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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小时前的kkt仍显示未读,看样子是在睡觉,洪知秀收起手机,用脚尖摆正门口歪掉的写着“今天你也辛苦了”的地毯,熟练地输入密码进了房门。
难得晴朗的一个下午,客厅只拉了一层白色纱帘,首尔的初春有些慢悠悠,像是小孩儿的脾气,始终升不上去的气温让人觉得太阳像枚昂贵精美的饰品,虽孜孜不倦在天空高挂着,却起不了实质的供暖作用。
好在室内很暖和。
洪知秀站在玄关缓了一小会儿,冻得有些发涩的眼睛掠过脚下的木纹砖、窗边的布艺沙发、以及布艺沙发背上挂着的小羊绒毯,最后落到紧闭着的卧室门上。
棕色的、浅绿色的、暖黄色的,接连的暖色调使得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放松下来,因冷风而发红的手指也终于能动了,他脱了鞋和外套,将两只填得满当当的购物袋放上岛台,台面散落了几张医疗诊断,他边看,边倒了杯温水进了卧室。
和外面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窗帘厚重得像一层不透风的茧。当初选这款窗帘的过程洪知秀也参与了,或者说这里大到硬软装,小到床头摆件,都有李硕珉试探、摸底洪知秀审美的痕迹。
我们硕珉尼是小混蛋一个呢。
第一次来的时候洪知秀都笑了,笑得上下眼睫交错,轻轻骂他,李硕珉咧开嘴,这时候就有些叛逆,骂我我也听不懂,凑过去一门心思堵住他哥的嘴。
私密空间永远是人类获取安全感的主要来源地,能使睡眠状态下的呼吸声也卸下防备,明明主人已经在被单里融化成了一小团,它却安心又自由地敞开在空气里,待到洪知秀进来,就争先恐后地绕到他身上,像是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属地。
“辛苦了。”洪知秀喟叹一声,他坐在床边,拿自己的掌心去贴李硕珉脖子处那个小小的、却折磨人的病灶。
这段时间李硕珉的声带上长了个小结,虽不至于失声,但发声比平时要嘶哑不少,日常异物感也很重,主要是过度使用、声带内外张肌长时间紧张导致的。目前尚能依靠休息干预,若是不好好遵循医嘱,继续这么高频用嗓的话,需要面临的就会是手术治疗。
好在现在是非回归期,巡演也告了一段落,他同经纪人以及成员们都说明了情况,众人关心之余都在庆幸,他有还算充裕的时间去休息放松,然后慢慢恢复状态。
躺着的人忽然有了动静,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寻着味道和触感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哥,洪知秀觉得很可爱,应一声,用李硕珉最喜欢的话哄他,像抚摸一只毛绒玩偶:“Joshua comes back.”
毛绒玩偶开心了,一开心就要讨吻,与其说是讨吻,不如说是寻求慰藉,人还在梦境边缘飘着呢,于是迫不及待地想靠体温相接来确定存在——他把哥哥的脖子拉下来,嘴唇毫无章法地在对方的脸颊、下巴处磨蹭,最后找准位置了也不继续深入,就这么贴着轻轻啄吻,几乎要把洪知秀炙烤融化。
有很多人说过李硕珉像太阳。
关于他的美谈实在太多,洪知秀在几个待机室的周转间都听到过一二,他当然十分赞同,却在内心里觉得这种形容还不够贴切。
他私以为,属于李硕珉的这种“像太阳”并不是指天上正挂着的那个,而是在幽深冬夜里冒着橙光、孜孜不倦给需要的人供暖的那个。
即使它小,即使它没有磁场和射线,若不去小心留意,也会点燃织物、引发火灾,待视线终于变得清晰时,只能看到一地灰烬。
正如现在这般,被那双水一样的眼睛占有和摄取、被传达柔软的需要与依赖、被刚从被窝里出来所以滚烫的身体困住、被舌头轻舔嘴唇的缝隙……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吧,他本意可是来照顾自己的病号男友的。
“好了。”洪知秀伸手轻轻捏了一把李硕珉的后颈,把已经伸进他线衫里的手拿出来,施以结束的提醒,李硕珉又喊了他一声哥,把脑袋塞进他脖子处的凹陷里,很痒。
洪知秀告诉他,是他想道兼米了,需要道兼米来陪。
02/
李硕珉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鼓捣拼图,图案是小王子之播种希望,洪知秀之前带过来的,每次来两个人都会挤一起拼一部分,并且约定着一方不在就不许拼,到现在还余最后的三分之一。
他今天被要求尽量安分待着,少用那副现在看来稍显脆弱的声带。
其实他和洪知秀单独待在一起时他也是话少的。两个人经常有一搭没一搭,都用自己的本音讲话。很舒服,这时候身后没东西追着跑,也不会被逼着拧紧自己背上的发条,更不用在意气氛因为气氛足够好。
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都会稳稳接住,再抛回他想要的。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接的温水已经凉了,刚才顾不上喝,洪知秀又重新热了一壶,并将购物袋里的食品和用品整理好后纳入冰箱和边柜,接着给自己拿了罐冰镇可乐,又给李硕珉重新倒了杯水。
安静中只有气泡声此消彼长,李硕珉在装拼图方块的盒子里摸索了好一阵,还是找不到需要的那块,继而转头,用一种认命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神看向他哥。
“怎么了?”
这种湿漉漉的表情是李硕珉的惯用,洪知秀见过太多回,但据经验判断,它出现的任何情况都需要有不同的解读,因为李硕珉的心是只万花筒。好猜当然扛不住花样多,洪知秀想了想,唯一能明确的是眼前的这个并非代表着想求他一起找、一起拼的意思,不然早就牵着他的手摸过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李硕珉用脑袋去撞他肩膀,哑剧演得挺过瘾,他用手指了指洪知秀,再指了指摞成一堆的拼图方块,接着将其中的一块拿起来藏在身后,冲他摊开手。
好吧。
之前有段时间李硕珉天天缠着他打游戏,可任谁上场十秒内就被刀、还要花去比十秒成倍多的时间来复活,在如此痛苦又无聊的循环往复下都不会有耐心能继续玩下去。于是他给了李硕珉一盒便利店买的拼图,拆开后偷偷往外拿了几块,对他说硕珉尼要是能帮我拼完,我就陪着硕珉尼继续打。
“今天没有啦……”恶作剧的后遗症怎么比恶作剧本身还要有意思,洪知秀连忙摆手,乐得倒在李硕珉身上,笑声粒粒分明,“硕珉呐,我都快三十岁了,没有那么幼稚了。”
这话说的,队里任何一个忙内听到都会站出来反驳的吧。
当年李硕珉连着三天从早愁到晚却还是拼不全,洪知秀看不下去心疼了,告诉了他事实,代价是又哄又陪打,心甘情愿了整整一周。
算了,这回总是哥的错吧,李硕珉点点头,将洪知秀膝盖上的毯子扯了一半到自己身上,很满意地摸摸哥嘴边的红痕,那是他刚才用不明显的胡茬蹭的。
03/
这当然不是李硕珉第一次生病,也不是洪知秀第一次照顾李硕珉。当队友的时候陪着半夜打点滴,当亲近点的哥哥时会为了随时观察体温而躺在他边上浅眠一整晚,当恋人更是会由着他予取予求,没完没了地给他想要的宠爱。
很早很早的时候,他们远没有现在宇宙工厂的条件,几个人挤在狭窄闷热的录音室里快一整天,一句句磨着一首歌,像是这首歌足以注定这支在风雨里孱弱新生的团队的命运。
渐渐的woozi觉得有些冷了,一抬眼发现竟已到了凌晨,他叹口气说,今天差不多了,都先去休息吧。
“内——”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回答,却没人立即起身,全都在一瞬间放松了脊背,卸掉关节里干涩的零件,像不倒翁般互相歪着、靠着。
“我有点不舒服。”李硕珉忽然说,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
几乎每次录音他都会这样,乐天派耗尽自信的能量,变成了薄薄一张纸,这时候随便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刮跑。
“哪里不舒服,心里吗?哎一古,已经做得很好了哦道兼min,不许这样!”胜宽听到了,急哄哄凑个脑袋过来盯着他的脸看,表情像一张调色盘,混着两种不一样的颜色——疲惫和担忧就那么交错。
“阿尼,”李硕珉不敢对视,只是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吐了一口气,“是身体,我身上不舒服来着……”
话音刚落就有好几双手同时摸上到他胳膊、额头和胸口,大家商量着,要是实在不舒服的话,和老师们打个报告,现在一起陪你去看医生吧。
一直沉默的洪知秀说:“我陪着去就行。”
很晚了,有人白天多开了个会,有人几个小时后还要去学校,有人需要整理今天的录音条带,而洪知秀这段时间除了待在练习室训练赶进度就是学韩语,在他眼里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比他更需要休息。
大家陆陆续续地出门,洪知秀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看向李硕珉,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好像真的是要带他去医院的架势,李硕珉心里开始发虚,眼下有点着急,又怕哥哥生气:“啊,哥还是先去休息吧,哥每天都很累我知道的,不用管我的我马上就好了!”
洪知秀罕见地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抬起眼睛看他,黑漆漆的瞳孔像镜子,在他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只道:“先回宿舍吧。”
小时候想养小狗被拒绝了,小朋友尚不能掌握排解伤心的具体办法,于是躲在长辈怀里哭着说自己难受;中学没考好一场很重要的测试,放课后球友照例发来邀约,他摇头拒绝,只说是中午吃坏肚子了,没什么状态。
洪知秀不比别人轻松,李硕珉看得出来;李硕珉不是真的生病,洪知秀也看得出来。
啊,真是,怎么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哥。李硕珉很显然无法再解释什么,半晌过后将垂着的头抬起来,整张脸热气腾腾的,快哭了:“好吧,我承认我就是……”
他也是真的哭了,在温暖的泪池里扑腾,洪知秀抬手掐去李硕珉下巴上的一滴泪珠,告诉他没关系的。
如果一个人到了潜意识里需要去假装不舒服来掩饰内心崩坏的地步,那说明这个人本身感受到的困扰已经多到在短时间内没办法排解。
更何况那个瞬间的他们并不是什么能独当一面、妥善处理情绪的大人,只是两个选了很少人走的那条路后,对未来感到茫然、靠互相汲取温暖支撑下来的青葱少年。
盈盈月光下,夏日的地面白得像覆雪,李硕珉慢慢止住抽噎,对他说,呀,真的谢谢哥了。
哥眯着眼睛笑了,牵起他的手,这种时刻他才有自己真的是哥哥的实感。他来得比较晚,真要算起来,其实是小两岁的李硕珉照顾他更多,哪怕到现在也是。
他说:“没关系呐硕珉尼,我能理解。”
因为我也一直在怀疑自己。
哥也会吗?总觉得哥像一种惰性气体呢,又纯粹又稳定,不怎么和其他物质发生反应,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哥真的情绪激动,看上去就像什么都能扛得住。
当然会,很多呢,怕舞蹈跟不上大家,以前对唱歌的自信也慢慢没有了,不过最害怕的还是对不起妈妈和自己。
“不要害怕,哥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哥很棒呢!”李硕珉不管不顾地把洪知秀的手背举起来贴住眼睛,把安慰的话藏进最后脆弱的眼泪中,“我们都会好好长大的。”
第二天,快要18岁的李硕珉为凌晨的事情向大家说了抱歉,并且答应以后都不会这样,傻傻地说是要等到真的生病,要讲实话。
“阿尼,”洪知秀双手握住他的,撒娇样的轻轻晃了晃,“最好还是不要生病啦。”
04/
“知秀啊……”李硕珉很少这么叫他。这是他今天开口说的第三句话,两句喊“哥”,一句喊“知秀”。
洪知秀没绷住,猛一抬头,额头撞到下巴。他揉揉自己的,也摸摸李硕珉的,应他:“怎么了吗?”
李硕珉苦着脸,眉毛撇成八字,好苦恼的一副样子,说他憋不住了,好想说话,也好想唱歌。
“哎一古,”洪知秀哄他,抬手顺了顺小狗毛,“忍一下啦,我们硕珉不是最听话了吗?”
在哥面前比较听话罢了。可是最听话的也会耍无赖啊,李硕珉得寸进尺,要他唱歌,不唱歌的话就亲嘴。
也完全不等洪知秀回话,他像个什么小动物一样,头拱到哥哥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胡乱亲了几口锁骨,再掏出手机打了几行什么字,然后举到洪知秀眼前。
他先是给上面洪知秀说等下要来的话回了个“啵啵”的表情,然后才写下他此刻想讲出来的:哥不知道吧其实哥真的很少给我一个人唱歌呢,上次给珉咕唱了生日歌他回来都跟我炫耀了ㅠㅠ,哥那么会唱歌,就是要多多唱啊,我想听,想听哥给我一个人唱……
这都过去多久啦。
洪知秀想起童年时家门口那片草坪上的花栗鼠,两腮鼓鼓的永远装满了食物,李硕珉不一样,他装满了自己的小心思,寻着某个时机全都倒腾出来,吓事件中心的当事人一跳,无章可依。
李硕珉和花栗鼠的共同点是贪心,一个贪着如何充足又富裕地度过食物稀缺季节的心,一个贪着如何拥有哥无限的、独一无二宠爱的心。
他有时候会想要在洪知秀身上套一个无形的壳子,这个壳子不大也不小,刚好是一个李硕珉的形状,然后花点心思用点什么东西,比方说示弱、比方说眼泪,去填满洪知秀同这个壳子之间的所有空隙,好让他们两个彻底变得亲密无间。
“好啊,道兼米想听什么呢?”
洪知秀想抬他下巴看看表情,抬不动,耳朵却那么红,装鸵鸟呢,于是偏头去亲他左耳的耳骨。
快快好起来吧,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爱好像是一个被说烂了的字,但无可否认,被爱永居高塔。李硕珉把眼睛幸福成了一条缝。
05/
差不多了,整副图还差一个收尾,洪知秀给他哼了好几首英文的民谣,现在躺在他腿上睡着了。
“原来在这里。”
李硕珉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不小心黏在一起的方块,看上去宛如一体,难怪他找不到。真是亲密呀,祝你们幸福,我就不把你们分开了哦。
这样让拼图不完整也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
爱既无调理也无组织,它本就独立于秩序之外,缺两块的拼图是亏损的月亮,是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是镜面一角的裂纹,但这些全都构成了爱的实质。
所以李硕珉每天都因洪知秀而感到幸福。
FIN.
ps.文名是反之亦然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