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叫红豆，我爸是李燃，我妈是沈耀。我小时候问我爸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他说他随便取的。江叔叔在旁边帮腔，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我吐了。
我从小就聪明，可能是遗传我妈。但是这也不妨碍他不要我。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听说当年他出院第二天就飞美国了，头都不带回一下的。我爸抱着我蹲在沈家的别墅门口，说你妈不要我了。他和野男人跑美国结婚拿绿卡了。我不否认，和野男人结婚拿绿卡，的确比跟着李燃有出息。他创业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在我八岁这年在首都买了第一个房子。
落户之后我就被扔到托儿所，李燃工作忙忙碌碌，压根儿没时间管我。他还好意思说我妈。至少每个月，银行卡里的高额抚养费从没断过。我妈很有钱，我从小就知道，怪不得他不要李燃。
我爸有时候会给我买玩具，但是我都不喜欢。太幼稚了。他说，李红豆，你怎么和你妈一样，说话这么刻薄，以后怎么得罪人的都不知道。
我说没关系，等我上高中了，我去考雅思，出国找我妈，他有钱，他罩我。李燃气得捂胸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今年三十多岁，还没有再婚。女朋友都没有。我看过我妈的照片，漂亮得吓人，我说李燃，你这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说，红豆，我都是为了你。
我相信他才怪。男人，最喜欢自我感动。我爸也不能免俗，他爱我，但是他也不是圣人。他的爱不多也不少，刚好能撑着我活到懂事。沈耀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他问我钱够不够，李燃是不是创业又败光了。我说没有，他公司干得不错，我现在是李总家的千金。我妈冷冷地笑。
他说，红豆，不要相信男人，尤其是你爸这种普通又自信的。我承认我爸挺自信的，但是他倒是不普通，长得不错，名校出身，才华横溢。我刚想开口帮他说句话，又想，我妈是白富美，他眼里李燃的确很普通。那当时为什么跟他？我不敢问。
江叔叔说，你妈高中的时候是高岭之花，正眼也不瞧我们平民一下，就对你爸另眼相待。看来他们也是两情相悦，但我爸说到我妈也没好气，他说沈耀就是个小白眼狼，我说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说，李红豆你也是小白眼狼，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怎么光向着沈耀？
可能因为我和我妈一样是精神病。我十五岁的时候确诊双相，那天天气不错，我被室友诬陷偷她东西。那一秒我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等我恢复意识，整个寝室都被我砸了。
那是我长这么大，我妈第一次回国。他比照片里瘦，个子很高，也更漂亮，穿着长风衣像学生。沈耀抱着我，叫我的名字，红豆，认识我吗？我说，妈妈。
在医院里我妈也不和我爸说话，他熟门熟路带我去做检查，填量表，和医生沟通。他带我去三里屯逛街，给我买拉夫劳伦的衬衣和套装，他说李燃给你都穿的什么衣服啊，丑死了。李燃只是走在后面，给我们拎包装袋。这个时候我们突然特别像一家人。
我妈带着我去学校，和诬陷我的室友的家长交涉，他把我挡在后面，冷冷地说，我不相信我女儿会偷东西，她想要什么得不到，要来拿你们的？他那么高挑，好看，刻薄，把对面的学生家长气得上来动手。李燃突然从旁边冲过来，握住对方的拳头，他说，你敢动他试试？
沈耀给我转学了。他捏着鼻子和我爸住在一起，我问他，你多久回美国？他说暂时不回去了，早知道你爸是个不靠谱的，我当初就带你走了。我爸在旁边，难得没有说什么很冲的话。红豆，我妈抱着我，说，红豆，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哭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意思不是他对不起把我扔给李燃，他对不起，因为他觉得是他遗传给我的。精神疾病百分之三十是基因里带的，剩下的都是环境导致。李燃虽然不靠谱，但是他爱我，是真的，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这是沈耀唯一还能笃信的有关李燃的一件事。
晚上我妈陪我睡觉，他穿着很整洁的睡衣，把门轻轻掩上。我问，你不和我爸睡一起吗？他摇头，说我陪你。他抱着我躺在床上，夜灯的光芒很温暖，他的手很凉，覆在我的脸上，很舒服。妈妈，我叫他，你为什么和我爸分手？
他没有说话。灯光下沈耀的脸莹白，像一轮明月。他好美，比我见过的所有漂亮女孩都要动人。我想起我对李燃说的那句话，他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有过我妈的爱，已经透支了三十年的青春。
沈耀握住我的手，他轻轻把睡衣的长袖拉上去，我看到上面一道道已经愈合的白色伤痕，像一道道闪电。他牵着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抚摸那些痕迹，再往上，还有更多的伤口，是崭新的，楞起的，褐色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他说，红豆，别怪你爸。
我知道我爸不怪他，我也不怪他。妈妈，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感觉他在发抖。我知道重来一次，沈耀还是会把我给李燃，他自顾不暇。李燃是一个不靠谱的爹，但是他是一个有能力照顾我的人。
早上起床，我妈送我去新学校。我爸做了早饭，是豆浆油条包子，一看就是从楼下买的。我妈不吃这种地沟油作物（他的原话），他小口小口喝杯子里的牛奶，旁边堆着一排药片，李燃说，我开车，红豆，你慢点吃。他很少这么温柔地和我讲话，我被吓得呛了一下。
我叫红豆，我妈是沈耀，我爸是李燃。他们一起送我去新学校，站在一起漂亮得像电影里的样子。妈妈也许明天就要回美国，也许永远不会。他和我爸也许就这样在一起，也许明天就劳燕双飞。但是我不在乎。
我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叫李红豆，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大家都笑了，你难道没有听过王维的相思吗？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