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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那个会在我起身回答问题时蹑手蹑脚勾走我的凳子的小男孩,又在收作业后偷走我的笔记拿去抄,害得我一周没找到...也许比起那些,我对他像个救星一样带着两份饭出现我的书桌旁,又别扭地不去看我的神情印象更深。种种以往说来话长。
迎面的阳光太刺眼,兜帽被风揪掉两次,我干脆低着头赶路,直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耳机抵上心脏。
zc?
我抬头去看站在阳光里的人。一张我并不熟悉的脸,穿一件我印象里他不会穿的夹克衫,意外地很适合他。明媚。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词,让正在和同一片阳光亲密接触的我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冲动。
我重复学生时代做了千百次的动作,抬起右手举到脑袋边上冲他挥挥手,说声哈喽。只是这次恐怕要缀上连我自己也不愿面对的后半句。
寒哥,好久不见。
这么多年了,能见你一次真不容易。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我想,只是回家而已,你先一步抢走了我想说的那句话。倒不是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可是你知道的,生活是被地域分割的,过了那几站高铁,我便去了远离他的另种生活,另个世界里了。
哦对了,下周有同学聚会。你不正好一起?
好巧,那我肯定要去的。
那回头见了?
回见。
我看着他走远了。其实我不想去什么同学会,只是能看见你的地方我还是愿意待一会的。
到聚会前的时间四舍五入为无。餐桌上大家无非聊工作聊生活,偶尔从记忆箱底挖出来几个锈迹斑斑的八卦黑历史,大家凑在一起吹一吹上面的灰,哦还有这回事啊。一些认识我比较久的人又要提那件事了,小寒你到底是怎么把zc认错性别的啊我想了十年没想明白。很经典的话题,不管什么时候被提起总有人愿意用笑声捧场。讲笑话讲得多了自己是会免疫的,不过只要能把当事人逗乐那不管什么烂笑话我都是愿意讲的。
啊你们他妈的...这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还没问够是吧。
这也不怪寒哥,毕竟我当时很可能还没到变声期。
确实,加上zc的脸也很有迷惑性,对吧小寒。
熙熙攘攘的笑声环境音簇拥着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和我隔着层毛玻璃,我只能单纯地感受着身边他的存在。他酒精有点上脸,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和脑袋一起有气无力地垂着,我能嗅到毫不掩饰的糜烂酒气。醉酒后乖巧沉默的米勒寒和愉悦时大大咧咧展示攻击性的米勒寒一样好。
在这个场合第二受欢迎的是情感话题。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提这档子事儿,随后大家的情感状况都被依次关心了一遍。米勒寒一直是这里的主角,原计划艾希的故事我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十次听。他坚持闭口不谈装作没发生过的那个长达一年多的故事我也知道。
zc呢?肯定有女朋友吧。
有过。
有过?
都被甩了。
被甩了?
这下大家的好奇心都从召唤师峡谷跑到了我这里。他转头往我这边看,我注意到可能因为刚才的话题他的耳尖更红了些。我随意应付两句,也没有什么好与不好之分,只是不合适罢了。长期的双向选择怎么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几个人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还有人安慰我说这些人真是没眼光啊。我看着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米勒寒,心想这个烂笑话果然逗到他了。他笑起来的气音很好听,一直很好听。不过和他一样,我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宣之于口,甚至连树洞也未曾倾诉过。我的第一任是个男生,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离开他之后急于寻找一个新的情感寄托,当然不会长久;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很有才华的孩子,坏就坏在我把唯一看得过重,害怕用错爱的方式,只是倾尽全力付出,没能换来好的结果。
爱和其他的技能一样,世界上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不擅长,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饭后大家都不愿意散,生活得狼狈,与旧友相会又是多么难能可贵。我想起这周围有个ktv,走几步路就能到,便问大家想不想去。大包都满了,我换了一个中包一个小包正好合适。酒后社恐又严重了的米勒寒缩在小包的角落,我隔一个身位坐在他旁边,音乐声太吵我不得不把身体歪过去手凑在脸边拢音冲他喊,寒哥你不唱点啥吗,他也凑过来,呼吸打在我脸上热乎乎的,我不会唱啊,中文歌听太少了。我说没事,我点首简单的咱俩一起,你听一段肯定就会唱了。也没管他同不同意,找了第二个麦克风递到他手里,然后颇有仪式感地站起身。其实我也不会唱歌,说不定比他跑调还厉害,但是这都不重要。我承认用这种方式和他一起从歌词里说出我爱你有些自我意识过重的心机了,可是作为这辈子都说不出的话,用这种别扭的方式也是能得到原谅的吧。
我装作看另一侧屏幕去望向他的脸,他看着我这侧的屏幕面对着我的脸。灯光控制坏了,并不明亮的房间里只有几个彩灯的霓虹在他脸上晦暗不明地闪烁,我感到一阵眩晕,好像大脑泡在水杯里醉酒了。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骂自己,骂自己无能,骂自己一事无成,什么也做不到。一首平平淡淡的口水歌结束了,接下来又是别人点的几首经典情歌。我从他手中接话筒时甚至猜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可是我无从得知。我是zc,一个由他人创作的名称指代的碳基生物,一团会走路的不受控的思想,一个用于表达发泄的无关的客体,一个概念,我是什么都不重要,此时此刻我是世界上爱着他的无数人中最普通最无力的一个。我隔着一层无法被破坏,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的空气墙,就这样在他身边默默听他的呼吸,想象他的脉搏和思绪,直到墙上的钟不可逆地走到一个小时的尽头。
我已经没救了。没有什么能比他普普通通的声音令我更加安心。而这就是一切,开始和结束。
是时候说再见了。寒哥,下次再见啦。
zc,那就下次见。
我伫在原地的路灯旁摁开手机,翻开列表找到他的名字,随后拖入黑名单。我知道这么说很有病,但是我觉得自己又失恋了一次,还是被甩的。我甚至没等到自己有勇气视奸他朋友圈的那一天。
回程的高铁上我做了梦,阳光和那天一样灿烂。我和他并肩坐在敞篷的卡车里,那个男孩单手打着方向盘,嘴里哼着他喜欢的游戏bgm,刺眼的耶稣光从天际线拂照到他脸上,余留一线夺目的光斑。我拼命忍住和阳光争夺亲吻他的权利,这是仅存一秒的不可言说的冲动而已。
就送到这儿吧。寒哥,我要走了。
你这是要去哪?
我从他眼底望尽广袤无垠的大地,风尘卷黄沙扑在我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直到他的脸庞融化进暖阳中,我感受到孤独又感受到存在。
再见。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