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范闲从小就知道他背后附了一个鬼,和电影里面一样,穿着红衣,皮肤苍白,头发长长垂下遮住脸,隐约看见血顺着尖利下巴往下滴。
鬼时不时地出现,和白天黑夜没关系,只和它心情和范闲的倒霉程度有关。总的来看,范闲倒霉的时候它基本都会出现,举例,范闲糖葫芦掉地上了,它挂在树上晃荡着看;范闲和同学打架被围殴,它靠在墙角鼓掌;就连范闲考试考出大鸭蛋被老妈在餐桌上揪着耳朵怒吼,它也从餐桌底下伸个胳膊支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托着脑袋。
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范闲猛地回头,揪住它长长的袖口。
鬼的个子真高啊,范闲要拼命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脑袋。
鬼抬起手,把自己的袖子从范闲手里抽出来。由于鬼的脸一直埋在长到脚踝的头发里,范闲无从得知它是不是青面獠牙,但从鬼揪着袖子的手来看倒是没尖尖的长指甲。露出来的指甲短短,骨节分明,加之鬼的动作实在是出奇的优雅,在惨白的皮肤加持下,像范闲学校组织去博物馆春游看到的白瓷兰花一样。
兰花慢慢地把自己的袖子夺回来,又缓缓伸向范闲,停留在他的脑门前。范闲顺着它的动作一路看,看出了斗鸡眼。
鬼弹了他一记暴栗。
范闲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蹲倒在地,鬼好像很满意似的,发出一声哼笑便消失了。
范闲蹲在地上怨念地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肉乎乎的手因为在外面疯跑被晒的黑黑的,指甲虽然没什么泥,但也被啃的坑坑洼洼,十分不上台面。范闲想到鬼的手,他不懂什么美的赏鉴,只觉得那真是一只很美的手。
鬼这些落井下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为就这么被范闲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了,毕竟范闲自认为和鬼相处的还是很好的。鬼不吸血不吃肉,他考试的时候写不出来数学题,偷偷地给挂在教室风扇上的鬼打手势,鬼有时也会大发慈悲地垂到班长的脑袋上,回头和他比划个abcd。范闲其实不是个经常作弊的人,他就是数学实在算不明白,才需要一些外挂助力。他比较偏科,作文一直是班里的模范作文,鬼好像也很跟随他,数学课基本不出现,语文课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身后,专心致志地听语文老师眉飞色舞地讲课。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范闲摇头晃脑地背。
你也此恨绵绵无绝期吗?范闲拿课本挡着脸,挤眉弄眼地问鬼。你恨谁啊?和谁词中有誓两心知呀?
鬼看着很无语的样子,它落到范闲同桌的身上,脑袋从小孩的脑袋上长出来。同桌打了个冷颤,不明白为什么临近暑假他却感觉冷的像冬天。
鬼不知道是不是没了舌头,还是舌头掉出来太长,范闲此前没听它说过话。只见它此时慢慢用手撩开自己的头发,范闲还有点紧张,担心会看到什么一辈子留下阴影的恐怖场景,但让人失望的是,鬼不是剪舌鬼也不是吊死鬼,完全不如欧美影碟里播的那么劲爆,它看上去实在有点普通——上挑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红色的嘴唇,苍白的皮肤。
鬼露出自己的嘴巴,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范闲听不明白,却通过嘴形看明白了。
鬼说,你。
范闲感觉自己眼角抽搐了一下,丧头耷脑地再也做不出的挤眉弄眼的表情。
范闲在鬼的阴影下度过了胡混的小学时光,六年的时间好像过了一辈子一样长,他的成绩时好时坏,父母都不太在意,还不如对他身高的关注来的重视,步入初中后,虽然范闲的身高还没有发动的迹象,还是将将才到鬼的胸口,但是五官已经逐渐舒展开,也能称得上眉清目秀了,加之作文时不时拿一些省市奖项,顶着一张小帅哥脸穿着校服昂首挺胸地站在国旗下领奖时,女同学的粉色泡泡都冒了多了些。十几岁刚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范闲的课桌上隔三差五地开始长出贴着贴纸的信封,课间打篮球的路上,也会被垂着头面颊粉红的女生拦住,递上一瓶酸奶或零食。
范闲把头塞在桌肚里,美滋滋地拆一封带着香味的信,送来信的女生长了一张瓜子脸,黑长发,声音温温柔柔,绝对是个大美女的坯子。
黑色的发丝从他的头顶垂下,后背亦有冰凉的感觉附身而来。范闲听到啪哒一声,然后又是啪嗒一声。一滴滴红中泛黑的血渍从刚被拆开的信纸上蔓延开来,一封粉色的少女心事眨眼间便成了恐怖万状的诉冤血书,除了开头那句to 范闲同学,后面的句子是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范闲微笑着合上信纸,抬起头正对上鬼倒过来的脸。
他僵笑着安慰,没事,吐啊吐啊就习惯了。鬼露出一个笑,钻进地里不见了。
范闲叹了口气开始翻桌倒包,准备找个零食给人家美女道个歉,再说一些学生以学业为重的无聊托辞。手里粉中带血的血书折了折,最终还是没舍得扔掉,范闲握着拳自己安慰自己,错过了就错过了吧,长得也一般,还没鬼好看。
三年结束初中,三年又过高中,家庭小康,成绩优秀,女生追捧,哥们不少,背后有鬼,前途无限,范闲的少年生活过的可以算的上是意气风发,日记的每一页都是金灿灿的阳光。不知名的鬼站在他生活的字里行间,像一个飘飘当当的附加括号,又像一个突兀的句号,沉默地蹲在一角看着他喜怒哀乐,听着他鸡毛蒜皮的牢骚。
就像后来范闲被叔叔婶婶领着去父母的灵堂时,它蹲在棺木上,用手抱着赤裸的脚腕,垂着长发远远地望着第一次穿上不是那么合身的黑色西服的他。
范闲在人群中抱着父母的相片,和鬼遥遥对视,心想这个鬼果然不会错过他任何倒霉时刻,更何况以后再也没法偷偷藏起东西害他被妈妈唠叨,或者在爸爸发脾气的时候逗他笑害他再被暴骂了,对鬼来说,可能生活也会无趣很多吧。
葬礼的流程很长,鬼索性躺了下来,躺在范闲父母的中间,等到范闲跟随着司仪的指示走上前去送花,就看到三个他最亲近的尸体并肩躺在铺开的菊花上,一模一样的苍白,一模一样的不真实,他沉默地将手上的花束塞到鬼的手里,鬼睁开眼看着他,黑红的血又慢慢地从嘴角流出,汇聚成一汪血红的眼泪。身后哀乐响起,不知是谁的抽泣声在背后越来越大,直至连成一片嘈杂的音阶,范闲无端觉得他已经经历过很多遍这样的场景了,在巨大空洞的世界里一个人站着,脚下的路由菊花和眼泪铺就,尸体的手推着他往前走,前面的路真黑啊,他还是这样年轻的孩子,一步也不想往前迈。
鬼爬起来,挥开身上的菊花,冰凉的手拉住他的手,鬼跪在棺木里,他站在死亡外,他们身高现在差不多了,面对面像两个照着镜子的孩子,
鬼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别走进来。
范闲忍不住笑了一下,由于流泪的太多差点冒出一个鼻涕泡,他搓了一下脸,揉掉还没落下的眼泪,无奈地说:你坐到我爸妈了,起来起来,我们收拾好回家了。
范闲随心所欲的日子以一场葬礼悲惨告终,此后的日子没有之前好过了,但出乎意料的也没那么难过。高考后范闲放弃了几个顶尖的大学的文学系,选了一所提供奖学金的学校,一边念书一边打工,空闲的时候在网络上连载一些小说赚一些稿费,日子也没有太难过。家里虽然没有人,但是有鬼啊,范闲一边敲论文一边啃饭团的时候,鬼在窗台上晃着脚看;范闲打工结束走出店门,鬼倒挂在路灯上往下滴血玩;范闲在电脑上打字,喝醉了给鬼念自己写的诗,他写辽阔的边疆,写行万里的长风,写千回百转的思念,鬼托着腮专心致志地听;范闲靠在窗边往下丈量跳下去的高度,鬼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风吹起他们的头发,把可怕的世界都吹的远了一些。
当然范闲也怀疑过这个好像和他有旧怨的鬼的不良动机,是不是有可能他一切不幸的来源就是这个鬼,但是大家关系都这么熟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问这么生分的话,或者惹怒了鬼,他的下场会可能更加悲惨。不知道是不是鬼察觉了他这些阴暗的小心思,还是他自己的霉运真的有这么强大,继父母双亡后,优秀青年范闲又光荣在青春的年岁确诊了名字都念不利索的病——医生拍着他的肩膀宣布他命不久矣,请自己节哀顺便。
有鬼陪床,不死也不行。范闲躺在病床上悲催地说,鬼在病床边瞪着他。
范闲看看左床老头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再看看右床大叔哭的梨花带雨的大媳妇,又看了看自己床边坐没坐相的鬼。这下好了,咱俩马上就能真正在一起了。他愁眉苦脸。我叠了这么多buff,真的不是男主角吗?如果我是男主角,这得是一部什么小说啊?都市虐恋?悬疑惊悚?窝囊男主重生之一统天下?那你又是什么啊,女主还是修仙灵宠?
见鬼好像又要伸手来弹他,范闲急忙做了一个住嘴的动作。等我死了再慢慢弹呗,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了。
还不行。鬼抱着胳膊站起来,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和一串他出现以来说过的最长的话。你还没来救我。
范闲在床上给急的满头大汗:大哥你在说什么啊,你嗓子不行说的话我不看口型听不明白啊!
鬼转过头翻了他一个白眼,他的眼睛长的好看,眼角像个锋利的钩,眼尾像条金红的鱼,范闲觉得这个白眼翻的也算得上是别有风情。鬼偷了个皮筋把长发束起,露出整张干净的脸庞来。他不流血的时候,看起来也就是个文秀的年轻人,和范闲没什么两样,范闲甚至做过他们一起长大的梦,梦里他们一起踢球,一起收情书,他偷偷抄他的卷子,拿小纸条扔他,纸条上是他写的诗,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不够璀璨但遥远的理想。他有一个像他一样文静美丽的母亲,一个威严但和善的父亲,他们住的不远,每年春节的时候两家人可以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热气腾腾的火锅和饺子,吵闹的电视节目也能嘻嘻哈哈,在零点的烟花下偷偷的牵手。他们的手都热乎乎的,烫的范闲留下了眼泪,眼泪落下发出巨大的声音,梦也就结束了。
束起头发的鬼对着他,眉目温和,用被毒过的嗓子,轻轻地对他说:记住我,我等你。
范闲还没来的及说什么,鬼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直到最后,范闲因肌肉萎缩在病床上含泪闭目,又满血复活在了一个小婴儿身上后,这个鬼再也没出现了。这个世界其实很好,有很多人爱他,他有了一个霸气的奶奶,操心的爸爸,唠叨的后妈,贴心的妹妹,弱智的弟弟,他又有了新的朋友,更加健康的身体,还有了小说里面男主一样的霸气身份。只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鬼了,这个世界很大很精彩,可是没有眼睛好看的鬼,这让范闲总觉得世界是残缺的,这么长的路,没有手拉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完。
直到他想借着尿尿躲一场诗会,靖王府里亭台楼阁颇有诗情画意,三月的空气里都是花的甜味,他随手拿了一个果子,一边啃一边信步闲游,走错了路上了湖边的凉亭。
凉亭里蹲着的二皇子穿着绛红的外衣,半边刘海被风吹的晃晃荡荡,一个眼神递的蜿蜿蜒蜒,上挑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红色的嘴唇,苍白的皮肤,兰花一样的手握着他抄的书,范闲目瞪口呆,手里的果子掉落在地。
真是见鬼了。范闲喃喃道。眼睛好看的鬼也有了人气,会心跳会呼吸,可以一起吃火锅,牵一个热乎乎的手。范闲捂着脸发出一声大笑,蹲着的二皇子隔着桌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京都真是好地方呀,大白天也能见到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