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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第八回。
李承泽呈大字型躺在棋盘上。
奈何桥忘川水孟婆汤你们什么意思,怎么又双叒给他回来了。
一.
第一回就不说了,吃着葡萄吐了一地血,身上痛得他灵魂出窍,结果果然出窍了。
第二回,他奋发,先挑拨皇后太子,又离间李家兄妹,前期稳定顺利得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才,结果被疯子似的这家人一起摆了一道。姑姑舍不得庆帝,太子舍不得姑姑,庆帝倒是舍得太子。舍弃来舍弃去,只有他离世影响不大。送鉴查院体验两把,没了。
第三回,他熟练地挑拨离间,握紧三大坊,拿捏小老头,忙前忙后两三年,终于有底气谈判。庆帝请他时满是戒备,估计下一秒就要拉出复合弓来,他两手插腰,我,李承泽,不干了。
权势滔天多是权衡之术,他又不是游戏陪玩!在宅子里躺了两天,想起上辈子光想着报仇都没怎么看红楼,安置好想读书的范无救,拉上谢必安跑去澹州盯范闲催更。
一年后再回京城,太子成了大反派,他和范闲一条船,太子一倒,读者变成磨刀石,作者当上皇太子。瞧这事闹的,庆帝让位前一箭把他带走。
第四回,上辈子死得好憋屈,这次睁眼,他下定决心认真锻炼身体学武功。于是和王启年学轻功,和范无救学刀法,和谢必安学剑术。马步刚扎明白,不知道庆帝怎么知道了,反手把他送给大宗师叶流云,不用和亲,轻轻松松又是一家人。
练成大宗师那日,天地振奋,哪知还没开心两天,人间就剩他一个大宗师。所谓与日月同寿不过数百年,红楼八十回断更,老友全无,活着好无趣。
眼看着庆国江河日下,他决定不当这揣测人心的老妖怪,任他时间滚滚碾过去,想着山中避世,结果不小心脚滑,老胳膊老腿的掉进深滩,淹死了。
第五回,他得出重要结论:人还是不能穿不喜欢的鞋子。先出门买了一面鞋墙,对着各种款式的限量款,心说合着庆国还有三百年,还斗什么,爷要摆烂。
京都日夜操劳没意思,海上风景却总有不同,再加有范闲这个镜子似的妙人。他向来爱才更爱自己,遇到这种像自己的大才,有些好奇他的生长环境。
这次撂挑子快,庆帝禁足的第三天他就到了澹州码头,来压榨范闲背诗。从短的鹅鹅鹅到长的琵琶行,看花要吟,观海要诵,庄墨韩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听了个遍。
读了这么多,他问范闲能不能给自己写一首,范闲翻了半天,只一句: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他嘿嘿一笑,乐了,追着他从海边一路打到奶奶面前,我让你承!让你承!
结果这诗流传甚广,全庆国都知道他尊贵的二殿下因为户部尚书私生子成了断袖。动的不是他俩的心,是庆帝的警戒线。是以京都有旨,让二人尽快进京。
大殿之上,他无语,他骂人,听着庆帝那些话,一个顺嘴就是鳏寡孤独,用范闲的话就是骂老登太多,出了纰漏。庆帝果然怒火中烧,让他滚去北边找神庙,连着范闲一起,找不到就不准回来。最后庙是找到了,他对那些仿生人和这些重武器一个好奇,被系统受损的机器人误打误撞扫死了。
第六回,耻辱,太耻辱了。他决定走范闲说的什么技术流,按记忆路线给自己也搞个五竹,但是为和范闲的区分开,他的叫六莲。
范闲听了,说不如叫榴莲。他问这是什么,流连忘返吗?范闲说是一种看起来丑,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水果。他问有没有可能他们长这样就是为了不被吃,范闲摸摸鼻子:但是是真好吃。
诸事落定,他想起这一出,和范闲商量南下买榴莲,两个人在几乎原始的部落吃了尽兴,每天大小赌,险些得了什么糖尿病。相携遍游范闲口中的东南亚,结果这里落后,太落后,蚊子咬一口,没来得及治,没了。
第七回,能不能死的不那么憋屈,他极限加速了却杂事,想起神庙里那句人之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虽不知泰山是什么山,但不妨碍他不想轻如鸿毛。带着黑白无常,他问范闲:你写了那么多诗,是觉得国家要完蛋?
范闲惊恐捂嘴:这话我能说,你不能。他二郎腿一跷: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确实是这个道理哈,范闲抠脑壳。俩人分辩多久,他就住了多久,偶然撞见范闲和五竹友好互动,他托腮,是有点想榴莲了。
一走半年,等他带回他的榴莲,范闲已到京都,指着叶轻眉留的碑,说要推翻封建帝制,打垮地主老财。这次捂嘴的变成他,很有经验地表示这里人都是疯子,巧的是,他也是,还是庆帝之下最大的地主老财。
那怎么办?
他咧嘴,拿我开刀呗。
二人一人维新一人守旧,打的庆帝措手不及,末了发觉新朝旧国看着以民为本,百姓间仍谬之千里,大家都以为他做这么多是想当最大的地主老财。怎么就把开民智给忘了,二人对坐饮酒,看着万里山河和皇位上端坐的新帝无奈叹息。
他问榴莲,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真平等。范闲问五竹,他娘是不是也没能做到。俩人工智能吵架宕机,炸了干净。
二.
真是死得其所,又莫名其妙。
李承泽躺了半个月消磨身上灼烧感,扔完葡萄扔红枣,扔完红枣扔樱桃,看谢必安擦刀,瞧范无救读书。奈何皇子不急皇帝急,见他突然沉寂,庆帝一道旨意下来,二殿下摇身变成春闱主考。
直接受益人范无救眼睛放光,他大笔一挥,题目定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被透题透了个干净的范无救咬笔:这怎么写,以前考的都是之乎者也,还不断句。
李承泽笃定了帮他,直接改成:兴之百姓苦也亡之百姓苦也。
范无救一抚掌:好!
有人说他作弊,他翻出那人长卷,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歌功颂德的玩意儿,你自己信吗?长公主说这人是太子门生,李承泽哦一声,难道你和太子双向暗恋?长公主气急败坏,李承泽笑嘻嘻,别生气,没看到吗?得宠的是太子二哥。
有人说此题不好,他端坐城门,春闱为网罗治国安邦之人才,忧国不忧民,你算什么东西,能出什么更好的题?哪有自己考不上说考官不行的道理。太子愁他得罪宗族势力,他更乐,按理说最大的宗族是你娘,黑骑都扫了,还有什么可怕。
一场春闱,他以为仿着范闲筹谋能多分些机会给那苦读诗书的平民百姓,最后一看名单,仍是半壁名门。
盯众人誊写名录,咬着范无救贿赂他的库尔勒香梨,他忽然想起范闲那句学医救不了庆国人。
可惜锦绣文章自己不会写。
人在范府坐了两盏茶,李承泽拍板:你写那个树人全集,或者哪个斯的资本论。
范闲欢欣鼓舞:你也是那里来的?
李承泽明知故问:哪里?
见他实在真诚,范闲一时怀疑起自己:啊?
李承泽编了但没完全编:我小时候身边有个人,叫榴莲,和你的五竹可能是一辈。
那便说通了,五竹叔就好像一个世界观自带的系统,他能有,这里的本地人当然也能有,更何况这名字都像是一对。
所以是什么树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李承泽抬头望天:好像是喜欢看人插猹的树人。
十五岁的范闲看看十八岁的李承泽,食指一伸:我?
啊对对对,你。
范安之完成红楼之余,还要从狂人日记写到三味书屋,印刷本出来,有人识字震惊奇书异文,有人无知拿去垫桌椅板凳。
李承泽无所谓。
他要的是范闲十八岁入京时,路边的狗都知道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
三.
澹州风水养人,每年他都过来住些日子,尤其是京都特别冷或特别热的时候。范闲说他这是挑了避暑山庄过寒暑假,也合理。
清街扫道,李承泽从容下车,言语间全无恭敬,理直气壮登上范府马车。听谢必安说范思辙正催更,于是从他手里夺过最新的印刷本,随意翻看几下。
范闲终于见到范若若之外第二个熟人,疑惑道:早就想问了,庆国言论如此自由?
那倒没有,我就不能说造反、谋逆、夺位、杀皇帝之类的。
范若若捂住范思辙耳朵,这话小孩子不能听。
范闲歪头:你怎么不捂自己耳朵。
范若若坦然道:哥你说什么呢,这里有别人吗?
范闲乐了,看向不速之客:你怎么办到的?
李承泽真诚的话语里全是阴阳怪气:当朝皇子享受圣宠。
皇帝这么好说话?
当然是偷偷搞。李承泽沾饱笔墨,在第一册上随便画了几道,范闲挤回来看,发觉不是他的字体,感叹:你这草书也太草了。
什么字?
一千零一夜。
这这这……
交集过多,他记不清是哪一世的事,信口胡诌道:上回你喝多了,拉着我死活要讲故事,说是听哪位西域公主讲的,名字叫一千零一夜,我记错了?
庆国的安之公主咽下唾沫:有时候也叫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
李承泽点点头,拍了拍范思辙的肩:听你哥的,下一本叫这个。
所以你来是什么事?总不至于像他一样催更。
来见你,不喜欢?
范若若这次直接拿书把范思辙眼睛捂上了,并从善如流地自己闭上眼睛。
这次乐的是李承泽:怎么说?
范若若闭得更紧了:我还未出阁呢。
李承泽嗤笑一声,下车走了。
四.
回府坐回他熟悉的秋千,气血都比在外通畅许多。谢必安递上消息:陈院长想借调范无救去鉴察院,查禁书。
这便是知道有他在推波助澜,想要渎职机会,还要让他欠下人情。李承泽眯了眯眼,陈萍萍这个老狐狸。
你怎么想?
得了放水还是没当上官的范无救一心想进六部,对鉴察院兴趣不大,沉默片刻:四顾剑好像种了新葡萄,叫阳光玫瑰。
名字不错,买来尝尝。
能出去玩!范无救开心,长刀一背,出门给殿下买冰糖葡萄。
翌日清晨,全府上下唯一一个要点卯的在床上躺平,看向一旁的谢必安,你说人为什么要早起?皇子能不能不干了?他好急,在线等。
哪知本该在宫中伺候庆帝起居的侯公公突然登门,说陛下有旨,来接病愈的二殿下上朝。
真服了。李承泽在马车里时昏昏欲睡,在轿子上昏昏欲睡,直到踏进这为陈萍萍削掉的门槛才醒过神来。
太子快步流星,声音关切,感慨万千:许久不见,二哥瘦了。
还瘦呢,他捏捏自己早起还在水肿的脸颊,客气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二哥真是和兄弟生份了。
哈哈,他干笑两声,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有这演戏的功夫不如拿去给疯子姑姑画衣服。
百官议事与他干系不大,直到散朝,侯公公追过来,说庆帝留他吃早茶。
一路走到湖边坐下,李承泽揉着眼睛打哈欠:要不您下次还是散朝了再喊我起床呢。
庆帝眼都没抬,第一个问题,你和范闲认识?第二个问题,范闲此人如何?
李承泽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嚼了,索性天家温情都是演戏,庆帝几辈子和他说过的真话加起来还没他姑姑一次聊得多。幸好没有听谢必安的,花时间背词。
范闲,有趣。
哪里有趣?
他写红楼,好看。
红楼是他写的?
李承泽补了两筷子豆芽:儿臣也是听说。腹诽你又不是没查过,他陈萍萍不愿意查一千零一夜,红楼的线索总会给你意思一下。
庆帝继续道:你昨日见他。
谁不知道他是你留给太子的神兵利器,确实没干什么的李承泽专心吃饭:找他拿个签名本。
给了吗?
给了。
趋炎附势,行贿于你?
李承泽挑眉:那范府也太寒酸了。
结果就听侯公公踩着他的小碎步进来,道陈萍萍和范建求见,李承泽加速咽下,放了碗筷,踢上基本和拖鞋无异的官靴起身告退。
临到门口,遇上两位出名的老狐狸。
陈萍萍挽留,问二殿下:范无救真不来吗?
李承泽一摊手:本殿下不喜欢早起,你们喜欢吗?
范建见陈萍萍吃瘪很是欣慰,揣着明白装糊涂,插话道:多谢二殿下宽容,昨日犬子回京,不幸冲撞了二殿下。
李承泽噢一声:一句话不够,让他多更两章,给我赔罪。
里面隐隐传来庆帝怒斥:困了还不滚回去!
李承泽回身做了个拜别样子,头都没低,走了。
五.
牛栏街案毕,得知凶手名姓,范闲终在王启年关于背后指使的猜测中找到机会登门二皇子府上——夜晚来的。
彼时李承泽正躺屋顶上看星星,一眨眼,屋角坐着的谢必安丢了,又一眨眼,谢必安还坐在那里,他身边倒多了个人。
他拍拍胸脯:吓我一跳。
范闲拿起满着的另一只酒杯,抬头饮尽:你没在等我?
李承泽露出看神经病的表情: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那这杯是给谁的?
你那个随从,和你一起澹州来的,叫滕梓荆?
范闲手指微动:你俩认识?
不认识。
范闲沉默片刻,斟满一杯,撒了,又倒一杯:他的妻女都已安置妥当。
李承泽哦了一声。
林珙……为什么杀我?
婉儿的婚事与内库捆绑,你当庭拒婚,说醒悟自己是断袖。满京城都说婉儿是蛇蝎毒妇,你望而生畏,林家面子上过不去。
都是谣言,不至于要我的命。范闲摇头,自己当时犹豫了好几个原因,最后还是想一劳永逸,并不针对他家,可惜时机太巧。
婉儿,身世复杂。
范闲微屈手指,饮下一杯,道:五竹叔杀了林珙。
是他作风。
看他游刃有余的笑容,范闲心中一颤,忽然凑上来,二人距离从五尺以外缩到呼吸可闻:和长公主保持距离,我许你一世平安。
这话乱七八糟几辈子,他听了少说五六回。分毫未动的李承泽彻底笑开,拿起酒杯和他手中的空杯对上,甚至好心分他半杯走。
范闲那颗真心给出来的越来越早,越来越真,不过玩权谋呢,谁跟你谈情爱。或许心跳也曾漏跳一拍,唇齿相依时信过他的灼灼真情肺腑之言,说到底,爱比真心廉价。
见他不应答,范闲捂着胸口急速退开,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血来:为什么?
竟叫你戏瘾大发!全京城果然只范闲最为有趣,他笑嘻嘻地举杯共饮,同样捂着胸口:我孤独啊!
六.
世上唯有不心动最让人心动。
李承泽看着手中自那日表白心迹后不间断的字条,全是姓范字安之的阴阳怪气,特别是他回绝庆帝赐婚后,其上内容更加变本加厉。
这林妹妹这子君这娜拉终于出走了。
他长出一口气。
通报消息的从王启年变成范无救,这小子仰慕范闲才气,尤其喜欢那阿丘日记,恨不得每日站在院中诵读,快成了他范闲的半个家仆。
就是送纸条的顺序日渐乱了,断断续续,要他主子自己参悟拼接——大概这些纸都是从画上裁下来的,范闲怕他不看乱扔,临走时建议他当拼图解闷玩儿。
小孩子才玩。
范无救匆匆进门,掀起一地飞花,好不容易将背面花纹捋了差不多的李承泽今生头一回如此生气。
范无救:出大事了,范闲死了!!!
他最好的主子咬牙切齿,不忘宽慰:还会活的。
老谢骨灰都拿回来了。
噢。李承泽示意他让开,踩着字条了,烦,本来线条就乱。
见范无救又要说话,李承泽心中充满无奈,某一世二人关系很好的时候,范闲怕他担忧,讲过半扇风干猪肉的故事。
扔了吧。
啊?
过两天就回来了,真的。
噢。
终是对主子的信任占据上风,范无救听话地将那骨灰远远洒了。
没有李承泽使绊子自然还有别人做手脚,而且这锅最后都要套在他头上。是以他从不手软,该让范闲吃的瓜落一个没少,搭上戏台,要他坐实假死欺君的罪名。
就是这回没找到滕梓荆遗眷,孤身一人,手无筹码,直奔抱月楼而来。
听说抱月楼前,吊唁台边,死了个老头。
因忙着拼图,昨日伏地起身时不甚扭了脚腕,太子到场早他一步,李承泽扶着谢必安缓缓坐下,打量众人神色。
太子快步流星,言语关切,感慨万千:二哥怎么又受伤了?
李承泽觑他一眼:正好你在,明儿帮我告假。
范闲倏尔站起:诸事已了,各位......
李承泽偏头:我刚到呢,了什么?等等,太子殿下,谁说话呢?
这是什么章程?太子看看范闲,总觉得这句词该是自己的。
李承乾从兄如流:有人吗?
李承泽恍然状,敲敲昏睡的三弟,这人年轻确实好,倒地就睡。而后转向太子:那你来这抱月楼是为了......?
李承乾想起那断袖传言,再加上范闲数次要求不可谋划伤天害理之事,阻止他大行杀招,再有他二哥按理说不像会留线索的人,原来是特意留余地给范闲,心软善人做派。
可惜有他在,二人迟早分道扬镳。
李承乾福至心灵,一改身娇体弱,扛起李承平就走:听说弟弟在大街上睡着被抱月楼捡到,来接弟弟回去。
范思辙捂着青黑眼圈竖起大拇指:真是兄友弟恭。
范闲给他补了一脚。
这次踢的不狠,人反而晕了。
李承泽撇嘴,脚腕突然温温热热的,正是范闲的霸道真气。
怎么回事?
没站稳,扭着了。
疼吗?
李承泽笑,弯腰拎起犯上作乱的右手,狠狠捻起手背上的一丝肉,又掐起一片,直到那手背上道道红痕。
疼吗?
一时间红得流血,范闲揉了揉耳朵,眯眼,躬身:疼。
所以你来是什么事?
这问题......你第一次来京城时问过。
李承泽拿起桌上谢必安刚摆上的阳光玫瑰,幸福地吃了三粒。
范闲笑了:如果抱月楼是你的产业,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是死敌。
谢必安脚下一顿,驻足门前,背着的主子头也不回,示意他向前走,不必因任何人停留。
回到马车上,谢必安略有担忧的瞧他好几眼,李承泽浑身不自在,问他怎么了?
晚上他来,拦吗?
李承泽向后一躺,窝进堆起来的软垫里:看你心情。
主子的心情就是我的心情。谢必安点头,退出车厢,今日小范大人平安归来,主子开心,就是不拦。
是夜,有人来验收拼图成果,偌大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荡荡棋盘上拼好的长轴,坐在窗台的,躺在屋顶的,站在庭前的,各种姿态,恰好一十二张。
范闲不会工笔水墨,用的炭笔素描,满纸只有人像用心,画自己都是小火柴人。
估计李承泽拼的手都黑了。
联想至此,他嘿嘿一笑,向内室空秋千一拜,飞身跃起,一溜烟似的没了。
七.
目送赖御史一家改头换面离开此处泥沼,李承泽腿脚很方便地从长亭漫步而下。
前世诸多纠葛,次次回回,他救过许多范闲在意的人,试过将那些有关无关的人和事都避开,但会死的人还是会丧命,该活下来的除了他几乎每个人的死法都在重复重复重复。
太子自焚,陈萍萍死于庆帝,庆帝死于五竹。
桩桩件件,无一例外。
从他意识到这件事,便不再营救,更多将这些可预知的离世变得更有价值,拿去作出符合他心意的百般文章。
是谁在救人?
如果赖御史能活下来,范无救也能活。如果赖御史能活下来......
他到底是哪一世的范闲,或和他一样,所谓范闲一直是他。
李承泽等了半个月,也将范无救在身边拘了半个月。
谢必安进门时,窗外风雨大盛,老天也要将这地方的血海深仇洗净抛光一般,风吹得灯影乱跳,烛光霹雳。
霖霡骤歇,有人破风踏雨而来,一身青衣染成黑色,将避雨防风的斗笠摘下,轻车熟路去了主人卧房,在柜子里翻出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忙碌间来来去去,视秋千上的观雨者如无物。
谢必安早你一步。
听到了。
李承泽有些冷,缩成一团,那人便很自觉地抱了毯子来,将他围住。
你能让范无救也活下来吗?
窗外惊雷数道,范闲脚上一顿,将自己进来时钻的窗户关上,紧锁房门,最后扯来一张矮凳,一块长巾,示意他给自己擦头发。
从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的二皇子左看右看,不知从何擦起,便一缕缕拎起来。
范无救?他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会死?
赖御史做错什么了吗?
一时沉默。李承泽没什么表情,只有手上有力更狠些,扯得范闲龇牙咧嘴:什么时候开始写安徒生童话?
今晚。一只极热的手握住了他,这手的主人却从头到尾不敢回头。
算了,没兴趣听。
擦到一半的二皇子突然跳下来,示意范闲为他穿鞋。刚得罪过他,范闲清楚眼前这位二殿下是怎样的人,坐着将鞋套上,见他要出门,没忍住提醒道:外面雨大,记得撑伞。
不知其中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的疯子,二皇子赤脚回来,沾了雨水而湿冷的脚正踩住他的肩膀,目光森寒如斯,仿佛掐住了他的喉咙。
冷如寒冰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极平淡冷静,好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范闲,你能放我死吗?
不能。
范闲笑,李承泽笑得更大声,范闲落泪,李承泽便掐住他的喉咙,直到他挣扎着陷入无意识的休克,终是甩袖出门。
子夜霹雳,闪电亮得整个京都的夜都蓝了,廊下是雨,窗前是雨,院中是雨,李承泽大踏步地向雨中去。
范闲躺在毛毯上捂着紫红的颈项嘶嘶换气。
远远听到有人颂诗,豆大的雨砸到地上,范闲抹去脸上雨水,那诗他背过,大抵是上一世,或更早。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八.
他的爱是致命毒药,能让死亡搁浅。
得益神庙,范闲一生最自私不过如此。
李承泽不追问,他便不答。
听说他接下春闱一事,将那诸多事项安排清楚,有同朝为官者,道曾经二殿下当年亦是如此,又说周树人倡导广开民智,号召万民答卷,给他们增添了如何繁杂的工作。
李承泽恢复了每日上朝点卯,下朝睡觉的闲散日子,时不时生病去庄子住一住,传言里,他收受礼金比在京城还忙。
陈萍萍这个歌确实品味独到。他躺在御赐陈院长的屋舍里逗乐师,说我听过一首歌,叫《仙儿》,不知您可有耳闻?
乐师疑惑,这是哪里的乐曲,歌名竟如此潇洒。
劝天劝地劝自己,忘山忘水我忘情人。
他凭着记忆哼了两句,见陈院长呆立,解释是东夷还要再往北去的歌,自己偶然得知。
乐师钦叹:妙啊,不知可有完整词曲。
他扭头一唤谢必安:去问小范大人。
范闲便来了此处,一句一句地教。陈萍萍的院子,范府门前的礼没有一件敢送过来,终于得了清净。唯独苦了王启年,为一首歌来回奔波劳累。
直到春闱前一日,范闲作别,又给两道乐谱,称为《命运》,请乐师学会,唱给二殿下听。
范无救实在欣赏不动,问一旁谢必安:主子何意?
谢必安指指自己的脖子,范闲前颈掌印七日才消,他带着那掌印日日往来鉴察院、皇宫和范府,话都说不出来。
那日休沐结束,范若若站在平日他们出宫的官道前,找二殿下说理,马车里范闲听说笑得嗓子更坏了,说怎么无论哪个嫂子她都要报仇。
如此一闹,事情大了,庆帝找他,他眼观鼻鼻观心,问哪有红印,儿臣怎么没看到。结果被罚在湖边照了半个时辰镜子,这事算过去了。
那主子就是原谅他了?
李承泽一记眼刀,范无救麻溜地滚回去参加春闱。
听说范闲点了一份民主的卷子当榜眼,又掀起许多波澜,李承泽让人誊抄一份送了过来,确实写得极好,继续发扬他落井下石的良好品质。
春闱结束,这边他一出门,那边陈萍萍就回家了。乐师拦住,说有新曲,对二人那奇模怪样的歌有所耳闻,乐理什么的实在是不和当下大势,是范安之最不流传的作品。
一曲毕,陈萍萍说这怎么和他听说过的不一样。乐师抚琴,这首是二殿下做的,叫《我要开花》。
什么玩意?
我要开花,我要发芽,我要春风带雨的哗啦啦。
数日前回来参加春闱的范无救禀报诸事,拿出一堆信阳来的书信,一一摊开:长公主要废相。
理由?
长公主说,林相是周树人。
日日在此躲懒的范闲在众人目光下终于有机会说出名言:他周树人和我鲁迅有什么关系。
李承泽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九.
阳光玫瑰好吃,李承泽想种点,一年四季都吃。
小范大人,您来得正巧,这个换水是怎么弄来着?习武之人耳力好,谢必安先和范闲打招呼,范无救请他下来当参谋,二人的主子老僧入定般在旁边睡着觉。
三个人在泥地里支起竹架子,将葡萄籽埋好,施肥浇水,折腾了一身汗,李承泽醒来有一会儿了,闭着眼睛听他们轻声说话,没多久又睡过去。
主子好久没休息了。
范闲看了眼满脸担忧的范无救,去洗了个快澡,换上干净内衫,过来把这榻上睡的迷迷糊糊的二殿下抱进屋子里妥帖地安置好。
李承泽先前睡了太久,这会儿困意略减,见是他,不由问道:来杀范无救了?
他是自杀。
自杀的人会不断回到那个场景,不断自杀,整整一百五十年。李承泽低声道,所以,他不能是自杀。
范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也是自杀。
李承泽不再说话。
终是有情人心软,范闲握住他的手:不等阳光玫瑰种出来?
种不出来的。李承泽背过身去,闭上眼。
范无救突然不见了,很蹊跷,但李承泽没追查,范闲也不说话。谢必安想起他跟踪的赖御史,知道都在二人谋划之中,更不担忧,只是觉得突兀。但主子肉眼可见的消沉,他也不好问,来问范闲,他次次用阳光玫瑰搪塞,便作罢。
直到清明,他们烧了很多纸钱,大半个祠堂都黑了。
纸钱纷飞中,他听到主子分钱:这些给滕梓荆……这些给赖御史。
烛台倒了,他赶忙起身去扶,主子没动,继续烧:这些是无救的,这些是我的。
必安,你要存点儿吗?
哎?好呀。
已有三个月未曾露面的范闲拎着一大堆行李进门坐下:给我也存点儿呗。
这是定胜糕,红豆青团,鲜肉月饼。
怎么还有中秋吃的?
路上学着做的,你尝尝。范闲摆盘,将定胜糕加在烛台边,把鲜肉月饼给他分了一块,李承泽吃了两口,腻了,剩下的全给谢必安,有人截胡,给谢必安拿了一块新的。
冷面剑客生气,主子拿起一沓,扔进火里:多给必安存点。
他爽了。
不爽的另有其人。
你答应那老登了?
答应了。
范闲试探性一问:与叶家联姻?
不知道。
那你敢答应。
李承泽甩开抓着自己的手,继续烧纸:我有什么不敢的,收下三大坊,内库还是你的,江南事毕,小范大人又该升官了吧。
嗯,刚领的。范闲席地而坐。
谢必安十分勉强地补了个礼。
范闲拿起一只青团,吃了两口:我还要了一道旨意。
过往每次范闲求的都不一样,甚或有时封赏后就是罚金,那回气得范闲在他那里跳脚好些时间。既然他问,便是想说,李承泽并不惯着,安静坐着把纸烧完。
范闲抬手扯住他的衣摆:不问问?
你这不就说了。
拿这人没办法,范闲从怀中拿出愈发小的金黄圣旨,一纸赐婚书,新郎一是范闲,二则空着。
李承泽看完,扔他怀里:差点忘了,你是断袖。
范闲收的仔细:老登没说什么时候,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但我想你还是希望得到贵妃娘娘见证,所以特意请了你娘的章子。
她没把你打出去?
还好吧,我进门时她在看书,《安徒生童话》,说最喜欢《倚天屠龙记》,还催了我《红楼》新章,说大观园建好了,贾元春何时省亲。
李承泽微微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我在江南很想你。
李承泽扶额:有点恶心。
范闲来去如风,李承泽收拾妥当,交代谢必安诸事,再有将范无救的账讹在他头上。
两相争斗,定有损耗,深宫高墙,岌岌危矣,是时候送母亲回江南了。
十.
皇太子反对新政,谋逆自焚,先来的不是天子浮尸百万的惩戒,而是祛除邪祟冲喜的赐婚。
李承泽端坐堂上,看那一箱箱金银珠宝从陈萍萍和李承乾那里抬出来,尽数累在他的院子里,恨不得将松软的土地都压沉数寸。
风急天高,冷风剑雨,有权势的人想要活得久,死亡总在眨眼间。
陈萍萍没了,老皇帝会答应来自国会主理人范闲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包括求娶当今二皇子,大功臣李承泽。更何况能用无后一招断尽他们后路,让小皇子坐上世袭的宝座,即使知是圈套,庆帝也会答应。
他和范闲没什么庆贺仪式,毕竟论人伦,罔顾道义,血脉相连,兄弟阋墙,论官阶,拜了范家祠堂的范闲始终越不过他这名正言顺的亲生子。
再加城中非议诸多,到了成亲那日,李承泽照常一身碧绿衣,高头大马,带着一箱箱礼,长街灯火通明,百姓尽欢。
都知他不喜社交,诸多礼物送到,和众人打了招呼,一杯清茶下肚,人出门右转,回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道这亲事实在不好,三言两语,正撞上嬉笑的邓子越和王启年,以及他们围着的逆贼李云睿。
不好说嫁娶,长公主把二皇子府背后的宅子地契送到婚宴门前,道是能拎包入住。
范闲接了,一使眼色,说自己这里许多机关要挪,请影子等兄弟去看看那宅子如何。
漏夜进门,王启年撑着喝多的范闲先嚯一声:不是拎包入住吗?
方才站都站不起来的人站稳了,整理好袖子,喷了些三大坊新品祛祛身上熏天酒味,看着眼前残花败柳,一塌糊涂的庭院,感叹:影子大人当真是妙人。
不愧和二皇子府背靠背,范闲熟练地翻身跃进院子,谢必安正在庭中,见来者是他,抱剑更紧:主子休息了。
范闲嘴角微弯,眼神润了酒,很亮:想他了,来看看他。
剑客冷脸让开一步,范闲谢礼,没开门,就在门外树上枝桠躺下,望着屋子里那睡得极不安稳的另一半。
天光乍亮,李承泽不知何时醒了,抬起手,在指缝中瞧着新夫婿的脸。
夜逐月,花落肩头,只有他简陋。
听出他呼吸节奏变化,范闲看过来。
范闲,我可以死了吗?
不能。
谈爱太迟,聊恨太假。
李承泽沉默良久,向他招了招手。
他们亲吻,拥抱,纠缠不清,最终紧挨着躺在一处,听风吹过街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