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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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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30
Words:
13,2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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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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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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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鲛贝】当雷劈下来的时候雷都劈了一些什么

Summary:

斯库瓦罗愣在原地,像是再一次遭受雷劈。
老天呢这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Notes:

*约稿文,感谢金主抬爱。
*全文1.5w,原作向,但含有大量杜撰。
*一切服务于cp,如有bug请勿较真~

Work Text:

 

 

1

最近瓦利亚不太平。

距离指环争夺战已近三个月,此战折损颇多精兵良将,瓦利亚登时少去九成的人息,空荡死寂宛若鬼城。环抱城堡的森林屡屡遭受雷劈,一道天雷勾动一场地火,消防队开不进深山老林,作战队长只得亲自上阵,领着稀稀落落几个雨属性的队员四处救火,雨炎镇静火焰,还挺专业对口。

灭过火的树丛里复又腾起烟气,斯库瓦罗皱了皱眉,踩着烧了一半的焦树枝干靠过去。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路斯利亚用树枝插起一串奶酪,就着残火烧烤,贝尔头顶着玛蒙,蹲在一旁揪草皮,嘟囔着好慢好慢。斯库瓦罗跳到他们头顶的树干上,攒起一捧雨炎兜头浇下,贝尔灵敏地跳开了,路斯利亚嗷了一声,仰头正对上斯库瓦罗一张黑如锅底的脸,也不知道是煤灰蹭的还是给他们气的。

“斯库瓦罗队长~来一口吗?”路斯利亚朝斯库瓦罗举起湿漉漉的奶酪串,贝尔从一旁探出脑袋,嗷呜一口咬掉奶酪。

路斯利亚尖叫:“还给人家!”

小王子双手托着后脑勺,摇头晃脑地嚼了两下奶酪,吐出舌头上黏糊糊的一大团:“那你张嘴。”

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孔雀男被恶心跑了。贝尔哈哈大笑,接着被嘴里的食物噎着,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连串的咳呛,他双手难耐地挠着脖子,整个人站立不稳,歪歪倒倒地摔进树丛。

玛蒙早在他被绊倒时腾空而起,漂浮到和斯库瓦罗平齐的高度,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无语。

树丛枝叶一阵剧烈晃动,贝尔挣扎了半天,勉强伸出一只手:“救、救……”

斯库瓦罗环胸抱臂,看热闹似的,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双腿不由自主地做了个着陆跳的起势,但还未动弹,空中突然浮现一双雾蒙蒙的手掌,一手抓住贝尔的手臂,把他从树丛里扯出来,一手拍掉他发丝间的草叶,又给他顺了顺脊背。

贝尔咳得眼泪都沁出来,狼狈又幽怨地瞪了一眼玛蒙。玛蒙抽抽嘴角,回赠他一句:“白痴。”慢悠悠地飘回去,落到小王子的头顶上。

斯库瓦罗不着痕迹地收脚。

那眼神他熟悉得很,帮贝尔菲戈尔就像农夫帮蛇,得不着一句感谢的话,反而照心窝子反咬一口。长年累月的,成了一种令人疲懒的习惯,只不过这回不是冲着他来的,反倒是让他心里有些别扭。斯库瓦罗拧起眉毛,朝树下吼道:“喂!回去了。”

树下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滚轱辘似的互骂,没人鸟他。

人聒噪,风聒噪,草木也聒噪,斯库瓦罗愤懑地扭头就走。聒噪的孔雀男拿着新烤好的奶酪跟上来,非要让斯库瓦罗尝一口人间珍馐。斯库瓦罗懒得和他纠缠,沿着城堡的城墙绕一圈,沿途检查是否遗漏了起火点。

路斯利亚见他面色不虞,以为他是担心雷火肆虐,出言安慰道:“哎呀没事的~这点小火,烧不到城堡里去。”话音未落,平地惊雷炸响,轰隆一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近乎错位。斯库瓦罗猛地回身扑倒他,两人伏在草地上,爆炸的震波贴着头皮削过去。再抬头一看,城堡被劈了一半,此时燃起熊熊烈火,

路斯利亚像只鸵鸟似的,三色脑袋塞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闷声道:“敌、敌……袭?”

斯库瓦罗照着乌鸦嘴的脑袋就是一拳:“闭嘴!”

路斯利亚吚吚呜呜道:“人家是理性分析,自然现象怎么会只打雷不下雨!”

言罢,几滴豆大的雨水打在他俩的头顶。

“……”

“……”

 

2

斯库瓦罗冒雨登上城墙,站在高处远眺,雷火猛烈于先前的任何一次,波及的范围远比他想象得更多也更广。天空乌云翻滚狂风烈烈,整座森林陷入火海,他朝四处高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和雨水互相蚕食的声音。打开对讲机,屏幕被电磁扰乱,连频道都显示不清。整个瓦利亚和他断联,像是自世界上抹除,斯库瓦罗登时有些慌了阵脚。

他深深吸气,压下头脑里的芜杂,先用雨炎泼灭城堡内的火焰。半刻钟后,路斯利亚抱着黑不溜秋的玛蒙急吼吼地冲进来,斯库瓦罗看着他们,艰涩道:“没事吧?”

他纯属睁眼说瞎话,玛蒙都快被劈成焦炭了,斗篷给火燎了一半,皮肤上隐露雷电的蛇纹,幻术师咳嗽两下,吐出两团漆黑的烟雾,道:“有人袭击我们……该死、我没看清脸。”

天杀的,还真是敌袭。

比起职业杀手,路斯利亚更应该去当神棍。

玛蒙看向他,虚弱地喘了两口气,指向森林:“贝尔……血……”

斯库瓦罗心里咯噔一声,人已经跃下城墙蹿进了雨幕里。他清楚受了伤的贝尔菲戈尔有多危险。本人危险敌人也危险,像个点燃引线的炸药包似的失去所有掌控。他回到那块空地,地上只有触目惊心的焦痕,四周洒着斑斑血迹,他屏息凝神,感知到一丝陌生的雷属性火炎残留,和贝尔的岚火残迹交织在一起。

他们交过手。

斯库瓦罗沿着痕迹寻人,然而雨越下越大,逐渐压灭了森林里的火,也冲刷掉了地上的血迹。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晌,心里和眼前的雨幕似的白茫茫,反倒是开始怨愤起对方来——要是他不贪玩跑进森林、要是他听话与他一起回去,也就不会受伤和失踪了。该做的事、该走的路、该避开的危险,自己一直都是对的,为什么贝尔不肯乖乖地跟着他呢?

斯库瓦罗狠狠地踹了一脚焦木,泥泞飞溅在他的制服上,转瞬被雨水洗刷殆尽。

 

3

他回到城堡,刚进大门,作战部的组长迎面走上来:“队长,您找我?”

斯库瓦罗疑惑地‘嗯?’了一声,拧了拧鼻梁骨,道:“你来得正好,带几个人去森林找岚守,找到人通知我,不可轻举妄动。”

“贝尔菲戈尔大人?他不是在医疗部吗?”

斯库瓦罗松开捏着眉心的手,愣怔地望向下属:“他回来了?”

组长一脸大惑不解又欲言又止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可就奇怪了,贝尔每次发疯都是遵循杀戮的本能移动,和开了随机传送似的,比金色飞贼还难逮。斯库瓦罗宁可相信他传送坐标刷新在了城堡里,也不相信他是自己用腿走回来的。他重新给组长下达战备指令,转身朝医疗部走去。

瓦利亚的城堡自好战的西西里领主手中流传下来,在修建之初就被赋予了战时堡垒的功能。医疗部建在地堡里,走廊两侧配有数间病房,由于地势低洼没有窗户,潮湿阴暗,很不利于病人养伤。

他没法理解建筑设计师的脑回路。

斯库瓦罗轻车熟路地转过走廊拐角,推开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

贝尔睡在床上,被子拉高到脑袋,只露出一丛淡金色的毛发,斯库瓦罗走过去,摆弄了一下输液架上挂着的输血袋,一屁股坐在床头,心里开始默默数数。

当他数到六十整,贝尔准时从被子里冒出来,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表情像是刚刚发现他的存在,疑惑和惊讶都显得很夸张,笑嘻嘻地道:“斯库瓦罗,你怎么在这?”

他手臂和脑袋上都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眉飞色舞,好像那些伤都没长在他身上似的。斯库瓦罗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应该顺着贝尔演下去,再捋捋他的金毛脑袋,不轻不重地训他两句。但今天他心里郁结,面上没有一丝笑意,语气也变得硬梆梆:“你还知道要回来?”

贝尔的表情有一瞬的怔忡,笑容藏进皮肉下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斯库瓦罗见他这副茫然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极缓慢地揪住,但他阻断任何令自己软化的情绪,公事公办地继续问:“那个雷属性的袭击者,什么特征?”

贝尔很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他竭力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疯癫的另一半贝尔菲戈尔并没有为他存储记忆,仅有的线索是身体留存的、战斗期间感知的片段,嗅觉、听觉、触觉、雷电掠过皮肤时令人战栗的痛觉,如果再度见面,他肯定能够把人认出来。

贝尔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从另一侧翻下床:“我跟你一起去找。”

斯库瓦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不上你,给我躺好!”

贝尔不依不饶地挣扎,“只有我认得出他!”

鲨鱼低吼道:“伤好之前你不准去任何地方!”

“你凭什么管我?!”贝尔吼回去。

他胸腔上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斯库瓦罗卡住他裸露的脖颈,猛地将他整个人掼进被子里。

鲨鱼的瞳仁缩成尖利的一竖,那几乎是肉食动物狩猎时刺向猎物的眼神。

贝尔盯着他怒火中烧的眼睛,没说话,没反抗,也没动弹。斯库瓦罗手下一松,小王子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斯库瓦罗做了几次深呼吸,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从早晨在森林里逮住贝尔他们开始,他今天始终心绪不宁,一蓬郁火在身体里左冲右突,打算引爆周遭的所有人。他将右手虚握成拳,暗中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截脖颈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一拧即折。他无端地想,杀手——作为一名职业杀手,永远不要把弱点暴露给他人。他教过贝尔无数次,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斯库瓦罗盯着那个苍白又封闭的球,脑子里乱成一团,索性转头就走。

他从医生手里收走给贝尔的戒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让人重新给他输血,又拨了几个作战部的队员加强地堡的警戒,没他的命令不准放贝尔出来,简单粗暴直接关到伤好。短期内他不用再见到贝尔,也不用被古怪的郁怒和歉疚感折磨。他走出医疗部,面对满目疮痍的城堡,反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4

解决掉最大的麻烦,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变得顺风顺水。城堡的火灾被扑灭,雷电落下的次数减少,袭击者销声匿迹。列维领着新招揽的队员回到总部,城堡里难得地热闹了几分。

连着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白天,他们一边整顿操练一边修缮城堡。入夜,颓圮的城墙伫立在黑暗中,阴风钻过刚被木板封上的门窗,哀鸣幽咽,像是冤魂鬼哭,给古堡平添几分鬼屋的气质。

流言在瓦利亚的队员之间口口相传,说古堡之中有怨鬼出没,真身是在雷灾中死去的队员。路斯利亚把这事儿当玩笑话讲给斯库瓦罗听,鲨鱼冷笑一声说净会胡扯。干部们都清楚雷灾声势浩大但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伤得最重的是被雷电正中靶心的玛蒙,不过干部们一致认为,他整天在外头接私活收不义之财,遭天谴纯属活该。

他们着手调查袭击者的身份,把队员们散进森林,收集可能的线索。然而传闻愈演愈烈,那鬼魂逐渐进化成有手有脚、死气缠身、一拳能干翻十几个的超级形态,甚至让新加入的队员心生怯意,说什么也不愿意出任务。斯库瓦罗只得从情报部抓来几个倒霉蛋,要求他们拨乱反正。

情报部的组长是个死脑筋,非说亲眼所见做不得假。斯库瓦罗瞪着他,问:“哪里亲眼所见?”

组长指着自己炯炯有神的眼睛,“这里。”

斯库瓦罗抬手给他一记爆捶:“老子问你在哪里看到的!”

他得到的答案是地堡。

 

他在地堡外头蹲守了半夜,然而别说鬼影。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斯库瓦罗叹了口气,扭了扭发酸的脖颈,暗骂自己病急乱投医谁的鬼话都信,准备收工回去休息。

路过地堡门口时,脚下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转向向下延伸的地堡入口。铁门紧闭着,门扉上挂着两盏昏黄的孤灯,在冷风中飘摇。

他和两名值守的队员打过照面,医疗部长长的走廊里,白炽灯闪烁不定,斯库瓦罗慢吞吞地踱过走廊转角,来到最里面的病房。站在病房门口,连轴转了整整一周的身体终于感到无力和疲倦——后知后觉,大敌当前的慌促感也后知后觉。他的手贴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犹豫再三,还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想象过贝尔闹脾气、折磨医生、绝食,甚至把输血袋丢得到处都是、把病房搞得像个案发现场似的情景。然而一切的设想都未曾发生,病房里整洁如新,病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大剌剌地敞着,床单上满是冷透了的褶皱。斯库瓦罗定在原地,失措和惊慌如同一记刀子,划开他的脚踝,放空他浑身的气力。

大门是地堡唯一的出口,常年紧锁又有人值守,贝尔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他摸了摸制服贴近胸口的内袋,贝尔的戒指还在他这里。外头有袭击者,贝尔跑了却没有武器傍身,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回到地堡门前,几乎没剩力气发火,冷声质问值守人员:“为什么放走岚守?”

队员吓得脸色惨白,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您……您……鬼……”

斯库瓦罗的眉毛越皱越紧。

 

正当时,一簇属于剑士的直感刺中他的神经——有人正在暗处盯着他。斯库瓦罗猛地扭过头,地堡外的树丛中掠过一道鬼影,朝着城堡里飞去。

“站住!”斯库瓦罗大吼一声,紧追其后。

那鬼影裹着斗篷,身形高大,速度极快,行踪鬼魅,在城堡里左冲右突,对建筑的内部构造了如指掌。斯库瓦罗用尽全力,也只是勉强紧咬不放,他暗自心惊,对方的实力显然在他之上,如果正面对战不知胜算有几分。他追着鬼影一路上行,身体已隐隐有力竭的迹象,此刻,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斯库瓦罗翻出塔楼的窗户。窗外狂风大作,呼啸着撕扯他的制服衣角,脚下是摇摇欲坠、百米高的悬空。他的行动毫不阻滞,袖剑嵌进砖缝稳定身体,攀援外墙疾步而上。在他爬上堡顶尖塔的同时,塔楼的门砰地洞开。他猛然暴起,挥剑刺向鬼影,一招鲛冲击拼尽全身的力气,当的一声,兵刃相接,火星四溅,斯库瓦罗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捂住自己被震得近乎麻痹的左手臂,拱起脊背,视线紧紧锁住目标。

午夜、高塔、悬月,狂风掀开鬼影的斗篷,飘扬的银色长发淬着寒冰,宛如月光一般冷冽。

斯库瓦罗浑身颤抖,目眦欲裂地盯着那道鬼影。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暴雨鲛扬起尾巴,挥出一道横斩的水波,砍倒面前的一波的敌人。

“进攻!敌人只有一个!”

森林里,米尔菲欧雷第十一部队正围堵瓦利亚的雨守。涌动的白衣兵将像是蝗虫潮,一茬接着一茬,喊杀声震天动地,却无一人能进得了剑帝的身。斯库瓦罗如同人海中的游鱼,一边凛冽地挥剑,一边大声吼笑:“太慢了!白兰那家伙没喂你们吃饭吗?!”

他师承百家,出剑动作毫无逻辑可循,可以说是信手乱挥,却剑剑直指要害,以一敌百毫不见颓势。人阵之后,第十一部队的队长面色青白,朝身后大吼:“上来!给我用那一招,杀他一个稳赚不赔。”

他身后站出一位通体黑衣的男人,男人朝他一颔首,身形一动,隐没在树影之中。

敌阵之中,一人一鲛正杀得酣畅,突然间,敌人的攻势停下了,所有人后撤数十米。斯库瓦罗心下疑惑,命令暴雨鲛回防警戒。以他为风眼,四周没来由地掀起暴风,半空中,一道人影闪现,带着风雷之势猛然落下。斯库瓦罗不闪不避,举剑迎击,电光急速爬上金属制的剑身。

他暗道一声不好。

巨型的雷柱自天空贯下,轰鸣着震碎地表,两人被吞没在刺目的白光里,森林顷刻间亮如白昼。

雷击在一瞬之间,暴雨鲛挡在他面前,斯库瓦罗只来得及撑起一道防护用的雨炎,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风停雨止,暴雨鲛好端端地浮着,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问号。斯库瓦罗朝四周张望,林地显得陌生又熟悉,明显是雷劈过的树木噼噼啪啪地燃烧,所有的敌人都消失了。他举起手腕,想作战用手表确认方位,然而显示屏上一片空白。身上携带的电子设备都被雷劈坏了。

“……”

他收回暴雨鲛,随便选了个方向,像只猎狗似的四处嗅探,森林里开始落雨,空气中翻腾起泥土的气味。好在他没走两步就嗅见熟悉的火炎气息。循迹一路向前,林地中,一黑一金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斯库瓦罗上前助战,那黑衣男人见他出现,毫不恋战,向着森林更深处逃窜,转瞬消失在雨幕之中。追丢了猎物的贝尔扭头就换了一个更近的目标,匕首直往斯库瓦罗身上招呼,只是这速度在鲨鱼眼里完全不够看。他横刀斩开雨幕,精准地挡下几记匕首,用刀背一敲贝尔的手腕,贝尔虎口一震,匕首脱手飞出。

这软趴趴的突袭完全不像是贝尔菲戈尔的水平,更罔论暴血状态下的他了。斯库瓦罗不满地拿鼻孔喷气:疏于训练!回去之后一定要逼他用点功了。他侧身闪到贝尔身后,握住他后脖颈上方的神经中枢,两指轻轻一捏,小疯子身体一松,整个人软倒下去。

他将人拦腰截住,抱起来上下掂了掂……不对劲,手感不对,重量不对,体脂率也不对。他疑惑地把人掀过来,拨弄怀里人的脸,没错,长相是贝尔菲戈尔的样子——是……是吗?

沾染鲜血、打着绺的金毛直发,软绵绵的、犹带少年气的脸蛋,还有轻得像一片纸、骨骼分明的躯体——

这分明是十年前的那个还没张开的贝尔菲戈尔!

斯库瓦罗愣在原地,像是再一次遭受雷劈。

老天呢这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纵使长了十岁,斯库瓦罗给人处理伤口的技术依旧仅限于听天由命,小了一圈的贝尔躺在他怀里任他摆弄,掺着血的雨水将他俩一同淋湿。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把贝尔给治死。

他翻了翻贝尔的口袋。口袋里有一支按键式手机,屏幕闪灭了一会儿,稳定地亮起来。其上显示的果然是十年前的日期,他点开通讯录,打头的第一条就是‘死鲨鱼’。他盯着那两个单词,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

十年了,手机不断迭代,备注从未更改。

他打算给十年前的自己打电话,手指移到拨号键上,又迟疑地停下。时空穿梭的道理他当然懂,一切影响过去的行为都有可能造成时空错乱,他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眼下最好的做法是什么也不干。

但是。

斯库瓦罗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面色苍白的贝尔。

他绝不可能让他死在这里。

 

斯库瓦罗脱下制服盖在贝尔身上,用贝尔手机上的GPS确定方位,十年前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循着记忆回到瓦利亚的城堡附近。高耸的城墙被劈塌了一半,有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影在上面移动。瓦利亚全员处在战备状态,城门紧锁,斯库瓦罗仰头张望,正在犹豫从哪翻墙进去,哨塔上的守门人见到是他,直接把门打开了。

……斯库瓦罗搓了一把脸。他倒是忘了,即使这张脸不像十年前那样吹弹可破,依旧是出入瓦利亚最好的通行证。

他抱着贝尔,大摇大摆地穿过内堡场走向地堡,作战部的组长见了他点头问好,喊他‘雨守大人’。

十年后的城堡历经多次战火洗涤,毁灭又重建,医疗部所在的地堡始终固若金汤。——建筑设计师确实是深谋远虑。

斯库瓦罗把贝尔交给医生,在城堡里四处走动、收集信息。情况和他预估的大差不差,瓦利亚深陷指环争夺战之后的低谷期,城堡内人手缺失,XANXUS仍在彭格列住院,群龙无首,仇家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踹他们两脚。他至今都记得,十年前的自己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是如何的焦头烂额和心浮气躁。

但是!雨守大人的烂摊子关他斯贝尔比·斯库瓦罗什么事!半塌的城堡里,瓦利亚忙乱得几乎原地解散。而他闲庭信步、趁火打劫,去库房里掏了一件斗篷,带上些日用品,食物零嘴烟酒装满一背包,临出门前,还在库位明细表上龙飞凤舞地留下自己的签名。

他套上斗篷,就此成为城堡中的鬼魂。

 

鬼魂四处掏了一顿,心满意足地回到地堡,刚走进医疗部,走廊尽头传来重重的摔门声。他闪身躲进旁边的空房间,从门缝里看见蓄着的平刘海的雨守大步流星地掠过去,像一个怒气冲冲的火车头似的横冲直撞。斯库瓦罗探头看了看雨守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相反方向的病房——没长大的贝尔确实是个麻烦,没长大的自己更是不遑多让,总之这俩玩意没一个让人省心。

医疗部的人在走廊里来来去去,很是忙乱了一阵。等外头的动静平息,斯库瓦罗走向贝尔的病房,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横流的暗色鲜血,输血袋躺在地上,死状凄惨。贝尔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在床上团成一个球,被单上溅着斑斑血迹。

斯库瓦罗突然感到有些怀念,毕竟二十六岁的贝尔不会再这么干了,他生气时的行径比在床单里憋气高明得多。他绕过满地狼藉,轻轻地坐在床边,手掌刚要贴上被面,球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挪了十公分。被单下面传来有些急促的咕噜声,躲在巢穴里的金毛动物朝他龇牙、威胁他不准靠近。斯库瓦罗压下嘴角的笑意,手下的动作丝毫不阻滞。

在他接触到球体的一刹那,贝尔猛地掀开被子,朝他大吼:“给我滚开!”他瞪着他的眼睛还有些湿红,眼神从一刹那的惊愕转向阴狠。下一秒,一柄匕首直指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东西?”他咬着牙问。

不知道贝尔从哪摸来的匕首,医疗部的安检措施太不到位了。斯库瓦罗乖乖地举起双手,盯着贝尔的眼睛。小王子的眼神闪烁不定,握着匕首的手指肉眼可见地颤抖,显然眼前的一切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我是斯库瓦罗。”他说。

“瞎扯。”

根本不一样,发型不一样、穿着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咦、咦?贝尔使劲儿抽了抽鼻子,气味是熟悉的,像是松叶和海浪,火炎也是熟悉的,带着清冽如雨的气息。他不禁茫然起来,瞎猜这是幻术师搞的小把戏:“玛、玛……蒙?”

……要是雨守大人在这儿听到这话,表情不知道会有多精彩。斯库瓦罗摇摇头,喟然道:“错了。”说罢迅疾出手,右手掐住小王子的后脖颈,把他整个儿提溜起来,转个面摁进被子里,另一只手抽走他的匕首,右手大拇指安抚似的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小王子禁不住哆嗦起来。

这地方是他的弱点,或者说……敏感带。一个来自未来的、大概贝尔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小秘密。小王子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薄红,拼命摆头想用蛮力挣开他的手。但斯库瓦罗一点没用力,随便一挣就松开他,坐进床边的沙发椅里,长腿往茶几上一架,把玩他的匕首去了。

贝尔缩在离他最远的床角,一脸戒备地盯着面前的银发男人。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斯库瓦罗听见他满脑子的问号在空气中大吵大闹,视线几乎要把他的脸烧个对穿,噼里啪啦地迸出火星。

斯库瓦罗对上他的视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可不好说。贝尔磨了磨后牙槽,指着他手中的匕首:“那把匕首,怎么来的?”

斯库瓦罗冷笑:“你偷了老子的剑,用熔出来的材料自己做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

“你家的皇宫,诸圣节典礼当天,你和你哥在喷泉池里打架。”

“我给BOSS取的外号是什么?”

“长毛巨魔。你觉得他和这只宝可梦长得像,非要在他房间门口画一只,被发现了就栽赃给我,害我被BOSS揍了一顿。”

贝尔看着他眼神都清澈了,喃喃地道:“真的是死鲨鱼。”

斯库瓦罗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小王子放下戒备,回身把枕头拢好,把团成一团的被子拉平整,好整以暇地躺回床上,继续盯着他看。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时,止痛药镇静的作用上来了,令贝尔的脑子发困,眼前也像覆上一层毛玻璃,视线迷离着,就是不肯闭上眼睛。

斯库瓦罗放下匕首,无奈道:“什么事?”

“你过来一点。”

病号总有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要求,斯库瓦罗乖乖地把沙发椅拖到床边,坐到贝尔面前。

“这么听话,演得一点都不像。”贝尔小声咕哝。

斯库瓦罗有些哭笑不得。

离得近了,人看得更清楚。面前这只鲨鱼,眉心间嵌着淡淡的纹路,眉骨上有一小个豁口,皮肤上多出不少疤痕。贝尔伸出手,掀起他前额的一缕长发:“怎么会变成这样?”

斯库瓦罗道:“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成类似十年后火箭筒的作用。”

“五分钟早就过了,你没有变回去。”

“……没准火箭筒出问题了。”

“那他呢?”

“谁?”

贝尔气哼哼地:“好心当成驴肝肺的那个。”

“那个,气跑了。”

“他还敢生我的气,明明是他——”贝尔揪住鲨鱼的头发,抬高嗓门告状。

“没有。”斯库瓦罗抓住他的手,“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贝尔瞪着他,好像他是鲨鱼的帮凶,“……你又知道了。”

斯库瓦罗从他手里解救出自己的头发,正儿八经地点头。

他当然知道,毕竟他是全天下最了解斯贝尔比·斯库瓦罗的人。他不仅知道雨守大人为什么生气,还知道他要拿工作为借口逃避,绝不道歉,绝不低头,一直到避无可避了,再灰溜溜地跑回来求个欢心。这是整一套完整的流程,多年以来被他俩优化再优化,底层逻辑却从未更改。

斯库瓦罗把小王子的手塞回被子里,顺手薅了一把他的脑袋。

“睡吧。”

贝尔彻底体会了一把有火撒不出的憋屈。

 

他趁着贝尔睡着,把房间里的狼藉清理干净,又去诊疗室摸了一个新的血浆袋给他挂上,其余的时间坐在床头翻翻书,打打手机游戏消磨时间,时不时观察贝尔的状态。因为伤重又淋雨,贝尔果不其然发起高烧。斯库瓦罗掐着点把他叫醒,喂了退烧药和一些流食,让他躺回去继续睡。

半夜时分,贝尔自己醒了一次,斯库瓦罗觉察到床上的动静,抬起头,见小王子半张脸闷在被子里,眼睛烧得红通通的,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没走呀。”他迷迷糊糊地说。

“去哪里?”

“工作啊、任务啊……”

斯库瓦罗听得心里一酸,扪心自问这些年下来,对这小鬼有多少得过且过的亏欠。有些早该珍惜的,他在战争爆发之后才意识到,而那时候他们已经聚少离多。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安抚性地摸摸他的额头,低声道:“不走,安心睡。”

贝尔蹭蹭他的手心,像条毛毛虫似的卷着被子往后拱了拱,让出病床上一半的位置,很大方地说本王子赏你的。斯库瓦罗也不和他客气,脱掉斗篷,和衣侧躺在床上,手臂一张把毛毛虫圈起来,矮个子的贝尔菲戈尔小了他整整一圈,可以轻松拢在怀里,暖乎乎地塞满他的心窝。

斯库瓦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有时候斯库瓦罗想,真得感谢雨守大人的敬业,让他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假期。

从紧锣密鼓的战事之中抽身而出,回到和平的年代,每天的工作就是去森林里巡视几圈,寻找那名雷属性火炎使用者的踪迹。他见过那男人的长相,三十岁上下,典型的南意人脸孔,能够操纵类似十年后火箭筒的技能,又是雷属性火炎的使用者,他自然地把寻找范围锁定在蓝波所属的波维诺家族。再潜入彭格列总部,弄一份联盟家族的名单,确认男人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其他的时间,他啥事儿也不用干,安心陪着贝尔吃饭睡觉养病,日子清闲得像是提前退休。病中的贝尔完全解放了王子娇惯难伺候的天性,吃的用的穿的玩的,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变着法子折腾他。三十二岁的斯库瓦罗才不和年纪小了他对半的人讲道理,主打一个有求必应,只要是巴勒莫范围内寻得到的一概满足,脾气十乘十的好。顺着毛把小王子捋得舒舒服服的,几天下来甜头尝尽,可劲儿粘着鲨鱼不撒手。

要说年长者的恐怖之处就在这儿。像一口深潭似的,什么东西都会、什么道理都懂,所有的情绪都包容、甘愿付出得更多、事事妥帖周到。贝尔趴在床边上,望向他铅灰色的眼睛,生怕自己脚底下一空,整个人溺进去。

‘真狡猾……’他忿忿地想,贴上鲨鱼搭在床边的手,把手指骨当琴键摁来摁去。

斯库瓦罗翻过手掌,握住他的手,拿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不过贝尔依旧行使病号特权,仰起脸朝他道:“我要出去!”

他的小王子说要去哪就去哪。

斯库瓦罗给他套上三层衣服,里里外外裹得像个球似的。贝尔发出抗议的声音,鲨鱼就哄他,乖乖忍一下。

呃,要说年长者的恐怖之处就在这儿,了解他、掌控他,一套化骨绵绵拳硬控到死。贝尔闷声不吭地把脸埋进衣服领子里。

 

有斯库瓦罗给他刷脸,贝尔顺利地溜出地堡,鲨鱼披上斗篷,在他身后如影随形。贝尔说是想回自己的房间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住了,站在内堡场前,望着城堡坍塌一半的塔楼,一脸别扭地说:“王子我去视察一下工作。”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瓦利亚其他人的工作进度。斯库瓦罗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让贝尔和雨守打过照面,自己的身份就不一定藏得住了。他们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决定两人一起‘远远地视察工作’。他们一同登上城堡高处。从半边坍塌的圆形塔顶里望进去,一群队员在塔底搅拌泥浆、测量水平线、往墙上垒砖石,雨守大人游鱼一样在他们之间穿梭,暴躁地大吼大叫、挑剔工事,银白长发蒙着一层灰土,失去光泽而变得灰扑扑的。

这工作完全可以假手于其他干部,或者交由瓦利亚最下等的那一群部员干,而雨守大人非要横插一脚、管东管西的,这种上司肯定没人会喜欢——是吗?

贝尔的表情像是把泥浆拌着砖块吞了。趴在塔顶上嘀嘀咕咕半天,嘟囔道:“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

“他在想,沙子加多了。用硅酸盐水泥,水泥和沙的比例应该是一比三。”

贝尔回过头,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望着斯库瓦罗。

鲨鱼面不改色:“而且修缮进度只达到了56%,得催促他们加紧工作,赶在雨季到来前完工。”

“……”

“还有,”他垂下眼睛,“该怎么和贝尔道歉。”

贝尔愣住了,心脏似乎被谁撞了一下,流出酸酸软软的溶液。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塔底灰白色的人影,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这是心理感应?”

“是纯瞎猜。”

贝尔恼怒地大叫:“你有病吧!”

塔下的鲨鱼似有所察,敏锐地仰头,看向他们躲藏的位置。斯库瓦罗一把捂住贝尔的嘴,把他从塔顶上拽下来,补上一句:“但是八九不离十。”

贝尔拍开他的手:“一丘之貉,谁要信你。”

斯库瓦罗耸耸肩:“前面的不好说,最后一句肯定没错——每一次吵架,不管你们孰对孰错,他……我、都会这样想。”

贝尔不说话了,拿脚尖碾着石子儿,原地磨蹭半天,闷声道:“所以说你们是笨蛋。”

斯库瓦罗没反驳。

小王子心满意足地跃下塔楼,一边跑一边大叫道:“真没意思,我回去了!”

说实话,单论学会坦诚说话这一项,也够这小鬼也学好久好久了。

 

回去的路上,贝尔向斯库瓦罗问起时空穿越的细节,斯库瓦罗将这几天现场勘查的情况如实告知。

他穿梭的地点在空间上大致重合,一个山谷的低洼处,适合引雷和催动大型的火炎战技,他推测米尔菲欧雷在那片林地附近设置了一个单向不可逆的时空穿梭的装置,故意把他包围在装置的作用范围内,再由那名黑衣男人进行催动,装置会传送所有辐照到的人,因此男人和他一起穿梭、被困在了十年前。

贝尔咋舌:“……所以你回不去了?”

斯库瓦罗道:“逮住那个黑衣男人,就能回去。”

“你怎么确定?”

斯库瓦罗摊开双手:“如果我被困在这了,肯定会提醒现在的我,该在何时何地避免被米尔菲欧雷算计。既然我没收到类似的提醒,说明我没被困住。”

一个简单粗暴的外祖母悖论。

贝尔:“……所以你要是提醒自己了,完全可以避免这次的时空穿梭。”

“是的。”

“你没这么干。”

斯库瓦罗看着他,兴味盎然地道:“偶尔来一次时空旅行也挺不错。”

贝尔冲他翻了个白眼。跳上城楼边缘的石制护栏,展开手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斯库瓦罗看向远方,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太阳亘古不变地东升西落,夕阳的余晖染尽森林,为城堡的一侧覆上一层金箔,暝色天空中,隐隐有星斗闪烁。

他没告诉贝尔的是,他在二十二岁那年,见过一位来自未来的旅行者,那个人确实给他留下了一句话,和自己无关,却和贝尔菲戈尔有关。

时空旅行者深陷在回忆里,神情有些恍惚。贝尔跑出去很远,连叫了他好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斯库瓦罗——”贝尔大声说,“告诉我,怎么逮住那个男人?”

 

在城堡里,瓦利亚的每一个干部都拥有专属的套间。贝尔的房间位于城堡的最西侧,面积不大,一板一眼宛若精装房的装修,和其他的套间没什么两样。

大病初愈后又在工地蹭了一身脏,贝尔一到家就往浴室里钻。斯库瓦罗在房间里四处乱转,在他久远记忆里,这个套间应该附带了一个阁楼,他找了一圈,果真在阳台的角落里看到一架小梯子。

阁楼的门向上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里面可谓是杂乱不堪,到处塞满了各种亮晶晶的摆件、饰物和书籍,还有一个小工作台,斯库瓦罗在工作台边找到了一箱子无端失踪的袖剑。

……真是生活处处是惊喜。

反正贝尔就像一头血统纯正的龙似的,偷偷把自己喜欢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斯库瓦罗面不改色地从龙巢回到地表,贝尔穿着一套小皇冠印花的睡衣,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从他面前走过,一边擦头发一边赶他去洗澡。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满是小王子身上的气味,白雾扑在镜子上,连光线都显得很暧昧。他快速地洗了一个澡,把浴室的地板弄干净,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失策了,斯库瓦罗皱了皱眉,没有合适他穿的衣服,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走出门去。

十年来,这近乎裸奔的行径他在贝尔面前干得多了,倒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合不合适的自觉……湿漉漉的银发披在肩上,水珠滚过肩颈上的旧伤疤、顺着饱满厚实的胸膛一路滑下,隐没进下腹部隐晦的沟壑里。但是贝尔看他的眼睛都直了,视线像是被吸住似的无处可躲。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张开手臂讨个拥抱,双手却直往鲨鱼的胸膛上招呼。

斯库瓦罗挑了挑眉,很贴心地问:“要不要和我做?”

小王子摸着他的腹肌,耳根烧得绯红,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小声说:“还是别了。”

“为什么?”斯库瓦罗明知故问。

贝尔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有什么第一次只能给最爱的人的雏鸟情结——严格来说,面前的人和那个人也是同一个人。只是,该说是……经历吗?第一次告白、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很多事情,人生所有的事情,他都想和他一同经历。十年后的斯库瓦罗能够带给他一个结果,而他更想知道,在十年的吵吵嚷嚷和琐碎心事之中,他们是怎样互相猜忌、掐架、冷战、谅解,最后殊途同归、抑或是分道扬镳的。

无论结果如何,他享受与他同行的过程。

每一个瞬间,每分、每秒。

斯库瓦罗看着小王子风云变幻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揉乱了他的发丝。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这样爱你。

 

10

出剑、斩切!

高塔之上,剑雨织成一张银白色的密网,鲛牙刺连续不断地点刺、对击,每一击都带着雷霆般的力量,刀锋溅起的火星刹那寂灭,他浑身好战的肌群都在嘶声咆哮,进攻、进攻、进攻!而他的对手横剑防守,精妙地调整刀刃的角度,卸掉所有剑气。接着轻飘飘地出手,只一剑,抓住破绽,逆穿剑雨,直指斯库瓦罗的咽喉!

他们同时停手。

狂风之中,一道锋刃平静地贴着他的脖颈,金属和皮肤并没有接触,但斯库瓦罗错觉已经被剑芒割开喉咙,脑中预感危机的弦发出尖锐的蜂鸣。他看向面前的剑士,无形的雨炎在他身侧汩汩涌动,宛若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斯库瓦罗咧开嘴角,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动他的喉咙,抵上刀锋,倏地划开一条血线:“来吧,你赢了。”

剑士收回剑,在斗篷上擦尽他的血:“你死了,就没有我。”

“我不管你是幻术、克隆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你很强。”斯库瓦罗说,激动、骄傲和不甘同时杂糅在他铅灰色的眼睛里。

“我来自未来。”

“哦……十年后火箭筒?”

剑士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斗篷的兜帽。

斯库瓦罗看向黑色天幕下的森林:“所以最近的那些离奇事儿,什么鬼魂、落雷和火灾,都是你搞出来的名堂?”

剑士没反驳。

“真的?包括把瓦利亚的城堡劈成两半?”

“臭小子!”剑士笑骂道,“你知道瓦利亚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只是一个意外。”

“那你就该避免什么狗屁意外,少给老子添乱!”斯库瓦罗烦躁地揉乱自己的毛,伸手指着下方狼藉一片的城堡,“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老兄。能不能带着你的麻烦、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剑士无语地抬手。够了,他才不想被小十岁的自己教育。他踩上塔边缘的飞檐,只要向前一步,他就能乘风飞去。

“慢走不送。”斯库瓦罗臭着脸说,又突然意识到了各中关窍,仰头看向剑士,“等等,你大费周折地穿越过来……只是为了和我切磋?”

剑士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翻滚,兜帽下露出小半张脸,缓缓地勾起一抹晦暗的笑。

“当然不是,”他低声说,“我要带贝尔菲戈尔走。”

 

11

这——该——死——的——

城堡底部,刚刚封顶的天花板轰然碎裂,在瓦利亚众泥瓦匠震惊的目光中,他们的雨守重重落地,翻滚一圈,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怒吼:“斯库瓦罗你给老子站住——”

队员们站在飞沙走石之中面面相觑。

有什么怪物飞过去了,刚才那个徒手拆家的玩意是他们的雨守大人吧?真的是吧??

 

速度太快了。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森林,剑士只在几分钟之内就拉开距离,消失在幢幢树影之中。斯库瓦罗落到地上,大口喘气,冷汗出如浆水。

他扪心自问,自小苦练剑法,即使是杜尔那般实力的剑帝也能斩于剑下,数十载未逢敌手,却从未遭遇像今晚这样,前所未见、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即使那家伙是他自己……不,正是因为是他自己,所以他说出口的话绝对不只是说说。他和剑士的实力差距近乎天堑,如果剑士铁了心地要把贝尔带走,那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可能拦得住他。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斯库瓦罗一拳捶向一旁的山毛榉,碗口粗的树干瞬间劈裂。

他努力唤醒自己被怒火充斥的大脑,冷静、找到他俩之中的一个,事情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在简整理思绪后,他决定从最先出现可疑痕迹的地方开始搜寻。

月光下的森林显得庞然而静谧,林地之间,被雷火摧残过的土地光秃秃地裸露着。

斯库瓦罗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块空地,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空地中央蹲着一个黑影,似乎是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克制着自己冲上去的冲动,眯起眼细看,不对,那并非剑士的穿着,也不像是贝尔的身形,莫非……

他在空气中捕捉气游若丝的火炎波动。

是那个袭击者!

他刚准备抓人,旁边的树影里有人比他更快,一道金黄色的火光。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袭击者,蹲在地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向着森林的更深处逃去。猎手紧追其后,一紫一金两道火光先后划开树影。

斯库瓦罗大喊贝尔的名字,贝尔置若罔闻,紧锁住自己的猎物。小个子的岚守借助地形优势,几乎将他的灵巧发挥到极致。在即将追上黑衣男人的时候,一旁横插进一道人影,猛地朝他一扑,两人一同滚进树丛里。

贝尔抬头看见斯库瓦罗,不禁破口大骂,抬起拳头就往他头上揍:“白痴!你放开我,我马上就——”

斯库瓦罗大吼:“你别动!!”

贝尔浑身一僵,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鲨鱼气息絮乱,满身尘土,发丝杂沓。脑袋抵住他的胸口,死死地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声音颤抖道:“贝尔、你、你不准跟他走……”

贝尔觉得胸腔都要被这家伙碾碎了,他从一个紧到让人窒息的怀抱里抽出手臂,用汗津津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鲨鱼的眼睛正卷起铅灰色的风暴,他惊惶无措,贝尔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掐住他的脸颊,恶劣地想死鲨鱼你也有今天。然后面露疑惑,问道:“我跟谁走?”

“……”

“……”

两厢大眼瞪小眼。

“那你到森林来……”

“当然是抓那个雷属性的袭击者。”贝尔气哼哼地小声嘀咕,“有个家伙说什么‘用不上我’。本王子偏要让他看看,谁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然后呢?”

“没了。”

鲨鱼眨了眨眼,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席卷心头,还好,这还是他的小王子……这就是他的小王子。他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心跳,把脏兮兮的脸颊埋进贝尔的肩窝。

贝尔依旧不依不饶地扯他的头发:“都怪你!白痴鲨鱼,这下谁也别想追上他了,你是不是存心——”

“好了,我认输。”鲨鱼用最凶巴巴的语气说最软趴趴的话,主动投降。

“……”贝尔安静了。

鲨鱼从怀里摸出岚守的戒指,磨磨蹭蹭地给他戴上。突然抬起头,一脸变扭地问他:“这几天,你有没有见过那个人?”

“什么……哦,你是说大鲨鱼。”贝尔嘻嘻嘻地笑起来,“我当然见过,我不仅见过,还每天和他同床共枕,让他带我去各种地方玩,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还有,他的腹肌真的超……”

斯库瓦罗火冒三丈地堵住了他的嘴。

 

12

腹肌这玩意谁没有啊?!鲨鱼急于证明自己。把贝尔摁在树林里做,第一次,没经验又没条件,给贝尔疼得几乎昏过去,连连骂他活太烂。

斯库瓦罗毫不介怀,活差可以多练,麻烦不会回来,鲨鱼马上滚蛋!

这是事实,只要大鲨鱼回到自己的世界线去。他斯贝尔比·斯库瓦罗依旧是地表最强剑士,独守第一剑帝的宝座。没有倒塌的城堡、没有森林的瘀伤、没有暗处埋伏的袭击者,也不用担心贝尔菲戈尔跟活更好的跑了,一切的麻烦都将止息——

鲨鱼志得意满,笑不可仰。

只是他没想到,逆向的时空穿梭,同样会引发猛烈的天雷。

 

第二天清早,瓦利亚被几声巨响震醒。刚刚修缮一半的城堡惨遭又一轮的天雷凌迟,飞沙扬砾、满目疮痍。森林里火光冲天,在山峦上空形成猩红色的烟云。

这一天,瓦利亚的所有队员都能听见,他们的雨守大人在城堡最高的塔尖上仰天长啸,痛骂自己猪狗不如。

他一定是疯了。

 

-fin-

@狗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