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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阳月十三——据说是太公的诞辰,村子里会请来采茶戏戏班。乐安记不清小时候的戏了,只能想起席外瓜子花生的香味、悠扬的笛声、震耳欲聋的鼓声,还有程洄的呵斥。小孩子看戏的时候往往会到处窜,只有到精彩部分,才回来席上坐着看一眼。
乐安还记得一剧老戏。丈夫前往京城考取功名,一连三年都没有回来,独留女子在家中照顾眼睛瞎掉的婆婆。一日,婆婆说想念儿子,女子便决定带婆婆到京城寻夫。但婆婆腿脚不便,女子只好背着她走。走到一座传闻有大老虎的山中,婆婆突然叫嚷着要吃肉;女子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煮后喂给婆婆吃。乐安记得扮演女子的戏子手上贴有红纸,割肉就是把红纸撕下来。不料瞎眼的婆婆百般抱怨:这个肉怎么那么老呀?那么瘦呀?你是不是偷懒了?正巧有灵性的老虎经过,看到女子如此而婆婆却不领情,一怒之下把瞎眼的婆婆吃掉了。
后面唱的是什么,乐安记不清了——是否像老套的话本上面所写,丈夫考到状元后娶了公主,抛弃了女子之类;在年幼的他看来,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就是那只威风凛凛、惩恶扬善的大老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披着虎皮的角儿,当老虎吃掉恶婆婆时,他就大声叫唤着喝彩。
为了博得更多的同情,讨来更多的钱,演戏的季节通常在秋天或者冬天,天很冷的时候。一天有两场戏,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大家都裹着棉袄厚衣服,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一老一小两个戏班的人,穿着单薄的衣服,脸已经冻得发青发紫;他们一步一磕头,希望人们能捐来多一点钱。大部分人是不乐意的——有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步离开;有的甚至踢两脚后才跨过去。那副凄惨的模样,总能换来一些心软老太太们的同情,她们把钱扔上戏台,磕头的声音就更响了。
后来长征的时候,剧社一旦有演出,乐安基本都会拉上书秉一块看。书秉对看此类表演没有那么感兴趣;不过不好扫兴,看到精彩的地方也会鼓掌称好。
一次途经雪山,在茫茫的大雪的阻碍中,行军速度慢了下来。火呢,烤不着;干粮呢,节省着吃。知道很难再继续前进,停顿修整时,有一名女宣传兵唱起悠扬的歌。
程乐安听见有一句熟悉的调子飘入耳,是那位女宣传兵在唱。他小声接了一句:
“……斗啰……这哩牵呀……空啰啊……”
柳书秉拍了拍他,乐安住了嘴。但书秉只是笑了笑,呼口气,凑到他耳边问他:
“你还会唱这些?”
程乐安有点脸热,他庆幸风雪很大,人们的面部都因为缺氧而变得彤红。
柳书秉又接了一句,“我还没有听过你唱曲。等我们都到了那里,你记得唱给我听。”
程乐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人侧靠在一起,似乎这样就可以有一些温度。
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在谷中奔跑呼啸,发出渗人的长鸣声。那点可怜的温度,也就这样被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