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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刀握我

Summary:

What I had left here
I just held it tight
So someone with your eyes
Might come in time
To hold me like water
Or Christ, hold me like a knife

“您的右眼好像变蓝了?”
原作邱梅尔事件前后的一些想象,请随意解读。

Work Text:

“听我说,我们可以把宇宙现在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果以及未来的因。如果一个智者能知道某一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成的物件的位置,假如他也能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宇宙里最大的物体到最小的粒子的运动都会包含在一条简单公式中。对于这智者来说没有事物会是含糊的,而未来只会像过去般出现在他面前……”

“你描绘的是一个恶魔,”那人打断道。“只有恶魔才期待一个如过去一般的未来,只有灾难才一直向着某种目的自动发生。人不是线性发展中的一环,人重视瞬间的燃烧胜于永恒,人是利刃。”

 

“您的右眼好像变蓝了?”

起初是家里的女仆,在他严厉的逼问下将总盯着他看的原因全盘托出。对方神色紧张,抓着裙摆的手微微颤抖,不像是在拿他取乐。罗严塔尔皱起眉头,再次询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眼……眼睛,近日瞧起来与之前不同。抱歉阁下,我不该盯着您看,但其他人也发现了!施瓦莱兹、克劳瑟……”

名字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女人嘴里涌出,好想这样就可以正当化她自己的行为。罗严塔尔将咖啡杯放回小碟子上,陶瓷发出刺耳的声响,女人一下顿住,又恢复到先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并不能禁止家仆讨论自己,或者说,禁止了也没用,反而还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眼睛上。他状似随意地摆摆手,让对方把咖啡杯撤走,然后在房间里仅剩自己一人时陷入沉思。

右眼变蓝?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法理解如此简单的语句。对于他这样一个男人,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想象一只蓝色的右眼,而是猛烈地拒绝这种图景。大概是怕沉溺于某种幻想吧,罗严塔尔站起身,抚平制服上的褶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宅邸。

受封元帅不久后,皇帝就下令让新晋统帅本部总长视察八个配置在国内的要塞,今天正是舰队出发之日。此行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出征,送行人也不过三三两两,托利斯坦平稳地穿越大气层,明朗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让罗严塔尔感到一阵恍惚。若将初入统帅本部比作从暗处走到亮处,那此行又好像从亮出回到暗处,本应如鱼得水的武将却无法再以单纯的心态面对这无机质的宇宙。远处的星星铺陈在这匹华美的丝绒之上,背面爬满缝合线与参差不齐的布头,他总会关注一些毫无益处的酸腐细节,他有时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难道是因为眼睛的颜色不同,所以不得不看见吗?”他曾不慎把心中的猜测宣之于口,引来贝根格林疑惑的目光。跟着他进了统帅本部的男人对任何事物都有其独到见解,罗严塔尔相信他对人也是,他不想继续给对方畅想的素材,所以只是笑笑,轻巧地转换了话题。现在,长有络腮胡的幕僚正站在一旁与通讯兵交代同各要塞的联络事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沉稳。又有谁会同他分享重回宇宙那一瞬的晕眩与视力过于良好的孤独呢?

“还有 什么事吗,阁下?”

罗严塔尔回过神,这才发现大部分士兵已经归位,正有条不紊地操纵托利斯坦在宇宙间穿行。拥有自己的舰队后,他将与敌人正面交战前的行军称作“潜伏”,现在想起来不免可笑,当时只知道将大军比作猛兽,忘记这个词也能用来形容病菌、寄生者和僭主。我们在潜伏,黑发元帅在心里默念,听见身心发出一阵低低的回音,让他眼眶发烫。

“阁下?”

金银妖瞳猛然锁定身侧垂着头的男人,贝根格林坦率地回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家仆所说的异常。想来部下应当是比见不到几面的佣人更了解自己的,罗严塔尔在心中稍作权衡,最终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无事可做的话,就去休息吧。”

这确实是一次堪称休假的旅途,为了形成网状防线,每个要塞间的间隔相差无几,统帅本部总长一行以行路五天,视察两天的节奏高效完成着皇帝的任务,其间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禀报。对于罗严塔尔个人来说,虽在人事调度和兵防安排上有一定收获,但究其量来说是非常小的,且视察工作总没有真正的战争来得畅快,还不得不忍受驻军的阿谀奉承,几周下来,饶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他也有些烦闷。宇宙还是那匹丝绒,现在他连看那华美的外表都觉得乏味,帝国元帅心里狂放地想,要是哪个要塞里有人在酝酿什么阴谋就好了,不然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这么想完,四处看了看舰内的士兵——他们仍然像猎犬般忠诚地四处吸嗅着,脸上的表情如同一团模糊的雾气。

大约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第五要塞。此处离费沙较近,皇帝特意嘱咐要仔细审查,于是罗严塔尔便安排更多的眼线,也在口头上多问了驻军将领几句,譬如近期可曾有行事鬼祟之人,可有什么物资需要。答话的施特罗贝尔少将原是缪拉的部下,为人比罗严塔尔稳重谦逊的同僚跳脱许多,汇报完基本情况后便与远道而来的元帅谈起要塞内的奇闻轶事,甚至还从身上掏出一份报纸赠予罗严塔尔翻阅。

施特罗贝尔在汇报军务时言简意赅,讲起琐事时却不着边际,罗严塔尔给贝根格林递了个眼色,尽职尽责的男人便巧妙地接起话,让他能专心看报纸。帝国元帅大致浏览了一遍这份自称“要塞内文笔最犀利,大事小事无所不知”的刊物,发现所载内容颇有凑数之嫌,唯一吸引人的只有社会版中《神医降世》一文:常年戴着兜帽的男人在新帝登基后出现在要塞内,不仅能治小病,还能预言顽疾的走向,说还有一年可活便绝不可能三月暴毙。随着预言纷纷成真,神医名声鹊起,诊断费用却不曾上涨,大概也承了新帝带起的清正廉洁新风。

起承转合,最后还是落到恭维新王朝上,罗严塔尔轻轻啧了一声,政治有宏大、激动人心的一面,也有小而丑陋的一面,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如同两条颜色不同的溪流并行,政治的水最为浑浊。统帅本部在三长官所掌控的机关中恰巧处于中间位置,不如宇宙舰队那样纯粹,又不至于像军务省那样云波诡谲。微妙的位置,巨大的权力,两条并行的异色溪流,人们都说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事,凯撒从这份职务中看见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至于元帅本人的想法,他自己也无从得知。

罗严塔尔最终还是记下了神医的地址,并在自由活动时间独自拜访了藏在无数帷幔后的小诊室。它的外厅售卖古董,精细的刺绣与典雅的铜器陈列在木架上,一反普通古董店的规则,将最具年代感的珍品置于店门口,然后按照地球时代、宇宙扩张、高登巴姆王朝的历史基线排布,直至来客彻底步入现代医学的殿堂。罗严塔尔打量着四周,各种精密程度不输战舰的仪器正以他所不知道的方式工作着,滴滴答答的声音规律到让他浑身发痒。脚下的热风提醒他正站在某台检测器的散热口旁,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堆杂乱的文件后看到了那位头戴兜帽的男人。

他并没有穿军装,对方只看了他一眼,便让他坐到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拱形设备下等。罗严塔尔耸了耸肩,心想大抵是对方猜出了他的来意,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所谓神医预言并非虚名。这省去他不少麻烦,他躺在皮质的座椅上想,上方巨大的穹顶镶满照明灯和探测端口,又一个宇宙。它们一排一排地亮起,他闭上眼,有人正在往他眼眶四周涂试剂,冰凉却不流淌的液体很快吸收了他身体的热量,变得瘫软又沉重,如同夏日午后的空气。仪器的噪音很小,医生的呼吸很轻,有什么东西在潜伏……检查很快结束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您好,我名叫拉普拉斯。”

罗严塔尔点点头,用纸巾擦净眼皮上残留的耦合剂。“我想知道,我的右眼是否正在变蓝?”

“确实有色素的变化,但非常细微。按照这个趋势,您的右眼将在约五十年后变为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蓝色。”拉普拉斯医生合上报告单,推了推眼镜说到。

“您如何假定色素变化存在‘某种趋势’?之前有先例吗?”

“我不曾遇到过,但理论并不排除这种情况。自然界运行的法则是恒定的,人却有认知的局限,我的工作不过是用推演去靠近一切不可知罢了。”

“可知、不可知……这种争论早就过时了。”

“如您心中已然明朗,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拉普拉斯坐在那里,罗严塔尔看不清他面部的表情——神医宛如巨大的黑洞,光也无法从中逃逸。他看了看自己稀薄的影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钱付给对方,然后追着荡漾开的暮色回到酒店。统帅本部视察小组将于晚八点离开这个要塞,贝根格林刚刚在通讯上提醒了他。

几小时后,他坐在托利斯坦的单人休息室内,撬开一瓶十三年前的红酒。透过玻璃杯壁,罗严塔尔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人眼所成的影像也不过是倒影,要想看到真实的世界就必须选择一种更困难的思维方式。可现在他感到疲惫,于是,他将手伸向一条捷径。TV电话很快被接起,罗严塔尔朝对面的人举了举杯。

“什么事?”

充满活力的男声穿越半个宇宙到达他面前,正在检阅新兵的宇宙舰队司令官神采奕奕,与他的好友大相径庭。

“打电话告诉你我的行程已经过半了。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干嘛?托利斯坦上的好酒喝完了,想喝我家的?

“不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好吧,也想去你家喝酒。”

“不能直接问?”

“最好还是当面问。”

“你还好吗?”蜂蜜色头发的友人皱起眉头,罗严塔尔有一刻非常畏惧他会询问关于自己右眼的事,但米达麦亚没有。“我知道视察要塞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意思,可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忍受这些无趣的部分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吧?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呢,你可别被我抛下啦!”

罗严塔尔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没喝就醉了?”

“没事就好,”对方也笑起来,像是终于放心了似的。一阵断断续续的音乐从电话中传来,罗严塔尔听出那是士官学校通用的铃声,米达麦亚抬起头,和屏幕外的某人比了个手势,然后抱歉地对他说:“我该走了,这边还得由我带一场演习,大概半个月。奥丁见!”

还没等他作出反应通讯便被切断,罗严塔尔只能再度朝暗下来的屏幕举举杯,然后把红酒一饮而尽。疾风之狼向来行事干脆,他想,米达麦亚说不定比他更早到达奥丁,他一回去就能登门拜访,然后听听至交的意见。在脑内安排好带给米达麦亚夫人的花束后,黑发元帅起身准备去洗漱,来自奥丁的紧急通知就是这时传来的。

直到再次坐在位于地面的会议室中,面对军中诸位同僚和一众文官,罗严塔尔才挺过又一场明暗交替导致的晕眩。邱梅尔事件必将发生,但来得又属实太早,不仅让开国将帅们感受到了守城之艰,还牵扯出了诸如国内治安主导权和地球教这样棘手的内外部矛盾。不过,这么一场御前会议可比冗长的视察有趣多了,罗严塔尔将自己错过的各类消息记在心中,它们潜伏起来,沉入帝国元帅晦暗不明的精神世界。米达麦亚神色凝重地坐在他旁边,蜂蜜色的头发在他眼前晃动,他想到自己在托利斯坦上的计划,却又羞于在此时扯住对方的衣袖——相比于凯撒的安危,他变蓝的右眼根本算不上大事。

阻止他去找米达麦亚问个清楚的还有凯撒在御前会议后的单独问话,接到移步的命令时,罗严塔尔只以为皇帝想知道各要塞的情况,谁知对方问的却是毫不相关的问题:

“卿对‘拉普拉斯’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您指第五要塞的那位‘神医’?”

“看来卿见过。”莱因哈特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金银妖瞳的男子。

罗严塔尔的心弦紧绷起来,却又觉得没必要在这方面隐瞒,于是顺从地回答道:“是。视察第五要塞时,驻军统领施特罗贝尔提督给了我一份报纸,上面记载了神医的故事,我便前去一探究竟。”

他瞥了一眼金发皇帝,对方双目低垂,与容貌一样精巧的头脑正将他丝线般的话语编成真相,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家中仆人说我右眼变蓝了,我便借着此事去询问拉普拉斯医生。根据他的说法,我的右眼将在五十年之后变成谁都无法否认的蓝色。预言谁都会说,至于其真实性如何,还有待时间的检验啊。”

莱因哈特点点头,看起来莫名放松了些。“克斯拉正在调查这个人,他似乎和地球教有关。”

“原来如此,我会全力配合宪兵总监的。”

“卿想要一双蓝眼睛吗?

罗严塔尔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出如此幼稚,宛如孩童玩闹时才会出现的问题。莱因哈特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他张开双唇,吐出一句简短却有如千斤重的话语:

“像朕一样。”

冷汗瞬间从黑发元帅的后脖颈渗出,他撩开披风行礼,看着皇帝办公室暗红色的丝绒地毯,极力保持声音的稳定:“吾皇——”

“卿不必多虑!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含义。”

听了这句,罗严塔尔才稍稍把头抬起些。皇帝正抚摸着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挂坠,据说邱梅尔男爵为了摸到这个挂坠宁愿去死。没有哪个人不好奇帝王的心爱之物,没有哪个病人不想胜过身体康健者,但罗严塔尔比他聪明得多。

“很多帝国人的眼睛都是蓝色。”莱因哈特最终这样说,将挂坠塞回衣领之中。

“可米达麦亚不是。”

他脱口而出,就像接上某句流传甚广的诗一样自然。下一秒,皇帝双眼如同冬天的湖面渐渐冻结,罗严塔尔自觉失言,便站在原地等待责罚,可莱因哈特除了挥手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之外,什么也没说。

回统帅本部的路上,贝根格林告诉他米达麦亚同即将前往地球的瓦列提督开会去了,罗严塔尔在心中罗列了一番他们需要讨论的内容,遗憾地得出今日或许见不上好友的结论。他右眼的变化与地球教的阴谋相比也不值一提,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后,便在夏日晚风的吹拂下独自一人喝酒去了。

高级士官俱乐部的氛围比之前紧张许多,皇帝出事,所有人都跟着惶惶。罗严塔尔点了常喝的威士忌,几杯下去醉意便涌上心头,让他看什么都不甚清楚。夜幕之下,城市中星星点点的灯光汇成一条银河,一个人从俱乐部门口走了进来,像一个问题的答案。

“米达麦亚!”

罗严塔尔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向那人挥挥手,他朝自己走来,就像之前无数次他们相约喝酒时那样。好友步履坚定,面容却因处于醉者眼中而显得模糊,但与之前在托利斯坦看到的士兵与拉普拉斯医生不同,罗严塔尔在那片空洞中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这不像疾风之狼。

“喂,我还以为你会很忙呢。”他努力打起精神,用别扭的方式安慰对方。“还记得我有问题要问你吗?”

米达麦亚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示意他现在就问。罗严塔尔想给他倒酒,但手头只有一个杯子,于是他往里面又倒了点递给对方。米达麦亚喝了一口,那点酒就像喝到他自己胃里一样,让他鼓起勇气,严肃地问道:

“米达麦亚,我的右眼是什么颜色?”

“就问这个?”蜂蜜色头发的好友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比平时都低沉,在罗严塔尔心中回荡。“黑色,它是黑色。”

“有人说它变蓝了。”

“是吗?我觉得它没变。”

永恒的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现在他能看见他闪着亮光的发丝和高挺的鼻梁。两侧,锐利的灰色眼睛闪烁着——他想要亲吻……不,他只想看着它。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给他斟酒,液面在力的作用下波动,攀升,颜色越变越浅,直到化为奥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因此我认为,要他能在洞穴外面的高处看得见东西,大概需要有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首先大概看阴影是最容易,其次要数看人和其他东西在水中的倒影容易,再次是看东西本身;经过这些之后他大概会觉得在夜里观察天象和天空本身,看月光和星光,比白天看太阳和太阳光容易。”

“当然啦。”

“此时,如果这名习惯于黑暗的囚徒受到太阳的刺激,发现夜里丛林间奇妙的闪光不是水流或是爱人的双眼,而是——剑光。他难道不会直面它吗?”

“我想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