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6-28
Words:
35,652
Chapters:
1/1
Kudos:
39
Bookmarks:
3
Hits:
1,355

【李敖】谁拱我白菜

Summary:

*全文3w+,巨长巨拖沓。一篇围绕川渝猛男与东北Man哥展开的有限幻想:关于他们是如何靠近,如何深入,如何打破那一层墙壁
*内含一些非礼勿视

Work Text:

俗言道漠北多俊才,江浙多富庶;天下苏杭出美女,岭东四境出高杰。
除外仍有一句,鲜为人知且入情入里的顺口溜:辽省出Man哥,川渝出猛男。至于为何少有人知……此条出自Man哥与猛男的自定义编辑。

 

<一>

辽宁Man哥与重庆猛男相识在夏天,八月初,横店四处回荡着知了的残响。

电视剧《少年歌行》开拍,演员老师就位,前几天过个流程,围读台本,走一走片场,拍定妆,顺势再熟悉熟悉合作同事,完了有饭局的去饭局,没饭局的各回各家等戏。天热,尹导绑着个绿色小蜜蜂钻进小演员堆里做介绍,被念到名字的演员便跟军训答到似的出来鞠个躬打招呼。

Man哥身为此剧男一号,手提剧本肩扛责任,场子不能丢,导演念到谁的名字他就点头轻轻拍手,挨个儿无声地认识过去。从特别出演到女一号,到三番,又到四番,不是,四番这哥们儿……

视线猛地移回,Man哥再三打量猛男。

饶是先前有在某度百科查过合作演员的背景,但是真人比之屏幕的冲击力仍是不在一个赛道上:好家伙这宽肩膀子这大高个儿,这六亲不认的步伐,这睥睨众生的眼神,谁家好人整这样。

给Man哥整出了危机感。

殊不知在几刻钟前,因为几声工作人员的惊叹,这位魁梧的猛男早就隔着人群望向Man哥——

就见此人于一片人造的假雪之下,一袭蓝衣丰神俊朗,眉眼如刀,发飘飘,雪也飘飘。聚光灯一转,几丛飞雪载着光,落在剑锋上,不及他目光寒冽。

吗得了,二十多斤的剑,他都能单手提的哦,一拳怕能抡十个老子。

猛男被人群推着走远,回神时眼睛还是瞪着,一想起那人小臂上绷起的肌肉都觉得震惊。

算不上良善的初印象,造出一种熟里夹生的氛围:拍戏时姑且能从彼此灵动的演技里寻见默契,一下戏,打闹暂停,大家坐板凳上补妆并娴熟地掏出小手机。

后来谁先破冰呢,是默默用手机把对方过去的采访物料搜了个底朝天的重庆猛男。

猛男起初心想,这弟弟戏里戏外都蛮高冷哦,也不跟别人多讲话,就一个人窝在房车里看剧本。直到他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搜罗出一部名叫《变形计》的慢综,观赏完鸡飞蛋打的乡旅全程,他想法又改变了——众所周知,综艺靠剪,但要能拍成这样,演员豁得出去的劲儿亦是不可或缺——有勇气接这种不讨喜的剧本,还能豁得出去,不畏缩,这人之前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于是话题开启得莽撞又突然。

横店夏天的热度恼人,能将蝉蜕烤得焦脆,蜻蜓披一层轻薄如纸壳的树叶都扛不住,放眼片场,遍地是透明的翅膀,何况演员身上穿好几层捂得严实的戏服。

猛男一手拿着小风扇另一手拎高自己的马尾辫,吹了又吹,只觉得扑在脸上的都是热风,刚补的妆面又被汗水浇透,妆造师仿佛一顿白干。

他热得有点受不了,目光便有一阵没一阵地、从眼前的梳妆桌往片场边的保姆车望过去。

如同电影拉开帷幕后的第一镜,他心中出现赫然一行大字:机会,从来只留给有行动的人。

又于是,Man哥的车门被人叩响。

Man哥正绑着发套,翘个二郎腿吹空调,他自诩和平精英…呃不,和平使者,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谁能在休息时间敲他的门。他把门拉开一半,一抹红褐色的毛糙糙的影子就这么撞进他的眼帘。

有人被太阳晒得很可怜,面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鼻尖是湿的,额发、鬓角也是湿的,贴在耳边,唯独一双眼睛由此增色,变得炯炯亮。

旋即,车门被他完全拉开了,毒辣的太阳光居然没照多少进来,全被面前一方宽阔的脊背挡回。

Man哥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雷无桀……哦,敖瑞鹏。

他此时更习惯称呼这大老爷们儿的角色名。一是这人挺会演戏,演技确实没得说;二是他本人记性也就那样,敖瑞鹏名字难念,姓敖,声调又很别扭拗口,谁能念习惯?

“萧瑟。”猛男开口了。

Man哥登时挺直了腰,心想这哥脸上写了事儿。他低头借由车踏板这个制高点从上往下打量,就看对方想干啥。

一阵蝉噪,二人视线就此对上。

目光几经交汇,门口的猛男便略有忸怩:“萧瑟,我能蹭一下你的空调吗?”

Man哥虚扶着门框,有些傻眼。

哥们儿不是,你走这风格啊?

这开场白这动作形态,看上去还挺害羞,怎么显得那么诡异呢,这也不是有谁半夜过来敲他房门呐。

“李老师?”猛男忐忑万分。

Man哥回过神,轻声细语:“啊……行。大家都一个组的,小事儿没问题,你…你上来坐呗。”

生怕吓着他似的,语气之温和,仿若狼外婆。

这回换成猛男原地愣愣:啊,他原来是这个调调。

 

唉,Man哥其实不那么Man,猛男其实也没这么威猛。因此为了更贴合客观事物本身条件,他们在对方心目中默契又无声地、重新获得了属于自己本身的名字。

保姆车内,二人坐在小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李宏毅的车,李宏毅的电,李宏毅的空调。

这房车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东西,李宏毅就纳闷了,都是他的东西,他自个儿怎么这么局促?

谈话半小时,搓手七八次。不怪他精神紧张,更不是他本人的心理素质差——干演员的向来不缺这个,但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人往他私人圈子靠这么近了。平时房车里有谁,康康,小红,处习惯了的自家人,你说忽然蹦上来这么大一个敖瑞鹏,人体保护机制可不就自动报警了吗。

反观敖瑞鹏,人家倒没多客气,有茶喝茶,有地瓜干吃地瓜干,有瓜子儿嗑瓜子儿,就是吐壳比较文静:先低头吐在手掌心,然后摞成一小堆扫进垃圾桶里,发挥排球自由人精神坚决不令任何一片瓜子皮落在地上。

自然,有礼,不讨人嫌。严格来说,这才算是李宏毅对敖瑞鹏的初印象。

他们聊的话题很浅,也很泛。从剧本纲要谈到一些细微的角色理解,又很快从双方都觉得疲惫的工作话题里抽身,聊到生活,聊到作息与吃喝住行,聊房车旅游,再到游戏——这下总算是发现“世另我”了,当即掏出手机进行一场塔防对决。

有些时候,拉近距离说来也简单,尤对于两个一拍即合的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打它个两三场游戏,笑声已在车室中此起彼伏。

塑料杯装的茶喝进嘴里像是陈酒,敖瑞鹏显然喝开了,呼出来的气都带着拖沓。他放下手机把塑料杯捏在手里,说横店夏天实在太热,说拍摄场地的木桩他搬过了居然是实心的,又说今天无心的打戏动作很像假面骑士——那个真的很像,你不觉得吗?似牢骚似吐槽,碎碎念念。

李宏毅在旁边听,搓着手指头。

他就看着敖瑞鹏坐在他面前,脸对着玻璃窗,窗帘透出来的一点光将那人的瞳珠照成漂亮的棕色。敖瑞鹏的嘴没歇下,偶尔一停,那还是嗑瓜子或是换气,就借着这时机,敖瑞鹏会回头看他一眼,双眼即便半眯着也能教人瞥见里头倒映的夏天。

面对这位看起来自来熟的同事,很反常地,李宏毅没有感到疲惫。

不如说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感觉。

……“朋友”?

神乎其神,这俩字居然出现在工作岗上。

李宏毅没读过高中、大学。揣着一本中专学历证书在演艺圈中跌爬滚打,他错过不少好剧本,更遭过同行明里暗里的不待见,“朋友”这个词儿于他而言,特别是处在职场中,可谓陌生又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能交真心朋友的学生时代阴差阳错:人家开家长会喊爸妈的时段他拎着成绩单回去让保姆签字,懵懂的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寄人篱下,拼搏五三考个中专,在班级里像个边缘人。后来干脆在外头自己租房子,书读完了就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自己点餐外卖,晒衣服套被罩。混完如是三年,听说在韩国做练习生免费,索性去了韩国当伴舞,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韩国恶心人的前后辈阶级论——被几个长他几岁的毛头小子使唤来使唤去,两年伴舞资历学不到任何东西,拖了一屁股债找机会回国发展也是情理之中。你看,自己都活得东倒西歪,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多看别人。

可是眼下,他少有地联想到了“朋友”这个词儿。

他能感受到敖瑞鹏身上传达过来的情绪——并非图他什么东西,也不是刻意讨好,这个人目前在做的一切事情好像都只是为了跟他一起开心。

就好比人家说大学一个宿舍的好朋友,到点凑一块儿吃零食打游戏谈八卦似的,单纯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小时转瞬即逝,但三四个小时还是有些焦灼。就在李宏毅掂量着要不干脆留敖瑞鹏吃个晚饭的时候,对方忽然就“酒醒了”,反应过来天色已经不早。

敖瑞鹏喝干净杯子里的茶,把塑料收进垃圾箱,撑着膝盖站起来:“李老师,那我就……”

李宏毅跟着站起来,送客他熟,但眼前的客人显然是还有什么话憋在嘴里没说。

他见敖瑞鹏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脚步有些犹豫的模样,最终没忍住道:“最近天气都还挺热,你要是不嫌跑腿麻烦你就过来多坐坐。”

请客的台词还得是主人讲。敖瑞鹏的眼神顿时就亮了起来,他松了口气,神色之欢快几乎要让李宏毅把面前的人与剧本中刻画的人物结合在一起:“好嘞!”

毫不夸张地描述:他是蹦着下车的,像课间颇有精力的高中生,自三级台阶上一跃而下,戏服与那轻盈的马尾辫都被风掀起,又是一抹游动的艳红。

敖瑞鹏蹦下车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车门已经掩上了,李宏毅估计送完客就瘫入沙发“静养”,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提着衣服下摆往摄影棚跑——自然也就没见到垂落的车窗帘又被悄悄撩起一角,一双揣着笑意的眼睛透过玻璃望向那个鲜活的、红烈烈的人影。

盛夏林荫蝉噪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二>

敖瑞鹏在网上搜罗的那堆东西终于是有了可去之地。

水枪、遥控赛车、机械可变模型、无人机,诸如此类相比电子产品弃之轻而易举的的儿童玩具,皆来自他的报复性补偿:小时候家里条件买不起的、只能看别人玩的玩具,他有能力了就买给自己,弥补当时的缺憾。

如今有李宏毅和他的房车,不用等杀青,敖瑞鹏就能将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带在身边分享给他的好朋友,虽说后者有时不太买账,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笑纳了,玩得乐在其中。

数不清第几次的“神秘礼物”,这次是一杆步枪,打气球那种的,膛里塞满一颗颗明黄的塑料子弹。

“一,二,三,三把枪。”李宏毅把枪接过去,靠在车窗内壁,一只手挨个拍过敖瑞鹏送来的武器,最后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你把我这儿当军火库。”

敖瑞鹏嘿嘿笑,惯若自然地坐在旁边给自己倒茶。

李宏毅无语:“得拿什么治一治你无止境的购物欲。”

“非特殊情况我不买。”敖瑞鹏说,“你看,很少有人能够享此殊荣。”

“哦,哎哟,殊荣。”李宏毅牙都要酸倒了。

后者伸手臂,绕过他拿起一杆枪,对着他就是一阵不扣扳机只动嘴的突突。

李宏毅则利落果断,抓起小气枪把子弹全打在敖瑞鹏的软铁护甲上,豪气的十连发打得敖瑞鹏一阵乱叫。

从客客气气到相互殴打,只需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要问李宏毅对敖瑞鹏的看法如何,此人必将煞有其事地长叹一声,拍大腿道:当初我是“识人不清”啊!

而敖瑞鹏会在旁边大喊:“识人不清”的那个是我!

李宏毅则横他一眼:嗯呐敖瑞鹏,你近视成这样,可不就是识人不清吗?

以上情节均来自李宏毅丰富的脑内剧场,真实性却可供参考。他属实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这个“看错”不是什么怪词儿,反倒有一股他自己先前冤枉了敖瑞鹏的惭愧:初见时吐槽人家眼神凶恶,实际上相处几个星期才晓得那人近视比他还严重,拍戏时戴隐形,下戏了得在脖子上挂一副厚片眼镜,搭在雷无桀那张脸上尽显少年古怪的老成。

至于敖瑞鹏,此人的拍断大腿乃发自内心:我真傻,真的,说什么手提二十斤铁剑,剧组有两把剑,当时李宏毅拍定妆照手里舞的那把剑它就是假的,轻得跟豆腐渣一样,换老子来拿,老子也行。

可喜可贺的是,他们对于彼此的矿工印象就此解除,相处时的随性肉眼可见,令人不禁怀念初见时昙花一现的拘谨客套——现如今,凡李宏毅出没之处,方圆十米之内必然跟着一个敖瑞鹏,剧中如此,剧外更甚。

凌晨四五点,从房车上蹦下两个赶妆造的穿同款睡衣的大汉,片场人员对此皆熟视无睹;收工时外卖员提着两大袋绕过重围,剧组自有一条人为让开的小道,任那小黄帽小蓝帽敲响房车的门;期间偶有人调侃,见李宏毅顺手替敖瑞鹏拧矿泉水瓶时朝后者灵魂发问:哥你不是撸铁猛男吗,还让李老师服务你啊?

彼时敖瑞鹏笑眯眯嘬水,嘬到一半,被问得愣住,嘴还对着瓶口撅着,反应过来啥意思之后手里的水都不解渴了,他低头搓着掌心白色的瓶盖,抖腿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长叹。

显然,不止李宏毅,敖瑞鹏也是一个拥有丰富感情与内心弹幕的男子。

李宏毅习惯替他拧瓶盖,实际上源于一件小事,一件他俩趁拍戏闲暇出去吃火锅时发生的小事。

众所周知,川渝出身的爱吃锅子,没什么事是出来吃一顿辣锅不能解决的。

以前父母不在家懒得开火,敖瑞鹏必会下楼吃火锅,如今要拍戏那就更别提做饭了,幸好横店别的不多吃的多,小吃街建成两长排,火锅店也营业好几家。先前他一个人去吃,点个全辣锅,配干辣椒碟,重庆的乐此不疲,外省人一窜千里。他的必备之物是手机跟充电宝,偶尔有台本,粉丝的信,以免面对咕嘟咕嘟的红汤时太过无聊,后者偶尔地染上红油红汤,他就不太敢拍出来,用卫生纸一个人偷偷擦,擦完揣回包里,双手合十用祈祷的表情默念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后来呢,火锅之旅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一起读信,一起刷手机,点个方正九宫格,二八酱与干碟油碟都拿上——李宏毅不吃辣,配料学着人家老北京的吃法,花生酱芝麻酱配海鲜沙茶,咸甜结合,令敖瑞鹏这个重庆人大开眼界。

也赖敖瑞鹏,非得用筷子尖点一下李宏毅的小料碟,说要尝尝,在吃到咸甜结合的花生海鲜酱后浑身有东西刺挠似的找水喝。

拍戏不喝酒,控糖不喝饮料,他摸索一瓶矿泉水拧,指关节的弹响声给对面的李宏毅整得一愣一挑眉。

李宏毅问:“你那啥声啊?”

敖瑞鹏摸着手指说:“没有,我的关节响了一下。”

“这都什么毛病?”

“老毛病,就,就缺钙。”

李宏毅伸手把瓶够过来,开玩笑道:“你注意点儿,别年纪轻轻跟人家骨质疏松的大爷没差。”

敖瑞鹏只是笑:“忘了跟你说它那个封口的胶很厚,贼难拧。”

李宏毅已经咬牙切齿地拧开递来。

敖瑞鹏去接的时候低头看李宏毅的手掌,倒是没发现硬塑料留下的红痕,但对方的掌心居然鲜红一片,在黄澄澄的顶灯之下显得非常惊人。

他忍不住要抓住对方的手:“你这个手……”

后者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下收回:“我手板心就是这个色儿,打小就这样,气血足呗。”

敖瑞鹏的手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一点,他哦一声收回手,在心里吐槽谁信谁傻。不过李宏毅手心的温度确实要比常人热一点,他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火锅的袅袅热气旁边,有一种不失干燥的温暖。

自这以后,凡是拧东西、使巧劲儿的活儿,李宏毅都会默不作声地替他干了,他也乐于笑纳,成天嬉皮笑脸地跟在人旁边捡这“便宜”。

习惯对一个人表达好意并不可怕,但习惯接受一个人的好意却让人警铃大作——这意味着你对他产生依赖,你对他不再设防,他已经远超你想象的那般重要。

被其他人提醒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敖瑞鹏陷入沉思。

有来有回,有送有还,这是敖瑞鹏处事的习惯。

一开始李宏毅让他上房车蹭空调,拿茶水招待他,他择日就会提着水果上车回报,又或者点外卖请客,去还这份人情。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但骨子里带出来的讨好型人格总会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好处,所以每当别人对他好那么一点,敖瑞鹏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应该对谁好的,别人对他好了,他也要对别人再好一点。

可放眼他与李宏毅之间的相处模式,倒不说是英雄惜英雄,张飞关羽哥俩铁定不这样,该如何形容呢,“如胶似漆”这个成语用得敖瑞鹏自己都恐慌:后者成天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仿佛此人语言体系里“敖瑞鹏”三个字起逗号作用,什么有来有回,根本算不清楚,他也没办法算。

从下戏面对面闲聊,到一起打游戏、相约吃火锅——他经常问李宏毅吃不吃铁锅炖,后者便经常反问今天吃不吃火锅,甫一入店,这俩就像放假傻乐的大学生,对着满桌的毛肚鸭肠大吃特吃,再到如剧中人物一般形影不离……李宏毅融入他生活的形式实在太过自然,胜过春雨润物无声,他习焉不觉。而这其中功不可没的、各式的因素,居然都是敖瑞鹏本人捏造产生的。

也就是说这胶啊漆啊非是一厢情愿,最起码,这得是一卷双面胶吧。

完全信任、完全认可,他们默契又合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相伴长大的好哥俩。

这是对认识了一个月的人该抱有的期待吗?

正当他端着水瓶子思考这些,李宏毅蹲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他往旁边一瞟,见李宏毅正拎着台本侧头看他。

然后李宏毅开口了:“还喝不喝了,赶紧润润嗓子,过会儿尹导又喊人上场了,瞅你那嘴皮儿干巴的。”

“……”

敖瑞鹏白他一眼,举瓶豪饮几口,前者两眼弯弯。

他用余光晃向李宏毅,所谓的“沉思”在顷刻间就化作过眼云烟。

剧本中有句话说得好,什么叫凭心而动,什么才是心中真正的想法,就是你在对一件事产生犹豫的时候,那个足够动摇你的念头。

漫漫时间并不能给出所有答案,你真正认识一个人,其实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即便是江湖也多出没市井,哪来那么多纯粹的流水高山呢?工作场难遇知音,强调一个“难”字,是困难,也是难得,李宏毅就是他迈过困难所获的“难得”。

敖瑞鹏惯会忍耐,但生活教他抓住机会。

片场就此上演李宏毅与他的人形沙包的打闹日常,最开始李宏毅抬胳膊撸袖子时有老实人拉架,替二人擦屁股,说李老师算了算了,到后来哥俩锁喉都用上也无人理睬——靠太近会被马粪沾到,谁能想到有哥们儿徒手抓大粪啊?

捡起生活中每一个弥足珍贵的瞬间,且得且珍惜啊,这知足知福的念头一直伴随敖瑞鹏到杀青。

杀青时他捧着花,李宏毅也捧着,所有人在彩炮下笑得灿烂无比,片场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头。

敖瑞鹏绝不是毕业典礼上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哭着抱恩师大腿的角色,可是在少年歌行的杀青庆功宴,他难得喝了个眼红。

四个月昼夜交锋,虽说杀青都是“苦尽甘来”,但他心下感慨复杂啊,要从剧本中跳出来回归平庸与现实,要与难得的好角色告别,也要与难得的挚友分开。

人对于未知的恐惧向来如此:你努力了,但其实并不一定就会成功。拍完这部戏,以他微薄的流量大概率又要迎来绵长的静置期,言传娱乐圈水深绝非子虚乌有,要在这块泥沼地登峰,脚下踩着的都是曾经倒下的人。横店一条街,漂亮皮囊与有趣灵魂批量论售,故而拍出一部好剧不代表演员就走花路;再者,是主演团都惴惴不安的要点——《少年歌行》乃漫改电视剧,比小说原作多出另一个可考的人设,不论造型还是性格早在收视群体心中有定位,剧一经播出,出镜角色想必要在大众眼中进行一番考核比对;抑或是最根源的…“情”。

他舍不得李宏毅,这是实话。他不知道二人在剧组里的相处模式能延续多久,那些交际尺度是否会因为阔别而逐渐收束,当事人醒了神,在怅然中被命运轻轻推着,各走各路,仿佛那段尽兴的时光只是成人札记中的一个细小豁口,一幕短暂的雨,一场越想越淡的梦。

这些未知数太多了,压得人心下郁沉,让酒精乘隙而入,一杯敬尿酸,一杯敬血糖,把人熏得头昏眼花,步伐也虚浮。

敖瑞鹏蹲在厕所吐了两轮才被扶上返程的车。别人问他,他就说高兴,拍完了戏杀青高兴,拿尹导和利哥发的红包也高兴。

面包车上五六个人,除了司机,均是一身酒气。敖瑞鹏李宏毅坐一排,刘学义范津玮靠后一排,敖瑞鹏从玻璃窗的倒影里望见这几个人,鼻子忽然就泛酸,他想起刘学义还是早一个月杀青又特意赶回来的,也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能像这样再聚。

敖瑞鹏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怕孤独的、极其需要陪伴的人。很多时候他之所以能体会到其他人的情感需求,其实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忍受同等程度的寂寥,因此共情能力格外强悍。

灯影一截晃过一截,他摇下车窗,凝望街景煽情,意欲让沿途的风吹干润湿的眼眶,在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刘学义问,敖瑞鹏你现在热吗?

面对大哥的关心,敖瑞鹏忍着哭意吸气:还好,也没有很热。

刘学义说,那你不热你能把窗户摇上吗,我怕我到时候中头风。

敖瑞鹏回头,瞅见那个曾经锃光瓦亮的脑袋如今略显青葱,又沉默地回头把车窗摇上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他记不大清,喝酒就是这点儿误事,第二天一早,在他想着什么都该画上句号的时候,微信通话铃突然响起。

他迷迷瞪瞪地接通,里面传来李宏毅的声音,清晰又震人心魄:睡醒没?开门。

 

<三>

冷静地思考一下。敖瑞鹏想,他本人没有回重庆,还在浙江的酒店,李宏毅在杭州好像是还有一套房,来这里四十分钟的车程。

所以李宏毅大清早的拎着摩托车头盔出现在他酒店房间门前也不是什么怪事……就见鬼。

原本没醒的,在听见你的电话后吓醒了——这句话敖瑞鹏当然没敢跟电话另一头说。宿醉后头疼得要命,他起床捅着拖鞋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乱七八糟的被褥边转悠了两圈,扭头想洗漱,可惜门口有人等得不耐烦,煞有介事、重重地咳嗽两声。

哦李宏毅,李宏毅现在就在外面。

敖瑞鹏又从卫生间里兜出来。

一天不见格外客气,他甚至想拾掇一番,转念想,他凌晨四五点起床鼻青脸肿的样子,李宏毅见得还少吗,索性作罢。

开门见到李宏毅,敖瑞鹏“啊”了一声,低头看到李宏毅手里拎着个白色的机车头盔,还有一袋子豆浆鸡蛋油条包子,他又“啊”了一声。

李宏毅笑了:“醒了没醒呢?”

敖瑞鹏让出一条道,接过那袋早餐,又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头盔:“我昨天好像喝多了。”

“好像。”李宏毅从善如流地进门坐在小沙发上,把他探向包子的手拍开,挑衅似的,“刷牙了吗你就吃?半提啤的都能让你断片儿啊敖瑞鹏,白长这么大个儿。知道你这程度在北方叫什么吗,叫小趴菜。”

小趴菜回卫生间端了杯水刷牙,懒懒一应,续上噼里啪啦的一阵水声。

对着镜子他终于找回自己的思绪。首先,他没有在今天约见李宏毅,按道理说对方也不是不打招呼就过来的人,所以昨晚他肯定是跟李宏毅说了什么。其次,敖瑞鹏一边刷牙一边努力地想,想破头都只回忆出几个零碎片段:昨晚扶着他回来的人是助理,但陪着送他到酒店楼下的人是李宏毅。后者大概是问过了他的助理门牌号,才能在今天精准上门。

“睡饱没?”在敖瑞鹏拿着鸡蛋对着玻璃桌库库敲的时候,李宏毅问。

“有点头晕。”敖瑞鹏把剥好的鸡蛋塞嘴里,用小指滑动手机屏解锁,在望见上方大大的北京时间后眼睛瞪圆了,“靠,下午三点。”

“那不然我还能大清早来把你薅醒吗?”

“我就说你怎么起得来。”

“吃你的,拿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李宏毅拍了一下头盔,“吃饱了稍会儿消消食,你之前不说考了摩托车的证要带哥去狂飙兜风吗,机会来了。”

意思是,豆浆油条垫巴垫巴,这才是今天的主菜。

一顶白色雪亮的头盔。

敖瑞鹏差点笑出声,当初他向李宏毅介绍骑摩托兜风很爽的时候,后者认为这是街溜子行为,反劝他少折腾点儿,做人得惜命。

直至剧组往青城山取景那会儿,二人爬山爬得两岸猿声啼不住,下山时脚尖都哆嗦,敖瑞鹏又说起骑摩托的事,他说你有房车,我有摩托车,我蹭了你的房车,你是不是也得试试我的摩托?李宏毅勾着他肩膀歪歪扭扭地走路:行,我现在就想立马坐着,坐哪儿都行,你要骑辆摩托,记得把我放你后座。敖瑞鹏说那好啊,你记得买头盔,哎你不用买了,我送你一个头盔,我上次逛见一个白色的跟你贼搭。

想不到李宏毅已将头盔采购入手,这趟兜风计划得以落实,全靠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敖瑞鹏拾掇得快,十五分钟冲澡,完了穿个衬衫内搭,把刘海往上一捞,披件皮衣外套配秋裤就出门。

他住的酒店靠郊区,后院恰巧有个露天停车场,对门就是宽敞的傍河车行道。二人蹬上敖瑞鹏租用足足一个月的心爱的越野小摩托,李宏毅问他酒醒了没,要没醒就是危险酒驾,他哼笑两声,打开手机导航,又把备用的护膝护腕都递过去,叮嘱李宏毅记得把手扶稳,问就是摔伤不得了。

后者一副你这还吓唬谁的表情,两只手松垮地搭在他腰间。

行,你厉害,你很强!敖瑞鹏笑得无奈,弓身打火,飙车出库的那一瞬,风声赛过引擎声,一阵胜一阵地扑打在头盔上,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哎哟卧槽”,他腰间两撇衣服顿时就被攥紧了。

敖瑞鹏在头盔里笑得分外嚣张。

河风抹过脖子,似一把温柔刀,轻飘飘又裹挟着一丝危险,极限运动的乐趣莫过如此。

李宏毅感觉自己像在游乐场进行什么激流勇进一类的冲锋游戏,但与固定路线的娱乐设施不同的是,这次敖瑞鹏是那个掌舵人。

这可比骑小三轮儿在田埂间颠簸来去畅快得多!

当初他跟敖瑞鹏在拍少年歌行的时候蹭人家的三轮车兜风,与扮演唐莲的李欣泽三人一路在板车上颠了百来米,尖锐爆鸣声此起彼伏,现下二人更是直接返祖:一条不宽不长的河,一座车流稀疏、不陡不峭的沥青大桥,他们隔着头盔怪叫了一路。

戴头盔就有这点好啊,放飞自我别人也不认识。

在此之前李宏毅对玩机车的男生有点刻板印象,就好比那些个玩乐器的,尤其是吉他,基本上没几个人是真爱艺术,他们大多是为了装酷,或是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出出风头,那年纪轻轻的就好这口,骑小摩托车同理。

但这一趟骑行下来,他发现敖瑞鹏这人就是单纯喜欢出门骑车,大夏天骑,大冬天也骑。

骑摩托确实比较爽快,风是微湿的,不燥不刺骨,吹得脸有点麻。他浑身上下仿佛浸在一块阻力编织成的棉被里,四肢与胸腔里的心脏介于可控与不可控之间。

硬尾车在河中倒映着的绿野中伸展,天边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峦好似追着车跑。他隔着厚重的头盔往河边望,目及之处堪比丙烯颜料盘大起义,沉红的垂阳与碧青的河泊因疾行而混为一色,牵扯出几条纤长的残影,耳边只余下轰轰风声。

飙车听不见说话声,也可能敖瑞鹏什么话都没说。李宏毅睨了一眼黑色头盔,与那一片前倾的背影,黑咕隆咚没风景好看,他的头盔抵在对方的肩上,并随之一同感受到了摩托车的嗡鸣。

不知怎么的,兴许是风吹得人思绪飘遥,他想起敖瑞鹏在片场被调侃的“太平洋宽肩膀”。

敖瑞鹏肩宽是真宽,衬得脖子长,腰也窄,乍看立如箭竹,亦挺拔如松。偏偏雷无桀这个角色的穿着又非常修身,就连鞋子都护小腿肚子,此人黄金倒三角比例便在镜头前一览无余。

宽且平的肩膀,在片场成为男演员们的“扶杆”:不论李宏毅还是李欣泽刘学义,一只手拿台本的时候另一只手就会寻个地方搭一下。

搭哪儿呢?有栏杆找栏杆,有柱子靠柱子,倘若上述二者皆无,场上一片空空,那么最佳选择就是雷无桀的肩膀。

随即李宏毅想到:有利有弊,饶是令人歆羡的太平洋宽肩也有苦恼。

都说敖瑞鹏肩膀标致,但宽肩本人偶尔会发牢骚,说睡觉不行啊,得躺平,不然就要买个高枕头,否则侧躺必落枕,因为头肩比夸张,脖子到肩的距离太远了。

李宏毅最开始没听明白,他寻思这厮是不是在凡尔赛,后来敖瑞鹏在那辆房车沙发上亲身示范什么叫做“头和肩膀和沙发扶手构成直角三角形”,就差来个中学生在他肩膀上运算勾股定理,他恍然大悟,敖瑞鹏这么多年能保持完美的头型,没给睡扁后脑勺也是不容易。

他只能拍着肩膀安慰敖瑞鹏:人家在哥哥的鼻梁上溜滑梯,你是在哥哥的肩膀上算数学题,符合我国积极向上的气氛,整挺好。

后者胆儿已被养肥,将他拍在肩膀上的手抖开,娴熟地飞来一个白眼。

他大笑,大夏天跟着那几只树上的蝉一同聒噪。

“……”

耳边疾驰的风忽然停下了。

敖瑞鹏的后背震了震,他真的说了什么。李宏毅把头盔摘下,这才发现天色不戴护目墨镜都已经趋暗,车停在了公园街边。

然后他听见敖瑞鹏摘下头盔后的声音:“你刚才靠在我身上都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李宏毅精神抖擞,他的手又搭回敖瑞鹏的腰间:“没事儿,我买了意外险,出事直接赔三百万,谁跟钱过不去?”

提是随口一提,虽然活着也能够挣上这笔钱,但眼下他挺缺钱,如果天上真砸下来三百万,那也挺行。

“真服了你。”敖瑞鹏无言以对,哭笑不得,闷着一股气似的把头扭了回去。

摩托车又沿着街道慢慢地开。第一次随行飙车,骑两个小时差不多了,现在天暗,周围司机视线差,这一趟骑行之旅可说是就此收尾。

驶到一家烧烤店门口,敖瑞鹏把车停下,在李宏毅惊奇的目光中从大裤兜里掏出车锁,蹲在那儿上锁。

李宏毅拿出手机对着敖瑞鹏的发旋儿拍照,边拍边说你这发缝有点堪忧,后者默默抬眼,咔嚓一声定格在手机屏里。李宏毅坐到大排档的板凳上还在低头看,又把手机反过来给敖瑞鹏看,看这无与伦比的摄影技术,独一无二的路灯打光,背景如刀割般锋利,主体如奶油般化开。夺新鲜呐,焦没对上,一张偷感很重的照片就此诞生。

“绝,这张真绝了敖瑞鹏。”他说。

下一秒迎来敖瑞鹏忍着笑的警告:“不许发啊,我警告你李宏毅,不许发微博,朋友圈也不行。”

“随便点,我请,回馈你一下午载人兜风。”李宏毅则轻巧地跳开话题,让人抬头看墙上的菜单。

敖瑞鹏也不客套,乐呵呵地抬起下巴看菜单,噼里啪啦又精打细算地点了少量多种的串儿,又十分狗腿地去冰箱里替他拿饮料。

冰镇的酸梅汁被推到了他面前,他听见敖瑞鹏试探道:“我昨晚,我昨天喝多了有没有耍酒疯?”

李宏毅在心里闷笑,这人憋一天,终于是忍不住问了。

“啊,耍什么酒疯?”他故意问得很茫然。

敖瑞鹏把头转过来:“……我有没有说什么稀奇古怪的话?你不知道我以前一喝酒就断片。”

“嘿,你说得你现在喝酒就不断片儿似的。”

“唉我全不记得了,你记得?”

李宏毅又故意应了一声:“昨天,我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不说,敖瑞鹏,你昨天晚上可太丢人了。”

在敖瑞鹏表情变得沉重、屈辱之前,他续道:“你蹲下来抱着大师兄大腿嗷嗷哭,说舍不得不让人家走,那场面,惊天地泣鬼神,让十个人来都拽不住你。”

“去你的!”敖瑞鹏这回听出是玩笑了,边笑边伸手过来推他一把,面色肉眼可见地放轻松。

李宏毅躲都不躲:“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自省,你是不是纳闷我今天突然过来找你这回事儿呢。”

“有一点是,但也不全是。”敖瑞鹏说,“你就当我是好奇吧。”

“你不是之前说让我体验一下你的摩托车技吗,我看你今天有空我也有空,顺道就来蹭个车,再说你不总喊着要旅游吗,我再再顺道,陪你在这附近转悠旅个游,圆你一梦。”

彼时敖瑞鹏喜欢邀请周边的人去旅游,起码在李宏毅的认知里如此。李宏毅不理解,他觉得人在这世上也就自个儿窝里算是根,本就连根都飘摇不稳,还要满世界乱跑,哪算真正落地休息歇脚?

“哦,……旅游?你管这叫旅游?!”

“昂。”

“李宏毅。”

“别摆这表情。我就问你,你现在离开重庆了没?”

“离开了。”

“你工作放假了没?”

“……放了的。”

“你去了非籍贯、非居住地的另一座城市没?”

“不是,李宏毅你……”

“你就说你出门玩了没?”

“……”

“这不就是旅游吗?”

敖瑞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无话可说。

最终他选择在回酒店之后给李宏毅发微信留言,因为面对面发李宏毅铁定揍他:私宅蒸鹅心——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李宏毅被敖瑞鹏载回酒店楼下已经是入夜八点,入冬天黑得早,月钩入云,乍看与凌晨的黑沉没差。

昨晚比今晚更乌漆麻黑,他想。一场酒局,所有人都喝得脸红耳燥,敖瑞鹏更是险些走不动路,被几个壮汉扶上车,到地方了又踉跄着被扶下车。

敖瑞鹏的经纪人毕竟是女性,搀扶不来,李宏毅虽然自己也喝得头晕,眼睛有点睁不开但好歹能走路,便自告奋勇与敖瑞鹏助理一块儿搀着那小趴菜回酒店。刚到酒店楼下走了还没几步,敖瑞鹏的脚又软了,并在夜风吹拂下发出醉鬼特有的呃呃呜呜声。

李宏毅脑内警铃大作,他迷迷糊糊威胁:“别吐啊,忍着。你大爷的敖瑞鹏你要是敢吐我身上……”

敖瑞鹏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李宏毅身上,他仍旧闷声,但幸好也是把这威胁听了进去,没吐,倒是舌头打结似的嘟囔出几个字。李宏毅弯腰凑过去听,只觉得一阵温湿的呼吸扑在耳朵尖尖,吹得他脑袋又蒙一层雾,貌似更听不清了。

李宏毅向身边的小助理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让他俩借一步说话。他将敖瑞鹏扶到酒店楼下人影稀疏的花坛边:“晕吗?要不再坐会儿?”

后者摇头,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嘴里嘀咕。

五米的听力都听不清醉鬼说了啥,人本身不该跟一个醉鬼计较,但李宏毅偏偏也酒气上头,伸手去兜敖瑞鹏的下巴:“你刚才说什么?张嘴,说清楚。”

随后他感受到掌心的压力越来越重,仿佛手捧的不是一个头,而是一颗球,还是实心球。他忙不迭伸另外那只手也捧着,敖瑞鹏像睡着了梦游似的,脖颈一伸,就差把整张埋进他的手里。

敖瑞鹏,敖瑞鹏?他张嘴去喊对方的名字。

下一瞬便哑声。

他的掌心落了一滴东西。

只有一滴,从青色的夜灯下从敖瑞鹏垂敛的睫毛上滑下来,柔软地坠进他的手心。

嘀嗒。

李宏毅感到手心皮肤微微发痒,他醉醺醺地把手伸到路灯底下眯眼去看,那滴水光很快从道壑的掌纹中淌开,散成几束,于城市一隅静谧中莹亮又清澈,好似兜住了一汪临别的月光。

 

<四>

眼泪的确是煽情的东西。

但敖瑞鹏这人“煽情”起来不是东西。

距离少歌杀青庆功宴已经过去无数个日夜,但李宏毅时常还会想起那天晚上,不为别的,他就怀疑他自己在那天晚上到底是接住了一滴什么。

是一滴水,从敖瑞鹏脸上下来的。

总不能是他的口水吧。

李宏毅望着嘴上说休息来横店“探班”,实际上两手空空只带着一个快没电的手机、过来用他的充电宝救急的敖瑞鹏如是想。

说到底能把敖瑞鹏跟煽情连在一块儿吗?

要是那天他真接了一兜唾沫星,还为此触动万分、心生怜爱,他绝壁要与这缺心眼子不共戴天。

敖瑞鹏倚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又立起身从相册翻出几张图给他看。他抬头一瞅,乃是一张晨昏雪景图,高山浇过一场苦雨,日光洒在辽远的雪峰上,乍看如同金堆的山,耀眼滚烫。

敖瑞鹏嘚瑟道:“成都西岭雪山,海拔五千多米,我拍的。”

李宏毅的手指在沙发上敲了敲:“我看过你朋友圈。”

那会儿敖瑞鹏仍没放弃拽他出门旅游,经常在微信窗口分享一些旅游攻略,江河美景,说没病出来走两步。

李宏毅心累,李宏毅无语,李宏毅在阳台兜了一圈,回以对面人家晒出的一排衣服照片为证据,证明自己今日已完成离开床方圆十米的出游。

敖瑞鹏嗤之以鼻。

李宏毅说你这么爱旅游,怎么不干脆变成风滚草呢,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连帐篷都不用搭。

敖瑞鹏摇摇手指:“唉,你不懂!一个人旅游没那么有意思。而且我现在有条件了,我不用变成风滚草,我想去哪儿都可以自己去。”

李宏毅失笑:“去澳大利亚你也骑行啊?”

摩托佬交了女朋友似的春风得意,呵呵笑两声,挑起眉毛已读乱回:“我骑,我落地我就骑,我有车。”

对,敖瑞鹏买了一辆车,摩托车。

这人买车的时候没吭声,买完车过了半个月来找他。他从家门口出来,就见敖瑞鹏穿着那身熟悉的皮衣站在楼下,套着护膝拎着头盔,向他拍了拍车后座。

阳光猛烈,李宏毅眯着眼看,那是一辆新的摩托。

阿普利亚商牌,喷漆估计凿毁不少银子,红灰黑三色相间,实在要形容——铁甲小宝里的鲨鱼辣椒,敖瑞鹏就照着那个色号买的——当他指着摩托车说鲨鱼辣椒的时候,后者眉毛一拧说不是鲨鱼辣椒,你懂什么,这是蝎子蓝蓝。

牛逼,还真是铁甲小宝,李宏毅心想。

他不觉得幼稚,他围在这台摩托车旁边看了挺久,因为他也喜欢铁甲小宝。

那天他们骑了五个小时,从正午飙到傍晚,下车时敖瑞鹏把头盔一摘,甩了甩因为拍戏而留长的头发,问他这次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更爽?人要是有压力就出来飙车,至少在骑行的那五个小时里什么不痛快都没了。

李宏毅最开始只是点头,听到后面那句,心下蓦地一阵泛酸,好像心口那块肉被拎了起来。

彼时境内疫情泛滥,他与他的团队不但外债缠身,更有数月足不出户,银行卡余额即将告罄,家人身体也不康健,可谓时运不济,流年不易。

他联系了运营带货做买卖,带一次货几万块,除去供人温饱与医疗费用,剩两三万偿还债务——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生活不易,众口铄金,当他不得不把这些事儿摆上台面去说的时候,就代表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敖瑞鹏懂,敖瑞鹏都知道。但敖瑞鹏这人不会明打明说漂亮话,不打机锋,更不虚头巴脑,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安慰你。

李宏毅想,一趟酣畅淋漓的公路骑行,这就是敖瑞鹏能想到的、能让他开心的最好的方式。

于是,神使鬼差地,他对敖瑞鹏说:“骑摩托挺好,你什么时候有空你也教教我呗?”

后者大为所震,扭头看他的目光不乏“死宅男你也有今天”的惊撼,而后眼神变得晶亮,怕他反悔似的立马接过话茬:“回去的时候就教你!”

许诺在返程时履行,摩托车穿梭在黑夜中,星光披在人的肩头。敖瑞鹏刻意放慢了骑行速度,二人用蓝牙耳机联系,即便戴着头盔,李宏毅也能听见敖瑞鹏清晰的声音:这里转弯要捏住方向注意重心,这里你可以微微加速,这种坑洼地面轮胎容易卡一下你小心,李宏毅,你以后去考个摩托驾照……

李宏毅“嗯”了一声,环着敖瑞鹏的腰,顺着对方一路指点侧过脑袋看路。

他们骑行是一时兴起,但他的学车不是。以后等他学会了骑摩托车,驾照到手,他有事没事也都来这江边骑一骑,吹吹夜风,看看江景。

街溜子放荡不羁爱自由,而他奔逸绝尘只冲一个念头:只要他骑车他就能想到,就在这条街上,曾有一个人也想捞起河里的星光、费心思地想为他做些什么。

……这事儿只要想一想就足够开心了。

近一天末尾,二人从摩托车座上下来。敖瑞鹏问今天学得怎样,李宏毅没答,只夸敖瑞鹏车技又有进步。

敖瑞鹏说:“以后你也会越来越厉害,等你驾照到手记得对外介绍你是敖老师的闭门弟子。”

“闭门弟子,你分得清什么是闭门什么是开门吗?”

敖瑞鹏嘴巴一歪:“闭门那都是用心教的啊,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本座门下的第一个弟子。”

“哦,那会有第二个吗?”

“可能不会了。”敖瑞鹏想了一下,自己没绷住,“除了你,没人敢坐我后座。”

“没载过大老爷们儿还没载过人家小姑娘?”

“我飙高速的,她们哪敢呀。”

人之初,性本杠,李宏毅觉得这话不妥:“人家女生怎么了,女生也有胆子大的,你要搞歧视?我看你粉丝胆儿都挺大,你不信你跟她们挥挥手,一呼啦都上座,到时候那就是你敖瑞鹏施展个人魅力之日。”

“……”

敖瑞鹏深吸一口气,笑了,揣着摩托车头盔在夜灯下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周遭的微光随之静默。

每当敖瑞鹏朝他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几经无奈又放让的表情,李宏毅都会怔愣。

他会迟迟意识到,对方的确较他年长,而他自己呢,在这人面前还挺无理取闹的。

“……”

咔哒、咔哒……

李宏毅的思绪从回忆里收束回拢。

房车里,敖瑞鹏翻完了他摆在桌上的剧本,百无聊赖地开始用手指去抠角落里捞出来的玩具气枪的扳机。

剧本更迭,自然也有其他人来过这辆房车。在这大饭桌上吃过东西,但仍无来者涉及过敖瑞鹏的小军火库。二十好几的成年人,估摸着也没人真爱玩,枪里的塑料子弹都被李宏毅扒拉出来存在另一个箱子里,他想下回让敖瑞鹏过来探班的时候,那小子这玩枪的时候就不至于再去外头买,浪费。

“敖瑞鹏。”他觉得吵,喊了一声。

“嗯?”

“别弄。”

“哦。”

敖瑞鹏动作就停下了。二人以各自吊儿郎当的姿势瘫在沙发上吹小空调,一个刚下戏懒得说话,一个聊完了想聊的,抱着枪,倾身开始喝茶水,李宏毅斜他一眼,这货把小沙发当自己的狗窝似的赖着。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关系,就是可以一直不说话,也可以随时说话。

他跟敖瑞鹏就是这样。

敖瑞鹏突然“哎”一声:“下部戏我十月份进组。”

李宏毅点头:“我拍完这部暂时没了,八月底离组,九月份咱们不得拍个团建吗,再下部戏得明年了。”

敖瑞鹏又说:“那你今年来不来我家过年?”

李宏毅被问得一笑,顺手点了根烟:“去年的问题今年还问一次?”

“去年你忙,又没来。”

“今年过年我也有戏要拍。”

敖瑞鹏听了也没沮丧,反倒替他高兴:“挺好,进组吃团圆饭,开机红包多一倍。”

“是挺好。关键是回家过年你面对的是什么?现在事业也算小有成就,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就会问,小敖啊,找没找对象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切,就你们东北人爱讨媳妇儿,我家不问。”

“她们不问我问。鹏鹏啊,什么时候处对象?都二十七岁了老大不小的,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儿回家?”

敖瑞鹏没答话,伸手把李宏毅的烟给掐灭,又举起手里那把空膛长枪对准他肚子扣动扳机。

“你,你竟敢…!额,我死了。”李宏毅白眼一翻,捂着肚子栽在沙发上。

敖瑞鹏收枪冷酷道:“二十六,谢谢。”

说他是单身狗,可以,说他年过二十七,不行。

 

后来,到了敖瑞鹏真正年过二十七的时候,电视剧《少年歌行》已然播出。

此剧热度远超意料,在跨年之际迎来春风,铺天盖地的热搜将剧中每一个不大知名却努力的演员从人堆里挑出来,重新捧到众人眼前,也算有所劳绩。

制作组颇有先见之明的《特别计划》收视飞高,剧里剧外,主角团一行人皆热度翻腾,故而又有团建直播与游戏联动。腊月将至,李宏毅按计划进组,没机会回家过年,可巧不巧,敖瑞鹏也身在横店围读剧本,剧本读完的第二天,整个组英勇中招——全阳了。敖瑞鹏幸运又不幸地拥有了半个月假期,此人在试纸条终于淡化成一道红杠后,不请自来地敲开了李宏毅私宅的房门,美言曰“过不了年,至少来一起跨个元旦”。

李宏毅合理怀疑这人并不是想来见他,而是想来吸猫。敖瑞鹏前几回往他家蹿,一进门,嘿嘿九月,诶嘿嘿九月,一点没夸张,就这么狞笑兜住他儿子抱着,九月那只捣蛋猫也不挠人,收着爪子任由敖瑞鹏滚在沙发上埋头猛吸。身为九月爹的他居然就此被撂在一旁凉飕飕地摇头感叹:疯了,两个都疯了。

这回李宏毅一拉开门,见敖瑞鹏大过年的穿了件翠绿色的衣服就来了,登时眼前一黑,仰天直呼凶兆:嗟夫!大盘不稳,吾翁恐他日亦阳矣!

敖瑞鹏用迷信打败迷信:绿色代表健康,我祝你今年身体健康,天天绿码!咳咳,绿码!咳!

李宏毅向后蹦哒:艾玛,滚,离老子远点儿!

敖瑞鹏:嘿嘿九月!

但家门还是大敞的,茶水还是积极送上的,那些敖瑞鹏望眼欲穿却因喉咙疼而吃不了的薯片干果就被李宏毅一股脑儿塞回茶几底下,但凡有人管不住嘴他必然直接上手一肘锁喉。

元旦宅居,一天需直播两场,从早到晚都有安排。当初哭哭啼啼把自己从角色的壳里剥出来,现在就要再趁观众的兴把自己塞回去。

李宏毅播完上半场已经脑瓜子嗡嗡,遑论大病将愈的敖瑞瑞瑞,不但嗓子有些嘶哑,连耳朵都发红,要不是检测试纸与体温计显示这人身体依旧康健,李宏毅高低得……得就地拨打120求救电话把敖瑞鹏送进医院。

“还是不舒服?试试这个。”李宏毅下楼走了一趟又上来,手里拿了罐东西,递到沙发边。

敖瑞鹏的姿势从瘫在沙发里变成撑起上半身,费力地伸出一只手要去够罐子。

“敖瑞鹏你起来吃。”李宏毅轻声说完,手腕轻巧地一提,将罐子不着痕迹地往上抬,“主要是你这样我怕它漏你一身。”

后者这才坐起来,接过勺儿和拧开盖的黄桃罐头。

“这是桃子?”敖瑞鹏拿着铁勺戳来戳去。

“黄桃,别告诉我你没吃过黄桃罐头。”

“我吃过,我生日蛋糕上吃过,现在吃它好突然。”

“哦……”李宏毅恍然,“你们那儿不兴吃。”

“什么?”

“你听没听说过黄桃罐头的神仙传闻?”

“啊?”敖瑞鹏往嘴里塞了一块黄桃,被糖水甜得一个激灵,再听李宏毅像讲童话故事似的语气,他的表情变得很呆。

李宏毅尤为自然地伸手替他把下巴兜上:“黄桃罐头保佑每一个东北孩子远离病痛,生病一吃就有效。”

“那我又不是东北孩子……”

“甭管这个,你信东北的,那你就是东北一帮的。”李宏毅说。

敖瑞鹏认真地、虔诚地吃完了罐头。

罐头保佑,罐头保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沁甜的果肉滑入喉咙不过半小时,他竟然真的觉得堵在嗓子眼里的一块儿让胸口倍加沉重的东西消失了,堪比拨云见日,雾散天晴。

可眼前的雾气却出现了,一圈一圈,升腾成云。

——黄桃罐头使者李宏毅在阳台点烟。

敖瑞鹏走过去问:“你现在一天抽多少根?”

这病号神出鬼没,李宏毅指尖一抖,莫名地就有些心虚了,夹着根烟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一时间想把烟按灭在阳台的瓷砖上,又觉得抽一口就丢简直是铺张浪费,手指就此僵着拿远了些:“你还特地过来问,想吸二手烟?”

敖瑞鹏刚想说没有,猝不及防呛了口烟气,咳得脸跟脖子通红。

李宏毅郁闷地把烟头按灭在瓷砖上:“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敖瑞鹏追问道。

“还行就一天五六根,不行就八九十根,反正不到半包。”

“那也挺多了,少抽点。”

“唉!知道!”

“屁,你哪里像知道?”

话音犹如扑在石砖上的斑白烟灰,寂然无声。

抽烟于男人好比捕猎于猛兽,是自呱呱坠地起就埋下的劣性种子基因,伴随自然生长逐渐成形,到那个年龄段必然会来几根。即便学生时代同宿舍的人不组团偷偷一块儿抽,日后步入工作场也会有人递——只不过有人学会分散注意力,克己养生,狠狠心把烟戒了,而有人无从排忧解难,延用尼古丁驱避压力。

李宏毅其实不爱抽烟。

他抽烟抽得早,在初中就有所接触,学着街边的流子在小卖部门口蹲着,一根烟夹耳朵上一根掂手里,当时抽一两口就觉得嘴里酸苦,实在不怎么畅快。之后却也是这独特的酸苦滋味让他重新拾起了陈黄的烟头,说来理由很可笑:它苦得像他七扭八歪莫名其妙的人生。

人生是一个看似经过精心策划实则和成稀泥的巨大的草台班子,且不论众生戏份的质量高低,其中最重要的一点,穷啊。李宏毅在疫情那几个月是真穷,他成日在家中直播,逮着这唯一的活口,边带货边在想,老天爷不仅给他关一扇门,还替他锁死两面窗。他不是好蹭热度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就想演好戏,不做多余的营销。奈何人穷难办事儿啊,欠前公司旧账一箩筐,医疗卡充了空,空了充,日常水电费、泊车费,乃至宽带网络费,你说人这一生中怎么就要缴那么多的费。

他想的实在太多,时常入暮难眠,在夜深无人倾诉的时候,一根根香烟就成为了情绪伴侣。现在难过的坎儿不再挡道了,可习惯成自然,烟却难戒掉。

被敖瑞鹏这么一说,他好似被戳中了痛处,此人在提醒他从过去的消沉中把自己拔出来,话糙理不糙,但仍让他有些焦躁。他把阳台上的烟灰收拾了,扭头横敖瑞鹏一眼:“那你说怎么着,我参考参考。”

敖瑞鹏说:“我可以大发慈悲地监督你一下。”

李宏毅哼笑道:“你跟老妈子似的。”

敖瑞鹏痛心疾首:“儿子,你连爸爸都不认识了!”

“嘿,我看你是——”李宏毅抬手就要往敖瑞鹏的脑袋上招呼,见后者下意识缩脖子眯眼,一副好像早知道有巴掌即将落在脑门儿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心尖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一句“欠抽”吞回肚子。

也许是因为面对一个病号,难得地,他收轻力道的手掌转了个方向,撩开敖瑞鹏的刘海,掌心贴上温暖的前额。

敖瑞鹏怔住,过会儿又睁开眼看他,眼睫毛扫过他的拇指关节,烫得他手指一收。

你看,刚才还管这管那,眼下倒像一个小朋友,原地乖乖站着没动。敖瑞鹏就是这样,表面张牙舞爪,幽默且神经,好似生有一双叛逆的翅膀,骨子里却拔不掉听话的根。直到他手掌离开这人都没其他动作,只是眨着眼睛默默盯着他,四周萦绕着一股没来由的松弛感。

眼波交汇,李宏毅听见滴水入池的声音,扑通,清脆而隐蔽的一声,荡起无边的波纹,至下一刻,他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既干又燥。

恍惚间他猛然警醒——气氛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他只是伸手去摸个头能有啥不对劲?

他又想不通了。

“没事儿,没发烧。”见敖瑞鹏还是盯着他,他讪讪地收回手,慌不择路口不择言,“我再确认一下,万一你晚上……你现在是有我在这,平时有小张小何跟着,要是人家都忙呢?敖瑞鹏你说你找个人照顾你多行,也到这年纪了。”

敖瑞鹏顿了顿,消化着飞速转移的话题,品读完字里行间的意思后,曲解道:“你让我找个护工……”

“找个媳妇儿!”李宏毅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媳妇儿也有媳妇儿的个人生活,这又不是跟我绑定的。”敖瑞鹏牙尖嘴利反将一军,“对象难找,你又不是不知道,哦对了李宏毅老师,李老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25岁要结婚?”

飞出去的回旋镖兜转几圈扎着自己,李宏毅痛斥敖瑞鹏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望着敖瑞鹏将笑未笑的模样,气是气不起来,他不会与敖瑞鹏真的闹出红脸,相反,对方那欠嗖嗖的语气令他心下突兀升起的怪异感消却,他反而是松了劲儿,推搡人赶紧回屋。

至于那阵古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过后几天,在另一场直播中见到敖瑞鹏后他心下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汇是“还挺可爱”,李宏毅福至心灵,终于有所顿悟:他对敖瑞鹏的父爱变质了。

要说变质成女友粉的爱,那大大滴不至于,谁没事儿想当兄弟老婆,但你说变成妈粉吧,那种由心而生、雄厚的波涛汹涌的怜爱……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那股看着敖瑞鹏就放不下,心里总得牵着挂着什么的劲儿,不真跟人家老妈子似的。

感情一变质,实乃出大事,李宏毅越想越惊悚:老妈子竟是我自己!

为了巩固自己的老父亲地位,后续的日子李宏毅果断利落且迅速地展开催婚计划,包括但不限于直播间催婚,微博催婚,游戏里催婚,线下催婚。

管他父爱母爱,有一种爱叫做成全,叫做放手,这样孩子才能高飞。

李宏毅不放心,李宏毅催,敖瑞鹏闪烁其词,李宏毅恨铁不成钢却长舒一口气——这似乎又成二人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倒回敖瑞鹏视角,这人肯定觉得李宏毅近几天如同打了鸡血,脑筋真是有点问题,以前只是隔个把月过来问问情感状况调侃调侃,现在好了,天天问天天催,仿佛是老家的游说媒人,不替人牵线就业绩不达标。

——敖瑞鹏,什么时候找对象?

——哎唷,在找了在找了。

——敖瑞鹏,啥时候给个准信儿?

——好的好的,相亲网在看了在看了。

——敖瑞鹏,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

于是平凡的某年某天某夜,在敖瑞鹏又一次串门留宿李宏毅私宅时,后者得到了催婚史上第一个明确的、有方向的、令人震撼的答案。

李宏毅揣兜问,鹏啊,你看一过年28了,啥时候领个人扯个证啊?

敖瑞鹏垂着眼刷手机,说暂时没打算,如果有打算扯证那就去荷兰。

李宏毅:嗐我就知道你肯定又没……

李宏毅:

李宏毅:你说啥?

 

<五>

敖瑞鹏不想装了。

或者该说,无论他想不想继续装下去,舌根早已抵住牙关送出那句话,泼出去的水一旦洇在土中,他就没办法再在李宏毅面前装模作样。

他靠在灰色的窗帘上,指节哒哒敲屏幕,一条一条刷视频,听见李宏毅不掩诧异的问话才抬眼,目光不躲不闪地与之四目相对。

李宏毅问他,去外国?是我想的那意思吗?

他没答,盯着对方的眼色,嘴角微微扬起,张口朝人比了个“啊”的口型,也算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李宏毅语气含了几分笑,他说你别逗我敖瑞鹏,跟你爸爸扯这犊子呢,却见后者面不改色,还是那副表情淡笑着倚在门边,他语调便又转了弯,连同面部表情也速速回撤,笑意消失了,化作几分惊诧,而想维持的从容还僵在脸上,故显得纠结又滑稽。

半晌,他也正色起来,招呼敖瑞鹏坐到沙发上,他搓了会儿手,问:“你那……啥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敖瑞鹏坐在沙发另一边,见李宏毅这副局促紧张而不自知的模样,时间仿佛倒转回他第一次推开房车门的那个晌午,他怔忡一瞬,忽然间又有点想笑了。

我是从见到你开始的。

这种酸掉牙的话骗骗爱看偶像剧的小学生得了。

现实里的一见钟情,乃视觉冲击导致多巴胺催生的冲动激素,以喜爱为幌子造就无数蜚语连绵的419情节,谁要真用一见钟情当借口来追人,那在敖瑞鹏眼中无异于耍流氓。他绝不会用“一眼定情”来定义他的感情,要说爱是什么,在座谁都不是爱情大师,不可能分析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何况更有一句当局者迷——他只觉得他与李宏毅之间的氛围是漫长又不间断的化学反应,轻巧无声地开始,伴随日历一天天翻篇愈演愈烈。

说来打脸,某人曾斩钉截铁地向粉丝论证自己是钢铁直男,拍桌叫板地守护自己板正的性取向,却在一个幡然醒悟且辗转反侧的深夜,悄悄删除数十条微博,将往年的“血泪铁证”铲得丁点儿不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不知道。

爱上李宏毅这件事放回一年前、让当时拍戏的他自己听了去,那他都得大惊失色丧魂落魄一跃千里,他会说真假啊大哥,你在开玩笑吧,你向妈祖发誓。

世界百花缭乱,条条道路通罗马,你你你非要选一条在内娱大环境里直通下水道的?

可论感情谁又能轻易控制,人家参透红尘的都去读研究生考证出家了好吗。

敖瑞鹏想啊想,他真的和李宏毅做过好多事儿啊。

他记起最初拍戏时自己稍有拘谨,直至某天突然在对台本时蹦出了他从日本动漫搜罗出来、惯爱用的稀奇古怪的拟声词:“乌拉”,旁边几个年轻演员面面相觑,唯独李宏毅,此人像打配合似的突然也震嗓“乌拉!”了一声,二人笑作一团;随后关系逐渐熟络,他们一同看周星驰的电影,互相学对方的家乡话,打游戏,重庆赵文卓与横店赵文卓在王者峡谷完成历史性会晤;某天横店落大雨,李宏毅拍完戏彻底宅在房车中闭门不出,敖瑞鹏在拍淋雨的一场文戏,虽说后来被剪辑削掉了这个原作中的片段,但拍摄时仍不失严谨。一场雷无桀从泼天大雨中回忆起李寒衣的戏份,敖瑞鹏淋着雨,仿佛从河里游了一遭,甚至尝了几口雨水的滋味,导演喊卡后他稀里糊涂埋头往内棚跑,小跑没几步,撞入了一捧柔软。一回神,他发现李宏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房车上下来,手里揣着几条大毛巾站在他面前,说敖瑞鹏你看着点路。

亦或是在庆功宴时,他听李宏毅唱《流浪记》。

对着那覆过半面墙的宽大荧幕,其余人要么聊天要么吃水果刷手机,唯独他侧过脑袋听,听这东北大夹子唱得眉头紧皱尤为陶醉。李宏毅埋头苦唱:“我不想因为现实把头底下,我就这样自己照顾自己长大。怎样才能够看穿面具里的谎话,别让我的真心散得像沙……”唱完众人连起哄鼓掌,敖瑞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目光四处游转寻找,还是回到桌前拎着饮料喝空一半的玻璃杯,趁不了酒兴,只悄悄地碰了一下李宏毅面前的杯子。

他知道李宏毅身上发生的事,听得心里酸涩难说,隔着点滴灯影侧目,蓦地听见清脆的磕碰声——抬头就见李宏毅跟他碰杯呵呵乐。他又忽然松懈几许,好似已有一颗极其柔软的心脏主动褪去尖锐的皮刺,坠下来,被他稳稳地捧在掌心。

敖瑞鹏在他与李宏毅的CP超话看过不少次,平时甚至会打趣发给那哥们儿,终于有一次,他刷着网友分析的亲密距离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让身旁刚准备靠过来的藤藤菜歪一道趔趄并爆发出响亮的“卧槽”。

不好意思啊兄弟,sorrysorry。敖瑞鹏捧着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他的背上覆满冷汗,脑海里是自己无意识间捉住的李宏毅的手,盯着手机屏上李宏毅刚发来的一句随口的“啥时候过来探班”,心脏乱跳。

他放下手机,指肚一点点上攀,摸到左胸口的位置。

世界光影绰约,千万人潮,回过神时非你不可。

当然,敖瑞鹏也不至于一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就去跑去找人诉衷情,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必须,摸爬滚打近三十年早就该学会自我调理,人与人的羁绊可以划分为很多种,还是那句话,条条道路通罗马,不仅是爱情,友情、亲情同样能伴人一生。

论感情,他不强求爱情,他想一直能够和李宏毅混在一块儿,不论什么情,能维持就够了;论现实,他不想李宏毅刚从一个死角里出来就被逼进另一个死角。

所以他在李宏毅面前还是云淡风轻稳如老狗……那是不可能的。

敖瑞鹏有段日子憋得慌,到处找人旅游散心。

这怪不了他,他满肚子话无处倾说,恨不得拿手机对着直播间哭诉:如果你喜欢的人他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内心还能毫无波动,那你真的要去找一下心理医生,或者去问一下大慈寺的法师,看看你上辈子是不是在脑壳顶上烫过戒疤。

爱一个人就算不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也会从手机的浏览记录里得以展现:打开敖瑞瑞瑞的抖音推荐列表,清一色的爱一个人会怎样与陶白白;往成都逛野生公园,某人在猴山前拍照,耳机里播的是凤凰传奇的《全是爱》,听得山上的猴儿都能哼两句“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的心还我”;后来翻越人海见着大熊猫,有只熊猫被太阳晒得趴地,另一只在它旁边发疯,敖瑞鹏吟诵朗诵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

藤藤菜在旁边说别念了敖鹏,他评论你微博了。

这个“他”,显而易见,意有所指。

敖瑞鹏跟关系好的人是真藏不住事儿,周边两个旅游搭子早将他心里的小九九研究透了。

敖瑞鹏心情澎湃地点开评论区,李宏毅的几个大字赫然入眼:成天跟大老爷们混,能不能去相亲啊?

周遭几个兄弟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第一次收到心上人的催婚信息,敖瑞鹏哭笑不得,第二次收到,他呵呵以应,第三次第四次……人的情绪与耐受度是有阈值的,敖瑞鹏的理智条如同一根韧性极强的竹板,一掰就回弹,但说到底竹板还是竹板,你用力去掰,仍然会卡崩一声撅断。

饶是性格好如敖瑞鹏也窝火。

自幼家境一般,在校被欺负了无权摆平,父母教他惯会忍耐,遇事则退,故而造就他打磨得圆滑的唇舌。

可是在李宏毅面前,他忽然就不想再假模假样地去迎合世俗中的社交距离,他不想到生活里还在演,于是,如同化蝶前的必要步骤是用口器刺破薄茧,不论李宏毅察没察觉,他的确是将自己的好脾气外壳剥开,亮出了鲜有的锋锐挑破话题,揣着气闷与任性刺了一下。

他说要结婚得去荷兰,暴露了性取向,丝毫没有提及主人公,坦白,也没完全坦白。

敖瑞鹏故意的。

李宏毅坐不住了,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敖瑞鹏这会儿心情好了些,掰着手指算啊算,最后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有几个月了。

李宏毅眼睛瞪得像铜铃:“谁啊?我认识吗?”语气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探寻与沉闷。

“你可能认识,我先不告诉你。”敖瑞鹏神秘道。他从李宏毅的眼中望见了吃惊,望见了疑问,望见许多五味陈杂的东西,唯独没有警惕,这让他很开心。各个意义上说,李宏毅都是一个尊重他人、值得深交的人。

可惜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李宏毅听完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缓了会儿,不甘心地还要再问,鼻子却一涩——当然不是他想哭了,是敖瑞鹏在他旁边剥了个橘子。

到这关头了你还有心情吃橘子?他想勒着敖瑞鹏的脖子质问。李宏毅此刻的心情不亚于见到蹲桃子的赵玉真的李寒衣,可李寒衣寻赵玉真有个问剑的理由,他问敖瑞鹏顶多算是问八卦,况且实话说,还挺涉及私密。

是挺私密的,……连他都不告诉。

曾经他也开玩笑似的揣度过敖瑞鹏的取向——谁又把这真当回事儿?他只是明白:别说乌烟瘴气的娱乐圈,但凡脱出校园走向社会,遇见一个纯对你好的人的概率都是万千里挑零点一,余下的要么图钱财要么图身子。像敖瑞鹏这样不图钱不图身子只图一段朋友情的人,难能可贵。彼时李宏毅庆幸不已,眼下他闷声捱气。

他望着敖瑞鹏剥橘子的手,见对方圆润平整的指甲将橙红的皮撕开,再慢慢将橘瓣上的片缕白筋揭下,筋丝飘飘堆叠,他的心中涌起不可名状的沮丧。

理智告诉他该说点什么,但他觉得齿关沉重。一阵冗长的寂静中,敖瑞鹏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李宏毅心下一惊,寻着声音抬眼。

敖瑞鹏把一瓣橘子递来,先递到他面前,见他不上手接就递到了嘴边:“橘子不可貌相,味道还要口尝。”

不该张嘴去接的,李宏毅想。

可他还是就着敖瑞鹏的手指衔走了,就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距离——这本来就是他与敖瑞鹏之间的距离。

他又忿忿起来:明明敖瑞鹏都和他距离这么近,什么时候身边多出一个人来,一个大男人,他还不知道。

尖锐的牙齿咬破橘子瓣,酸苦的汁水就此溢出,润在舌根,酸得李宏毅捏拳表演一个五官紧急集合。

敖瑞鹏塞完酸橘子就撤离客厅往厨房洗手去也,果不其然有人要发威,在他逃开现场不过五秒钟,就听正厅一声巨嚎,李宏毅在客厅隔着玻璃门怒啸:孽障!

 

<六>

倘若先前李宏毅拿捏敖瑞鹏的理由是“犬子无能,为父神勇”,那么如今他见到敖瑞鹏的感慨唯剩一句“爱女愚蠢,老子担忧”。

他原以为得知敖瑞鹏有不大顺利的感情线后,自个儿能潇洒地拍人肩膀安慰,说兄弟,他不跟你1v1,还有哥们儿陪你5v5,现在这不纯打脸么。

新年尾声迎来少年歌行的最后一次团建直播,观众们线上,演员们线下。同城同档期,李宏毅这半个月却没怎么约敖瑞鹏见面,后者也忙,拍杂志拍广告,两人全靠纸糊的社交网络维系一二,眼下在会场与那人视线对上,李宏毅眼一抽没忍住,心里痛骂一句该来的躲不过。

说句实话,李宏毅觉得难评。

谁家好哥俩就地出柜?

敖瑞鹏的坦白难评,而他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最最难评。他与异性朋友之间本就存在一定的交往界限,对方交男朋友了向他知会一声,他顺其自然送上祝福,至于为数不多的同性朋友,都哥们儿,你看范津玮人家婚都结了,交个女朋友又不影响兄弟们的感情。可偏偏敖瑞鹏对他说可能要找个男朋友,他一下子竟然觉得朝这小子动手都算骚扰,勾肩恐成越界。

这不能行吧?试想他对其他关系还算好的男性朋友们动手……李宏毅又卡壳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得出一个微妙的结论:他不对异性动手,也不怎么对同性动手。

他对敖瑞鹏那是……

敖瑞鹏是敖瑞鹏,敖瑞鹏不算。

他当时问过敖瑞鹏:“他”不介意你搁我家串门呢?

敖瑞鹏颇为夸张、怪声怪气地“啊?”一声,说他什么他,八字还没一撇嘞。

哦,看来是还没追到手。李宏毅若有所思,再问:那你就不担心……问到后面他问不出口了。

他能怎么问?他在杀青宴上反复对敖瑞鹏强调“哥是直男”,敖瑞鹏也好几次对他的试探性调侃翻出白眼,以往打趣有过半成真,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

他只好换个话题:……有没有啥我能帮你做的?

敖瑞鹏一副没啥大事儿的模样对着李宏毅摇摇手指,说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感情上的问题不能强求。

也对,私人情感,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就李宏毅一个人觉得晴空霹雳五雷轰顶天棚盖儿都塌了。

如今小两个星期不见,敖瑞鹏好像吃胖了点,脸上多了点肉,穿着件黑白条纹勾针毛线衫,此刻正相隔几个人头、眼睛闪亮亮地望着他。

李宏毅在心中又吐槽一句:这条件谁还看不上,要他敖瑞鹏费老大心思去追呢,敖瑞鹏你值不值啊!那人让你挖野菜你是不是也得去了?

他能拍胸脯保证,敖瑞鹏这人傻是傻了点,但绝壁是颗好白菜——至于为什么他就认定敖瑞鹏是颗白菜,先前他冷静下来后是问过敖瑞鹏的,他问你上边儿的还是下边儿的,敖瑞鹏明显愣住了,有点怀疑耳朵,接着瞳孔开始地震,本就有失把控的表情管理雪上加霜,最后敖瑞鹏忍笑忍得有点颤抖地说他不知道,应该都行。

你看,这句“应该都行”,人家铁定瞅着你脾气好,容易说话,就……就勉强你,李宏毅想。他是看过一些腐女喜欢的玩楞的,甚至因为好奇,还去搜索了一些难以言述的行为的具体过程,天知道在下边儿的多遭罪。

谁家好白菜上赶着被拱啊?

倒回眼下,直播开场仪式在穹顶披散而下的粼粼金屑里结束,主演团各就各位入座,李宏毅避无可避地与敖瑞鹏挨一块儿——优酷工作人员最知道观众爱看什么,打从他俩直播擦出奇妙的化学火花后,一群蠢蠢欲动且声势壮大的群体正逐渐凝汇、聚集在直播间。

李宏毅之前不在乎,现在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打从他主动踏入同名某品牌饼干的超话的那一秒,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觉得那上头的互动分析帖简直是能与西玄塔罗分庭抗礼。

举例盗梦空间里的粉红色大象测试,人脑堵不如疏,一些人物事,越不想去在意,你就越在意。比如他用余光看敖瑞鹏与戴燕妮互动,拍戏没觉得,现在这二位相视一笑你来我往替对方拍照的模样整得跟闺蜜似的。

又比如,今晚的槽点是格外多:主持人安排演员观看剧中经典片段,他瞅见屏幕里抱膝大哭的雷无桀,那叫个狂风暴雨涕泗横流,像个大宝宝,他口比心快如是说,换来敖瑞鹏瞬间瞪圆塞满窘异的一双眼睛与场外工作人员一片唏嘘,而他心中想到的却是那天拍戏时的场面——敖瑞鹏容易入戏也容易出戏,但拍摄当天其实有几次难以从失去唐莲的压抑情绪中走脱。李宏毅就想了个办法,用手拍他脑袋边儿一下,嘴上说这人嘛还得靠打,实际上动作极轻,将眼前的人从雷无桀的悲伤里拉出来。

再比如,游戏环节中久违相触令指肚变得愈为敏锐:他闭眼在聚光灯下摩挲敖瑞鹏的指骨描摹动作,恍惚间捏了一下,觉得很脆。别看敖瑞鹏骨架大,那几根细且直的手指一掰就响,颇有空芯玉米棒的样式——曾有一回敖瑞鹏闲出屁来找他比手掌大小,手掌一样大,手指一靠拢,李宏毅肉眼可见地短一大截。幼稚鬼敖瑞鹏就感觉他赢了,搁那儿吃吃笑,李宏毅似笑非笑地顺势十指一扣狠劲儿抓了他一下,前者笑声变成杀猪叫,指关节发出熟悉的弹响——多脆弱一小伙儿啊。这万一遇人不淑,万一变成舔狗与打狗棒,癞蛤蟆与白天鹅……

李宏毅越想越像一个悲伤老农民,杵着把铁锹站在田埂间无语问苍天:你妹的,到底谁把地里白菜拱了?!

很快,这阵子“嫁女像泼水”的悲愤化作另一阵狂乱的心跳与惊慌。

CP超话这两人都逛过,年少轻狂时,还围观过同人文,被里头不少暧昧晦涩的台词整得头皮发麻,相互作呕又指着对方在文章里的行径大笑。

你说偷偷乐一乐得了,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儿?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别说台上,线上直播间里还有网友,突然就被念出一个熟悉的CP大粉的用户名与祝福消息,李宏毅憋不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想,这怎么能?凑过去看那张粉丝来信,好家伙就是这个ID舞CP舞得最欢,他甚至来不及瞅敖瑞鹏什么反应,心慌得连人生的走马灯都仿佛在背后疾驰,二指抽走信笺,扔飞镖似的扔开。

扔完才在心里大叫:卧槽,完犊子!

敖瑞鹏秒懂,敖瑞鹏倒在椅子靠背上笑成姚明。

李宏毅虚得很,他默默痛斥自己脑子一过热就手比脑子快的毛病,在一片爆响的笑声中面红耳赤地起身拾回那张纸片。

仅是听到两个人的名字系在一起,他竟然觉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

醒悟只是一瞬间的事。

若说剧中的萧瑟是“雪糕男”,外冷内里含糖,那李宏毅本人堪称“微波炉男”,外表刚强神肃,内里一颗炽热的心脏,越转越滚烫,温度越高,就需要越长时间冷却,以免过热再宕机。

很显然,李宏毅在这场直播中外放过了头,他浑浑噩噩回家后内耗了长达两个星期。

直播团建本该有一场饭局,李宏毅推了,留着敖瑞鹏跟其余主演在附近的饭馆子里吃吃喝喝。后来敖瑞鹏微信弹消息问他,要不趁着有档期再出来多搓几顿,他也找了几个不像样的借口回绝。

他就窝在家里的沙发上跟肥宅似的,抱着九月,默默地想,想了再想。

敖瑞鹏在感情上是个敏锐的小机灵鬼,那他李宏毅也不是迟钝的大啥比啊。

人在出糗时或有害臊或有气恼,可他面对敖瑞鹏那一阵手足无措,只能用另外一个词儿来解释。

尽管他很不想、不敢承认——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凭心而动”,那天扔掉信笺时他不仅是手在动,心也动。

他这颗饱经风霜的少男心在那天被敖瑞鹏推得摇晃不止。

只在直播那几天吗?李宏毅枕着手臂思考。

不,大概还要早,要回溯到更早,早到他做什么事情下意识就把自己跟敖瑞鹏拴在一块儿的时候。进组没多久他与敖瑞鹏就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哥俩,按他的想法,雷无桀初入江湖菜鸟一个,敖瑞鹏更是刚跌进娱乐圈啥都半懂不懂的傻白甜一枚,萧瑟陪同雷无桀行走江湖是担心小夯货出事儿,他作为一个演戏的过来人,时刻看着敖瑞鹏那同样也是一片好心。

到底有多早他无暇去想,现在就够让人头疼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哥们儿,一弯弯一双,跟初中物理实验往水杯里投俩筷子看折射似的?

当初他向敖瑞鹏说哥是直男,分明是一片不掺杂质的好心,希望敖瑞鹏能明白他对他好不是图他什么。现在,两个铁打的事实摆在眼前:第一,他好像对敖瑞鹏有点儿想法;第二,敖瑞鹏好像对别人有点儿想法。

李宏毅郁闷,他这不纯纯感情上的loser吗。

这位感情loser在家里蹲了十余天,下巴上长出半寸宽的青胡茬,饭照吃,敖瑞鹏推链接,说衣服第二件九折快买,他照回,敖瑞鹏喊他打游戏,他照打,唯独敖瑞鹏拍完戏骑着车来到家门口找他他不应。

他摆正了败者心态。头一回敖瑞鹏问他去哪了,他说带猫去医院,九月那小子吃窜了,没五个点儿回不了家,兄弟你难得放假别搁我这儿耗着;第二回敖瑞鹏约他看电影,说朋友送了好几张票没人一起看,他说他工作室要去接个小广子,最近一周档期满满;第三回…第三回李宏毅人在沙发上赖着,敖瑞鹏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李宏毅手一抖,心一颤,就把电话接了,他也没有挂人电话的理由。

室内安寂,九月趴在他身上发出呼噜响。

敖瑞鹏耳朵很好,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家吧?”

李宏毅没法撒谎,嗯了一声。

“最近怎么样?”敖瑞鹏问。

“没戏拍,在家躺着抠脚。”李宏毅如实说。

“那出来陪我吃顿小火锅呗,我有大事跟你说。”

李宏毅一愣,心脏悬起来,接话道:“什么事儿?”

“唉呀,见面说见面说。”另一头催促道,“好事。”

电话挂得稀里糊涂,李宏毅望向窗外,入暮夕阳一片红,映在墙上,雕刻出细细密密的深橘色光影。

他很难不把敖瑞鹏口中的大事、好事和一些令人沮丧的事联想在一块儿,就比如在他好不容易看透自己内心的时刻,敖瑞鹏过来跟他说我谈成了。那这场饭局的意义可就不同凡响了,不仅是敖瑞鹏谈上对象的喜宴,那些碟碟罐罐还堆成了李宏毅无疾而终的心意的小坟山。

脚上毛茸茸的东西一扫,李宏毅低头,见九月不知道啥时候跑到沙发底下用尾巴缠着他脚脖子。

九月,九月,你是不是也想见他。

他叹了口气去摸猫脑袋,又把猫拎起来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顺毛。他想,横竖都是心死,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敖瑞鹏真是过来官宣的,身为一条单身狗他要把悲伤愤怒化作食欲,化作掏空敖瑞鹏腰包的动力,把逝去的这两年青春吃回来,然后……

然后还能咋地?情况都这样了,那当然是笑着送上他的祝福——哪怕他情路受挫万分不幸,但敖瑞鹏因此获得了应有的幸福,这个结局他是能接受的。

所以他在镜子前护肤剃胡子,里外捯饬一番,准时准点儿地去赴约了。

 

<七>

天空一声巨响,loser体面登场。

——李宏毅顺着定位推门而入火锅店时,伴着屋外的闷雷声给自己如是配音。

这是他们常去的九宫格火锅店,江城路一家不怎么被人知道的小馆子。偌大苏杭好吃的少之又少,肯德基麦当劳都能难吃出一个境界,唯独火锅不会背叛人类,只要调好酱,蘸皮鞋都顶够味儿。

敖瑞鹏坐在靠窗的第二桌,穿了一身米色卫衣,戴着黑口罩垂眼刷手机,没戴帽子很好认。

见李宏毅到了,他把手机放下,口罩也取了,咧出一排白牙:“我点好了让他们直接上,你爱吃的我都点了。”

李宏毅冷不丁就心里宽慰了些,至少这小子一见面对他的热情没变。他把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挂,坐下就开始端碗调酱,目光盯着碟中的葱花姜丝蒜末:“说吧,什么事儿?”

“啊?”敖瑞鹏那头没接到茬。

李宏毅头也没抬,顺着他啊了一声,扯起嘴角有点好笑道:“不是你说的有大好事儿要出来说么?”

敖瑞鹏说:“嗐,也没什么大事。”

李宏毅:……

在李宏毅幽幽的目光下,敖瑞鹏理不直气也壮:“不那样说你肯定就不出来了。”

对,你说得对。

李宏毅觉得自己被钓鱼了,但他没有证据。

他捏着汤匙的手指泛起白边,牙关紧了一瞬,又有些无奈地松气。他想,敖瑞鹏根本就不知道他抱着什么心态出来聚餐的,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出门应对审判,比之刘邦赴宴鸿门有过而不及,就差直接凑过脑袋贴上BE的刀具抹脖子,吃好了是散伙饭,吃不好那就是断头饭。

敖瑞鹏确实不知道,敖瑞鹏只是给他夹菜,倒啤酒,末了在对面撑着下巴打量他,问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发际线健在否,倒数第二颗蛀牙无恙否,九月安康否,事业顺利否。

李宏毅一杯一杯地库库喝,说都行,比你的健在,还好啊,就没啥意外,这么过呗。

敖瑞鹏沉默片刻:“那你怎么不出门?”

说完顿住,改了个问法:“不跟我出门?”

敏锐如敖瑞鹏,机警如敖瑞鹏,成功以两句问话痛击李宏毅脆弱的小心脏,令后者被迫精神抖擞。

李宏毅到嘴的啤酒差点喷出来:“啥玩楞怎么就不跟你出来了,我现在不就跟你吃火锅呢?!”

敖瑞鹏摆出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李宏毅你有问题,你最近不对劲,没在状态。”

他想了会儿,低头在手机上迅速划拉几下找到一条朋友圈,又把手机翻个面,证明似的怼到李宏毅面前。

“……啥啊?”李宏毅原本以为是对方捉住了他什么马脚,险些就地破防,后定睛一看,居然是敖瑞鹏前段日子发的某条带图的朋友圈,好家伙,成都xx烤鸭店集满20个赞免费吃麻辣粉耗子。视线往下再一晃,李宏毅满头雾水:“过期小半个月了你拿给我看这干啥?”

“你连个赞都不点。”敖瑞鹏指指点点,“世风日下人心冷漠,你丧失了友爱。”

哟呵,给他装上了。

打从两人相熟起,但凡敖瑞鹏发个什么集赞动态,李宏毅必然先在底下揶揄打趣一番,要么戏精上身以萧瑟的口吻调侃一二,要么精神状态超前地对敖瑞鹏的狂吃不胖体质一顿输出捶胸顿足,疯发完,屏幕一滑,不忘留下哥们儿赞助的小红心,要的就是潇洒。

李宏毅指着敖瑞鹏手机里那咵咵六排点赞:“这不满20了……粉耗子你没吃上啊?”

敖瑞鹏略有尴尬地收回手机:“额,吃到了。”

李宏毅气笑了:“你搁这儿搁这儿呢?”

“反正我是没见过你哪天不刷朋友圈,”敖瑞鹏言辞凿凿,“还有,我上礼拜喊你打游戏你都神游。”

“敖瑞鹏你现在骂人真高级,你直接说我菜呗!”

“我没说你菜,你就是不认真玩儿。”

“不是,我哪儿不认真了你说说?”李宏毅的眉毛起飞,“你可以侮辱我的技术,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电竞精神。”

“就那局,我残血去抓法师那局,我刀都点到她了喊你来跟我一块儿打……”

“那我不是一块儿上了?”

“你达摩上去一脚就把她踹回了防御塔。”

“……OK,行,我认了这是我的问题。那不是九月当时在挠沙发吗,我得管他,没注意就点大招了,我是事出有因,哪像你啊敖瑞鹏,坐家里打游戏还抠脚。”

“但我打赢了。”

“你赢了,但你分心去抠脚……”

“我分心去抠,但我赢了,不像有的人一分心就没赢过,嘿嘿。”

“你赢了那你还是抠脚——”

“哎我就抠了,我没说我不抠……”

很难想象这段对话里抠脚为什么能与吃火锅摆在同一张台面上,也很难定义这字里行间的针锋相对到底是在争论什么,哥俩你来我往仿佛回合战,口舌翻花,千张毛肚是一块儿没少往嘴里塞。此刻锅中红油沸得正盛,冒出的烟气如倾斜的云浪般滚动,熏过人的眼睛,又迅速地冷却,空气就此被薄薄的水汽滤过了。李宏毅把火调小,那层雾气便散开,朦胧之后是火锅店中清晰如镜的景象:老旧沉重的红木桌椅栏杆、攀墙的绿植、面对面口舌相争的心上人、一双隐约含笑的眼。

李宏毅忽然就觉得很想笑。

他自然而然地想,他俩斗来斗去,多符合网络上的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猜测——就跟小情侣吵嘴似的。

曾经的他觉得“媳妇儿”“对象”这类的关系,必然要突破一个特殊的境界,必定有像教科书和模板似的、按某类浪漫方程式铺陈的逻辑,换句话说,就好像总得有一个条件归束才能缩减范围找到对的人。现在他才明白东北对“媳妇儿”的定义之大,大就大在媳妇儿只是媳妇儿,没有人去规定对象必须是怎样的。只要合适,只要你觉得相处起来舒服,那就挺好。

“你赢……”对上敖瑞鹏的那双得意狡黠的眼睛,那人笑得眼尾弯,眉毛也弯,两条月亮似的缝里亮晶晶。李宏毅悄然松口:好吧,是你赢了。

他将戛然而止的话题调了个头,心情同样回转:“你肯定还有事儿没说敖瑞鹏,你以为你能瞒过我?”

敖瑞鹏这才坦白:“我说我想去云南踩点儿旅游,云南丽江,相机都买好了,搞个大的。”

“云南?这次跑那么远。”

“我有一个综艺要在那儿录,六月份就去了,我提前踩个点。”敖瑞鹏说,“我订了四月八号的机票,四月天晴了气候好,白天也没那么热,你看要不要——”

“不要。”李宏毅秒答。

敖瑞鹏剩下的话含在嘴里,被哭笑不得地咽回去,他唉声道:“我就没指望你能一起去,死宅。”

“……云南有啥好玩的?”

“山多,湖多,嗯——虫子也多,昆虫种类多。”

李宏毅露出恶寒的表情。不比敖瑞鹏爱好玩虫,他打小就跟昆虫不对付,尤其是会飞的,当初拍少年歌行敖瑞鹏最喜欢到处抓虫,为此被蜜蜂叮伤了耳朵,碘酒涂完都肿老大个包,其中作死的乐趣恕他不敢苟同。

所以敖瑞鹏这次约他出来是想找他旅游?

他揣着这念头喝酒,喝到敖瑞鹏从桌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去买单才发现这是真的,敖瑞鹏就只是约他出来吃饭喝酒,顺便谈谈旅游,没谈成,那就只喝酒。

无事出门饮酒,必有不醉不归,不说喝到酩酊,但也下脚如涉浮云。

敖瑞鹏说要散步到李宏毅家楼下再打出租车,二人遂迈着醉步往回赶。杭州的初春阴晴难定,现在天气又湿又闷,隐约的雷鸣声沉没在层叠厚积的乌翳中,恐怕很快就要下暴雨。

李宏毅走路带晃,敖瑞鹏不遑多让,两个人四条腿,走不出一条直线,总是肩膀撞肩膀。

前者视线模糊,一只手勾在敖瑞鹏肩上往前走,在街灯下他瞥见偶有重叠的影子,因为靠得近连脑袋都贴在一起,手脚又各自有想法,好似两具身体对半融合,张牙舞爪地,堪比克苏鲁神怪剪影。他恍惚地想,年前敖瑞鹏也来附近找过他,那会儿西湖花灯会,办展览,敖瑞鹏慕名前来,又因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直接放弃,跟他绕到公园的北门小道散步——糊人有糊报,没几个人能认出他俩,冬夜中只有两坨羽绒服并排行走,时不时凑一块儿,又嘻嘻哈哈地分开。

李宏毅不是一个喜欢散步的人,但要是有这氛围,对方是敖瑞鹏,他不介意每晚出来走几圈,那多快乐。

……那多快乐啊。

想到这里他又失落起来,醉鬼的习性不过如此,兴奋与失望都是姗姗来迟地上涌,让人后知后觉恍若隔世。

他们一起走的这条路其实很短,只不过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就很快晃到了家楼下——上去坐坐?在意识到他应该与敖瑞鹏保持朋友间的距离、并收回手撑着墙走之前,李宏毅已经问出这句话,惯性使然。

他尴尬地扫了敖瑞鹏一眼,后者迷迷糊糊点头,跟着他就往楼梯上爬,当真半点防备也无。

李宏毅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伴随楼梯间的巨大回声在他心里闯荡来去。他在意得不得了,扶着楼梯间的扶手,终归借着酒兴晕沉沉地问,敖瑞鹏,你把那谁…你追到手了吗?

他身后拖沓的脚步声一顿,敖瑞鹏喝多了鼻音浓重,疑惑又轻飘飘地问他,谁?我追谁?

李宏毅一边爬楼一边无语,说我咋知道你追谁?你不是说你都看上人家好几个月了,就没点行动啊?

“好几个月……?”

“少跟哥们儿装糊涂。”

敖瑞鹏仿佛是酒醒了,又像是宕机了,沉默片刻,开始拍扶手,两只手噼里啪啦地拍,并发出苦笑:算了!就这样吧!其实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李宏毅义愤填膺,踏在台阶上的脚步声噔噔有力:好个屁!你真没出息你!

敖瑞鹏不赞同:啥呀,你怎么就知道不好了?

李宏毅说,难道你就甘心窝着憋着?你啥时候这么胆小了?

拍扶手的声音停了,敖瑞鹏说对对对,你最有出息,李宏毅最牛逼,李宏毅是行动派。

……点我呢?!李宏毅又咬牙切齿道:再说了你出手人家还能看不上?

敖瑞鹏在后面憨笑:万一他真就看不上呢?

砰!李宏毅拿钥匙把大门捅开,大手一挥回过头,开嗓响遏行云:不识好歹呢吗,换我就——……

他回过头,见敖瑞鹏站在身后楼梯间拐角辟开的光影交界处,半张着嘴保持虔寂,直愣愣地盯他,他心下一空,后边儿的话便像一滴水,悄声被喉咙里的烟尘蒸干。

那是怎样的表情,又惶张又期待,似乎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关窍。鞋底与水泥地发出刮擦声,李宏毅逆着光醉醺醺地挪了一步,留在敖瑞鹏脸上的那半边阴影就此如日食般游移,攀上鼻梁与眉睫,再往上慢慢靠,直至阴影快要盖过他的一整张脸——李宏毅凑得太近了,几乎与他鼻尖相贴。

温湿的呼吸扑在脸上,敖瑞鹏宛若被钉在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眼皮微不可察地发抖。

李宏毅心有不甘。

他原本只想替敖瑞鹏摘去粘在那人眼角的一根掉落的眉毛,却在与此人近在咫尺的时候呼吸窒住。敖瑞鹏想着他,他也想着敖瑞鹏,这样跟他处着难道不好吗?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会多掺一个别人?

他的指肚从敖瑞鹏的颧骨边往下挪,带着酒热,一寸一行,挪到对方细长的下颌边缘。

敖瑞鹏将头倏地偏开了。

暗淡的楼道灯下,他睁着一双眼,脸上的神情让人有些难揣测,随后他很轻地、自问似的喃喃两个字,轻得像只有口型,嘴巴张合,送出来的字却棱角分明地砸进李宏毅耳中:愿意?

——换你就愿意?

李宏毅的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耳边像被贴了两张厚实的羊肠鼓皮,有什么东西被蒙在了里面。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过尖锐,他很快就听见敖瑞鹏如梦初醒般找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

“……”

一道白光陡然飞窜,窗外的惊雷声势浩大,故意似的、吞没了敖瑞鹏的话音。

有一阵无形的强风刮得人脸生疼,那张怀揣猜测的皮膜被猛地掀开,李宏毅仿佛能捕捉空气撕裂之声。

电光似引火的飞箭掠过万物,一闪一熄,照亮敖瑞鹏的后背,映出李宏毅瞳孔里载的人,惊雷就此撕开云幕震耳欲聋,旋即雨豆子轰轰烈烈地砸在地上,暴雨倾盆而来。

“我不是。”李宏毅说,“我不是直男。”

他扶着敖瑞鹏,满心满眼只剩一句话:还好他李宏毅不是个真傻子。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红温超负荷,许多一时无法组织语言说出来的话一股脑儿堵在嗓子眼里,这让他不得不对上敖瑞鹏震惊的眼睛。

里面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李宏毅从那双微光闪烁的瞳孔中望见自己的五官,清晰又明锐。他想他早该望见的,这双眼睛——在敖瑞鹏小心翼翼推开房车门的时候,在那小子朝他微信窗口转发各式各样搞笑视频的时候,或是河畔骑行结束二人在街边馆子里讨酒喝的时候——只要见面了,这双眼睛就总是追着他跑,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也终于明白敖瑞鹏为何总会在沉默中望着他笑,笑得那么莫可奈何。将笑容剖开拆解便成一句扪心问话:你明明知道的。那是敖瑞鹏在对他说: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只是……你只是不敢知道。

人生过往数十载的劫数使李宏毅对待感情如临深谷,如今一声雷鸣竟令他如梦初醒。

他看见敖瑞鹏脸色变了又变,从不可置信到疑惑,再到惊慌,最后居然像被什么怪东西给吓着了,瞪圆眼睛咬住嘴唇。

“敖瑞鹏你……”

他还想说什么,敖瑞鹏已经手忙脚乱地转过身,抬脚把脱了一半的鞋套回去,单脚跳几步的样子颇为狼狈。

“哎!啊啊啊!我还有事我想起来,我经纪人催我,我经纪人催我了我得赶紧回去,我今天还有事……”

借口找得很烂,语序毫无逻辑,从那个以魔鬼步伐往楼下跑的背影间依稀还能窥见一对红透的耳根。

李宏毅站在空旷无人的楼道口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垂,也烫,他有啥资格吐槽别人。

敖瑞鹏胆小鬼。他腹诽道,挠了挠鼻子,又在后面默默补充一句:我也是半斤对八两。

裤口袋里的手机在山响的雨声里震两下,掏出来一看,敖瑞鹏发过来三条信息,好家伙,他还以为这货听完这么有含金量的台词就偷跑了。点开聊天窗,信息的第一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第二条“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说”,最后一句则是“等你找我再聊”。

换作以往约谈,李宏毅会等,但眼下他直接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悠悠走地下楼。敖瑞鹏这人,要不然说敖瑞鹏是胆小鬼呢,库库往前迈九十九步,又在最后一步停下不走,倒过来劝人谨慎三思,替别人考虑人生,难道就甘心前头的步数作废?

雨涟坠地,雷声风声雨声此起彼伏。独栋别墅门檐下果真站着一个人,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安静地眺望泼天的雨幕,孤独的背影似乎要揉进夜色。

李宏毅走到旁边抬头看雨:伞也没带,装啥酷呢。

敖瑞鹏:……

见此人不回不应,两个人便默默在屋檐下观雨。檐下雨珠成串水流如注,无数人影迸溅在水洼中,又融汇成一整片刚擦亮的镜子,映照出完整的他们。

李宏毅忽然长舒一口气:“敖瑞鹏我跟你说个秘密。”

“杀青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没骗你,都是真的。”

“我说那句话是告诉你我不图你什么,让你放心,我不会为了你的啥啥东西就做啥手脚。”

他说得很认真,很清晰,好像专门为了让人听清楚似的,字句尾音胜过雨声。

“刚才跟你说的也是真的。你可能觉得扯蛋,我也不知道是从啥时候起就……就倒戈了。”

他借一隙光瞥向敖瑞鹏。对方盯着雨柱,睁大的眼睛里装着晃动的水,凛凛闪烁。

良久,他听见敖瑞鹏带着笑说,行吧,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敖瑞鹏用鞋尖接了一滴雨:“我追的人,他姓李。”

李宏毅一颗飘飞的心终于恍然。

你看川流世界江南海北,冥冥中自有定数,人都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上早已端倪可察。

时针倒拨至去年的兰夜,镜头里仍塞着几个尚未出戏借住民宿的少年,工作人员让演员锐评剧中角色,敖瑞鹏说雷无桀热血,无心机灵,萧瑟嘛,萧瑟就两个字,理性。偏有人挑起话题一角,打趣似的又问他,那两个字形容李宏毅呢?敖瑞鹏与李宏毅对视一眼,忽然就忍不住笑。笑屁呢敖瑞鹏?他当时就用手去拐了对方一下,催人赶紧回答提问。敖瑞鹏笑得发抖,伏在他的肩头道:萧老板理性……你?李宏毅,你姓李。

 

<八>

谈朋友是件难事儿啊。

什么?谈什么朋友?哦,是说把朋友谈成男朋友,那更是一件难事儿啊。

假如有人询问片场的李老师近日为何频频大声叹气,他必然会做作地扶额,如实以告:生活太难,事业太烦。

路过的康康翻个白眼:老板,你明明满脸的春风得意。

李宏毅抬手去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他与敖瑞鹏互通心意小半个月,在一起也好说歹说两个星期。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进组围读剧本也显得没那么繁杂漫长,脚下踩的是男朋友同款凉拖,手里攥着个买一送一的迷你电风扇,就连下个大雨都能有跟屁虫来探班,生活可不滋润么。

敖瑞鹏刚拍完戏,档期空空,就蹲着六月份那个综艺录制,故而时常有空往李宏毅屋里跑。李宏毅把家里牙刷毛巾都换成了一对儿的,又准备了一灰一粉俩杯子——为了粉色杯子二人还抢一遭,原因是自个儿应援色都是粉的那就得争取粉的。后来敖瑞鹏掰手腕输了,没斗过,忍辱负重用灰色杯子刷牙,李宏毅就在旁边笑,说下次回你家,你用粉的我用别的色儿。敖瑞鹏满嘴牙膏沫忿忿道:肯定啊,还用你说吗?

当然生活不止柴米油盐,还有罗曼蒂克,只是显然后者在二人之间不太适用。

放眼这段初构成的亲密关系,敖瑞鹏吃烧烤的时候撅着油水秃噜的嘴来亲过他脸,充满恶作剧的扑吻,除此之外,他俩面对面的交流基本就是建房打游戏…哦,倒是有过一次正儿八经的亲吻: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剧本里的吻戏,说少年歌行里大师兄拥有唯一的吻戏。然后敖瑞鹏在沙发上搓大腿,福至心灵道:那我们呢?李宏毅,我们为什么没吻过呢?

这不得问你?李宏毅说。

敖瑞鹏不同意,说怎么又怪我,李宏毅便冷不丁凑到他跟前,鼻尖还没对上鼻尖,那人就往后仰倒想溜了。李宏毅一把逮着敖瑞鹏的后脖颈,指节一伸,又扣上后脑勺,脸色严肃,后者当即眼神乱飞:完了我好想笑,李宏毅,我现在好想笑。

这不敖瑞鹏负全责吗?李宏毅在心中翻个白眼,故意用手去戳他腰窝,笑吧笑吧你笑个够,生性怕痒的敖瑞瑞瑞就此笑成一条弹跳翻身的泥鳅,上气不接下气。

旋即笑声中道而止。

太险恶了李宏毅,敖瑞鹏震惊地想。他笑得气喘声还没歇着,身上没什么劲儿,竟然就被对方压在沙发上封住了嘴。他能感受到一条舌头撬开了齿关,与他的纠缠在一块儿,津水相济,滋滋水声连带心脏一起跳动。他一害羞就想笑,从小到大就这个毛病令人称奇,眼下他心如擂鼓,居然连笑都没力气笑出来。

氛围使然,李宏毅从他身上挪开,声音带着热度:“敖瑞鹏,你说你是上边儿的还是下边儿的来着?”

敖瑞鹏听得耳朵一热,他还是比较客气的:“我……应该都行,看你!”

李宏毅实诚得很,声音弱弱道:“我想在上边儿。”

敖瑞鹏沉默,敖瑞鹏视死如归:“可以。”

李宏毅又补充:“你到时候要不习惯…咱俩再换。”

听到这句,敖瑞鹏突然就释怀了,他闷声笑了会儿,长舒一口气:“行!但我要做一个心理准备。”

这心理准备不知做到何时,李宏毅也没当一回事儿。他不是一谈恋爱就焦虑型人格,两个人高高兴兴在一起就完事儿了,至于发生一点什么,要怎么发生,只要感情不劈叉,那就顺其自然,当个惊喜呗。

于是当李宏毅围读完剧本回家,惊喜送上门来,摇身一变成为惊吓。

敖瑞鹏这几天住他屋,用自带的小平底锅给他做点轻食当晚餐,方便他拍戏控制体重。过些天他等到戏了,这哥们儿也就收拾收拾行李,也只是收拾,把衣服塞衣柜里一件儿不带地回重庆待机。

吃完饭他就洗了个澡,想着过两天上戏做个面膜,出卫生间的门还没摸着面膜袋子,就见敖瑞鹏坐在床上,穿件白T配一条海滩西瓜裤衩,面前摆了一排东西。

李宏毅穿了身蓝色小熊印花棉布睡衣,踩着拖鞋,头发拉拉杂杂被发带往上绑着,此刻莫名其妙地杵在卫生间门口,显得非常滑稽。他问敖瑞鹏,干啥呢?

敖瑞鹏说,你就要进组拍戏了。

李宏毅说,啊。

敖瑞鹏说恭喜你,哦没忒多。

李宏毅说谢谢,阿里嘎多。

“为了庆祝你又有戏可拍,”敖瑞鹏把面前那堆东西铺开,不同牌子的套子,油,各式各样的润滑油,完了此人头一抬心一横,张开双臂颇有大鹏展翅之英姿,“来吧,向我开炮!”

李宏毅:……

没有一点点防备。

李宏毅站在床边望着那件西瓜裤衩,裤衩下的腿毛,望过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包装,心想他真是毫无性感可言。

但这炮还是打响了。

 

-
说开炮就开炮,谁会拒绝洗干净送上门的好处。李宏毅从床上抽走了一盒套与油膏,将其余的撂到旁边,不带丝毫马虎。
一气呵成的动作倒把敖瑞鹏看得一愣一愣,经由前者提醒,他才帮忙把乱七八糟的包装盒往床头柜堆。完了李宏毅抖掉拖鞋,跪在床垫上,拆完润滑油拆套子,一股甜美过头的葡萄味蔓延开来,这人边拆边问:“你趴着还是躺着?”
敖瑞鹏选择躺着,理由是趴着撅个屁股不好看。
“你这姿势也没多雅观。”李宏毅往前用膝盖走了两步说,“四脚朝天跟个大乌龟似的,还有双哈巴。”后面那句甚至用了重庆话。
他其实有些紧张,不知道那些仅靠网络gay片跟小黄书学来的知识够不够使,但当他故作镇定地扯人裤子一角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敖瑞鹏的表情,顿时释然了。
谁不紧张,跟男人做都是新兵上阵生瓜蛋子。
在敖瑞鹏飞来白眼之前,他扶着人大腿,把那条颇有越南风味的大西瓜裤衩子拽下来——这龟儿子原先又露出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夹住腿,后来李宏毅松手,说你自己脱,来你自己脱,敖瑞鹏权衡完哪个更害臊之后还是撒开腿任人把裤子给扒了。
在少年歌行原作中,六皇子萧楚河的手很漂亮,五指清癯,如玉质一般。放李宏毅身上就没这天生丽质,他的手并不纤长,掌心肉实,但指甲被打磨得圆润,依旧是饱满好看的手型。
李宏毅的手很热,摸得人浑身都热。而现在这双手拧开啊润滑油罐儿,两根指头舀起一团白亮的脂膏就往敖瑞鹏的底下送,才刚碰到屁股上几根毛就让人一激灵,冰凉的触感伴随温热的手指压进凹陷中,水亮的油脂就此贯进去。
真做啊,真做吗?真要做了。敖瑞鹏忐忑无比,他准备是准备了,一上场还是心里头没什么底。李宏毅把手指头捅进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后他有了诡异的实感,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随后就与李宏毅挺那啥的眼神对视,觉得这一声呻吟连他自己都不忍细听,便默默把身边的枕头抱过来塞怀里。
疼是没多疼,有点胀,有点凉。他抱着枕头想。现下这气氛透露着一丝无可避免的尴尬,他正琢磨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牙关忽地咬紧。
李宏毅在这方面可称小心翼翼,尽管敖瑞鹏在此之前反复强调他购买了医保。那两根手指头浅浅地抵在入口半晌,将油膏捂热了才往里头送。
人体内部的温度大于皮肤表面,内里既热又紧实,毕竟不是专门用来做这档子事的地方,那条燎过火的鹅肠套子似的甬道堪比负痛的蚌肉,柔软地将向里探的入侵物朝外推。
一时间只听得到二人的呼吸声和扩张的水声。
撕裂感暂时没有,但很奇怪,整个一个微妙住了。敖瑞鹏被捅得有点无聊,抠着枕头问:你弄半天有啥发现?
李宏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一个健康的臀部。
敖瑞鹏破功笑出声,用脚拐了他一下:去你的!
下一秒,李宏毅又哎哎两声,说你别闹大动静,你一笑里头就夹,敖瑞鹏顿时耻于开口。
油脂化开变得极其滑腻又粘稠,手指很快就顶开推拒的软肉,指节挤来挤去,李宏毅察觉敖瑞鹏腹腔邦硬,像憋着一股气,遂又叮嘱他哪里不舒服就说。
敖瑞鹏细细感受,如实相告:还行,就是……嗯!
指尖再度擦碰过某个凹进去的点儿,李宏毅见敖瑞鹏又绷紧起肌肉,前端的家伙没得到什么抚慰竟然有抬头之势,他心下了然,网上的小黄文教科书诚不欺我,还真能从这旮瘩地儿挖出一个男人的G点。
他无心去照看别的,只逮着敖瑞鹏有反应的地方去摁去压,力度猛了还能将下方的人戳得一弹。
“等等、哎,你等——”敖瑞鹏伸着脖子断断续续喊。
若说先前的刺激是一道让人身体酥麻的闪电,那么等李宏毅摸准了那块软肉后可就没那么好受了:第一次在伴侣面前经历性爱的男人即便平时再稳重沉着也总会犯一个毛病,用力过猛,更何况李宏毅剖开心思一看就是个年轻弟弟。
他偏学着网上小说里那套去盯着那个点儿反复碾压,以为这样就是最让人舒服的手法,导致敖瑞鹏还没做好什么心理准备就被刺激得脚背弓起,平坦的腹部一阵又一阵地发颤。
敖瑞鹏自己都开始恐慌,靠两根手指在后面搅和搅和居然反应这么大。
而李宏毅的呼吸也变得深重起来,见敖瑞鹏“爽得说不出话”,他加重手指上的力度,颇有让敖瑞鹏先去一回的架势。这就苦了前者,躺在床上施不出力气,腰被掐着,动又动不了,头顶着床板,逃又逃不掉——他身体里的手指简直是对他前列腺进行了毫无章法的摧残,最过分的是这铺天盖地的快感除了让他呼吸急促和手指发软以外没法令他达到真正的高潮,他只觉得像比平时手冲到了一个更高更险的云端,后面酸软前面胀痛,明明刺激得这么彻底却摸不着一点儿到顶的意思,这无尽又缠绵的绝顶将他推进下一个深渊。
后来他扯住李宏毅的睡衣完全出于求生本能:不要!我不要了,呃、停手李宏毅,不要,你别弄……
李宏毅被这一串连珠炮砸懵了,他停手,见敖瑞鹏一副被折腾狠了的模样,面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鼻尖是湿的,额发、鬓角也是湿的,贴在耳边,一双眼睛心有余悸后惊后怕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儿?”他的手指还含在里面。
敖瑞鹏语序乱七八糟地解释:“不行我难受,你这样我到不了……”
这气若游丝的样子就像他前几天拎回的体检报告单,医生往上批了四字:稍纵即逝。
李宏毅当然不会让敖瑞鹏就这么逝了,他注意到没被照顾的小敖瑞瑞,后者充血挺立很是精神,碰都没碰过就靠按摩前列腺支棱起来了,该说敖瑞鹏天赋异凛。
他握着敖瑞鹏的那根东西捋了一下,后者闷哼一声,只感到脑袋里有一把毛刷,噌地刷过头皮。
其实还是挺好伺候的,李宏毅想,兴许刚才被手指玩弄久了,现在他按自个儿平时的法子照看,前头没撸几分钟就缴械投降,敖瑞鹏气喘着交待在他手上,一滩混白的浊液顺他掌心滴滴答答,房间里涌出腥膻味。
平时李宏毅在杭州见了石楠花绕道走,现下闻着这味儿倒被刺激得耳朵烫眼睛红。他没把内裤脱了,只是掐着敖瑞鹏的腰往前顶了顶,颇具原始交合意味的顶胯,濡湿的布料包裹着坚硬的性器埋在屁股肉间,烫得敖瑞鹏下意识就要挺直身子往后缩。
敖瑞鹏瞪大眼睛,感受到屁股上蹭来蹭去的东西,他掐指……他都不用掐指去算,尺寸真特么吓人。
他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不然真捅篓子去医院闹出个屁股开花,救护车上谁能做公关。
可李宏毅的安抚实在称得上细致,如今箭在弦上时刻待发,他自己爽完喊停未免太不够意思。
不比敖瑞鹏想七想八,李宏毅往那洞口用三指摩挲开拓一阵子,琢磨着也差不多成气候,便真枪实弹掏家伙往里顶。蕈头刚触到收缩的穴口,他听见敖瑞鹏轻悄悄的抽气声,再往里捅,破开狭窄的壁肉,那阵被压制的声音就按耐不住了,敖瑞鹏侧着脑袋死死抓着他衣角,语速堪比机关枪似的低声叫疼。
“鹏啊,你放松点。”他说。
敖瑞鹏脸红脖子粗:“我靠,你说得简单……”
明明里头那么湿软,还蠕动着将他的东西吮吸,扩张得应该是没啥问题,李宏毅还是屏息停下,甚至在听完敖瑞鹏受不住的哀嚎后打算抽身作罢,自己撸算了:“咱今晚要不还是别做到最后了,你瞅你这疼的。”
敖瑞鹏立即说别,不行,我还可以。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做到这一步。
说完他顶着濒临被撕裂的钝痛,搭在对方腰间的腿往里收了收,夹得后者险些没稳住趴下。
李宏毅在心里骂了句别人家的大爷,他现在仅是腰身一动就能瞅见敖瑞鹏呲牙咧嘴,本身忍得就辛苦,还要被这货用腿夹着往里带。动了不行,疼,不动也不行,说要继续,闹哪样做嘛呢?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俯视敖瑞鹏,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种坚定的不知死活,…又或许是知道的,只是掩下了半数的不安和露怯,对他绝对信任且全心托付。
心下似有一阵柔风撩过。
没办法了敖瑞鹏,事已至此——李宏毅咬咬牙关,用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腕子,将那双手带至头顶,另一只手便掐着敖瑞鹏的腰,在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沉着身子将坚硬发烫的性器往里头挤——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李宏毅划分进人生笔记本儿里的至理箴言。
“你——嗯……嗯!啊,疼!”
他听见敖瑞鹏从牙缝里挤出短促的痛呼,感受到虎口间的挣动,以及那人意欲往上蹿、又顶到床板的无效逃跑动作。
肉楔子每往里深入一寸,敖瑞鹏小腹就要抽抽两下,整个人被推着往上蹭,仰着脖子呃呃啊啊地,疼得尾音打哆嗦,声调之无助像被逮着的羊羔似的,那双真正称得上骨节分明的手只能抠着床板。
性器强行将甬道辟开,仿佛凿着一口紧窄的肉壶,撞进了一个未曾抵达的深度。
在敖瑞鹏眼眶都憋红了之后他停止挺动,收手轻轻拨弄着对方由汗水沾湿了的刘海。
进去了一大半儿也算有所功成,他缓下来,一滴汗坠在另一具身体起伏的胸脯上:“…你还行吧敖瑞鹏?”
敖瑞鹏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人被辟开一半,腰腹间有沉甸甸的压迫感,他张着嘴缓了半天,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因为骂得有点大声感觉下边儿扯着,他又不敢大呼小叫了,连喘气都费劲儿,只用润湿了的眼睛瞪着身体的入侵者。
落在李宏毅眼中,还有精力骂人那确实是没事儿了。
他掐着敖瑞鹏的腰试探性地动几下,肉刃在湿滑柔软的地方来回摩挲,不至九浅一深,但也七进八出,将反复缠上的穴肉次次顶开。他看到那人深褐色的瞳珠正在颤动,张着嘴,齿关含糊地让他慢一点,又受不住地仰着脖子,露出显目的喉结。反应如此之大,他鬼使神差地想起小时候玩的那种一捏就叫的玩具,可不就是动一下就叫一嗓子么。
敖瑞鹏的声音其实可以很尖细,伴随急促的换气声,从最初吃痛的闷叫变成了一种李宏毅在平时从未听过的呻吟,小猫爪子似的搔在他心底里令人发痒。
他不由得加重力道,将经不住冲撞而往上挪的人掐着腰拽回来。
敖瑞鹏又颤抖着开始啊啊叫停。这回李宏毅判断出来此人并非因为疼痛才闹腾,遂将这讨饶当成耳旁风。
这不能怪他吧,李宏毅为自己开脱,敖瑞鹏总是能够想尽办法逗得别人过来“欺负”几下子,这简直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特技。
哪怕是此刻,那一米八八的身形脆得像张纸,被他揉皱了,颤巍巍地舒展开,又再度被揉作一团。
李宏毅本以为他跟敖瑞鹏很难做起来,敖瑞鹏看起来是捧场王其实贼容易尴尬,他自个儿更别说,要么就容易提枪未半而中道崩殂,要么两两对视爆笑一场,现在看来纯属多虑。他望着敖瑞鹏的眼睛,望着男人宽且平的肩膀因他而收拢,精壮的腰杆被掐握在他手中——他眼下唯独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这人因为他再情动一些、再失控一些。
交合处的粘液被性器搅打成白沫款款溢出,进出变得通畅无比,李宏毅顺势就将整个儿都送了进去,敖瑞鹏痛叫一声皱起眉,语气带着妥协和恐慌,还有连他本人都没察觉的沙哑绵软:“你都捅到我肠子里了……”
意思是推拒,听着却让人难忍方寸。
但事实是,这本身就是一场在直肠中进行的活塞运动。
李宏毅晓得此人已毫无言语逻辑,他凑到人耳朵边难得软着语调哄道:没事儿啊,没事儿的敖瑞鹏,没受伤。
后者因此仿佛吞了颗定心丸,挣扎都少了力度。
是他太敏感了?他太弱了?敖瑞鹏脑袋发麻,他无暇再多想,只觉得耳边李宏毅的呼吸声很大,下体那根东西也很大,像根烧铁棍,几乎要把他的肚子捅穿,听起来有点夸张,但过度深入的隐隐疼痛像埋在他小腹中的地雷,经不住什么风吹草动,单凭李宏毅一个轻微的顶胯就能让他大腿根都打颤。
偏偏,快感就藏在连绵的疼痛里,他用手轻轻撸几下前端,性器便又昂起头来,马眼漏出晶莹的润液。
李宏毅摁着他干,埋在他体内的东西一次次重重地擦过让他身体敏感的点,敖瑞鹏是反应很快的人,前列腺传递的快感如此明烈,当第二次射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攥李宏毅的衣服,整个儿砸在床上发抖。
理论上的不应期是为大浪过后风平浪静,总该有个贤者时间,浑身都提不起劲儿。然而论到李宏毅这边,压根就没闲工夫去睬什么贤者不贤者的,他也快到了,于是将敖瑞鹏顶在床板深入。后者带着哭腔叫几声,手捶了他肩膀两三下,接着竟然是连喊的空档也无,柔软的穴肉因处在不应期而丧失了推拒力,只是战栗着、吞着性器顺人动作承受强硬的摩挲,一双长腿折在空中随床板吱呀声摇晃。
快感过后再迎来如山倒的快感,堪称是最难以言说的痛苦。敖瑞鹏堪比水中一叶渺小的舟,说舟还文雅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连帆都被李宏毅拔了的木筏子,时时刻刻都要被快感的深潭吞进可怖的潮水中去——在游乐场坐大摆锤都没这样惊心动魄过,这简直是一场考验他心脏的抛高游戏,定数被攥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而他对于何时深入、是轻是重一概不知。
他被李宏毅用手兜着腰,换了个进得更深的姿势跨坐在了那人身上,又伴着重力落下。
李宏毅担心他着凉,顺手还扯了条被子将他裹着,手上动作关心备至,底下倒是毫不留情,将被子里的人戳弄得目光涣散,一声都叫不出来,只能趴在肩头急浅地喘息,豆大的汗珠随眼泪一并往下砸。
敖瑞鹏这二十多年什么时候有这样失控过,小时候家长教他忍,长大以后经纪人也让他多忍,忍久了他自己就好像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大波动,现在他却丝毫不顾面子和后果地开始掉泪了,生理的心理的,憋不住的能憋住的,任性一点又怎样呢,这里有人会接着他。
于是便有一只手盖在他眼睛上,李宏毅咬着耳朵说不哭了,我轻点儿。卡在他下身的东西次次进得慢且深,每次挤入都发出淫靡的水声,深重得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打开。挂在人身上被带得颠簸了不知多久,温凉的浊液在他体内隔着一面薄膜流淌,他才终于发出一声哽咽,腰间酸得可怕。
一场性事比料想中成功,有人不留喘息余地,凑过来含住了他的唇舌。
敖瑞鹏在炽光灯下被亲个七荤八素,这才渐渐从快感长河中找回理智,恍惚地想,苍天啊,他们真的做了。

 

-

过程略有艰辛,可好歹是有头有尾真枪实弹,用户体验度五颗星,除了腰疼。

李宏毅躺在床上,把手搓热了敷在敖瑞鹏腰间,后者就趴着,抱着枕头念念有词,说比扎了一天马步还腰疼腿疿。李宏毅理亏地替他按摩,另一只手就打开百科开始搜,搜为什么那啥之后会腰疼,最终得出结论:要么姿势不太对,要么是你年纪到了敖瑞鹏,人上年纪容易腰肌劳损。要不网上那电动理疗按摩仪给你整一个?

敖瑞鹏把李宏毅的手从腰上挪开:我不疼了,谢谢。

见李宏毅还盯着手机划拉屏幕,敖瑞鹏又用胳膊肘顶着床铺挪过去,凑到人胸脯旁边看:“你在玩啥?”

拿着手机的手本欲一躲,后来想着也没必要,李宏毅把屏幕往人面前斜了点:“买票。”

“你买什么……你买机票,去云南?!”敖瑞鹏声音大了,冒了一句脏话,声音还带着点嘶哑,“你**你去云南你不告诉我,你不跟我,老子——”

望见上方的购票时间,四月八号,敖瑞鹏忽然噤声,扭头与李宏毅对视,此时无证胜有证。

“你?…哟,开窍了?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敖瑞鹏一脸稀奇。

很快,李宏毅的胳膊被敖瑞鹏扒住,后者眉飞色舞语气雀跃,用手指着其中一个航班:买它,咱们一起!

男朋友放话了,能不买么?

他任人枕着手臂,三下五除二买了当日的机票,又无端地想,在萧山机场的不知道哪个书架子,意林还是故事会,老掉牙的小人书里,他也曾读过一句话。

书里说故乡是归处,家庭是港湾,爱是栖息地。

书上还说,人是有根的,人们不愿离开家乡,是因为不想失去根。但实际上那些根不系在土地,根只是长在脚下:人生在世,许多人都身如漂泊的浮萍,东飘西晃没有定数,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他的出现会让你心安,放浪人无需问返。只要遇到那个他,你就能从云水间落地,你会在大千世界中觉得江湖何处不是家。

李宏毅想,这真和剧本里写得一样。

江湖那么大,他想一块儿去看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