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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临时起意的谈心后,凛冬难得地拥有了可以在床上一觉躺到天亮的睡眠。安眠,这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久到她已忘记人该如何正常入睡,又如何不在充满呕吐味的洗手间迟钝地醒来。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噩梦的缺席。
她仍会在梦中看到烧出一个巨大窟窿眼的建筑,里面塞满的桌椅板凳和外层的墙壁在烈火中熔化,直至烧成一块散发着食物糊味的黑炭。
等等...食物糊味?
凛冬揉了揉眼睛定神去看,距离她十公分的桌面上赫然摆着台造型考究的面包机,里面弹出的赫然是糊成了不可名状之物的仰望星空饼。
她拿起面包片左看右看。这台外观华丽得毫无用处的机器让她想到某个身披半长皮大衣,脚穿高筒皮靴,给人留下十指不沾阳春水刻板印象的大小姐。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连面包机都不会用还这么糟蹋食物,凛冬皱着眉头正要把小块煤炭送进嘴里,手里好端端握着的食物突然被人拍掉,无辜地一头趴进了地上。
凛冬转头,骂人的话却被卡在嗓子眼。那位大小姐正气势十足又带点欲言又止地直视着她。
“都糊了就别吃了。”
见凛冬没理她还要低头去捡的意思,早露补了一句:“现在食物很多,吃坏了肚子还要吃药,反而得不偿失。”
凛冬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没站在切尔诺伯格的那场大雪中。手背的冻疮和胳膊上的刀伤一起消失不见,连身上的血腥味都被冲散在对方施施然的琥珀香水味中。她正站在一个这辈子也没见过的堪称富丽堂皇的房间中,阳光从一尘不染的窗子透进来,从娜塔莉亚的身后洒到她的身前。比阴冷教室温暖百倍的空气慢慢烘热她的脸,凛冬怀疑自己的脸是否比化过妆的大小姐还要更红些。
但她拍了拍面包上的灰,食不知味地一口咽下。
“反正是在梦里,我想干啥就干啥。”
早露的脸上一瞬间写满了九成的疑惑,还有一成是习惯性的大小姐架子。
她说话更像是喃喃自语:“梦里的人从不会说自己是在梦里...”
“你说啥?”凛冬被黑炭面包噎住,要从这诺大的精致厨房里给自己找东西递一口水。早露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车熟路地从左手边第三个柜子的第二层拿出个花纹漂亮的玻璃杯,接上水递给她。
“哈——所以说这不会是你家吧?”
“曾经是。”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早露终于不再掩饰她看傻子的表情。
“因为这是我的梦。”
“不是,我...你...”
早露把她领到镶着繁复边框的等身更衣镜前,看着凛冬一副骂人的嘴脸不知道往哪安的恼怒神情,配上她一身红头巾红衬衫白底红碎花长布裙,俨然一身干草女孩的打扮。
“你这梦是有什么大病?凭啥我穿成这样?”
凛冬一脸嫌恶地捏着裙子打量。早露一开始就对她的扮相抱有歉意,毕竟她早已不是贵族也决不愿再回到这样的情景中。她的这段记忆本不该出现这位未来的朋友,可又偏偏恶趣味地给凛冬安了个在雷点上蹦迪的角色。
早露的声音从衣柜的另一头传来,“这段记忆里和我最亲近的就是我身边的帮佣。可能因为我们年纪都差不多大,就像你我一样。接住——”
“这怎么都是长裙啊?!我没穿过这种。这条花边也太多了吧,还有这条,这堆意义不明的带子又是干啥的?”
“已经尽可能挑了款式简单样式普通的。不然你穿我校服...”
“谁要穿你们贵族学校的校服啊,算了算了。”
凛冬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布,又把碎花长裙收短系在膝盖上面。是短裙又不是短裙,行动起来怪别扭,走了没两步就散了。
她刚啧了一声,没想到下一秒早露就蹲到了她面前,吓得小熊一个后撤步差点撞倒镜子。
像变魔术一样,早露从裙长半截的位置两手一扯,用力一撕,一条近乎整齐的断面把长裙分成了完美的短裙和一块破抹布。
凛冬一时间被她震住。早露的效率通常不这样野蛮,就算是在战况最极端的战场上,她也懂得调整呼吸沉住气,把每一发实弹都打准,而不是扛着热兵器近身肉搏。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早露扔下布条,神色变得轻松,“她的裙子上一直有条裂缝,我提醒几次也不肯补。有天晚上躺下后她偷偷告诉我说,想把它穿坏之后,看看自己穿短裙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不直接改成短裙?”
早露和她不约而同地望着这条不完整的长裙,毫无疑问完整的短裙。
“她无处可去。在这里她只能穿长裙。”
“...”
“我讨厌她在梦里也拒绝我为她买的,给普通女孩穿的漂亮衣服。可是如果我不当她的小姐,她就会失去容身之所。”
“纵使给予她空间上的自由,又该如何解放她的心?”早露抬头看着她,实则是在扣问自己,“好在有你,索尼娅,不然直到埋进土里我都是个无药可救的混蛋。”
凛冬刚想说些什么,走廊上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距离越来越近,“娜塔莉亚小姐,您在哪里,到了上舞蹈课的时间了——”
早露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她们离得太近,凛冬几乎下意识就牵起那双近在咫尺的的手。那是拿钢笔的手,倒茶的手,摘花的手,不是搬重物的手,拧毛巾的手,握斧子的手。
一段丝绸落进她掌心,凛冬快步拉着它的主人钻进偌大的衣橱,层层裙摆像厚厚的布帘掩起了一个奇妙异世界。在这里她们共享呼吸,一小块与世隔绝的静谧黑夜。
脚步声进了房间。急切的喘息使凛冬又多吸入了一口身旁的香水味,她本该厌恶这个味道,此刻却莫名让她平静。
“大小姐,你怎么在梦里都要上课啊?”
“比起上课我更讨厌去交际,”早露凑过来咬她耳朵,示意她声音再小些,“而且我讨厌这个老师,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在她脚上。”
“吼,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凛冬好像听到了很有趣的内容,可惜她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声音在衣柜门前停下,两人屏住呼吸。光从缝隙透进的一瞬间,凛冬猛地向外狠推那扇门,“咚”的一声巨大闷响后,重物落在地上。早露探头去看她可怜的舞蹈老师,已经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没了反应。
早露哭笑不得地看着凛冬,而凛冬对于她的反应倒是抱有某种隐秘的自得,“反正是梦,让你老师睡一会也不要紧。”
早露没错过她的表情,还是掩着嘴笑出了声。
“输给你了,那我们做点更有噩梦气氛的事吧。”
凛冬眼睁睁看着她推开了房间的大门,把脚上锃亮的高跟鞋对着合上的窗扔了出去。
“你就不能跑更快点吗!——”
凛冬掀起一张实木雕刻的桌子,朝着早露身后快追上的那个人用力扔出去,也只喘了一口气。提着裙子晃晃悠悠跑不稳当的大小姐快跑两步到她身边,听起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你准头再差一点我就能直接从梦里醒过来了。”
“有空数落我你最好想想现在该怎么走。”
早露朝凛冬前面看去,后面暂且被桌子堵在那里,有另一波人从房间正前方追了过来。她朝凛冬指指桌上的果盘。
“啊?我现在不饿。”
早露叹了口气,毫不犹豫的抓起那两个盘子就往来人的脸上扔,玻璃制品反弹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悲鸣。
“嘿,那行吧。”
凛冬撸起袖子,从举起墙角半人高的瓷花瓶开始,到掰下墙上挂个铜铃的挂钟,再到拾起书柜里落灰的一摞沉甸甸的知识力量...咳咳咳,凛冬被灰尘呛了个措手不及,另一边大小姐还在乐此不疲。她从未在娜塔莉亚脸上看到过这样疯狂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对一位大小姐来说多少有些夸张。叮叮叮,咚咚咚,噼里啪啦,哗啦砰呲,开起了交响乐大会。玻璃、陶瓷、金属零件、木头、石头、纸的残缺部件堆积如山,躺在地上的部分偶有被砸到,也乐得鼓起掌来。一颗网球砸在开了盖的钢琴上,从低音A重重地弹到黑键上,又完美地滚到高音C,刚好给乱七八糟的合奏一个流利合理的乐句作尾。
“砰!”
另一边门口的长桌轰隆一声被人破开,凛冬喊她。
“撑不住了!”
“从窗口跳!”
凛冬一把掀开窗,凉风吹得她因肾上腺素飙升而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些。她一脚踏在窗棱朝外探,原来下方一楼窗口真的有落脚的地方。一个神奇的念头击中了她,难道娜塔莉亚早就想过跳窗逃跑?
她朝身后喊了一句快,身子一矮就蹬着窗沿一口气下了二楼。她有些紧张地朝上望,被各式各样葡萄酒泼溅出玫红色晕染的白裙从窗口滑出来。
早露的脚落下来时凛冬才看到上面被利器滑出的伤口仍在流血,她刚刚踩住一楼的窗沿,却怎么也站不稳,更别提近乎耗尽的力气怎么也不能支持她扒着窗多撑一会。
“直接跳!”
早露看到那个向她张开的红色怀抱,比起别无选择,她知道,那正是她最需要的。
肩膀撞到肩膀,胳膊缠到胳膊,她们同时倒了下去,胸口贴着胸口,因一场随心所欲的噩梦派对而同频。
“这是我做过最痛快的噩梦。”早露的声音有气无力,嘴唇蹭得凛冬耳朵好痒。
凛冬被蒙了一脸头发,除了早露身上的味道和发丝什么也闻不到看不到。她的长卷发好像一场暖阳下的雪,温柔地蒙住了自己望向那场大火的双眼。
“你还想让我杀你吗?”
“想,也不想。”
“说人话。”
“想,但至少不是那一天,也不是今天。我的存在可以让你记住自己做过的错事,我迟来的反省也只有你可以帮我记住。当我们都不再需要救赎和安慰的那天,我仍期待你可以给予我新的噩梦。”
“...那你记得别死我前面。”
“你也是。”娜塔莉亚笑眯眯地看着她,索尼娅只是扭过头,让阳光逐渐烘热脸颊。
此时她们是彼此的共犯,娜塔莉亚是唯一知道她纵下那场大火而幸存的人,她也是唯一陪着娜塔莉亚把梦中的家砸了个底儿朝天的人。对于两人永不消散的噩梦而言,彼此正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安慰。
也许下次再看到手边打翻的烛台,她会想到今夜砸过的所有价值连城的器物。面对熊熊燃烧的建筑,烧焦的气味会在脑海里为她烤一片失败的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