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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华山那一战后,沉香好像有些摸清了自己的心意。在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舅舅,那一眼,心神俱颤。
他的舅舅此时眼中满是悲伤,怀念,还有一丝万念俱灰。明明看上去就是一个满是悲伤的温柔模样,沉香却突然觉得,此时自家舅舅和那封神榜上面目狰狞可怖的神如此相似。都是如此悲悯,无所往,无所求,无所作为。那种神性让他惧怕,也让他藏起的内心在神光的照耀下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他选择离开。
于是他来到了人间。
玄鸟出,人间乱,金霞洞塌,满天神明皆落魄。半边神域崩陷,异域神的信仰侵入。
这段时间,人间风雨飘摇,各方神仙斗法。沉香就游走在这风雨之间,参与其中,游离之外。他见识了很多神明的陨落,不是所有仙都会化作烟尘,有些选择了转世成为普通的凡人,在世间挣扎沉沦。
其中甚至有昔日欺辱他的师兄,他看着对方一改傲慢可怖的嘴脸,跪在他那道貌伟岸的师父佛像前,苦苦哀求这破败的神像能够降下一点点的甘露,救救他的妻儿。他站在漏风的庙外冷眼看着,想要冷笑却扯不开嘴角。
他的母亲,他的外婆,她们都是那么温柔的人,凭什么只有她们作出了牺牲,只有她们化成烟尘,千年之后连名字都难被提起。
他走在路上的这几年,见到了灯火如昼的辉煌,见到了香火仍存的神庙,见到了异域神的崛起,更多的是破败的神庙和看不清脸庞的神像。他总会刻意避开那清源妙道真君的神庙。那金光闪烁的神像坐落在厚重的木门后,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
直到他无意间踏入了一间破败的神庙。
这里的神明面容模糊,唇角的笑意泯灭,更像是一副温柔模样,眉间一道痕迹浅淡。手中的兵器折戟,金甲磨损。沉香不过是来此歇脚,顺带取点佛像用不上的盘缠,却没想到一抬眼,被这座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吸引了视线。转头一看,其上牌匾正正写着“妙道真君”。金粉掉落露出黑色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沉香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明明就连供桌都坍塌了,庙里的稻草潮湿腐烂,沉香却一改准备歇一歇就走的心,跪在了脏污腐朽的蒲团上,虔诚的拜了三拜,像是明证自己的内心。
从蒲团上起身的时候,许是拜的太深,沉香晃了晃步子。差点摔倒的时候却是在期盼着神座之上的某位能够扶住他。从未有哪个时刻,沉香如此希望能够见到杨戬。
沉香笑着摇头,神啊,自身难保,不如他来保神。
哪怕不过是自不量力,螳臂当车。
近日江湖间开始流传起了一个侠客的名号,据说只要你能给出足够高的价位,他便能帮你解决所有事情,包括杀人。所以他的名声亦正亦邪。纵然他杀的都是些邪祟恶人,但人就是这样,害怕比他们厉害的人,却又欺软怕硬。行走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呢。
至少沉香做不到。世道险恶,当一个传说中总是四处偷盗的阳江大盗跪在他脚边说他的家人有多么艰难困苦的时候,沉香发现他的手顿住了,明明不该听,不该评判,拿钱,做事,走人,不过问才是他的原则。那是一个和他看上去岁数相近的男孩,他说,他有一个照顾了他多年的舅舅,为了他被乱军砍了脚筋脊背,现在只能靠他养活。之后他讲的种种这个财主的不好他都没再听,只是愣在了那里。
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舅舅都是这样?虽然好像对方的舅舅付出的更多,但是在他眼里,他的舅舅才是最好的。想起那无人问津的十年,他又攥了攥手上的匕首。
你走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对方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走了,走之前都没忘记带走地上散落的两串银钱。沉香突然笑出了声,真狼狈。
第二天,某个财庄的财主被发现死在了家里,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一处致命伤。家里的钱财经过清点之后,却只少了两百贯。那是他先前发布的通缉令的悬赏金。
从此,沉香的名声更不好了。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最后反手给雇主来上一刀。但是他又实在厉害,人们惧怕他,崇拜他,依附于他。
就像是在利用神。
沉香实则每次都会在任务结束之后回一趟杨戬一行人在人间的落脚处,带着满身的血腥和远方的泥土气息匆匆而来,放下尚沾染着血腥气的部分钱财,在无人的门口坐上一会,有时还会带一壶酒。就这样看着月亮,嗅着院子里的人气,再在天亮前离开。有时运气好,杨戬在屋子里,他便会到屋顶上坐一晚,听着屋子里的呼吸声,像是凝视着那人间烟火。
人间越发乱了起来,原先的活计难做了不少,能出得起价格的冤大头也少了。沉香数着自己兜里的铜板,觉得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他要怎么养活他那看似落魄实则挑剔的舅舅。于是沉香去参了军。
战争总是残酷的。沉香在战场上大杀四方,身披银甲的少年杀敌时就像是一只狂暴的狼。身后披风被带起,依稀有某位神君当年的风范。身上的血迹融入身体,成为一道道疤痕,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不败的神话。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个人在国家的压迫下不过是蝼蚁。
他选错了边。
那是个寒风凛冽的冬天,一场必输的仗。那些士兵们临行前赞颂着少年将军的神勇,讨论着凯旋之后和家人的欢聚。殊不知,这一次,沉香接到的命令,是带他们去送死。
是,他接受了敌方的邀请。但这个国家已经腐朽不堪,皇帝忌惮他,不愿拨粮,不愿给兵。这场仗原本就是鸿门宴,为了让他死。
但沉香不想死,他想去见杨戬。所以他接受了敌方抛来的招安条令,带着他能带的最少兵力,来打这场没有盼头的仗了。
但是他知道这是个陷阱,对方可没说能保证他能活着回去。他这段时间几乎灭了对方一半多的兵力,对方自然是想杀了他的。
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活下去。
没有粮草,没有兵,对面却是千军万马。
他在战场中心,匕首和刀刃随血迹起舞,沾染烟尘又从刀锋滴落。把自己的生命置于这种境地,他却只感到快意。当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似乎离那天上的神仙更近了。
匕首的尖端淅淅沥沥的往下滴血,另一只手则是一个布袋子。那是他这次战斗从两方拿到的所有报酬。乌黑粘稠的颜色爬满整个袋子,身后一步一血印。沉香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印象中的那个地方。也许现在,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往日透亮的眸子灰暗着,他已经没办法分辨杨戬是不是在屋内了。这天似乎是凡人的新年,雪在空中飞舞着,逐渐覆盖了他的盔甲。像是洗去了一身的血污,还了他一身的清白。
他很累,很疲惫了,却不愿意停下脚步,他一直在走。像是那朝圣的人群,一步三叩首,他一步三摇头。他能朦胧听见远方人们的欢声笑语,也能听到远方的烟火如昼,但他只是低着头走着,从黑夜走到白天,又从白天走到黑夜。
似乎是夜,他终于走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小屋。小小的屋子在黑夜中散发出莹莹的光,像是神光似的,却不耀眼。沉香紧绷的神经似乎是被这光芒治愈一般,突然一下放松下来,身子晃了两晃,几乎倒下,却又悠悠站起来。
我就待一会就走,小小的看一眼,没什么的。
沉香这么告诉自己。
他把银钱放在了杨戬的门前,小小的靠了上去。明明只能闻到木头腐朽的味道,他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这么告诉自己。
沉香勉强撑起身子,想要去随便找个破败的睡一个晚上。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有些僵硬的回过头,就看到他暮思夜想的人背着光向他走来。
“舅....舅。”
他突然就有些无地自容,自己身上的血迹还没有洗干净,一身的尘土,他怎么能用这样的面貌去见杨戬.....这。看着杨戬拧起的眉毛,沉香更慌张了,原本有些迟钝的脑子疼痛了一下,转身刚想跑,就被杨戬一把拉住了。
他身上全是伤,被这么一扯整个人一顿,然而回过神仍是想跑。杨戬叹了口气,放柔了动作,把他提进了房间。经过门口时,杨戬本来想无视那袋东西,晚点再看是什么的。结果手里本来安静下来的沉香突然又开始挣扎。他身上伤口太多,杨戬怕碰着他伤口,干脆给人抱起来束在怀里。把人放在床上,才从门口拿了那黑色的小布袋子进来。
沉香做在床上盯着杨戬来来回回的转。帮他脱了盔甲又给他打水擦身,包扎伤口。那乖巧坐着的样子看的杨戬心里一阵发软。却没注意到他转身时沉香充满占有欲的阴郁眼神。沉香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杨戬,看着他来来回回,眼神是朦胧而执着的,视野却逐渐变暗。
杨戬看到沉香浑身血污地倒在新换的被子里,有些头痛。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给人包扎了伤口就随他去了。
第二天,沉香有些迷糊的从软绵绵的被子中抬起头,鼻端萦绕的都是一股令人安心的香味。他猛的抬头想下床,就看见杨戬端着粥走了进来。犹犹豫豫之间他又默默地挪回了被子里。
他看着杨戬,对方把粥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盯着他一言不发。沉香低下头嗫嚅了一阵,想问他自己的布袋子去了哪里。结果先听到了对方的笑声。杨戬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眸子却有些黑沉沉的。这幅样子不知为何让他又想到那比人高上许多的神像,他又不说话了。
“堂堂的江湖猎手,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怎么到这时候却说不出话来了?还有这袋银钱,是拿来孝顺你舅舅我的么?”
沉香闻言抬头,那熟悉的黑袋子正好端端的拿在杨戬手上,看上去没有一丝变化。杨戬看着他黑亮的眸子,有些没办法接着说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说教呢,只好多看着点了。刚想让人吃粥,就听刚刚还是个小哑巴的沉香开口。
“就是拿来给你的,你喜欢吗?这些够吗?”
“这就是你伤成这样的缘由?为了赚这些钱给我?”
沉香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杨戬有一瞬间的幻视,觉得他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但这小狗可是名副其实的狼,在外杀人杀敌,抢人钱财,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存在。但看着沉香一身的伤,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实在是说不出责备的话。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把脏兮兮的钱袋收到胸前的口袋。然后他看着床上的沉香,和唠家常一样。
“这次在家里多待段时间吧。”
沉香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神像走下神坛。他以前从来没有信仰,但他觉得,见过了拥有温热血肉的神,以后也许他会更痛恨那些神像吧。
沉香突然归来,最高兴的其实是哮天。作为船里出手最大方的人,沉香会给她买很多鸡腿。还会给她银子。
小狗绕着沉香的腿让他摸摸头,叽叽喳喳的问他还走不走。沉香抬头便对上了杨戬的视线。低垂的眼睛不似神像怜悯,带着一种温度。
沉香低下头突然笑了,俯身跟哮天闹成一团。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