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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6-27
Completed:
2024-06-27
Words:
15,842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14
Bookmarks:
1
Hits:
301

间隙蝴蝶

Summary:

一些四代案件发生之前和之间的故事,响也和小王交往前的拉拉扯扯。

Notes:

时间线4代,包含ooc和我的恶趣味。
也许会有bug,本文是一次新风格尝试。
涉及逆转456的人物和设定,逆转4的剧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王泥喜踮起脚坐上面前的椅子,堪堪坐好,双脚悬空。看来之后还得配个小凳子,他将手中紧握的书放在桌上。这是本略厚的日本旅游指南,上面印刷了各色精致美好的风景图片,详细的地点介绍和风俗背景。对于其他人来说唯一奇怪的是它是用克莱因语写的。

王泥喜喜欢又讨厌克莱因的春天。与下雪后被大雪覆盖静谧无声的冬日相比初春的克莱因很难不让人喜欢。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光秃秃的树上逐渐冒出新绿,双手交叠靠在窗边,耳边是春季各种不知名虫子错落有致的鸣叫,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演出。而唯一让王泥喜感到不满的是这为春天带来生机的雨。雨滴落在衣服上几乎没有感觉,细密而温柔,只有裸露脖颈上传来些许的冰凉提醒着肆意玩耍的笨蛋小孩雨水的到来。

不过这提醒大多都没什么意义,特别对于两个才五六岁的小屁孩。他和那由他在附近的森林里到处跑闹玩耍,藏在大树的荫翳下,即便是微冷也只觉得是清晨未散的水雾。直到额前的两撮头发落到眼前,那由他的衣服因湿润贴住皮肤,他们互相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才像个落汤鸡一样回到家里。

处理这样的事对于多尔克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早早准备好毛巾和热水,等两个捣蛋鬼回来。他们重新洗漱好又吃了午饭,那由他和多尔克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休息。原本王泥喜也和他们坐在一起看着新闻,山里信号不好,电视频道经历了几次闪烁后彻底变成了雪花屏。没有听到抱怨声,王泥喜侧过头,沙发上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他轻轻起身将发出吵闹杂音的电视关掉,站到窗旁的凳子上,望着窗外静静流淌的溪水,细雨绵绵的春雨。要说的话王泥喜根本没玩够。他用手垫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景,脑子里想的是将独角仙偷偷放到那由他肩膀时那由他震惊、恐惧和愤怒多频变换的脸。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不禁笑出声,报复也来得很快,那由他不顾形象,手上抹了抹泥巴就往他脸上糊,因而回来时不但湿透了还带了泥泞。

要说那由他有什么让现在的王泥喜羡慕的,大概是他特别会捉蝴蝶,克莱因蝴蝶很多,御魂蝶更是克莱因的象征之一,捉蝴蝶几乎成了两人间的必玩项目。从双手到单手,最后甚至蝴蝶主动停到那由他手上,而王泥喜似乎没那么好运。

王泥喜扑向停留在石头上的蝴蝶,手边的蝴蝶再一次溜走了。

“看来蝴蝶不喜欢急躁的王泥喜。”那由他笑着,说着又将小盒里的一只蝴蝶轻轻握住取出放在王泥喜手心。王泥喜心领神会,用另一只手轻轻罩住。

“我要松手了,别让蝴蝶跑了。”

王泥喜点了点头,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上。那由他松开手里的蝴蝶,将手快速抽出,下一瞬间便看见蓝色的蝴蝶从王泥喜的指缝见扑棱着翅膀飞出,只留下一抹迷人的蓝色倩影。王泥喜将手摊开,手上除了一些泥渍之外空无一物。他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肩膀微微颤抖,那由他正想上去安慰,他又抬起了头。

他眼眶红红,带着委屈的音调说道:“蝴蝶还是自由飞着的好看。”

一句明显口是心非的话,那由他轻拍王泥喜肩膀,忍不住笑意:“唉呀,最多一会儿分你点咯。”他晃了晃手里满是蝴蝶的透明小盒子。

直到现在王泥喜扒在四角尖尖的方形窗前,他自己都没抓到一只蝴蝶。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多的雨水被风吹进屋内,他踮起脚关上窗,将雨水阻挡在窗外。跳下凳子,走到沙发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人们跟前。和家人们生活在克莱因的话,总会抓到的。王泥喜打了个哈欠,轻轻坐回他原本的位置,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靠在多尔克肩头,成了上面睡得横七竖八的人的一员。

不久之后王泥喜收到多尔克送的一件礼物。一本关于日本的旅游指南。

“啪。”书页翻动间扇起一小阵风。

而当他最后一次合上书时,他就已经在书上所说的国家了,也似乎失去了亲手抓到蝴蝶的机会。

地上是如书上所说的日式榻榻米,小背包随意仍在床上,行李箱里的物品还没有被拿出来,被放在房间的角落。王泥喜离开书桌前,将合上的书随意放在书架的某层。在能独立之前,他都需要生活在这里。叔叔阿姨是多尔克曾经帮助过的委托人之一,也是多尔克重要的朋友,目前是王泥喜在日本的监护人。他们对王泥喜很好,亲自来机场接送他,饭菜都是王泥喜喜欢的口味,怕他看不懂日语连书架上的书都是克莱因语的。

那本旅游指南,现在生活的家,在日本的生活,这些都是多尔克精心筹划好的。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手镯上规则的图案,王泥喜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

“真的没有吗?”上飞机前多尔克轻声询问。一旁的那由他看着王泥喜,目光的尽头是昨夜因分别哭红的眼角。

王泥喜轻轻吐了口气,捏了捏手镯,随后又露出灿烂的笑:“嗯,我期待很久了。”

于是,他就来到了日本,这个未来要生活几十年的地方。他将行李打开逐渐整理放好到自己的房间里,又翻了翻书架上克莱因语的书,王泥喜疲惫地躺在床上。回忆着,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在克莱因生活的旧日时光总是短暂而美好,仿佛在昨天发生却又琢磨不清。他从床上弹起,拿出抽屉里的空笔记本,随手拿起笔筒上插着的圆珠笔,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上日期。

小肉手写下的文字歪歪扭扭,扭曲的文字组成词语串联成句,句子在纸上沿着横线肆意蔓延,犹如攀附在记忆中。无论多努力,白纸黑字终究无法说尽,只有左侧胸腔之下的某处才是最好的归宿。

思念沿着脸颊滴落,化作一朵粉色的花瓣落在笔记本上。

“法介快看,那边好热闹!”身旁热情清朗的男声大喊着。

“别闹了,葵,不就是毕业季了嘛。”王泥喜将笔记本上的樱花花瓣拍走,笔记上的文字工整有力,记满了考试的知识点。

葵生气地瞪着他,一把把王泥喜手里的笔记本抽走。

“好啦,优等生大人,都逃课出来了就不要这么敬业了。”

“你也知道啊。”从等候公交的长椅上站起去抢葵手里的笔记本,“过几天都要考试了。”

葵将笔记本举高,侧身躲过某只跃起抢东西的兔子。

“你要真是优等生,我一定第一时间赶来嘲笑你。”

“怎么不是。”王泥喜嘟囔着。

“优等生上个学期物理考试睡着考了个个位数?”王泥喜停了下来看着身前的葵,而葵挑着眉,似乎越说越得意。

“优等生告诉我哪里翻出学校比较容易?”王泥喜脸上多了些带着怒意的阴影。

“优等生上星期还跟别人打架?”葵看着王泥喜手上新换的绷带。

“那你自己去天文馆吧。”放弃了解救葵手里的“人质”,王泥喜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离开车站。

然后王泥喜的衣角就被扯了扯,转过头就对上葵满含泪水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表情。“不!没有法介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苦苦哀求,又悄悄把笔记本塞王泥喜手里。

受不了,这又是什么鬼。王泥喜看着表演欲旺盛的葵,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八点档肥皂剧就缺你了,做宇航员真的浪费你的才华。”

葵又换回原来嬉皮笑脸的样子,坐在王泥喜隔壁。“那真的遗憾,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是属于浩瀚的宇宙的。”他神情严肃,仿佛在教堂前对神明庄严宣誓,虽然对于王泥喜来说只觉得夸张和搞笑。

王泥喜看着他从口袋里悉悉索索地摸出一个随身听,摸出耳机,耳机线交错缠绕,花了一会儿才解开,葵抬了抬头,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

葵递出一只耳机,笑着说:“一起听吗?优等生大人。”

为什么还要延续这个奇怪的昵称。王泥喜还没说出话,耳朵就挂上了另一只耳机。“是时候听听给你这个审美在上个世纪的老头来点现代音乐的冲击了。”

“经典行不行,能留到现在总有……”话没说完,镲片敲响四声,带着激烈的电吉他和人声进场,葵的随身听音量没调好,吵闹的声音让王泥喜反射性地向反方向瑟缩了一下,随即快速摘下耳机逃开汹涌的音浪。

葵快速把音量调小了,又帮他把耳机挂上,威胁似的盯着他,一脸不听完就绝交的表情。

王泥喜被迫听完一曲,在期待地注视下将耳机摘下。

没等葵开口询问,王泥喜张口就说:“太吵闹了,听得耳膜都要穿了。”

“哎,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时下最流行的乐队……”公交车刹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王泥喜拉着葵走上车,到站时机卡得刚刚好,可以让他避掉葵几乎无休止的吐槽,顺利的话只要在车上提提马上要去的天文馆就能避开原来的话题。

王泥喜握住车上的扶手,耳边是车厢移动的轰隆声。春意渐去,身上的衣服轻薄了一些,臂弯里是几份整理好的案件资料。

“叮咚——。”地铁开门的提示音响起。王泥喜用手护住资料穿过人群,踏上月台,走过一块块广告宣传板,上面格外耀眼的金发明星只夺走了视线一瞬,他没有时间停留,匆忙往牙琉老师的法律事务所方向赶。

他是牙琉事务所唯一的实习生,身边的同学知道后都相当的羡慕,谁不知道那位司法界大名鼎鼎的律师呢?除了名气之外,对实习生也是出了名的严厉,因而同学会上的目光除了羡慕之外还有不少的同情。

老师对实习生要求很严格,其实他对自己也一样。不过王泥喜倒是觉得无所谓,除了任务有点多之外,各种意义上老师都很关照他。老师要求王泥喜用本子写下待办事项整理案件卷宗,同样的也亲手教他如何调查现场如何面对委托人。要说的话老师教会了他律师的基本,像是最初他学习日语时教他五十音的老师。他学到了很多,偶尔老师也会在休息时间同他一起分享委托人送来的甜点。在律所实习的大半年王泥喜过得忙碌又充实,对他来说老师有些严厉但仍是他最尊重的人。

王泥喜提前五分钟赶到律所门前。老师非常重视个人形象,王泥喜将衣服上被人群挤出来的褶子顺平,重新系好领带,才推开门,老师早就在办公室里了。

他向老师问了好,在工位放下背包和手上的文件,便去给老师泡茶,最后将盛着温热红茶的杯子放到老师身旁,这便是一天工作的开始。

王泥喜如往常一样将红茶放到桌子上,老师从文件里抬起头,他正要去拿起老师身边已经整理好的卷宗就被叫住了。

“别碰那些卷宗。”牙琉老师托了托眼镜,“手……很脏。”

王泥喜马上把手抽回,解释道:“抱歉,这是我昨天给钢笔上墨的时候沾上的。”

“欸,换钢笔了?”听起来有些惊讶,老师弯下腰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可以用墨囊,会方便很多。”

“人总需要些装模做样的东西撑着面子。”

王泥喜将手藏在身后。“听老师的建议换了一支,不过只是一只中低端的钢笔罢了。”

“钢笔这种东西只是拿着就会让人觉得正经些。”老师拿出一个酒精湿巾,“可以用这个试试,不过也有些擦不干净的。”

“啊,谢谢老师。”他握住湿巾,有些拘谨的鞠了一躬。

“等会儿别忘了这些卷宗就好,整理好了将你昨天的那些卷宗拿过来。”

“好的,非常感谢您。”说着退出了老师的办公室。

王泥喜用湿巾用力搓了搓手上的污渍,污渍逐渐溶解,些许留在了难以去掉的指缝,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将染色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到档案柜前按时间顺序放好老师整理好的案件卷宗。今早除非有新的委托人,按照日程来说应该是没有人来拜访的。委托人都由老师亲自接待,只能在这播放钢琴曲的接待室里帮忙泡泡茶,或者作为助手记下委托的要点,准备好委托书等等。老师谈吐大方得体,能准确捕捉到案件的关键信息,举止优雅从容,给委托人十足的安心感。

他将卷宗整齐排列,放进柜子里。房间墙壁上挂着些方框,有些是王泥喜看不懂的装饰画,有些是窗框。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屋内,一时简约风格的接待室也变得温馨了一些。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瓶,委托人送来的花束大多会被王泥喜拆开,挑选裁剪好后放进这个花瓶里。他没学过插花,实际上连花名都不大认识,只是将大花束变成一束小的放在花瓶里。老师大多没什么意见,毕竟环境氛围变好了一些是事实。偶尔会有几只白色蝴蝶在鲜花上停留,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抓,打湿了白衬衣,差点打翻花瓶,所幸老师并没有看见。

王泥喜将卷宗整理完,关上透明的玻璃柜门,拍拍掉手上的灰,看着被自己整理过的接待室,心中满是成就感。可能以后自己会留在老师的事务所,或者想远一些当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后拥有自己的事务所,像老师一样在法庭上追寻真相,像多尔克一样帮助更多委托人。王泥喜偶尔也会做做这样有些遥远的白日梦,这又未尝不可,毕竟还是个刚出茅庐的新手律师有所期待再正常不过。

王泥喜坐回自己被文件包围的工位上,看来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律师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

他用留着斑驳墨渍的手拿起手边的红色钢笔,划掉某个已经完成的代办事项。笔尖轻划,墨水洇透劣质的纸张留下斑驳的晕染,红到发黑的的墨水沁透纸牌,滴落到王泥喜手上,又慢慢滑落偏转了命运之轮。双手沾上墨渍,自己总是擅长将事情弄得一团糟。

“呀!王泥喜哥你去挖煤去了?手好脏。”美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没、没问题的!昨天不小心而已。”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美贯绕着王泥喜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这人还在不在常识范围内的“没问题”。

他们刚刚才拿到委托书往命案现场方向赶,不出所料的还是被警察拦在了人情公园外,不只是因为用决斗书信封装的委托书,还也许因为身旁15岁的美贯,或者自己过分年轻的脸。

一道男声插进了对话中,打乱了两人同现场警察的争执。

“你们几个……可以借过一下吗?”

面前的警察停下了喋喋不休的争论,看向王泥喜身旁的人说道:“啊!牙琉先生,你好!”

等等,牙琉先生?!……老师?!他转过头便看见和老师相似的面容,阳光下如瀑的美丽金发,放置在左肩的发卷,却又不尽相同,比老师更健康的蜜色皮肤,同样水色的眼眸少了伤人的高傲冷峻,取而代之的是如夏日无云晴空的清朗热烈。

“怎么了?虽然我很习惯女生盯着我看……”直到他再次开口王泥喜才反应过来这样直勾勾盯着别人未免有些冒犯了。

那人又弯下腰,脸离王泥喜更近了,露出一个毫不收敛的清爽笑容。“但男性一直盯着我看,还是第一次。”

带着热浪的风拂过,吹散了木质香调的香水味,却移不开两人交叠的视线,修长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似克莱因夏日里王泥喜永远抓不住的蓝闪蝶。在微妙的注视下心中泛起不知名的酸胀,如新开的波子汽水,气泡带着酸意一颗颗飘上水面,又在甜蜜里悄然破裂。王泥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轻轻握拳,将奇怪的感情一股脑塞进恼怒里,现在的他犹如一个警惕外敌的小动物。

半晌,面前的人还是放过了他面前皱着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人,转向去询问身旁的美贯。

“可爱的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遇到麻烦了吗?”

唐突被询问的美贯看起来有些惊讶。“……啊,没、没错!”随即又恢复回原来的样子,“那位警察叔叔非常过分!”

美贯拿出委托书,简单说明了情况,那人随即便要带美贯去到案发现场。

不是,等等,为什么?没等王泥喜得出个所以然,美贯他们就把王泥喜甩到身后了。匆忙跟上他们来到人情公园内,所幸那人确实带他们进了案发现场。

似乎美贯更习惯同怪人交流。她笑着说:“谢谢!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你问问风吧!”说完那人挥挥手确实如他所说如风一般离开了。

呃,什么奇怪的话,王泥喜眉间几乎要拧出个结来。直到那奇怪的人消失在视线尽头,王泥喜才稍稍放松下来。

“王泥喜哥,你到底怎么了?”美贯关切地询问道。

风吹落了树上最后一瓣樱花,夏天已经悄然而至。

他听见剧烈搏动的心跳声融入夏日嘈杂的蝉鸣,最终勉强撑出一个微笑,松开轻轻握拳的手。“我没问题的,快去调查吧。”

在视线的边界,稀疏零落的灌木上水色的蝴蝶扑动翅膀扇起几乎感受不到的风,它在空中翩翩飞舞,在花丛间留下一段优美的曲线,直到优美的倩影同灿烂的日光重合,影子撒不知谁的脸上。

太过明亮的光线让响也不得不用手遮住一部分入眼的光,他掀起门帘钻进拉面小吃车里坐下,他提早到了约好的拉面小吃车等前来赴约的人。坐在这里响也只觉得相当奇妙,在几个月前他和马上要来赴约的人还在法庭上为了餐车上的子弹弹孔争论不休。而现在,这辆餐车上的弹孔被几块突兀的木板重新钉上,又重新开始营业了。

最初接下这个案子完全是意外,响也承认带他们进入案发现场带着些不好的意味。不只是因为那位心情不好的现场主任,也因那封写着律师名字的委托信,王泥喜法介——将他的大哥送进大牢的律师的名字。

他和大哥相差8岁。这差距不算大也不算小,小到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小时候靠在哥哥身上听哥哥读故事,过去因憧憬走上学法的道路,现在也仍在自己的演唱会上为谁留一个位子;又大到他们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律师,一个钟情于摇滚乐一个更喜欢钢琴曲,话语也总是南辕北辙。不禁自嘲,大哥喜欢的钢琴曲唱片也许更能扮演弟弟这个角色。响也也许早就有所察觉,7年前的异样只是个明显的裂口,他和大哥之间由血脉紧密相连又隔着一段无声的空白,谁都无法跨越。

待眼睛逐渐适应,煮着面汤的锅里呼呼冒出热气,白色的水气同暖色的灯光混合,飘来味增拉面的独特香味。餐车窄小却足够温馨,人多的时候总会不小心碰到别人的肩膀,悄悄拉近两个不太熟悉的人。

“今天也在等人吗?旧的几样可以吗?”

响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可以,看时间也他快到了。”大脑门君总是会比约定早五分钟到,和他大哥的习惯一样。大哥确实找了个“好学生”,一块难掩光芒的璞玉,好到把自己送进大牢。在上次的法庭上响也便见识到这点,只是还缺少些经验打磨。

身后脚步声逐渐变清晰,小吃车漏出暖光破开温润的夜晚。

王泥喜拉了拉凳子坐上去。“晚上好,检事。”

“晚上好,大脑门君。”响也笑着挥了挥手。

他们不过是一次庭审上的律师和检查官,又怎么熟悉起来的?也许得得益于第一次见面时那位小魔术师,有时是为了帮小魔术师买到牙琉wave的新周边,有时是忘了什么东西,也有时是为了工作。不过谁想要推辞掉见面总有一万种方法。勾直饵咸,有人愿意抱着好奇心在咸得发苦的拉面碗边抛竿,就会有泡在面汤里的鱼上钩。不过最初也不如现在这般从容,小律师连留下来一起吃个饭都不愿意,只要靠近便会露出嫌弃混合着恼怒的表情。至少在评价牙琉响也轻浮方面,他一定和那位现场主任很聊得来。不过轻浮也有轻浮的好处。

“中份味增拉面,谢谢。”

“好的。”老板应下他的点单。

响也侧过头看着他,大脑门君似乎全然没有发现老板已经在做了。之前响也用这招框住了拿了东西马上要逃的律师,当律师迟钝地发现时,他强烈提出异议并且要求以后要自己付钱,在这之后他就没逃跑过了。响也倒也不是那么在意谁付钱就是了。

“大脑门君今天好晚,都已经过了饭点了。”

王泥喜将公文包放腿上。“没办法,今天加班了。”

他们也不是只在拉面店见面,咖啡店或者别的餐厅也都去过。平价的普通餐厅逃跑概率会低一些,带甜食的咖啡店更受小律师青睐。律师用叉子将蛋糕放到口中时轻咬叉子不经意流露出惊喜的表情,意外的可爱。现在律师对响也似乎放松了一些,只要在合适距离之外便不会露出不满的表情。

“找走失的猫咪吗?”

“不全是找猫的好吗!”语调中生气混合着无奈,“虽然我们确实叫万能事务所没错……但这次好像反了过来?”

“反了过来?”响也用手支着脑袋,手指点点自己蜜色的脸颊饶有趣味地听着。

“一对夫妻来做法律咨询,就那种离婚财产分配什么的,理论上是这样的,理论上。”王泥喜叹了口气,喝了口水继续说,“实际上是听好几个小时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到现在离婚,前因后果时间地点能有多详细就有多详细,都不知道是谁来咨询谁。再说了这里是法律咨询,不是恋爱相谈,去找心理医师什么的更专业的人啊。”

“噗……”响也用力抿着嘴,赌上职业男明星的尊严才能勉强忍住笑意,“也许大脑门君的咨询价格比心理医师要物超所值一些。”

“得了吧,都笑出声了就别忍了。”王泥喜毫不留情的揭穿他。

“那最后呢?咨询结果如何?”

“啧……最后放弃离婚了。”

响也笑得更开心了。“大脑门君嫉妒的样子真是丑陋啊。”

“我只是觉得为这些事而饿肚子感到不值。”恰好此时两人的拉面做好端了上来,小律师第一时间便动了筷子。

话是这么说嫌弃,但实际对待工作这位小律师比谁都要认真。无论是找猫还是奇怪的委托,要是正经的法律咨询,他应该相当的期待,对于一个新手律师来说。不过嘛……事实总是意外的残酷。

他们的对话总是绕不开工作,毕竟检察院一年四季灯火通明人尽皆知,而小律师总得为生计奔波,聊聊响也的乐队,成步堂美贯的魔术表演,偶尔也提及王泥喜那位叫葵的好友。至于他们俩唯一的交集,两人都只是默契的避开,同时又比谁都清楚,如同空白房间里的大象。

夏季的闷热夜晚几只小虫绕着灯光飞舞,拉面的汤碗见底,露出奇怪的标志。拉面吃得人浑身发热,律师青色的领带同衬衫最顶上的一颗纽扣一起被悄悄松解开,光滑的大脑门上覆着细密的薄汗,面汤蒸腾的热气在他稚气的脸颊上点缀些许温润的红晕。

过咸的面汤让桌上的冰水消耗得很快。

“好想去喝酒啊。”不知道是谁在呢喃。可是不行就是不行,他们一个骑自行车,一个骑摩托来的。如果想给同事增加工作量的话可以考虑这么做。

“啊!对了,”大明星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放到桌面上,“这是你和美贯的票。”

“vip区的票呢,给你们打八折是这个数。”响也用手比了个数,同时附带一个迷死人的wink。

好吧,大脑门君一如既往地还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对响也很无语但还是掏出了钱包,一边嘟囔着:“要不是美贯我才不去。”

响也接过纸币,假装没听到前面那句,换回标准营业笑容。“谢谢惠顾。”

有点像是回到他们乐队还没出道前,虽说响也并不愁卖票出去,音乐上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多得去,也愿意掏钱去听他的live。

响也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说道:“那大脑门君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呢?”

律师伸手把肩膀上的重量打掉,张了张嘴几乎马上要回答,看了看响也又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音量没那么大得抒情歌吧。”

“那这次演唱会也许大脑门君会喜欢,有拉米洛雅女士的民谣歌曲呢。”

“也许吧。”王泥喜转过头瞪着响也,“以及检事能不能不要这么轻浮。”

轻浮吗?明明这些对粉丝很受用的,他不过是捏捏肩膀想要靠近一些而已。看着面前一脸煞有其事的律师,心中闪过一个恶作剧念头。

“轻浮吗?”响也歪歪脑袋,随后又凑到小律师耳边,“不过是看准时机便全身投入而已。”将短句故意说得很慢,清晰吐出每一个音节。

说完下一秒脑袋就被受惊的小兔推开,力道之大不亚于被扇了个巴掌。响也揉了揉脸,真是无情啊。

“真是的!”现在耳膜也要穿了。王泥喜说着拿出钱包结账,就要离开。

响也假装生气脸别向一边,揉着脸偷瞄身边的人,看到王泥喜脸颊边殷红的耳尖,嘴角难以掩盖地扬起,满意于自己造成的恶作剧。

“已经结账了?!”王泥喜瞪着那个用手捂着脸别向一边的检事,“真是恶劣,牙琉检事。”

说完手上夹着两张演唱会门票就离开了拉面小吃车,将检事一个人丢在那。各种意义上都是检事活该。他快步走了一段距离,离开了拉面小吃车附近,脸上逐渐褪去激动的红,理智又重新占领高地。他拍拍脸,或许他应该用更理智的处理方法,而不是像一只小兔一样拾着自己慌乱的心跳任性逃走。

暴风雨来临前潮湿沉闷的空气便将他包裹,脑中回忆着自行车停靠的位置,看了看手中的两张硬质的vip区的票,上面以演唱会的场地作为背景,以及简单的乐队成员的剪影,随光线变动还能看见特殊的镭射工艺,折射着五色的光。

他放下手中比划着的门票,真正舞台上的灯光可比在纸片上印着的要闪耀得多。比起那些炫目的舞台灯光,更让他头疼的是摇滚乐巨大的对于他来说吵闹的音浪。也不是没试过挣扎,在他将耳塞偷偷塞进耳朵里,研究明白原来有骨传导这玩意儿之前,美贯就将耳塞同他宝贝的律师徽章一起变到魔法裤裤里了。

舞台上的灯光跟着摇滚乐的节奏变换闪烁,台下的粉丝挥舞着应援棒支持台上演奏的乐手。手上的灯光随节奏摇曳,犹如夏夜里流动的星海,将每一颗星辰温柔接纳。一曲结束,灯光收起,粉丝们高声呼喊着主唱的名字,欢呼和呐喊此起彼伏,涌起汹涌的声浪将王泥喜这个从头到尾的局外人淹没其中。

王泥喜从来都不愿来演唱会,不仅是因为声音吵闹,当他看着台上的牙琉响也用音乐热烈地回应着粉丝们地呼喊时,只觉得陌生。他在美贯的胁迫下看完了所有live的蓝光录像,犹如现在自己不过是坐在家里的电视前,隔着电视屏幕却少了怀里的三花猫。似乎他们从未认识,只认识一个叫牙琉响也的检察官。他尝试像在法庭上根据物证用逻辑理顺线索一般尝试找到一直以来烦闷郁结的源头,可这里不是法庭,没有物证连记忆都模糊,自己同自己辩论也只会得到虚张声势的假设。而站不住脚的假设总是很快被攻破。

镲片敲响四声,吉他同人声一起撕开舞台的黑暗。王泥喜抬起头,演奏许久的摇滚乐现在才流入他的耳中,灯光汇聚到每一位乐队成员身上,响也身上叮叮当当的饰品折射着光却仍不如他本身闪耀。

视线的焦点终于愿意为舞台上最耀眼的人停留。既视感在脑海中闪回,王泥喜逐渐拾起记忆角落的碎片,某个逃课的下午,地铁站内的广告牌。

更早之前,他就已经见过牙琉响也了。

“在演奏摇滚乐的舞池,我与你在‘犯罪现场’相遇。”或许连同在老师的律所工作也不是意外。

这次又能逃到哪里。

王泥喜握紧拳头,愈是想逃避逐渐加速的心跳便愈发明显,心跳声盖过激烈的摇滚乐鼓点,他如同一个被制服卸去武器的逃兵,此时此刻背靠墙壁,失去退路。只得在台下注视面前手持麦克风闪耀得炫目的刽子手,似乎隔着液晶屏幕遥远得不可触及。直到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将距离倏然拉近,台上的响也将手握成手枪形状,配合着歌词缓缓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他。

明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的。

台上的人仍然唱着,这就是最后的遗言了吗?

“Bang!Bang!射中了我的心脏。”背后无数舞台灯光配合着演奏同时亮起。

这难道不是违反了《枪支法》吗?歌词混着旋律击穿了心脏,如同被真枪实弹击中,左胸留有鲜明的火药味,用手慌忙覆盖伤口,隐藏被射穿的弹孔,没有预想中的灼热疼痛也没有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涌出,只有一只只蓝闪蝶满溢心脏上的空洞,从捂住伤口的指尖间隙钻出飞向不知何处,仅在视野中留下一个影子。

如同回到那日午后,握住烦乱思绪的源头任由风将思绪吹向同一个方向。台上悦动的鼓点重新夺回音乐的指挥权,像是夏日暴雨里的阵阵雨声,他松开一直紧攥的手,向舞台伸出如同回应自己鲜活的心跳。

“喀哒。”

伸手去将琴盒合上。琴盒内是这次庭上的一件证物——一把被烧毁的木吉他。虽说自己歌词里涉及中弹的桥段并不少,而真的有人在演唱会中真枪实弹还是第一次,不过也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响也用钥匙将琴盒上锁,室外下着暴雨,传来带着凉意的湿润空气,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还要收起这把被烧焦的吉他。展示柜里保存的“恋人”并不少,难道作为将陪伴自己从不出名到当红摇滚乐队的同伴送进大牢的勋章吗?响也可没有这种自虐倾向。

最初的他也不相信这位在职刑警兼乐队吉他手会是真凶,直到响也察觉到同大庵对话时的隐瞒,那似乎与与七年前的阴翳有着同样的味道。不安的情绪不断翻涌将怀疑的种子埋下,响也准备好大庵的证人传唤手续握在手中,像是彼此信任上狰狞的裂痕。最后一切在律检双方的努力下真相大白,多年好友惨淡落幕,如响也所追求的好结局,又不是他最初期待的。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了三天,却仍能感到手指间若有似无的烟味。品质越好的吉他火烧得越旺,对于现在的响也来说多少有些讽刺。

响也将其他东西整理好,背起琴盒就推开休息室的门,向停车场的方向走。

“啊……你好,检事。”半路上遇到了这位大嗓门律师。

响也笑着,停下来等了等他。“你好呀,大脑门君。”

并肩走着的检察官和律师,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只能听见室内闷闷的雨声和彼此的脚步平静诉说着彼此的心境。想要说的话早就在半个小时之前的庭审上说完了,沉默也是正常。

“……想去喝酒。”一句话混着潮湿闷热的空气轻轻飘过,要不是响也自己的喉咙没有震动,他真怀疑是自己说的。

这是邀请?视线从法院走廊洁白的墙壁回到刚刚两人之间。

“一个人去居酒屋吗?”

王泥喜歪歪脑袋皱着眉看向他:“你这说的什么话。”

“而且检事你能去居酒屋吗?虽然下着暴雨,现在外面的人声可不比雨声小。”王泥喜用手指了指外面。

因为乐队的事吧,毕竟演唱会途中发生了杀人事件,受害者和真凶都是刑警,甚至还差点引发国际问题什么的。

响也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大脑门君,那没……”

“所以!”身边的大嗓门打断了要说的话,音量有些大,大到在法院狭长的走廊里回荡着回音。

他不好意思地轻轻咳嗽了两声,翻出笔记本和笔,在上面写着什么。“所以,检事喜欢猫吗?”

响也微微一怔。“还、还好?”他勉强回答上了,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刷的一下将笔记本的一页撕下,王泥喜带着浅浅的笑和脸颊上淡淡的红,最后将那一页胡乱塞到响也手里。

想要掩盖什么似的别过头,他张张嘴说:“所以……来我家喝酒,这周末。”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诶?没等响也反应过来,似乎不容驳回那一袭红衣的小兔就已经快步离开了,同小魔术师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意料之外的邀请。所以这是灰姑娘的水晶鞋还是爱丽丝参加宴会的邀请函?响也将手中的纸条展开,将折痕捋平,钢笔在淡蓝横线上留下清秀字迹。

天色昏暗,他捏着纸条在走廊的灯光下勉强辨认上面的文字,不知是滴落雨水还是手中提着冷啤酒浸湿了纸条,上面的字有些被晕开,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在西装长裤的裤脚被雨滴彻底溅湿前再次确认门牌号,最后将纸条收起按响了面前的门铃。

莫名的紧张感爬满全身。也许是因为男明星的职业素养,响也总能处理好他和人们之间的关系,同粉丝间理性地保持合适的距离又不失亲切热烈的回应,响也可谓这方面的专家。可面对这位大脑门律师时似乎连专家都变得有些束手束脚。他不清楚为什么大脑门君会邀请自己,宛如在五张抽的牌局里打出一张塔罗牌勉强算在打牌的范畴内。只能用逻辑在模糊不清的命题里寻找较大的可能性,却又缺乏证据支撑,这个可能性有多少不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而棋牌,懂得章法的老手总是会大意输在运气过好的新手手上。

屋内门把手咯吱转动,检事侧侧身让出位置,门便被推开。

“欢迎。快进屋吧,检事。”

“打扰了。”响也笑着回应,将门带上,思绪收束,不过是朋友间喝喝小酒罢了。

响也脱掉鞋,将雨伞放好踏进室内。一间略旧的小公寓,台面上干净整洁不落一点灰尘,在打扫上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我来?”王泥喜伸出手想要接过响也手里的袋子。

“不用了,一会儿就喝这个吧。”他晃了晃手上的塑料袋。

“我也做了准备的。”

“那就留到下次吧。”响也笑着说,将手上的袋子放到王泥喜手上。虽然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王泥喜指了指客厅的位置。“先进去吧,我把这个放一下就来。”

客厅内开着空调,潮湿闷热的空气被驱散,铺着一张柔软的地毯,普通的沙发和茶几,除了木质家具几乎都是暖色调,一只毛绒的三花猫肆意侧躺在沙发上。只有一两个人住的话不算拥挤,响也坐到沙发上,三花猫长条旁边,人和猫猫陷在其中便被暖色包裹,相比于响也那间过于极简和宽阔的公寓意外地温馨柔软。

响也向沙发上吹空调的长条三花猫出伸手,猫咪轻轻嗅了嗅然后就嫌弃地跳开,蹦向响也身侧的方向。哼,跟它主人一个样。

客厅的门被拉开。

“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彭格列的味道,三毛子才不理你。”王泥喜刚好推门进来,猫咪蹭着他的小腿。

“彭格列?”

“以前老师偶尔会带它到律所。”他从小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探头看看,冰箱里面还有一罐红色碳酸饮料,“被热情的金毛缠上之后三毛子总会冷落我几天。”

他拿出放在角落里的坐垫熟练地拍掉上面的猫毛,放在木制小茶几两侧。

“两个大男人挤沙发上也太热了。”

“贴贴也不错嘛。”

“不要,会挤到三毛子。”王泥喜刚坐下三毛子就将前脚踩到他大腿上,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后又盘着趴下。

看来这个才是三毛子最喜欢的坐垫。

“好吧好吧。”响也从沙发上坐到垫子上,伸出手去够王泥喜放在桌上的冰啤酒,手还悬在半空就被对面的人用手挡住了。

“……?”

“有些话要是喝着酒说就有些太没有诚意了。”王泥喜低着头视线别到一边,转了转手上那个能看穿谎言的手镯,抿了抿唇斟酌着词句,“我真的……很抱歉,对于老师和眉月刑警的事。”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窗外的略大的雨声和风撞上窗户的声音,还是有人触碰了墙壁的边缘。他们为真相的耀眼所着迷,也同样被真相的锋利刺伤,疼痛时刻提醒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血肉包裹的人类。也同样,没有人会因害怕摔倒而放弃直立行走,正如他们一直所做的、所追求的,他们始终没有错。

响也伸出手点了点面前低着头的大脑门。“你不需要道歉,大脑门君。”王泥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响也,响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不如平常耀眼,却如同春日洒落的阳光般柔软温暖。

“我们都不需要。”目光交汇,王泥喜眉间的褶皱渐渐消失,脸上的愧疚逐渐消散。

像是赞同响也所说的,王泥喜被笑容所感染,露出微笑。“说的也是。”或许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王泥喜握住一罐啤酒单手熟练地打开,随手打开电视。正想拿起酒罐就被响也摁住,随后啤酒就被夺走了。

“未成年禁止饮酒。”响也一脸得意的样子,算是刚刚的报复吧。

王泥喜叹了口气任由刚开的酒被夺走又重新开了一罐。只觉得这人心理年龄大概不超个位数。“检事,你几岁啊。”

响也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不知道啊,比大脑门君大吧。”

王泥喜被噎住了,将一块薯片叼嘴里砸吧,不打算说话了。

“不过啊,散发的大脑门君比平常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这位大脑门现在散着发,身上是简单的T恤衫居家服,发尖还有些湿一缕缕粘在一起,刚刚开门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身上残留的温润水汽。比起平时更像个高中生了,看起来少了些看穿谎言的锋利,多了几分柔软。

“别提了,都怪这场雷阵雨,下得跟天上倒水一样,衣服都湿透了。”

“周末还加班啊。”

王泥喜扭头看了看他。“检事不也是,不然也不会穿得马上要开庭一样。”

响也理了理额前刘海。“你也不是不知道检察院一年四季都灯火通明的。”

他们之间隔了个小桌,隔断了王泥喜不喜欢的肢体接触,言语多少被空调吹得有些干巴巴,明明同在一个窄窄的客厅,距离却意外的远。可一但靠近便会变得贪婪,被人类恶劣的本性驱使想要捕捉靠近时若有似无的味道,又遗憾停只能停在安全距离。响也的指尖摩挲着额前的头发,将头发细细分开又重新整理在一起,那个柔软的人应该有些防备心才对。

“对了,可以玩那个。”王泥喜将啤酒罐放下,三毛子被不舍地搬开,他爬向旁边的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层层叠?”

“对的,葵之前来玩的时候留下的一个积木塔那样的桌游。”他将盒子打开,将积木块放到桌子上,“要试试吗?要嫌幼稚也可以拒绝。”

“我不,我偏要。”

“好好。”王泥喜将盒子放到桌上,积木塔马上就被两人合力拼好,三毛子挪回王泥喜腿上窝着。

响也侧过头。“赢了有什么奖励吗?大脑门君。”

“……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吧。当然是可以拒绝那种。”积木塔遮住了些大脑门君的脸,看不全表情。

“嗯?难道大脑门君有什么想要的?”说着响也将一块积木抽出放到塔顶。

“有啊,”王泥喜轻松的说道,“焦糖布丁,在检事带来的袋子里,这个可留不到下次了。”

一块块积木被取下,电视里的晚间节目了一段又一段,游戏逐渐变得没有那么轻松了。和大脑门君聊天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响也晃了晃酒罐,又已经空了一罐,随手开了新的。

王泥喜用手指轻敲松动的积木。如同轻叩门扉询问。

“检事呢?检事想要什么?”

响也想了一会儿。“想要新的吉他,大脑门君会送我吗?”

王泥喜感到手镯猛地勒紧,手不禁抖了抖,积木塔摇摇晃晃,差点就要倒了。

“你故意的!”大脑门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这可是策略。”响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积木塔下层逐渐都被掏空,能看见对面的人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响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也有些晕忽忽的。

现在轮到响也了,他用手指敲敲积木。如同用力叩门回答。

“大脑门君为什么想做律师呢?”他想,王泥喜应该不会回答。

回答却比意料之内要快。“明明做摇滚明星那么赚钱为什么还要做检察官?”王泥喜只是歪歪脑袋看着他。

手指夹住已经松动的积木慢慢抽出。“用问题回答问题吗?”

“不……我想,回答是……”没等王泥喜说完积木塔应声而倒,积木劈里啪啦掉落一地。

王泥喜护住怀里的三毛子,没了积木阻挡,他的双颊被酒气熏得微红,笑得不知有多开心。“赢了呢,三毛子。”随后又捏了捏三毛子的小爪子,想要比出一个胜利的剪刀手。

“哈哈,要是检事去造鹊桥是不是现在七夕的故事要换版本了?”

“是的是的,至少造桥的时候不会有人在吹气。”

“这是策略,检事。”他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大脑门绝对喝醉了。响也随手捡起身边一块掉落的几块积木放回桌子上。“大脑门君有什么请求呢?”

大脑门拍拍身边的坐垫,原本三毛子还窝在上面。

响也心领神会,他起身靠近,王泥喜趴身上的毛团就嗖地跳开了,他的目光随着三毛子离开。

响也心满意足地挤了挤大脑门君,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意料之外没有被推开,身侧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们有些亲密地注视彼此,看着身边人红红的脸,都没想到自己其实也一样。窗外下着似乎不会停下的雨,此刻仅有彼此的眼中是万里晴空。

“有什么请求?”响也轻声说,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连雨声都变小了几分。

王泥喜没回话,眼中覆盖的轻薄水雾只让这对棕色眼眸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他看了响也一会儿,像是在细细端详,又慢慢眨眼。最终还是没找到焦点,别过脑袋,用醉意打着掩护任由红透的耳尖和脖颈暴露在他人面前。

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话:“不,没什么。”

“那么……为了庆祝大脑门君胜利。”响也笑了笑,“击个掌?”他侧过身,举起手。

王泥喜看起来有些恍惚,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故意为之,他同响也一样侧过身,彼此面对面,将两人的手掌盖在一起。

响也的手比小律师要大一些,使坏的手轻轻摩挲着王泥喜的手指,痒意让手指不安分地虚扣,让人错意为鼓励的讯号。

怎么办呢,有些话不适合喝醉的时候说。可没有那几个银色的啤酒空罐便不会说着真假参半的话语走到这个地步。

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检察官和律师,摇滚明星和普通人,在短短几个月之前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差距又不算大,他们在法庭上一同追逐真相,在模棱两可的契机下一同消磨时光,又一同在这风雨欲来的阴霾下。他们最初抱着好奇心互相打量,而到现在若只用他们擅长的逻辑去理清,用只言片语去概括便只会将两人推远。那好奇心源头是什么?那鼓动的心跳便是决定性的证据。

在你眼中会有我在吗?

响也看着王泥喜迷糊的样子淡淡笑着,电视节目的声音成了一个个杂乱的噪点落在心间。今晚心烦意乱的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将手指探得更深,留给小兔逃跑的机会。

似乎终于感到暧昧气氛的蔓延,王泥喜微微颤抖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检、检事?”比酒精更灼热的温度漫上脸颊,检察官指间冰凉的指环染上他的温度,他看着两人虚握的手,像是一个即将融化的双色冰淇淋。

响也最后扣住了他的手,又用力捏了捏,让手上的温热的触感变得无比真切。

王泥喜眼神游移,没有用力将手抽走,又紧张地将身体向后靠与响也拉开距离。

而响也俯身靠近,在王泥喜光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下王泥喜彻底宕机了。他看着响也,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犹如即将在他那水色晴空中溺死的鱼。木质香气混着水汽轻轻萦绕,是王泥喜永远抓不住冷静克制的味道。指间的力道逐渐松开,随后又蹭着指尖抽离。

王泥喜轻轻咬了咬嘴唇,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眸不可置信地颤动。纯白泡沫覆盖下的金黄酒液给了两人袒露心意的勇气,又体面的给成年人留下了退路。响也将选择权留给了王泥喜,他大可将额间的轻柔当作黄粱一梦,退回名为友谊的安全距离,只要他想。

不过他们都不急于得到答案。

“看来大脑门君喝醉了。”对面的人笑着,嘴角如往常一样扬起完美的弧度,王泥喜又敏锐地捕捉到丝丝酒气。他分不清导致手腕勒得发疼的元凶是自己还是面前的响也,或者他不如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

响也站起身,律师那只想抓住什么的手扑了个空。响也背对着他穿好外套。

“也不早了,大脑门君早点休息吧。”

“嗯。”

王泥喜将响也送到玄关前,在将门推开的前一刻,两道到处飘的视线才在一瞬间意外交汇又相互别开。

“想说什么的话等酒醒再说吧,检事。”

“嗯。”

响也推开玄关的门,雨声涌进室内变得更加嘈杂,没有人抬头看早已被黑夜吞没的云,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而雨终究会停,他期待着,先一步踏进了雨里。

雨伞遗落在玄关,伞面滑落的雨水滴在每个有关无关人士的肩头。狂风将雨水拍在每个人的脸上,尝试撑伞也只有被卷走的命运。银丝般的雨穿透云层,划过身躯,不竭余力地带走体表的温度,衣服黏糊的贴在身上犹如攀附在身上束缚行动的网。

有人平静看着,有人寻求庇护,也有人只是低头侧目,仿佛一切没有发生。直到疯狂的人在手中升起火焰,才发现仍有人愿意俯身为他人挡雨,仍有人在被失温症吞没前相互依偎,也仍有人双手紧握迈步寻求改变。

火焰变得明亮,阴郁的天空间电缆交错,而脚下并非黑白棋盘也不容经纬线轻易分割。棋手在对侧落座,棋子用力绷断身上缠绕的线,伸手凌空指向落魄的王时,败局就已经注定。

败局已定了,老师,牙琉先生。

王泥喜接受每一个他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结局,或言不由衷,或身不由己,或早已注定。几束阳光终于透过了云层,因阳光的耀眼眼睛不适眯起,眼眶打转许久的温热泪水现在才从眼角滑落。悲伤、不甘、喜悦,眼泪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同时又让人感觉无比的鲜活。

任由如太阳般温暖的味道和木制香味交织,将彼此沁润,驱散身上令人颤抖的寒意。雨夜里双手紧握的两人在休息室里相拥,带着轻微的窒息感,犹如木偶的断线交错纠缠,最终将两人紧束。这由好奇心起头,混杂着同情和恶作剧的线最终被彼此的信任接起,最初谁都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吊桥效应叠加下的海市蜃楼,直到此刻。耳中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像是在彼此的胸腔中共鸣,或许此刻他们心意相通。

手臂不舍地挂在彼此身旁,他们淡淡笑着带着刚结束庭审的疲惫,伸手轻柔抚去对方脸上残留的泪痕,如同抚平留在雪地上挣扎的痕迹。他们找到了真相,像是他们一直做的那样。低下头将额头轻轻靠在一起,将对方泛起殷红的脸颊和微笑时弯弯的眉眼尽收眼底。

视线重叠交汇,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了。

他们如此靠近,即使轻轻眨眼也能感受到睫毛挑起的风,只要有人俯身或者踮起脚尖,某个睡美人便会梦醒。响也手指轻轻摩挲对方的侧脸带着不舍地安抚,也像是着急地催促。响也面对王泥喜总是难以做到游刃有余,并非愿意胆怯地停留在友谊的梦里。他只是希望能温柔的给面前的大脑门一个选择的权力,一个给两人关系回旋的余地,毕竟面前的人太过珍贵,不愿冒任何风险将两人的关系放上人生的赌桌。或双手紧握迎来黎明,或河畔堤前见证白夜,他的歌不缺对爱的歌颂,不过是对爱意新的诠释。

不舍地渐渐放开搭在对方腰间的力道。王泥喜手臂用力在对方昂贵的西装外套上留下褶皱,下一个瞬间便踮起脚尖,在嘴唇上留下一个柔软干涩的吻。嘴唇轻轻相贴最后又被牙齿轻咬像是责备某个不愿醒来的金发睡美人。

犹如受到鼓励一般,响也将手指探入王泥喜发间,回应他青涩的吻,贪婪地夺走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染上脖颈间的灼热温度。此刻连言语都变得冗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所幸两个相似的灵魂有足够的时间去表达爱意。

将头埋进对方颈窝,金色的脑袋餍足地蹭了蹭,吐出一两个满意的轻哼。他们抱了很久,不知何时才终于放开彼此。

响也握住王泥喜指节分明的手,露出一个无比幸福的笑。“我爱你,大脑门君。”

对面的王泥喜害羞地别过头,耳尖红得似乎可以滴出血来。“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别叫这个昵称了!”

响也俯下身撅着嘴看着他。“回答呢?”

王泥喜紧张地握紧了手。“我、我也爱你……响也。”又悄悄偷瞄响也的反应。

响也看着王泥喜的样子笑出声,挽着他的手就说着要同新晋男友共进晚餐。他们走在法院的长走廊,十指相扣,时不时碰到彼此的肩膀。

王泥喜看着十指交握的手,倏忽一只蝴蝶停在上面,和人情公园里余光边角的蝴蝶一样美丽。他笑了笑,才发现这不过是他们早已理不清的命运线团上共同扯出的第一个蝴蝶结。

“话说回来,大脑门君,我的伞呢?”

“忘了拿了,下次吧。”王泥喜转了转左手的手镯,缓解刚刚因紧张而勒得生疼的手腕。

“好啊,下次吧。”响也轻轻摇晃着两人相握的手,幼稚得像是三岁小孩在炫耀他的新玩具。

他们推开门。天空中只剩通透的碧色,阳光重新洒向地面,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高阔。一阵风吹过,带着清凉的空气和青草的芬芳,吹动美丽的金发和两搓晃悠的头发。不凋的向日葵取代了胸腔左侧的空洞,如胸前的律师徽章一般闪耀着新色,他们走出了法院,一同沐浴在阳光中,暴雨已然结束。

而盛夏,才刚刚开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