是好事,起码他和花垣武道独处的时候,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想横插一脚。
回程的路上,也许是真的累了,花垣武道一头钻进舱房呼呼大睡,松野千冬本想叫他一起去看那奇幻的景色,站在床边叉着腰观察了片刻,好气又好笑,最后倾身下去,很轻很轻地弹了他个脑瓜崩。
天气似乎更好了些。
松野千冬看着与游轮齐飞的大雁想。他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两手靠着护栏,因为阿拉斯加海湾著名的景色近在眼前,周遭也有很多人在等候。有拥抱在一起的黏腻情侣,也有相约好一起出行的一家人,总归都是结伴而行。
原本咸腥湿润的海风变得干燥,松野千冬伸出手,感受着海风自张开的五指间轻巧穿过。
天色渐明,厚重浓黑的积云正在散开,远山仿若连绵不绝的巨大黑影,他在甲板上,自上而下地注视着。
近了。海面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色,一半是浅淡的碧绿,一半是浓重的深蓝,中间相连着一条激荡涌动的白色浪花,颜色分明。两方分明紧密相连,却依旧无法融合。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景观,松野千冬看得发愣,右手紧握着一串还在打磨的项链,坚硬的贝壳和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左肩忽然被人一拍,他几乎是快吓到跳起,转头一看,果然是花垣武道。
“是你啊……干什么呢,害我吓一跳。”
他紧张心跳加快了几分,右手悄悄往裤兜伸去,把那串项链藏了起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他这里仿佛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花垣武道上前两步与其并肩,松野千冬抬手一指,他便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虽然游轮已经驶过了,但距离还不远,尚且能看清。
“千冬,心愿已了,这下能高兴些了吧?你现在苦着张脸,好像小老头哦。”他半开玩笑,用手在脸上一顿比划,笑嘻嘻地做出几个鬼脸。
松野千冬目不转瞬,静静地注视着他,半天才低低地应了一句。
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寻常,花垣武道沉默片刻,挪动身子悄悄地靠近了些,他左右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是时候了……这次回去,就该找日向和直人汇合,我要回到未来了,”他又顿了顿,“千冬,你……你自己一个人,能行的吧?”
松野千冬张着唇,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涌动,他想开口挽留,但是嗓子眼仿佛卡了团棉花,迟迟说不出话。轻飘飘的话语化作无形的利箭,将他的喉咙无情地钉牢。
花垣武道的归宿不在这里。他该在未来,与橘日向过上和美幸福的生活。况且,就算开口挽留了,花垣武道也不会、不该留下。
耳边海浪声声,伴随着花垣武道的絮絮叨叨:“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千冬,这一点,就算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也不会改变……”
这个傻瓜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知松野千冬默默看着他,微不可查地蹙着眉,眼神几近悲切。
他说着说着,居然开始哽咽:“……我回去以后,一定第一个找你,你要等着我啊……”
松野千冬被感染得也想哭了,可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他看着花垣武道抹泪,几乎快克制不住表情,只好右手紧紧握住那串裤兜里的项链,握住尖锐坚硬的贝壳,握住他的秘密,用疼痛来告诫自己,让自己强行冷静。
“笨蛋!虽然我很想做那个第一个迎接你的人,但你首先应该做的,是去确认小日向的安危啊。”
花垣武道闻言,哭得更大声了,几乎是涕泪横流,大喊着“千冬——”,旁人被这动静引得纷纷侧目。
但是松野千冬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花垣武道——向他张开双臂了。
藏在裤兜里的手一瞬间快要掐出血来,他屏住呼吸,紧咬着牙关,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迎接这个独属于,他的、拥抱。
双臂展开,正要扑上去,忽然——
“咚咚咚。”
松野千冬惊坐而起,大口喘着气,茫然呆滞地看着眼前。
正是黄昏之时,落地窗外的余晖仍有暖意,笼罩着整座城市,他一人横坐在真皮沙发上,低头看了眼斜射至腿边的夕阳。
猛然起身,松野千冬脑中还处于一片混沌,像是漆黑的墨与猩红的血混杂在了一起。
门外依旧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分明是再轻微不过的声音,却还是把他从回忆的梦境中拉到了现实。
“松野先生,我是负责清扫的人,请问可以进来么?”
松野千冬的额角还在狂跳,掌心残留着黏腻湿润的冷汗,他平复了一下心跳,按住颤抖不止的右手,确定自己的状态看上去还不算糟糕后,才应允人进来。
女佣全副武装,穿戴着围裙,手持水桶与拖把,进来后先是微微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着这位黑道核心人物——只着内衬的男子神容疲惫,连日的忙碌使得嘴唇有些苍白,他早已褪去了所有柔软的气场,眼底流转着丝丝微凉的冷光。
那种冷漠的压迫感压在背脊上,让女仆不敢再看,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始动作。
松野千冬赤脚踏上地板,寒意顺着腿部传遍四肢百骸,他打量了一眼这个属于他的办公室,熟悉的寂静,熟悉的陈设,一开始只不是沉溺在梦境中才没反应过来。
他在满室的银灰色中走到落地窗前,垂眼俯视着这座被温暖昏黄包裹着的城市。
梦境里的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花垣武道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言,回去就找橘家姐弟了。
至于梦境结束前的那个拥抱,松野千冬仔细回想了一下,忍不住轻嘲了一声——他做了胆小鬼,最后一刻硬是忍住了那股冲动,生生克制了自己,给了正沉浸在悲伤中的花垣武道一个暴栗。
被打后,对方呼了声痛,满脸懵逼,目光充满指控,松野千冬想到这,不由得微弯唇角,他根本没用多大力。
松野千冬侧身:“喂,你——”
话音未落,那女仆身子一颤,原本还在细细擦拭东西的手一抖,物体落地,玻璃碎裂的清冽声响起。她顿时如临大敌,脸色苍白地径直跪下,上半身几乎是趴伏在地。
“先生饶命,我不是有意打碎相框的!”女仆的声音夹杂着哭声,入骨的恐惧完全抑制不住,“我不过就是个雇佣来的清洁工,一个再不起眼的小人物,请先生看着我还要照顾家里老小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松野千冬看着她不断磕在地上的头,内心十分困惑。
虽说他现在不算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却也不至于因为别人不当心打碎了一样东西就杀人泄愤吧?
他走上前去,抬手止住女仆的动作,低声叫人起来。
女仆瑟瑟发抖,孱弱的身躯依旧跪地不起,她似是太过害怕了,抖着声音辩解:“我知道这张照片对先生的重要性,平时都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如今被我打碎了……我罪该万死,还请先生,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松野千冬依旧坚持:“你先起来。”
女仆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地站起。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弯腰将东西捡了起来。是一张被精心裱起的照片,表层的玻璃已经碎裂得彻底了,就连相框的木漆也磕损了一角。
松野千冬的眼神顿住,微微晃神。照片的内容,是多年前花垣武道招呼大家一起合拍的合照,作为合照的发起人,在过程中还出了丑,相机留住了他险些摔倒的囧样。
室内一时寂静,松野千冬用手指轻轻抚摸,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女仆担心玻璃渣会割伤他的手,掩着惊呼想要制止。
“你还有家里人?都剩下哪些人?”
女仆小心地答:“我的父母还在,我还有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松野千冬皱眉:“你的丈夫呢?就留你一个人在外打工?”
女仆赔出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丈夫……他,他染上了毒瘾,家里因为他负债累累,所以我才来东万的公司应聘的。”
来东万的公司,高风险的同时伴随着高收入,要想找出路,这确实是一个办法。松野千冬点头,示意知道了。
女仆见他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鼓起勇气想要确认一遍:“您不是很看重这张照片吗?之前您的同事灰谷先生想要看一看,您都立马变了面色威——呵止他。”
松野千冬看着照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张蓝眼黄发的面孔上,慢慢地道:“都过去了。”
“旧物留着,本来也就是用来怀念故人的,大概我也很快用不上了。从前的情谊不再,纵使再想念也没什么用。”
女仆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有些事不该深究,知道的越少反而越是安全。她感谢松野千冬不追责,开始尽心尽力地打扫起卫生来。
不一会儿,外面又来人了。这次是叫松野千冬去开干部会的,这位在女仆眼中打上善人标签的干部,丝毫没有拖沓,立马起身准备出发了。他背对着阳光,渐渐远去,只留下个脊背挺直的身影。
沉闷无聊的干部会议照旧开完,松野千冬扫了一眼这些令人厌烦的同僚,就打算起身离开,但是,佐野万次郎叫住了他。
东万总长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衣兜里,细软的黑发稍稍遮住了半边脸,神情无悲无喜。
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半晌后,总长率先离开了,但递来的眼神分明是“跟上来”。
松野千冬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他不言不语,忽略那些或戏谑、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坦然地跟了上去。
路过九井一的时候,一道赤红的长袖拦住了他,九井一身着唐装,挑染的银丝落在脸侧。这位大名鼎鼎的钱袋伸臂拦着,眯起眼盯着他,碍于现场人多口杂,许多话不好直白说出口,就只好挑了最重要的部分讲。
“在厌恶的环境里忍受了这么久,不止是因为无法割舍东万吧?那个你想等的人,不等了?”
松野千冬十分平静,甚至是死寂。他碧绿的眼瞳像是破碎的冰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反正这个未来已经烂透了,他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他不会碰上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九井一微微蹙眉:“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现在的情况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不用……”
那个字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最近不大太平,你也了解老大的为人,只要你否认,他暂时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扯着嘴角,像是有些烦躁,松野千冬转头,看着会议桌上几个空荡的座位,沉静地摇了摇头。
九井一看着这个心意已决的人,知道扭转不了他的想法,无语又无力,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好歹曾经在一个队长手底下共过事,讲下情谊,算是给我积德了。”
松野千冬思考了片刻,发现来来回回,这世上挂念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他掏出日日随身携带的项链,和一张来前就写好的纸条,放在了桌面上。
“都给他,其余的没什么了。”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九井一随意瞥了一眼,都是小物件,不麻烦,于是点头应下。
“作为报酬,我名下的公司都转交给你吧,给你总好过给那几个疯子。就算Mikey君到时另有打算,我相信你也有能力拿下。”
在场的其他干部一直竖着耳朵听,知道了有这么丰厚的报酬,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九井一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讶异挑眉:“这么大方,不枉我们共事一场,送的礼我就笑纳了。”
松野千冬没有心力去管那些偷听的人,毫无波澜地点了头就转身离开了,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佐野万次郎早已在地下室等候,松野千冬一步步迈下潮湿滑腻的阶梯,走向前方,走向自己的归宿。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响,阴冷的气息萦绕在身侧,接触不良的电灯明灭不定。
佐野万次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松野千冬止步在他对面,近乎是释然地笑了。
这样的日子,终于要迎来终结了。
另一边的九井一还停留在会议室,好不容易才打发走那些不好对付的家伙,灰谷兰还满是遗憾地感叹道早知有这么大的好处他就抢先截胡了。
九井一在心里冷笑一声,真这么想要早就行动了,又怎么会是光嘴上说说?这个山芋烫不烫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经过方才的波折,会议室差不多空了,又一位干部的损失只会让东万人心惶惶,内部早已岌岌可危,干部们对此都心若明镜。有这样一个不稳定的领头人,东万维系不了多久了。
不过在末日来临之前,让他们这群恶到无药可救的疯子,享受最后的一场狂欢吧。
九井一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拾起桌上的东西,回去以后,又要开始着手准备替老大洗清犯罪的嫌疑了。
他想着这次打点得花多少钱,又要用怎样的手段去让上下通融,一时没注意,手上项链突然断了线。
他楞了一下,眼见着打磨得光滑的贝壳、小石子滚落满地,离散四周。
九井一恍然,好像知道了什么,又沉默又想笑。他蹲下身,将四散的饰品一个个捡起来。
串绳也许是朽断了吧,也许是其他原因。反正项链要送给谁、用处是什么,都只有松野千冬自己知道了。而且要送的人,未必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还不如就随着这场崩裂,永远地深埋在地底。
还有最后一枚石子,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九井一寻得满头大汗也无济于事。他很久没这么狼狈了,不由得生出两分恼恨,内心痛骂起松野千冬,就连最后一刻都要折腾他一番。
脚边踩中什么东西,明显的凸起感,九井一皱着眉挪开步子,看见一张纸条。
他摸了摸身上,还真是掉下来的。
合拢的纸张已经微微敞开,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尤其郑重,新鲜的墨水味还没完全散去——
“别哭,我在过去等你。”
虽说和他毫无干系,松野千冬更谈不是什么朋友,但……九井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心里有些复杂。
“何必呢,都说了,自古情种落不到好下场,真是倔驴。可惜了……”
纸条被拾起,细致地叠好。滚落在纸条下的最后一个小石子,莹润的外层蒙了灰,光泽黯然。
最后,它也被那道赤红的长袖一并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