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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我一下,飞雄。”及川咳嗽两声,再次拿开手的时候,掌心落了一片粉色的花瓣。他看一眼,手指缩紧了,把花瓣捏地皱皱巴巴。
“再亲一下。”他紧皱着眉头,又胆战心惊,生怕影山会想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害怕影山不信他说的话。
影山点点头,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等了片刻以后,及川几乎要露出笑容,他急切地开口。
“飞——咳咳!”他突然弓下腰去,从他嘴里漏出更多更馥郁的花朵,它们像山一样堆在及川盘起的膝盖上,又摇摇坠坠地落了下去。
“……飞雄。”及川艰难地抬起头看他的爱人。
影山没什么表情,没有疑惑,也没有生气,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的时候,及川突然觉得自己手很冷。
“没关系,及川前辈。”影山终于开口,“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无条件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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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飞雄。”及川一只手高高举起,手心里托着今天晚上排球馆里的唯一一颗排球。今天北一公休,器材室都锁起来了,这颗球是影山自己带过来练习用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影山生气皱脸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玩。影山今年国一,身高远不及及川,他只能昂着头去看及川戏谑的眼神生闷气,嘴撇地老远,脑子里飞快想着怎么把球拿回来。
及川前辈,怎么这样坏?
“……还给我,前辈。”影山想瞪他,又觉得很不礼貌,所以他这轻轻一瞥在及川眼里变得像小猫贼兮兮地偷看一样。
“不要。”及川笑意盈盈,“小飞雄想要呀?自己来够。”他又把手举得更高一点了。
这分明是在欺负人。
影山后退一步,从贴着及川的怀里退出来,他想要跳一下,又被及川松松地摁住了肩膀,打断这个动作。
及川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布料传达到影山身上,让他瑟缩了一下。他困惑地看着眼前高大的前辈,前辈罩下的阴影笼罩住他。
“你亲亲我。”及川点点自己的唇角,“然后我就还给你。”
影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了一跳,耳朵飞速烧起来。他支支吾吾想要往后退,被及川另一只空闲的手一把掐住了手腕。
“让你亲我一下而已,跑什么?”及川啧一下,“我那么吓人啊?”
……好香,及川前辈。影山被迷地意识朦胧,但还是记得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前辈,我们是来练排球的,你说今天会教我怎么传更好的球。”
“教呀。”及川歪头,“没说不教,但今天是周末,及川先生辛辛苦苦陪小飞雄来这里练球,这不是先让你给点补课费吗?”
影山抬眼去看他,及川勾着嘴角在微笑,那眼波流转如日光,漂亮地无与伦比。
影山怔愣住了。
及川左等右等,半天也等不到影山进行下一步动作,于是他哼哼两声,稍微使了点劲把面前的小孩带进自己的怀里。
他手腕卸了劲,排球就咕噜噜从他手中掉了下来,滚落到一边去了。
“前辈……”影山挣扎地看向球,又被及川掐着脸颊扭了回来。骤然贴上来的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所有话。
好香的一股橙子汁水的味道,是刚刚喝了橙汁吗?
那是影山飞雄国一时一个普通而微不足道的傍晚,窗外热气蒸腾,室内倒不是很热,他所有体感温度都来自与其胸膛紧贴的及川。
那是他们谈恋爱的第一年。
表白是及川彻做的,他折了公园路边的蔷薇花,在一个深寂的夜晚守在影山家门口。夜跑回来的影山气喘吁吁,睁着懵懂的眼睛看面前的人。及川没等他说话,直接把花别到了他的耳朵旁。
“喂,飞雄。”这时候他倒干脆利落起来了,不见扭捏之态,“喜欢吗?”
影山摸不着头脑。“喜欢什么?”他抬手,触碰到了耳朵上的花,于是迟疑着开口,“呃,喜欢?”
蔷薇花吗?大家都喜欢花吧。
及川紧绷着的脸突然松了下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喜欢就好。”他的嘴唇红润,如他摘下来的鲜花一样,娇嫩欲滴。
影山看着面前的人,情不自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衣领,及川看过来时,又慌乱地解释。“前辈的衣领有点翻过去了,刚才。”他结结巴巴道,“我想帮你整理一下。”
“是吗。”及川轻柔地问。
影山匆忙点点头。“这么晚了,前辈不回……”
及川真的是很喜欢拿吻来堵他,刚开始是这样的,后来也是。他没有多说什么,影山飞雄却难得地全部顿悟到了。
及川彻喜欢他。
他摸摸耳朵上的花朵,取了下来塞进口袋,又觉得会被碾坏,再度掏出来,不知所措地放在手心里。
也不知道放在手里的到底是花还是谁的心,总之及川看见他小动作,噗嗤笑出声来。他看上去心情好极了,在亲了一口影山的侧脸后扬长而去,走前丢下一句话。
“明天来找你一起上学。”
那是及川彻和影山飞雄的第一年。
及川的眼神都透出浓郁的花香来,那情意绵绵能淹没掉影山整个人,他虽不知为何会得到崇惜前辈的垂爱,但心里是欢喜的。
接吻也好,拥抱,拉手都好,他喜欢与及川待在一起。
即便是热恋中,及川也没向外界透露过二人的关系。影山对这种事情不感冒,觉得无所谓。岩泉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看上去及川藏的蛮好。
及川前辈。
影山坐在体育馆的角落,缩在那里发呆。眼前是热络的高年级学姐,与及川站得很近,两人言笑晏晏,不知在交谈什么。
学姐来找你做什么?影山想。
她还不走吗?你说今天要送我回家,前辈。
影山不懂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困惑,不懂这是为什么诞生,他总是生出一股发涨的情绪,目光落在及川身上的时候,他就想伸出手去抓住他。
“飞雄——”及川远远喊了一声,于是影山站了起来向他走去,“走啦,过来。”
毕业典礼的时候,影山听从美羽的建议,买了好大一束捧花,他吭哧吭哧举着比他头还庞大许多的花束给及川,手都酸了,也没听到及川回应。
影山的肩膀抽动一下,他刚想先把手放下来,花就被及川接了过去。挡在眼前的障碍被移开,露出他发红的眼眶。
“呃。”影山盯他一眼又很快把视线落下去,“前辈,毕业快乐。”
及川不说话,捏着他的的手腕把他往一边拉。影山被扯地跌跌撞撞,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
人好多,岩泉急了,他以为及川要拉着影山出去打架,被国见拦下来了。
“不会的,岩泉前辈。”国见打了个哈欠,“要打架,也得先把花扔了吧。”及川前辈那眼神不像想杀了他,更像想吃掉他。察觉到这个想法后,国见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事实上国见想的也没错。及川没干什么,只是把影山拉到没人的小角落里亲了他。
有时候及川觉得爱意汹涌澎湃像江水和海浪,它们猛烈冲撞着自己的心房,撞得发痛,但他真拉了影山过来,又舍不得,憋地整个人撕扯地生疼,最后还是只在影山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克制的如蝴蝶一般的吻。
“我要毕业了,飞雄。”及川的声音有点哑,“青叶城西,我去青叶城西。”
影山乖巧地点点头。“祝前辈一路顺风。”
及川没有说出口,他看着影山澄澈透明的瞳孔时,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飞雄,你也来青叶城西,好不好。
好不好?
他没有问,影山也没有来。
国二的时候,影山保持着和及川一周一约会的频率。及川管这叫约会,实际上他们也只是出去一起打球,晚上吃个饭再各回各家。极为偶尔的时候,及川会强硬地拉着影山去做些别的,比如看电影,逛公园,钓鱼,或者在路边的小摊上画一张粗糙的小画。
很理所当然的,影山会睡着,会发呆,会做出一切及川觉得难以理解让他抓狂的放空行为。
他们常常接吻。
“飞雄真的太小啦。”及川揉揉他的头发,“有些事情,我们要以后再做。”
这是影山飞雄和及川彻的第二年。
国三的时候,爷爷去世了。
影山面上好像看不出来什么,但内心的城墙防线全面溃败,迸发出来的呛鼻灰尘直接映射到他突变的性格上。他开始变得沉默。
国见愤怒于他越来越武断而专横,说如果他再这样,就绝不会再理他了。
影山了然,他蹲在地上给及川彻打电话,却只能听见嘟嘟声。打了老半天,影山才突然想起及川是一个高中生,放学比自己晚。
及川回电话好晚好晚,晚到影山都已经睡着,又被叮铃铃的铃声吵醒。
“喂,飞雄。”及川声音带着电流的滋啦声,很遥远,“有事吗?”
影山被吵醒,脑子里一片混沌,呜呜囔囔说了点什么及川听不懂的话,就又沉入睡眠之中。及川在那头只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但他攥着手机静默地听,怎么都舍不得挂。
飞雄,我的飞雄。及川感觉手机和心脏一样滚烫。
升上高二以后,社团和学业更加忙碌了起来,他也许久没有见过影山,甚至忘记了消息联络。他知道影山不是个主动的人,但偶尔想起空荡荡的邮箱还是会有隐蔽的失落感蔓延。
一下课他就看见满屏来自影山的未接来电,红红的通知图标拨动他心瓣。
好长时间不见,你也想我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萌生了一种细小的欢喜。
他紧紧抓着影山飞雄的呼吸声,仿佛他是一团脆弱的沙子,不小心看护,就会被风吹走。直到他们呼吸和心跳都同频,及川才猛然从发呆中拔出思绪来。
……明天去见见他吧,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其实只要见面就好,很多事情见面就能解决,及川深知这个道理。
“飞雄啊。”他顶着猎猎的寒风站在影山家门口的第一个岔路口上,弯起眉眼,“早上好。”他手里拿着散发热气的包子,脖子上搭了一条棕色的小熊围巾。
影山诧异,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哒哒哒就跑过去昂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前辈怎么来了?”
及川没接他话,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摁着面前人的后脑勺亲了上去。
他真的喜欢接吻。这是影山飞雄得出来的结论。
“前辈今天不上课吗?”影山问他。
“上呀。”及川晃晃悠悠与他并行走着,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有段时间没见你,想来看看你。”
“最近很忙吗?”
“唔。”及川思索,“有点吧……不过还好。”
“噢。”影山应了一声,又蔫巴下去。及川看着好玩,掐了掐他的脸。“怎么了?看上去还挺不高兴。”
“有时候会很想你……但是见不到你。”影山抬起头看他,头发柔顺地耷拉下来,看上去很无害,“这个礼拜要去约会吗,及川前辈。”
及川被他一句话敲地心神摇摆,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行程。是有段时间没有频繁联系飞雄,最近小考很多,忙着考一个还可以的成绩就需要焦头烂额,排球部三年级即将引退,他会是下一届的队长,交替工作也很多。
这时候及川再偏头去看影山小小的发旋,他感到喉口有种凝噎的触觉,吞口水都变得困难。
“去。”他笑了,“想去哪里呢?”
这是及川彻和影山飞雄的第三年,他依然没有张开口说出他的念想和渴望。
来读青叶城西吧,飞雄。你来读,我们还在一起。
他总默认影山会跟在他的身后,他也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拒绝青城的特邀。及川不知道这件事情,青城这年排球部迎新的时候,他老早就来了,守在体育馆的门口往外探头张望,直到岩泉都在喊他。“你还在看什么——人来齐了,要进来讲话。”
及川这时候还想,飞雄怎么迟到了呢?
不是影山迟到了,是他根本就没有来青叶城西读书。从国见嘴里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面上的及川笑如春风,心脏却一下跌落谷底,一抽一抽地,让他觉得有点难堪。
他的笑容只维持到他和新生挨个打完招呼,去到角落里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快就冷下来,掏出手机就要给影山打电话。哒哒摁出几个数字后他又顿住了。
……毫无用处的行为。质问是没什么用的,现在打电话过去,影山也不会多解释什么,及川甚至能想象出来他的表情。
于是他深深叹息一声,还是把手机塞回了自己的柜子里。
我以为我们无话不谈,没有秘密。
这边影山被同是新入部的月岛气得冒烟,完全没察觉及川今天没有联系他这件事。
偶尔影山想到从前的事,他会叹一口气,是没有意义,下意识的动作。
他想到及川彻,就能想到国中时的冬天,还有源源不断的蔷薇花,甚至他觉得那是有些残忍的。及川生病了,在影山进入职业球队的第一年。
人们都说长途感情七年一坎,但影山对七年之痒的说法嗤之以鼻。
七年,八年,十年,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他遇见及川遇见地太早,审美也定型地太早,他生长的路上从未分神去看过其他人,那些充满爱的目光几乎全部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及川生病,影山盘算着请了全年的假凑在一起飞去阿根廷找他,没让他来接机。
推开及川公寓的那一刻,就看见他的恋人安静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影山轻手轻脚走过去看。
相比于初中高中的时候,及川的头发短了一些,脸庞更清晰完整地露了出来。他似乎有什么不老的魔法,除了看上去稍稍成熟一点,他与过去没什么大的分别。
听说前些日子还被认作了未成年呢,并为此短暂地苦恼了一下。想到这里,影山的嘴角勾了起来。
他看眼前人,怎么看怎么好看,然后俯下身去落在他嘴角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及川前辈。”影山站在树下给他打电话,“今天加训吗?怎么这么晚还没出来。”
及川在那头哼哼两声作为应答。“是哦。”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先回去吧。”
影山挂了电话,仍旧站在青城门口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就是空空的。站累了,索性就蹲下来在原地装蘑菇,盯着路边路过的蚂蚁,直到及川踏出校门,走过来拍了拍蘑菇影山。
“怎么还在这里?”他听见及川叹息一声,“不是让你先走吗?”
“噢……”影山慢吞吞地站起来,又因为大脑供血不足趔趄了一下,“没有刻意等,本来是想走的,发了会儿呆,前辈就出来了。”
及川抱胸盯着他看。“发一个多小时呆?”
天色昏沉下来,风吹起来很凉,影山的头低着,下巴埋在立起的衣领里,露出困倦的一双眼睛。那眼睛没看着及川,只松松垂下睫毛。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地很长,半晌后,才慢慢抬起一只手去牵及川。
“想亲你。”他说。
这突兀的请求。及川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冷不冷啊,飞雄。”
影山摇摇头,然后及川的吻就落了下来。
一直以来,影山都不太会在接吻的时候换气,所以及川隔一会儿会放开他,让他歇歇然后继续,最后脑袋都晕晕的。
“我给你带了花,前辈。”影山小声说。他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翻找找,找到一个小铁盒。及川饶有兴趣地盯着,想要看他能带来什么东西。
影山把盒子递到他面前。
“打开吧。”他说。
及川伸手接过来,很轻地扣了一下,盖子就被撬起来了,滑落在地上。
以为是什么呢。
及川看着那些东西,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其实是很普通的一盒纸花,不知道是谁教影山折的,折出来也歪歪扭扭,只能勉强看出来花型。旁边散落了稀稀拉拉的许愿星。
“飞雄还会做手工哦?这么厉害呀。”
影山思索着。“总觉得前辈生气了,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所以先带了赔罪礼物来。”他扯了扯及川的衣角,“及川前辈,现在还生气吗?”
路边的灯都亮起来了,照在他脸上,及川倏忽间觉得影山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生气。”及川说,“所以——”
他把头埋进影山的颈窝里。
“飞雄要怎么赔我?”
听说要和青城打训练赛,日向紧张的不得了,热身的时候影山斜他一眼,心却也吊起来。
他也很紧张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及川前辈,心脏都会产生一种胀痛感,似乎是情感憋地即将满溢,但又闭而不出,这种隐秘的痛楚让他心脏砰砰直跳。
到练习赛快打完,他才终于看见了及川。看上去,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
影山一下子感觉呼吸都哽住了。他全场在搜寻及川的身影,却没想到他不上场的原因是受伤了吗?但是及川没有和他说。
那边及川笑意盈盈地看过来,影山想要抬手朝他挥一挥,却僵硬地动不了。
和他说话,和他说话呀。
影山随着乌野众人即将踏出青城大门的时候,正看见倚在墙边的及川。他斜斜地支着身子,看见影山过来这边,脸上表情才软化下来。
他几欲张嘴,看周围实在人多,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出口一句很简单的。“飞雄。”及川直起腰来。
影山怕大地或者其他的谁对及川产生误会,慌里慌张解释抹圆他所说的话,及川就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终于送走所有人,影山留在原地。他抓着身上的背包带子,视线聚焦在身前的一小块土地上,就是不抬头,直到及川走过来点起他的下巴。
他什么都没说,只凑上来与他接吻。
“喂……”影山含糊着去推及川的胸膛,“等下大地前辈他们万一折回来了……”
及川听见这话,反而咬地更凶。他圈着影山腰肢的手进一步缩紧,仿佛要折断怀里人的肋骨,让他们胸膛紧紧相贴,心脏都贴在一起跳动。
他一点点往前挤压着,影山后退,直到背部抵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你很怕这个吗?”及川问。
影山想了想,又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的倾向,主要看前辈的想法。”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口,“前辈似乎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的吧?”
及川哑然。
这是及川彻和影山飞雄的第四年。这一年影山高一,他初初踏入高中的大门,遇见接纳了他人生的队伍。
影山给及川发邮件,说想要出来约会,把及川吓了一跳。他百思不得其解排球笨蛋怎么会主动放弃训练提起这种事情,但还是欣然答应。
见面之后见影山穿得光鲜亮丽,他大掉下巴。
影山对此感到窘迫,大声嚷嚷。“这是月岛挑的衣服——日向非要我这么穿出来。”
“月岛?”及川艰难地回忆,“呃,是那位高个子副攻?”
影山点点头。
“那小不点?”
“我给前辈发邮件的时候被他们看见了。”影山坦然地说,“日向那个笨蛋不知道在激动什么,非要给我挑衣服,但我觉得他挑的衣服很丑。”
“然后?”
“所以他把月岛喊过来了,但是他看上去不怎么乐意。”影山撇撇嘴,“本来我也没有要求——”
及川笑笑,抓住影山的手。“但是今天的飞雄确实很好看。”他俯过去吻了一下恋人蓝色的眼睛,惊得他睫毛颤抖。
“所以乌野的家伙们发现我和飞雄在谈恋爱咯?”
清晨的空气清爽而凛冽,裹挟着及川身上花果味的香水猛猛冲撞进影山的鼻腔。他鼻头发红,扫了一眼及川的瞳孔,羞赦地低下头去。
及川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勾起影山的手指与他一前一后走在马路上,掌心都生出一点汗水来。
后来球队聚会,有人喝多了问及川,你最喜欢的是谁?
这无聊又老套的问题。
及川靠坐在沙发里,腿翘起来一晃一晃。他掰着指头散漫地开口。“很多呀,小岩,花卷,松川……”
“噢。”那人说,“都是你从前的朋友吗?”
“嗯哼,高中时候的队友。”
“那你最爱谁呢?”队友又追问,“讲爸爸妈妈可就是耍赖了。”
酒过三巡,及川眼神依旧澄澈清明,这让他想装傻充愣都做不到。但他久久沉默着,对面的人也始终在耐心等待。
“彻是一个长情的人呢——”
“飞雄。”及川闭上眼睛,很轻地吐出几个字,“最爱飞雄,16岁的时候。高中的飞雄。”
“很耳熟的名字,是你现在那位爱人吗?”
酒杯琳琅满目,酒液很多溅洒在桌子上,干涸后留下彩色的糖渍,被摇晃的灯光一照像碎裂开来的星星。及川其实没有刻意去盯着什么,他的视线散乱在前方虚无的空气中。
“是哦。”他又抬起头,露出一个很轻柔的笑容,“是他,他陪了我好多年。”
“站到那里去,飞雄。”及川指了指人少的角落。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海洋馆里,这座海洋馆新搭建,有好看而梦幻的水下走廊。头顶又打了光,透过水波掉落在地面上粼粼的蓝色波光,像虚幻的海洋。
影山睁着他一双透亮的蓝色眼睛望着及川,听话地挪动步子。“这里吗,前辈?”
及川被他的身影抓地挪不开目光。早知道他好看,却还是很难想象他打扮完站在这样的景里会是这幅场景。
水仿佛都温柔地拥抱着他,背后是摇曳的游鱼,他的眼睛像深礁里的海洋之心——及川很突兀地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那电影里有一块价值连城的蓝色宝石,被做成女主角的订婚礼物,佩戴在她雪白色的肌肤上,像蓝莓落进松雪中,柔软而冰冷。
很漂亮。及川摁下快门。
深海里的宝藏,是他的飞雄。
他为今日的约会提前借来了相机,打定主意无论影山怎么抗拒,他都要与他留下一些纪念的照片,不过没想到他今天乖巧异常,让他都觉得奇怪。
很快相纸掉落出来,上面的影像渐渐浮现。
影山探头来看。“及川前辈……”他才刚说出几个字,就被及川吻住。他扶着影山的后脑勺,勾弄他的舌尖。
影山初时惊讶地大张眼睫,但很快意会过来,又闭上眼睛。视觉失去后,触感就愈发清晰了起来。及川的吻总是很有进攻性,他像是想用仅仅一条舌头就卷走影山的心脏一样。
影山的手向前伸去,环住及川的脊背。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踏进北川第一的体育馆,身着陌生的服装,看哪哪都新奇。他看见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他长得漂亮极了,站在那里,似乎是与朋友在说笑,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又收敛神色,朝他们这边走来。
“嗨。”他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好,我叫及川彻,今天的迎新主要是我来负责。”
他深深鞠一躬。“我叫影山飞雄。”他说。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开始逐渐收拢他的目光,都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拍立得,前辈。”影山伸手去够,“让我也看看嘛。”
及川这时候对上影山仍旧拥有微弱的身高优势,所以他高高扬着手臂,就是不让影山碰到。
“自己来够呀。”他嬉笑道,“就算是小飞雄的照片,也是及川先生拍出来的独家宝藏嘛。”
影山气馁,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游客休息椅上,不再看及川。
“真容易生气。”及川躬下身子去,“亲一亲。”说着碰了碰他的侧脸。
影山手疾眼快拽住了及川的胳膊,心满意足地抢走了拍立得。
及川没说什么,他就势蹲在坐在椅子上的影山旁边,撑着他的膝盖。
“飞雄,很快就是IH预赛了。”他突然张口说。
“嗯?”影山偏头。
他只看见及川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的羽毛长出来了。及川在高高的站台上俯视他品尝到胜利果实的恋人,那时候他的脸上全是满溢而出的笑容。
及川近乎怜爱又痛惜地看着他,只觉得那灼热的光芒已经从自己的手指中散发出来。
破壳了,影山飞雄,他迟早会破壳的,及川彻困不住他。
及川始终觉得影山像一只稚弱的小鸟。这鸟儿寻他而来,落在他手心里就赖着不走了。于是他收拢起手指,变成鸟儿抬头可见的小小一方牢笼。那时候的他甘之如饴。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羽毛变得越来越硬挺,扎地及川手心痒痒的,他也开始不断不安分地扭动。他的手逐渐捧不住他,坚硬的鸟喙乱啄,啄得他鲜血直流,痛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却还是舍不得张开手。
他远远望着影山。
他曾经是影山的壳。
啄一下,终于碎裂开了。
及川流了满手的血,他没去擦,看着小鸟挥动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轻轻吻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沾了满嘴鲜红。
如果你现在抬头往侧前方看一眼——就能看见我了,飞雄。
影山飞雄和及川彻的第四年,及川第一次感受到了剥离的痛苦。
赛场上对上青城是影山早就知道的事情,但他仍旧无法避免自己紧张到手麻脚麻的这个事实。网那头及川的面孔影影绰绰,影山不自觉向前踏了一小步。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想和他接吻。影山看见及川的视线终于缓慢朝自己这边挪过来,于是他抬起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摁了一下。
及川的心猛地收紧了。好像影山的手指上栓了什么红色的丝线,所以他动作牵动一下,这边及川就被勒出血痕。
从他心里涌出一股热流要淹没他,让他心潮澎湃。及川低头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吻你。
吻你,吻你。
及川长长喘出一口气,他看见最后一球掉落的场景,那个画面在他眼里变得很缓慢,然后他看见影山飞扑出去接球。
他没有接到。
然后影山扭头看他,及川朝他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小鸟……
小鸟。
他盘旋了一圈,没有飞远,翅膀生长地不甚成熟,又跌跌撞撞掉回他手中。及川低头看他,他羽毛都沾上自己的鲜血,显得有些狼狈。那细小的毛流挠过他伤口,有细密的刺痛感。
及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飞雄。
飞雄。
夏末实在是很闷热,空中的水汽仿佛都要凝结成实质,走在其中都会觉得黏腻。
人群中及川一直很轻柔地盯着影山看,直到影山感应到他的视线,朝他过来。
“大地前辈。”影山挥挥手,“我不跟车回去了,大家先走吧,我到家了会告诉您一声的。”
日向一步三回头看他。“教练说要请大家吃饭……你不去吗,影山。”
影山点点头。“你们去吧。”他朝着日向笑了一下,“好好休息。”
直到乌野众人都离去,他才踏步到及川身边不远的地方。及川也往外走,离青城的队员远了一点。
“前辈。”影山很小声地说,“你接下来还有比赛吧。”
“比赛加油。结束了我来等你。”
他差一点就能抓住及川的后背了。往前走,他终于牵住他的时候,他就能轻轻跳一下,跳到他的背上,然后搂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肩窝。
抓不住,总是抓不住。
影山有些着急,有些急迫。
所以他等到了随着队伍出门的及川的时候,很是小心又隐蔽地上前牵住他的手指。
及川预感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提前与队友拉开了距离,收获了花卷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无暇顾及,只侧过头去听。
“怎么了?”
寂静无风,只有前方走远了的人们沙哑的说话声。
“及川前辈。”
他说话的热气软软地扑在及川的耳廓上,像一只小猫,近近地凑过来,又拉开距离。
“我想和你做//爱。”
及川又一次在心里默默叹气。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影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应自己,于是凑到正面去看他的脸。
“及川前辈?”他看上去很困惑,“没听清吗?我……”
“我听见了。”及川说。他棕褐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他的视线,他伸出手盖住了影山海洋一般的双眼。
吻你。
吻你,吻你。
赛前,就想吻你。
他们有过太多吻。
在落日里他们接吻,影山缓慢地眨一下眼,被及川松松地捏住了手腕。
“闭上眼睛。”他含糊地说。
影山乖巧地点点头。
传说中有一位叫山鲁亚尔的国王,他凶猛残暴,每日都会娶来一个少女杀掉。直到一个名叫山鲁佐德的女孩前来,讲了一千零一晚的故事,终于感动了他。
一千零一是怎样一个数字?为什么是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足以改变一个人吗?
影山没有禁果这种概念,他只觉得自己是想和及川亲近的,而肌肤相贴带给他一种桃子被咬开的感觉。
很甜,但咬开后汁水淋漓地落一手,黏糊糊,又想伸手去舔。
他低低地喘一声,昂头去找及川的嘴唇。他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寻找水源的人,捉住了就不肯放开。
及川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掉下一颗眼泪。那种撕离的痛苦在水乳交融中愈合一点,他觉得不那么痛了。
“飞雄在想什么呢?”他问。
影山很艰难地拨出一点思绪来思考,但本身就是清醒的时候也无法理清的东西,所以他说话东倒西歪。“……不知道。”他说,“喜欢你。”
他皱皱眉,似乎觉得说的不对,想了想又开口。
“我爱你。”
他觉得痛,但这种长久而绵延的触觉在他和及川的关系中贯穿始终,痛才是他想到及川的第一反应。
又不只是痛,他也会觉得甜。像在碎裂一地的玻璃渣里捡蜂蜜。影山的膝盖跪在其中,趴在地上摸索。早就鲜血横流了,又因为尝到了甜舍不得放手。
本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及川落下了今晚的又一个吻。
“怎么还有前缀呢,彻?”队友挪揄他,“你今年也才21岁,我记得你的爱人比你小两岁?”
“嗯。”及川点点头,“他今年第一年高中毕业,19岁。”
“年纪真小。”他感叹道,“你们谈了多久恋爱?”
及川的思绪被拉回遥远的那一天,他折了蔷薇花等在影山的家门口。那时候他心潮澎湃,感觉胸腔都要被撑破。但这感觉遥远而陌生。
“今年……第七年。”
“这样一算,你们才谈上的那一年他也太小了吧?”队友惊讶地睁大眼,“你也太……”
“什么啊。”及川笑着说,“前几年什么都没做过。”
“第一次?第一次是他16岁的时候。”
“飞雄。”及川躺在沙发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不远处影山单薄的身影。
“欸?”他扭过头来,“醒了,及川前辈。”
“你怎么来了。”及川支起酸痛的身子,靠坐在沙发上,“本来只是想歇会儿,不小心就睡着了,你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影山直起腰来,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我请了假,前辈。”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现在感觉还很难受吗?我来看看你。”
及川看着他疲倦的眉眼,只觉得心里软软的。他伸出手覆盖上影山搁置在膝头的指尖。
“跑这么远,辛苦了。”他温和地说。
“你在电话里也不告诉我是什么病,和我讲讲吧,我很担心。”影山的心脏收紧了,他越靠近及川,越觉得疼痛和失落,似乎是因为有所隐瞒,没有办法侵入到恋人方方面面的角落一样。但他心里也清楚,及川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考究,他对上及川彻,向来都是没办法的。
及川哑声。
他看着影山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
“噢……我去医院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病症。”说到这里,他突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背都躬下去了。影山被吓一跳,连忙上手拍着帮忙顺气。
直到及川平复下来,拿开捂住嘴的手,影山才看得明晰。
那手里是咳出来的鲜血和蜷曲的花瓣。
很眼熟。影山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才逐渐回忆起了这种花的全貌。
……像是很久前他家门口绿化种植的蔷薇花。
“好久不见。”影山高兴地举起手挥一挥,示意国见自己在这里。国见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小跑几步过来他这边。
“诶。”他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
影山挠挠脑袋。
“变成真正的排球选手了呢,影山。”国见感慨道。
影山见到国见很高兴,又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上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有空来看我比赛。”
“当然。”国见笑着拍拍他的背。
那些过去的嫌隙和裂缝都已是昨日,昨日之日不可留。能和金田一还有国见恢复成朋友关系,是一件很让影山高兴的事情。
他们去了早就预定好的饭店,这一趟是国见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提前来报道,所以和影山见个面。
“还在和及川前辈谈恋爱吗?”国见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问。
“嗯。”影山点点头。
真是漫长的一段日子,国见感慨。国中的时候虽没人挑破这件事,但他能看出来。影山看及川的目光本就浓厚到如有实质,发展成爱恋他觉得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不过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及川先表的白。
“及川前辈不是去阿根廷了么。异地恋挺辛苦吧。”
影山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吧。”他拿汤匙在浓羹中搅动,“我本身,也不是特别积极的人,可能在平常及川前辈维系地更多一点。”
国见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上的花瓶看。
“没什么。”他很快抬起头,“祝你们长长久久。”
半晌后他似乎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不要受到什么伤害就可以了。”
影山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好像也没有谁还不知道了,他是最晚的。
这天及川给他发消息,想找他晚上出来吃饭,影山同意后,放学出门就看见及川在校门口守着他。
“走吧,小飞雄。”及川笑意盈盈,手指上还转着一圈他家的钥匙。
影山上前去,背后又响起日向的声音。
“影山笨蛋——”
“哈?”他恼火地转身,想要撸起袖子揍日向一拳,见他蹦蹦跳跳地到眼前,很是兴奋地凑上来问。
“你要和大王去约会了吗?”
一句话堵回他的火气,甚至让他有些慌张了起来。影山扭头看及川,想要得到他的什么回应。
“是哦。”及川笑眯眯地凑过来,“怎么,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不要。”
日向涨红了脸,猛地后退一步大叫。“才不会!”他看上去气鼓鼓的,“你们快走吧!”
影山还站在原地发愣,及川就抓着他的手向自己这边一拉。“我们走啦。”他抛了个wink,“再见,小不点。”
落日给及川飞扬的头发染上一圈火红的金边,影山看着,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慢点,前辈。”他喊,“别跑了。”
“诶?”及川看他,“累了?”
影山摇摇头,站定下来后,他喘了两口气。“感觉你有话想和我说,和我说吧。”
“好敏锐呢,飞雄。”及川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皮笑肉不笑?又不太算,总之看上去让人觉得冷嗖嗖的。
影山歪头困惑地看着他。及川看他这样,觉得像一只小猫,心软地伸手搓了搓他的头发,搓得一团糟。
“是有事情和你讲。”他温和地说,“要在路上吗?先去吃饭吧。”
影山似有感应,总觉得心里不安,急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像达摩克利斯剑一般,迟早掉下来劈得他头破血流。
“你说吧……前辈。”
及川看着他,笑容渐渐落了下去。
“我还有小半年就要毕业了,你知道的。”他的话语像灰尘一样碎裂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影山点点头。“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俱乐部或者大学吗?”
及川嗯一声。他觉得烦躁,手指擦进自己的头发里拨弄,来回踱步几下。
“飞雄。”及川的眉毛都皱起来了,“我要去阿根廷。”
“什么?”影山没反应过来,“阿根廷……?”
阿根廷?什么,旅游?不对,旅游为什么要这样说。
定居?也莫名其妙的。
“要去阿根廷打球吗?”他很快地反应过来,“阿根廷的俱乐部?”
“这是好事呀。”他的情绪雀跃起来。
及川抿了抿嘴。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只是轻轻点头。“走吧。”他重新牵住影山的手,“去吃饭。”
及川头一次升起了提分手的欲望。
他不爱影山了吗?也不是。四年,已经算得上是爱情长跑,坦白来讲,及川最开始并没想到他真的能和影山相处这么久。
只是他要前往的地方太远了,影山不足以绊下他留在东京,更甚的是影山可能也是把他推出去的重大因素之一。
算了。及川想。
如果我以后会因为这件事情而痛苦,那为什么不现在就直接割舍掉呢。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岩泉前辈知道……”
“他知道。”
“哦。”影山低下了头,“和队友都说过了吗?”
及川点点头。
“哦……”
影山面对着金黄的咖喱饭,突然就失去食欲。他恹恹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皮入口,干干地嚼两下,然后艰难地吞进去了。
影山飞雄和及川彻的第四年,面对阿根廷之行,两人相坐无言。
“……蔷薇花。”影山张口说。
及川伸手扯了一张旁边的纸巾,把指缝都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是蔷薇花。”他点点头说。
“这是什么病?”有点超出影山的知识范畴,他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出什么结果。
“应该是叫花吐症?”及川歪头,盘着的腿压久了,有点发红。
影山没反应过来,及川叹了口气,把屁股挪了挪,往他那边蹭蹭。
“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反应倒不是很大,就是咳嗽的时候肺疼,会从嘴里掉出来很多花。”及川说,“拍了片子,看见肺里长了花根,据说是因为感情堆积成疾才会出现的病症,需要和相爱的人接吻才能痊愈。”
影山愣愣地。
及川上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亲亲我,飞雄。”
“你告诉影山了吗?”岩泉杵了杵一旁慢悠悠走着的及川。
“嗯。”及川懒懒地点了一下头,“他好像挺高兴的,又感觉不太高兴,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想和他说?”
“不想让他知道,这也不奇怪吧?但是如果能把他像玩具一样,塞进那种小说里写的折叠空间,走到哪里我都可以带着就好了。”及川踢着路上的石子,肩膀上的包勒得他锁骨痛。
“开玩笑的,小岩。”他又笑,“飞雄又不是排球,带不走。”
“很离不开他吗?”
“什么?”
岩泉停下脚步,拉住了及川的外套。“在害怕吗,及川?”
“我害怕什么……”及川嘟囔,想要往前走,又挣不开岩泉的手劲。
“害怕很多吧?这么远的异地,能保证感情不变质,爱一直都新鲜吗?你在乎他。”岩泉说,“你比我更了解你们两个。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有多少感情能坚持四年呢。”他轻声说,“人生在世,享受现在,尽力而为就好了,没有人会怪你,只要你不是在自己责怪自己。”
及川眨眨眼。“煽什么情啦。”他摆摆手,“不会的。”
但是他转过身,神色一下子就落寞下去了。
影山做了一个梦,梦见及川去了阿根廷之后变成泡泡碎掉了。他很少做梦,所以一下子被惊醒,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今天是及川飞去阿根廷的日子,点名道姓不许他去送机。
他怕他舍不得。
影山虽能理解,但仍旧觉得心脏闷痛,思绪杂乱地一整天都训练跑神,被日向大惊小怪地凑上来问。但日向凑过来,离地太近,影山不知道怎得掉出一颗泪水被他看见,把他吓得结结巴巴。
“影,影山。”日向小声地说,“你怎么了?我语气也没有特别不好吧?”
影山很快地抹一把脸。“没事。”他的嗓子有些哑,“刚才有虫子飞进来了。”
“……不信。”
影山偏过头去。“那你想知道什么?我只是心情不太好而已。”
日向摸了摸下巴,把一旁台子上的能量水递给他。“喝点水。”他笑笑,“我好像能猜出来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及川前辈。他要走了是不是?”
排球笨蛋的脑子里只有排球,他知道的,日向悄悄叹气。他只会为及川彻而伤心,而及川彻也总是让他感到伤心。
是哦,毕竟是那样耀眼明亮的人,总会让人提心吊胆,像走在高架上的独木桥。
日向头一次窥见他们恋爱的苗头时,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感。这是很理所当然的。
爱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让影山飞雄变得不像影山飞雄。
第五年很平淡地到来了。
在影山的记忆里,他偶尔会和及川视频。视频里及川吐槽阿根廷的饭菜不合他胃口,讲他俱乐部门口有只很可爱的流浪猫,讲他队伍里有个金毛大个子说话多么多么好笑。
他从中窥见及川的日日夜夜。但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匆匆与及川通话一两分钟就要挂掉。及川已经是迈入下一个阶段的成熟的职业运动员,他还是一个高中生。更遑论阿根廷与日本十二小时的时差,及川有空他没空,他有空及川没空。
就是这样悄悄隔开了,他都没来得及向及川说今年宫城的初雪有多么好看,雪就已经融化了。
在阿根廷的盛夏中,影山飞雄半夜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就出门。他蹲在雪地里发呆半晌,笨拙地捧起松软的雪层开始捏,捏出两个很丑的小人。歪歪斜斜,顶多能看出来是个人,其他的就都算了。
他拍照发给及川,然后回屋子里睡觉去了。睡前他扒着自己卧室的窗户框看了一眼,能看见雪地里小小的影子。
及川还没有回消息。影山盯着看了一小会儿,就摁灭睡觉去了。
他一觉醒来,看见和及川的聊天框里有个小小的红点。
『小飞雄是笨蛋 雪人堆得好丑』
这时候影山再从窗户口望出去,已经看不见什么了。那雪人也太小,所以它在升温的夜晚中悄悄融化了。
他抓起手机,很缓慢地敲打着键盘。
『嗯,我不太会,想试一下,但是做得不是很好。』
及川买机票回日本过他与影山的恋爱六周年纪念日。
他大张旗鼓地跑到乌野门口,结果因为没有提前打听好,乌野排球部与别的学校合宿去了,灰溜溜吃了个闭门羹。
可惜他抱着的大捧鲜花——虽然这个行为很俗,可他就是突然很想送花给影山。
什么花好呢。
要送向日葵,小雏菊,郁金香,玫瑰花,鸢尾花,百合花。
都想送。
但是他最后挑了蓝色的矢车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走进花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很纯净的蓝色。
纯度和明度都高,过于鲜艳,扎得他眼疼,让他想到影山如同海洋一般的眼睛。
消息传得很快,他接到了影山的电话,电话里他喘着气,听起来很急促。
“及川前辈——”他说,“什么时候走?”
及川摸不着头脑。“上来就赶我走?”
“不是。”影山摇摇头,突然想到那边的及川其实看不见他的动作,“不是,我合宿请假了半天,现在正在新干线上——我赶得及见你一面吗?”
及川久违地听到了心脏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像烟花一样。他乍一下想到,自己还没有和影山去看过烟火大会。
“赶得上。”他放软声线,很温和地说,“不着急,没关系的,我会在宫城呆三天,可以去东京找你。”
影山似乎缓过劲来。“我已经来了,前辈。”他顿了顿,“方便等下来车站接我吗……我很想你。”
“方便。”及川边说边站了起来,风衣滑落下去,垂到他小腿处。
他急匆匆走两步,似乎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语气变得雀跃。“六周年快乐,飞雄。”
影山的表情愣着,几秒后缓缓舒展开,像一朵花开放了一样,突然沐浴出了勃勃生机。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甜美的笑容,没被任何人看到。
像一支沉寂已久的蜡烛被点燃了。
“嗯。”他笑着说,“六周年快乐,及川前辈。”
影山哈一口气,在那年冬天的玻璃窗上写道。
『Que tengas un buen viaje.』(一路顺风)
不知道有没有语法错误……其实他也只学会了三句西班牙语。一句你好,一句再见,一句这个。
一路顺风,及川前辈。
“真的吗……亲一下就可以吗?”影山看上去很是怀疑。
及川应,“医生说这是一种治疗方案,除了你,我哪里还有别的人选?”
他亲昵地凑过去执住影山的手。“亲亲我嘛,飞雄。”这个间隙他突然又开始咳嗽,影山慌张地去把手捧在他嘴前,接了一手的花瓣。
“你看,好难受的。”及川委屈地看着他,“飞雄……”
影山凑过去吻他。
及川嘴里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他抚摸影山后脑的头发,轻轻摁压着,与他吻地更深。
他如愿以偿看见影山酡红的双颊。
“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接吻……”及川喃喃,伸手去触碰面前人发红的鼻尖。将要碰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颤抖了,迅速收回来捂住自己的口鼻。
“咳——咳咳!”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手掌已经捂不住了,血丝从指缝间渗透出来。
“及川前辈?”他听见影山担心的声音,但很模糊。及川觉得脑袋晕晕的,想拍拍影山的肩膀让他不要着急,却发现自己疼痛地手都抬不起来了。
比鼻腔中血腥味更先到来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恐慌,及川乍一下就清楚现下局面如何,而他没有答案。
为什么?
怎么接了吻,却没有用呢?
倘若问影山,及川像什么。他会说及川像一本难懂的书,而他画地为牢。
他根本就不懂西班牙语,在阿根廷举步维艰,只能慌乱地掏出手机给岩泉打电话,打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岩泉前辈,现在打扰您,很抱歉。”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我是影山飞雄,我现在在阿根廷,和及川前辈在一起。”
“他晕倒了,我对这边实在不熟悉,要怎么送他去医院?或者我需要给他的教练打电话吗?我不会西班牙语怎么办?”
“别急。”岩泉在那头安抚,指导影山给及川的教练打了电话。
乱乱糟糟总算把及川送进医院后,影山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他自言自语。
在不要什么?他不知道。不要及川生病?不要及川离去——他被这惊人的可能吓得一哆嗦。不要及川痛苦?不要及川忘掉他。
他在原地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胃里翻江倒海。
不要不爱我了。
想到这里,他在异国他乡泪流满面。
蔷薇花,蔷薇花。
影山冲到走廊的洗手间里,弯腰开始剧烈地咳嗽。
高一的时候,影山与及川约会最频繁。
可能是在赛场上也常常碰面的缘故,但影山总是高兴的。他买了一本小相册,专门用来放及川拍的照片。
好看的,丑的,他都往里面塞,宝贝得不行,把及川气地龇牙咧嘴。
“我明明就在你旁边,你老盯着照片里的人干什么?”
“都喜欢。”影山转头冲他笑一下,“哪里的及川前辈,都喜欢。”
及川捂着红彤彤的脸晕倒,然后又迅速爬起来搂住影山的腰,与他黏糊糊地接吻。
青城旁边有个流动的旧书摊,某天影山去等及川放学,支着腿靠在一颗树上。他看见及川出来,然后拉着他饶有兴趣地去逛书摊。
影山打个哈欠,他不感兴趣,但是还是陪着及川在看。
林林总总种类很多,及川扫视两遍,然后从角落里轻轻抽出来一本。
“这是什么?”影山凑过去看。毛茸茸的脑袋顶过来,及川觉得可爱,揉一揉,把封面展示给他看,上面是一行很大的字。
“一千零一夜。”及川说,“小时候我的睡前故事。”
“噢。”影山了然地点点头,“一与给我念过,但是太久了,有点忘记讲的什么了。”
“哼哼,伟大的及川先生也可以给小飞雄讲睡前故事。”及川叉着腰,“老板,多少钱?”
他们把它收入囊中。
坐在拉面店里,及川挤到影山身上去,挨地紧紧的,然后翻开书。
“诶,我这样是不是很像山鲁佐德?”及川打趣道,“给残暴的飞雄国王日日讲故事,祈求他不要杀掉我……”
“不要再说了前辈!”影山的脸涨得通红,“不要笑话我了……”
“怎么会。”及川转头亲亲他,“开个玩笑。”
“国王这样的人,一千零一夜真的能感动他吗?”影山发问。
及川已经把书放到了一遍,头斜斜地枕在影山肩膀上。“大概吧。”他打了个哈欠,“量变产生质变……”
“那如果是前辈呢?”
“什么?”
“前辈会被很多同样的事情改变吗?”
及川坐了起来。“虽然没听懂你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不过我永远爱你。”
是时间太久了,相爱的时长早就超越了一千零一天。他觉得厌烦了么?
终于不再想继续爱下去了么?
及川醒来后,就看见坐在他床边削苹果的影山。“早上好,小飞雄。”他想神气地打个招呼,却遗憾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
影山抬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早上好,及川前辈。”
及川费劲地支着胳膊想要坐起来,但疼痛让他失败了。
“先别乱动,前辈。”影山走过来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单,“等下可能要输液,你休息会儿。想不想吃个苹果?”
及川看向他,摇摇头,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还有两个月,是我们的七周年纪念日。”影山轻声说,“务必要健健康康地,及川前辈。”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及川抓紧了手中的被子,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干涩发痛。
“我知道前辈想说什么。”影山低下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探寻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是件困难的事。所以我只说我的想法。”
“我爱你,所以我一直相信你。”
“你亲我一下,飞雄。”及川执着地要求着,“就算你相信,我也一定要说的——”
“我没有移情别恋。”他的眼神似在求助,“你相信我爱你。”
影山点头,很乖巧地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叼走了一片花瓣。
及川瞳孔放大,他的嘴唇颤抖,说不出什么话来。
影山叹息一声。“想喝点水吗?”他问,“早饭吃什么,我出去买。”
“对了。”他又补充道,“我很快,尽量早点回来。语言不通确实有点困扰,不过我马上就成年了。”他还有点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路痴了。”
及川沉默地目视影山走出病房的背影。近些年来他拔条生长许多,身量也变得纤长。他很不合时宜地开始怀念北川第一的影山。那时候他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饭团,捏一下软软的。
那天晚上的蔷薇开得太好了,他又想起来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影山颧骨浮起的红晕。
然后他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