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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时光】幸福时光

Summary:

时光与原创人物谈恋爱的故事,不能接受请点❌
文中没有俞亮,却处处都是俞亮。

Chapter Text

郑端到现在都记得,和时光初次相见那天。当时他20岁,头一年升段失败,照旧还是三段,转会加入围达GC。入职第一天,刚在人事部办完手续,就被队友招呼去会议室集合。时光九段跟在老板方绪身后,毫无预兆地走进来。

时九段面容苍白,西服晃荡,人却站得直,眼神也锐利。他从棋坛消失了两年,未参加任何比赛,去向无踪。方绪清清嗓子,拍着他的肩膀介绍:“从今天开始,时光九段代替我,担任围达GC的新领队……”顿了一下,“也将是新一任主将。”

下面死一般地寂静,只有郑端立刻鼓起了掌。随即如大梦初醒,掌声跟着响起。时光转过脸来,看向郑端,目光交汇仅有一秒。

郑端花了很长时间,让这目光和他交汇得越来越久,最终停驻在他身上。他的25岁生日,时光订了山顶观景台的网红餐厅,需提前三个月预约。当晚时光心情相当好,不停说笑,叽叽喳喳地分析接下来的比赛,又讲起棋手们的趣闻。两颗小梨涡嵌在肉里,显得比几年前还年轻,让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把。饭吃到尾声,服务员把蛋糕端来,时光细心插上蜡烛,一一点燃。郑端七段从兜里摸出戒指盒,打开盖子,单膝跪下。硕大一颗钻石,光芒比烛光更亮,映照着时光的脸。郑端说:“时光九段,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时光移开了视线。他的眼睛像是给那光烫着了,闪烁着,沉默着。光线黯淡下去,冰冷的地面透过裤腿,后知后觉地刺痛膝盖。郑端的心被揪紧,再被放开。

“对不起,”时光说,“我恐怕还没准备好。”

“没关系,”郑端笑着,起身坐下,“哥,陪我吹蜡烛吧。”

“等到……等我退役以后,再说吧。”时光突然说。郑端向窗外望下去,乌鹭山一片漆黑,山底是万家灯火,星罗密布如燃烧的棋盘。

郑端6岁学棋,一开始当兴趣学着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同时还在学绘画,篮球以及其他一些记不清了的东西。两年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体育新闻,17岁的时光及其队友代表中国,捧回阔别已久的北斗杯。主持人语带兴奋地说,中国围棋的新浪潮,由此开始。郑端盯着屏幕,里面的少年西装笔挺,神采飞扬,眼睛灿若星斗。他高举奖杯时,郑端的心口似乎被猛撞了一下。就是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坚持在围棋道路上走下去。

郑端家庭幸福,父母宠爱,人生所有的不顺皆来自围棋。他并非具有顶级天赋的棋手,在少年宫还是第一,到了道场,就只能混个中上游。所有人都对他说,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这条路是独木桥,放弃也没关系。郑端的天性里没有偏执,心态一向乐观,只死磕过这一件事。连续三年定段失败后,他选了一条和别人相反的路——离开首都的道场,孤身前往方圆市,拜入弈江湖。彼时的时光早已世冠在手,直升九段,郑端日夜打谱,做题,对局,复盘。熄灯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朱大勇坐在他的对面,告诉他,时光曾经就坐在这里,拍碎半枚棋子,从而破除心魔。

“可你的问题不是心魔。”朱大勇鬓发已白,声音却难得地温柔,“郑端,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凡。”

朱大勇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看走眼。郑端在弈江湖,一年即定段成功。但郑端知道,这正是因为他听进去了那句话。他顿悟了。

郑端17岁定段,签了围乙的俱乐部,别说和九段棋手们对弈,连见面场合都寥寥无几。搁在以前,进围达GC,他想都不敢想。他和其他队员一起,喊领队“光哥”。光哥不爱参加团队聚餐,下班即走,仅在大合照时,郑端能紧紧贴着站在他身侧。也只在那时候,他能感受到,那是一具如此温热的躯体。柔软的臂膀,侧面看过去柔软的下颌线,嘴角淡薄的笑容,和耳后同样淡薄的,凛冽的香水味。

那份温热随着时间越发鲜活,时光笑的次数渐渐比原先多,会跟同事聊八卦,再说点俏皮话。郑端勤学苦练,天天拉着时光指导,棋艺稳中见涨。他从替补一路杀到三台,眼看就要奔二台时,穆青春回归了围达。郑端并不沮丧,不管围达的队员换了几轮,时光没走,他就不走。

有一天,郑端提着饭盒,推开天台的铁门。时光喜欢在午休时间独自坐在天台,郑端注意到后,就每天跑上来和他一块吃午饭,时光从没拒绝过。今天穆青春捷足先登,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郑端停在原地,进退两难,正打算悄然离去,却听到他们的对话。

“姓郑的那个小子,在追你吧?”

“他说我是他的偶像。”

“别装了。”穆青春用胳膊怼他,时光闪身躲开,嘿嘿一笑。

“考虑一下呗?”穆青春替郑端说话,“多好的小孩。”

“他太年轻了,这样不公平。”

郑端从这句话中得到信心——时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性格开朗随和,从小到大,身边没人不喜欢他,和时光的朋友成为朋友,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表白前夕,穆青春陪着郑端去商场买礼物。在专柜前,他闻遍了试香卡,试图找到时光一直在用的那款香水。淡淡的,清冷的,不太像时光,更像一阵拂过山野的风。穆青春伸出手,从一堆瓶子里精准地拎起一瓶递给他,正是那个味道。

郑端疑惑地看过去,穆青春什么都没说。表情中有无奈,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鼓励。

24岁时,郑端六段开始和33岁的时光九段谈恋爱。告白比他想象中容易,时光接过礼物,点了点头就答应下来。他向郑端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其中大部分郑端早就知道。他把郑端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洪河,沈一朗,白潇潇,江雪明,谷雨,何嘉嘉,吴迪,岳智,洪秀英……时光的朋友很多,骤然向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过去的四年,除了和某些人在赛场相遇过,郑端对他们闻所未闻,还以为时光向来独往独行。每个人都高兴得很,对郑端赞不绝口。那些溢美之词使他飘飘然,红着脸,挠着头傻乐。时光在桌子下捏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朗声开口道:

“好久没聚了,有空来家里吃饭吧。”

郑端和时光并不住一起,时光去他那里的次数多些。他去时光家,不过比别的朋友频繁一点。时光的房子很大,很干净,坐北朝南,景色宜人。前些年,江雪明总是不请自来,上门帮他收拾卫生。时光有时出言不逊地赶她走,她愣是瞪着眼睛,一声也不吭。郑端知道,江雪明不仅是时光的青梅竹马,更是他一辈子的朋友。据时光说,他一结束LG杯的决赛,便连夜飞回来,给她的婚礼当证婚人。他站在台上,听着谷雨对她念誓言,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哭到发出了响亮的抽搐声,害得现场气氛被打破,大家笑作一团。洪河沈一朗也时常造访,但他们不光忙于工作,还得顾着带娃、辅导功课,三剑客再难像少时那样整日聚首。忆及此,夜已深,林灿和白潇潇先回家哄孩子睡觉去了。客厅的灯关了,窗帘却拉开着,素白的月光泼了一地,将树影胡乱洒在地板上。洪河与沈一朗歪倒在沙发里,各握一个酒瓶,念叨着跨年那天的广场,气球,烟花,和都定上段的誓言。郑端拄着下巴,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皮几乎都要合拢了。

时光从主卧出来,把一条被子丢到两人身上,转头对他说:“你回屋吧。”

每次留下来过夜,郑端都睡在次卧。他只进过主卧一次,很正常的一个房间,整整齐齐,一张床,一架棋桌,一面衣柜,一间独立卫浴。洗面池上方的柜子里,一排同样的香水,新旧包装都有。旧的里面,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三分之一。郑端在次卧躺下,时光轻车熟路地摸进来,掀开被子滑到他旁边,背过身去。他们在这张床上做的时候,时光习惯压低声音,轻轻叫着,比在郑端家克制得多。这曾令郑端无名火起,将所有委屈都加倍用力地发泄出来。过后他看到时光哭红的双眼,仿佛掉进冰窟,被自厌和自责淹没。

但时光从不怪他。时光很少生气,板着脸的情况一般只出现在队里。郑端希望时光能多跟他撒撒娇,多依赖他,时光说他是“愚蠢的大男子主义”。想了想又敲他的脑袋:“那多没有哥哥的样子?你应该叫我哥,懂吗?叫哥!”郑端作势要去挠他痒痒,时光就向后仰着求饶,脸和鼻子都皱成一团。这个男人三十多岁了,偶尔还会笑得跟个小孩一样。这种时刻往往短暂,他嘴巴又合上,含着笑意抿紧。郑端附身前倾,捉住他的双腿,时光便推开说:“别闹了,快做饭去。”

郑端追时光那会儿,天天变着花样地做饭,中午带到天台。时光不挑食,照单全收,鼓着腮帮子咀嚼像一只小猪,被他养得日益丰盈。在一起之后,郑端才发现,时光的厨艺并不赖。确切地说,他有几道拿手菜,也只做那几道菜。但做得极好,是饭店大厨的水准,诸如红烧排骨,乌冬面等。郑端在厨房观察过,切菜备料颠勺一气呵成,如同做过千百遍。除此之外多是郑端下厨,平日他们在食堂吃饭,每隔两周时光会回一趟母亲家,说要带他“改善伙食”。时光的妈妈已经退休,白天去社区卫生站做志愿者,晚上和姐妹们跳广场舞,日子很是充实。她看郑端时充满了慈爱,像看着一只惹人爱怜的小动物,甚至发出欣慰的,微不可闻的叹息。郑端家不在方圆市,她让他想家了就过来,时光不在也欢迎他来。有一次郑端的父母寄了几箱特产,时光在外地比赛,他便开车给时光妈妈送去。她穿戴整齐,抱着一束花正要出门,那天是时光爷爷的忌日。郑端放下东西,提出送她,顺便和她一同祭拜。她脸上首次浮现为难的神情,像被踩中了痛脚,勉强着说:“等小光回来,你和他去看爷爷吧。”

时光从未带他去过墓园。郑端曾想过,能不能找洪河作伴——时光说,洪河至今以为褚嬴是他爷爷,给父亲扫墓时,总要去找褚大师喝一壶,拜一拜。褚嬴的故事,在交往一段时间后,时光事无巨细地讲给了郑端听。郑端先是惊奇,尔后有一丝遗憾,那遗憾里,他不愿承认,或许夹杂着少许的嫉妒。郑端很清楚,自己和顶尖棋手间,存在弥合不了的差距。即使相较于大多数人,他够幸运了,内心仍有某个阴暗的角落叫嚣着:为什么不是我?时光34岁了,脑力和体力都在走下坡路,棋力依旧远在他之上。只要时光不想,退役之日可以遥遥无期。每年端午节,时光会独自去乌鹭山,在兰因寺小住。那是他怀念褚嬴的方式,郑端识相地不去打扰。尽管在围达网的排行里,褚嬴的账号早已消失,现在的榜首,是一个叫Akira的人。

但时光比赛越打越少,他说岁数大了,专注度不够,要多给青年人留机会。闲下来的时间,他喜欢和白川或方绪待在一起。郑端去少年宫找过他几次,时光笑眯眯地替白川夹着讲义,两个人说着话肩并肩走,身前簇拥着一群下了课的孩子。白川结婚晚,奔五张的人,女儿还在上小学。人一旦当了爸爸,原本温和的面相,更平添了慈祥,这是郑端根据照片判断的,毕竟他不认识十年前、二十年前的白川。比起方绪来,他更喜欢白川,方绪彻底不打算结婚,女友也不再换个没完,心思全放在吃喝玩乐上。他带着时光,不是喝酒就是打台球,时光的台球技术也日臻纯熟。郑端只怕不知哪天,时光要学着方绪盘起核桃串,念起生意经,彻底沦为一个中年男子。每逢俞门聚会,时光都会去。俞晓暘上了年龄,又做过心脏搭桥,近些年老得飞快,动不动去医院报到。俞晓暘一住院,时光就衣不解带地陪床,回到家来两个眼圈都是青黑的。郑端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只敢躲在被窝里偷偷抹泪。孟明娴感激时光,心里记挂他,屡次喊他带上郑端来做客,时光总算答应。她亲自下厨,烧了满桌子菜,郑端夹一筷子排骨塞进嘴巴,又要努力忍住,才没让眼泪落进碗里。

郑端扪心自问,他和时光足够亲密。他见过时光的每一面,外人面前,熟人面前,亲人面前。时光对记者礼貌,对同行尊敬,对学生严格,对后辈亲切,对师长谦逊孝顺,对朋友嘻嘻哈哈,对家人报喜不报忧,对他则十分坦诚。早在恋爱伊始,时光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己结过一次婚,又年长他不少,若是他将来厌倦了,反悔了,可直说无妨。郑端觉得时光看轻了他,本质还是一种长辈对小辈的俯视。他没机会在9岁和时光对弈,在学校里追逐时光的身影,在年少时携手征战,在青春里彼此陪伴,那并非他的错。他还有漫长的后半生,以后的时光都属于他。他会用许多年去证明,证明他是最终的胜利者,是那个能给时光幸福的人。

是他错了吗?时光拒绝求婚,在他的意料之内。承认对他有所保留,正是时光无所保留的表现。郑端预知到结局,但还是要去挑战。他问过时光,最喜欢他哪一点?时光大谈他的棋风,乍看保守,实则稳健,中盘能力强,官子阶段虽稍弱……他打断时光,时光讪笑几句,又历数起他为人的优点,最后终于说:“你是一个百折不挠,认准了就一定能追上来的人。”

郑端有些低落:“你也知道我不是天才,想追上来,又不代表真追得上。”

时光回答:“郑端,是不是天才,并不重要。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幸福,就很好。”

郑端确实是一个很容易幸福的人。赢下一场比赛,悟出绝妙一手,吃到美味的东西,路过全新的风景,都足以让他开心一整天。但他最开心的,是看到时光开心的时候。在郑端的认知里,时光应该也是幸福的,这和他们是否结婚无关。时光被很多的人爱着,也爱着很多人,拥有一生热爱的事业,并且做得很好。上天眷顾时光,给过他运气,也收走过一些。时光在它们到来时抓住,乘风高歌,勇敢地前行,成为他眼中,众人眼中闪耀夺目的人。

郑端回过头,只见时光站在身后。他以为他牵着时光的手,其实时光停留在原地。

此刻他终于明白,活着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和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痛苦,并不矛盾。

春天迟迟来临,方圆市山青草绿,暖风醉人。几场细雨过后,枝头花苞初绽,将香气送入鼻息。郑端进门时,时光正在家收拾卫生。他穿了一身家居服,头发睡得乱蓬蓬,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准备去晾晒。郑端换上拖鞋,过去帮他抻床单被套。布料透着水汽,用了十几年,在掌心里柔软如爱人的皮肤。时光把它铺在主卧,颜色早褪得很淡,花纹也不再清晰。郑端低头注视,想象着它在阳光下舒展,松弛,散发出暖洋洋的气味。时光会把脸贴在上面,和它融为一体,再做一个甜蜜的,美好的梦。

时光把被单叠整齐,转身走上阳台。郑端走到佛龛前,低头合掌,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约好了公园野餐。”他看了看玻璃门后,时光的背影,“我做了三明治,上次他说味道不错。”

“时光挺好的,”郑端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家里也一切都好。”烟雾细细地升腾,遮不住对方的脸。

“有时我真嫉妒你,”郑端笑道,“说起来,这是不是咱们第一次单独聊天?”

“俞大哥,你能不能……行行好,放过他?”

黑白的相框里,俞亮的眼睛也黑白分明。那张二十多岁,青春洋溢的脸,在向他明亮而灿烂地微笑。

“对不起,俞大哥,不怪你。”郑端摇摇脑袋,“就当我没说,请继续保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