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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中学时马拉松大会结束的隔天就会浑身酸痛,25岁后的某一天灵幻新隆突然发现身体的反应变得迟钝,肌肉酸痛变成悬顶之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但总之不是第二天。他曾疑心这是身体机能衰退的表现并为此担忧,唯有今天感到十分庆幸。几小时前的闹剧让他睡眠不足头脑发胀,再添上一笔肌肉痛怕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正常营业。
并不是一天不营业会让人类社会蒙受多大损失,只是上班的日子比不上班的日子要好过。虽然有自信不论遇到什么人都能友好共处,灵幻却意外地不擅长应对自己。一旦周围安静下来就会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坐立不安,从虚空中生出些痛苦混合胃酸顺着食管反流。难缠的客户,笨拙的下属以及一万件麻烦又琐碎的杂事在这时候成了逃离的出口。
墙角绿植的叶片边缘焦黄,灵幻总是在出门时才注意到。想着回来后要给它浇水,他弯腰半蹲调整皮鞋后帮,然后在起身的一瞬间全部忘记。
影山家的两兄弟五官并不相似,只有某些神态像得惊人。弟子背光的侧脸与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山律的影子重合,灵幻新隆因缺乏睡眠而判断力下降,脑中想法脱口而出。
“龙套,你弟弟……”
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总归是及时刹车,没有说出后半句。
“什么?师父在说律吗?”
“啊对,我想说你弟弟怎么会同意来代班。”
灵幻随便撒了个谎敷衍过去。总不能对自家弟子说,你弟弟半夜突然把人叫出去寻死觅活,我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你对此怎么看。
“诶?怎么会同意?就……普通地拜托了一下?发生什么了吗?”影山茂夫越发困惑。
“什么事也没有,随便问问别在意。总觉得律不怎么喜欢这里所以突然有点好奇。说起来,以前有次正好在路上遇见,我让他来帮把手,他为了拒绝甚至直接说自己没有超能力来着。”
“师父如果突然叫别人干活而且还一脸理所应当,我想被拒绝也不是很奇怪。”
灵幻无视了弟子的正论。
“不过律说自己没有超能力不一定是在找借口,虽然我觉得他确实不想帮忙。”
“什么意思?”
“律和我不一样,超能力是靠自己努力获得的,很厉害吧?所以师父问他的时候他也许只是实话实说,不过即使有能力他应该也不愿意来帮忙。”
“不愿意帮忙的部分就不用强调了……话说回来,律总是来这里代班,作业啊备考啊之类的会受影响吗?毕竟快升学了。”
根据茂夫的回答,律好像在学业上相当游刃有余,而且他也没有让应考生代班——灵幻应该发现律一脸不情愿上门的次数多得反常。
对话结束后茂夫低头写作业,灵幻用指腹抵着下巴,心想等下次律过来的时候除了带他吃拉面也和他聊一聊吧。
一等就等了几个月。灵幻外出归来,打开事务所的门被礼花和喇叭声簇拥。副所长芹泽手捧蛋糕,会客区一群中学生挤在一起笑容明亮得晃眼。他被套上鲜艳的纸帽,唱生日歌,切蛋糕,又不知道被哪个有超能力的小孩戏弄气急败坏,更多的小孩在房间里哄笑。灵幻也笑,一边笑一边不经意地看向四周。许多见过但是忘记名字的脸,穿着各种各样的校服,然后他看到了影山律。
灵幻才意识到,自从上次半夜被一通电话叫出去以后,他还没有见过律。律微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手里的塑料叉子轻轻刮擦纸盘,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谈笑间有几次律的脸对着灵幻的方向,视线却匆匆掠过没有停留,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蛋糕吃完了,玩笑话也说完了,灵幻谢绝访客要一同收拾残局的好意,示意他们时间不早赶快回家。正扫着地背后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灵幻一边说抱歉今天营业已经结束一边转身。
门口站着影山律。
律说钥匙不见了,灵幻让他进来找。擦肩而过时灵幻不由一阵紧张,握着扫帚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见律进门后一直没有说话,灵幻心想大概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吧。不要紧,这里就是展示大人的余裕的场合。就在他干咳一声打算开启迟来的谈心时,律举起右手,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事务所显得格外响亮。
“找到了,在沙发靠垫的缝里。谢谢您让我进来,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了,再见灵幻先生。”
“诶?这就回去了?”
“灵幻先生还有事吗?”
“啊……也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想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如果不方便对朋友或者家人说也可以和我说。”
“多谢关心,不过我好像没什么烦恼。一定要说的话,最近感觉制服有点紧,虽然不至于穿不上,但是活动肩膀不太方便有些困扰。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吧。”
“……那就再好不过了。总之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要把自己再逼成上次那种样子了。”
“上次是指……?啊啊,那是和同学打赌,真的很抱歉。事后我也想过,不论怎么说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是我太欠考虑了。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
影山律郑重地鞠躬,一幅完美的谢罪构图。
平静礼貌得让人不适。
即使是恶作剧,会有人如此决绝地从楼顶往下跳吗?灵幻并不认为律想死的决心是假的。自我毁灭是律无法诉说的情感爆发的结果,原以为既然被他选作见证人,那他大概也不会排斥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现在别说谈心,对方连交谈的意愿都没有,轻描淡写的态度是用来阻挡灵幻的高墙。
灵幻新隆与影山律一贯不亲近。一方面是律直接在脸上写了离我远点,更重要的是灵幻只与哪里有点缺陷的人交好——容易上当的冤大头,技术拙劣的占卜者,交流障碍的小孩,社会化失败的大人,朝不保夕的恶灵。
并没有进行刻意筛选,谁叫他心肠太好,不能放着苦恼的人不管。就算自己也不知要去往何处,看到瑟瑟发抖的幼犬被车流困在路边,谁能不心生怜爱停下脚步把它抱到对面?源源不断地解决问题,别人的问题,是属于灵幻的令人心安的日常。
一直以来灵幻对律只有一个模糊的优等生的印象,做事很得要领非常适应社会的运行规则。这样的人生胜利组预备役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必然是在无声呼救,想到这里灵幻被潮水一样的责任感淹没。他想帮助影山律,治愈影山律。
他必须这么做。
“哟灵幻,看起来很开心,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一记白眼。
“连着两天没有生意,刚刚还挂了个电话骂我是骗子,你猜是哪件事让我更高兴?”
“被叫骗子吧。”小酒窝娴熟地和灵幻打嘴仗,“不过说真的,你最近状态不错。本大爷还以为茂夫不需要你之后你会化作灰烬呢。”
“我看龙套不需要的明明是你吧。龙套还差得远呢,站在人生的道路上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四肢颤抖,没有我这个天才灵能力的辅导根本寸步难行。”
“随便你爱怎么说,别强迫本大爷相信你的妄想就好。”
小酒窝在事务所上空漂浮一阵没发现有意思的事,想要离开时被灵幻叫住问能不能操纵植物。
“操纵是指?”
“我家的盆栽半死不活,你能让它看起来精神点长几片新叶子什么的吗?毕竟你们都是绿色的。”
“不要把本大爷当作免费的肥料啦!芹泽好像有个熟人很擅长照顾植物,你叫芹泽把他介绍给你。对了,芹泽呢?”
灵幻于是说芹泽为了攒钱上专门学校,每周两天还要打另一份工,又说绝不是因为这里工资太低,是因为那份工作对申请有帮助,是他介绍芹泽去的,就像龙套来得少了也不是因为工资低,是他叫龙套好好享受青春。小酒窝对事务所的员工排班毫无兴趣,也不想被当作免费劳力,在灵幻说到一半时已经飞出窗外。
灵幻陆续又见过几次律,不管是单独相处还是在人群中,他完全是由“普通的中学生”的概念化作的实体。灵幻总觉得现在的律比站在天台边缘时更为摇摇欲坠,轻轻一碰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要解决他的问题比预想的更困难。在灵幻过去的经验中,总是别人迎上来将千疮百孔的精神兜底翻出,于是他悉心修补再倾注关爱,对方积蓄能量重新前进。律拒绝靠近拒绝交流,意外暴露的伤口被加倍仔细掩盖然后溃烂。
并非毫无进展,因为灵幻头脑灵活又能说会道,多少可以从旁人处探听一点消息,只是在律本人的态度面前一切都苍白无力。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是成绩也不是同学间的人际关系,又会因为什么痛苦到不得不消抹自己存在的程度?
十五岁,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想什么?黑板上的公式,周日的电视节目,空无一人的放学路。灵幻搅动吸管,杯底的气泡连同学生时代的碎片一起上浮。唯有那时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脑力几近超载,于是不重要的东西统统都置于意识深处。再说他也不是律,探究自己的内心对理解别人的想法并没有帮助,他决定就此打住不再细想。
影山律再次上门时已经穿上高中制服。
开门的瞬间潮湿的土腥气混合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影山律浑身湿透大口喘气,雨水沿着簇新的西装下摆一滴滴落下。
灵幻被律的样子惊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灵幻先生,您在打听我的事情吗?因为很恶心可以不要再这么做了吗?”
“诶?你在说什么?你是跑来的吗?总之我先去给你拿块毛巾……”
律向前一步挡在灵幻面前不让他离开。几乎是一字一顿,他又重复一遍,“可以请您不要这么做吗?”
四目相对,灵幻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终归是忍住了。
“嘛,我大概是有向龙套还有其他人问起你的事情,因为我很担心你啊。”他也说不清这份迫切想要拯救律的冲动来自何处,但是经过多年训练,在不同场合做出正确应对已经是脊髓反射。随口给的理由被语言固定,说出的同时又被听觉重新带回脑中,一套流程下来灵幻自己也深信不疑了。他镇定下来,吸口气继续说,“对,因为我很担心你。你啊,正在经历什么很痛苦的事情吧。”
影山律低头,濡湿的头发挡住眼睛。
“律的头脑很好,不管什么问题都能自己一个人轻松解决,这点非常厉害。不过啊,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继续的时候,坦率地求助也是一种宝贵的才能哦。世界上所有人都有不得不依靠别人的时候,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我只是想帮你。讨厌我的话,向朋友,向父母,向龙套,向任何你相信的人求助,告诉他们你很难受希望获得他们的帮助。他们一定不会拒绝,反而会因为被你需要而开心。我知道这么做很难,但是就这一次,相信我好不好?”
多少能听进去点吧,灵幻心想。律沉默不语,灵幻知道他在消化自己刚刚讲的话,因为顺利地将心中所想传递出来所以心情轻松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储物间有干净的衣服,尺寸可能不合适不过你先换上。这个时间估计也不会有委托人上门,衣服换完我带你去吃拉面……不,还是烤肉更好,今天就奢侈一点。”
律站在原地,灵幻继续说我去给你找块毛巾擦擦别着凉,律依然挡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就在灵幻示意对方给他让出通道的时候,律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灵幻的双眼。
“灵幻先生是真的想要帮助我吗?”
声音几近梦呓。
“啊啊,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向别人问起你的事了。”
“我是说,灵幻先生,您是真的觉得,想要,帮助,我?”
灵幻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不是为了逃避自己吗?因为不想直面自身的软弱,所以把目光转向其他人,通过插手别人的人生获得对生活的掌控。说到底,你对别人根本没有兴趣吧,你看着我,只是在看我眼中你自身的倒影。”
“不,律,不,我是——”
灵幻一时语无伦次。工作性质关系他遇到过比着十倍百倍更激烈的指控,他一边握着电话听筒答着真的十分抱歉一边翻看过期的杂志,内心没有丝毫波动。影山律态度平静,语气甚至说得上礼貌,灵幻却感到一阵阵刺痛。
他有很久没有感受到什么了。
“灵幻先生,你还记得爪第七支部的事情吗?因为联系不上在你这里打工的学生,所以你过去找人,被卷进事件,然后又离开。你不知道我们被抓走的原因,也不在意。是我哦,是我因为获得了超能力得意忘形所以惹出的事情,但是灵幻先生完全没兴趣吧,所以才会不知道我不是天生的超能力者这种事。
“那天你对哥哥说了不愿意的话逃走也可以,但是灵幻先生其实没有超能力吧。作为大人的灵幻先生,一定知道对方是真的抱有杀意。让唯一有能力应对的哥哥逃走,剩下的人和你自己又该怎么办?如果你死了,你心爱的弟子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杀了你?你想过吗,还是说根本不在乎?
“因为你想要逃避自己,才在那时让哥哥逃走吧?”
影山律一步步逼近,灵幻新隆不由自主后退。
“灵幻先生,你一直很在意我在你面前跳楼那件事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生气的样子。不过灵幻先生,你生气的原因,是我不珍视自己的生命,还是我没有真的摔死?”
灵幻已经退到办公室的尽头,跌坐到转椅上。
“还是说,是死的不是你?”
影山律弯下腰,湿透的领带直直垂落拍在灵幻的脸上,像一记温柔的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