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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刚过世的那阵,飞渊有好几个月没能在下午练剑休息的时候喝上一碗银耳汤。
银耳汤是母亲亲手为她炖的,上午把银耳洗净泡上,午膳之后便用砂锅放上水,待煮沸之后加了冰糖文火慢炖,待飞渊跟着皓苍剑霨练了一下午开始嚷嚷饿了缠着要休息的时候,一碗刚出锅的银耳汤便已经摆在屋子里的小桌上等着她。随着时令的变化,这碗银耳汤还会翻出些花样,夏天和绿豆一起炖,冬天则加上了桂圆红枣,一口下去香香甜甜,可以说曾经是飞渊在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但自打母亲卧床难起之后,练完剑回屋,小桌上摆着的只有一壶茶。那茶的滋味当真难以恭维,第一次还不知道的时候飞渊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立刻溜去后厨倒掉再翻出自己藏起来的一小袋碎冰糖,含上一块,好歹冲淡了些味道,却在那淡淡的甜味扩散在口腔中之后感觉鼻子反而更加酸酸的,眨眨眼泪珠便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真想念那碗甜甜的银耳汤啊。
偷偷倒茶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个夏日,或许是日头太毒前一晚又在花园里和同门师兄弟一起浪了太久没休息好,向来能蹦能跳身体健康的飞渊在日头下只感觉头昏眼花手上的剑越来越沉重,眼前金星一冒旋即变得漆黑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等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屋子里,父亲和皓苍剑霨都围坐在她的床边,看到她醒了,明显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醒来后一顿说教是免不了,女孩子应该端庄稳重别成天上梁掏蛋下河摸鱼,晚上早些上床休息不能玩到子时还没睡觉云云。飞渊有些心虚的点点头,眼睛左顾右盼的瞟到了皓苍剑霨的手上,青花瓷碗里飘出一股好闻的香味,她抽了抽鼻子努力分辨了一下,嗯,是熟悉的味道。
皓苍剑霨对下厨这种事情着实不熟,那碗银耳汤煮得清汤寡水,火候也略显不够,不过冰糖的量倒是放得很足,甜得飞渊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把一整块冰糖都丢进了锅里。
但这毕竟是一碗久违的银耳汤。
去海境做客的时候阿殇给她做过一碗晶珠凉,软软糯糯的晶莹丸子配上甜汤,虽然滋味与银耳汤不尽相同,但是同样的是那种吃起来就让人感觉暖到心窝的香甜可口。
阿殇说他的父王最喜欢晶珠凉了,这甜品他从小也是跟着吃到大的。有一年父王的寿辰他想着送些不一样的东西,就偷偷和御厨学着做了晶珠凉。
“不过后来还是让我二弟送给父王了”说着北冥觞又给她盛了一碗,“他和父王赌气,后悔了却又找不到台阶下,我就让他把我做的晶珠凉送给父王,让他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哇……但王这么英明,没有被他看出来吗?”
“我想父王应该是看出来了,毕竟二弟平时连餐桌上鱼的种类都分不清楚。不过重要的是心意,虽然不是二弟亲手做的,但里面也包含了他的心意。”
“我也想回去做给……哼,做给宗里的人吃。阿殇教我怎么做吧!”
“这个简单,不过有些材料恐怕道域没有,要从海境带回去……”
但她最终离开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只有北冥觞亲手写给她的食谱。银耳汤她喝过成千上百碗,但晶珠凉恐怕一生便只有那一碗的缘分。
飞渊回到剑宗,开始自己学着做起了银耳汤。
过去从未下过厨的她起步有些艰难,火头太大煮干过,火候不够焖不酥,理论知识都有,一到实践完全不比学剑简单。在剑宗帮厨的大娘说要帮她煮,她摇了摇头,坚持自己来。
练习了几天,终于煮得有些像样了,她兴奋地盛上一碗,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两圈,便跑去后花园把正在偷懒午睡的霁云给挖了出来,塞进他手上让他尝尝。
霁云很快就把一整碗都喝了下去,舔舔嘴唇眼睛闪亮亮的,直夸飞渊姐姐手艺好,乐得飞渊猛拍了一下霁云的后颈,险些把人的头给拍进碗里。
“阿云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做给阿云喝。”
“太麻烦飞渊姐姐了吧……”
“怎么会麻烦。况且阿云还在备战天元抡魁,当然要多吃一点有营养的。”
“诶,那就谢谢飞渊姐姐了。”
“免客气,要是有什么改进建议,阿云也要告诉我。”
等以后还可以做给父亲和皓苍剑霨喝。投喂阿云完毕,飞渊一边捧着空碗往厨房走去,一边美滋滋地想着。
但最终曾为她炖过银耳汤的人,都没能来得及喝上她亲手炖出来的银耳汤。
莫离骚找到飞渊的时候,她正对着星宗的厨房发呆。听到那故意放重的脚步,飞渊转过头去,勉强扯出了几分想让人安心的微笑,却僵硬得像是快要垮掉的样子。
她机械地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碗,往里面满满地盛了一碗,递到莫离骚面前。
“要来一碗银耳汤吗?”
莫离骚没有接过碗。
“别笑了。”从他口中吐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好像一把钥匙,解除了禁锢住眼泪的枷锁。飞渊感到脸上湿成了一片,泪珠顺着脸颊聚集到了下巴,又滴落进手上捧着的银耳汤之中。
“霁子说,他还记得要行侠仗义,只是,走的路不同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莫离骚,他接过了自己手中的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霁子很喜欢你炖的银耳汤。”莫离骚把碗还给了飞渊,从怀中掏出了排箫,飘然离去。
灶台上还留着半锅已经渐渐冷掉的银耳汤,飞渊舀起一小勺,放进嘴里。甫入口时依旧是儿时记忆中那般香甜,细抿两口,却又尝出了几分不同的味道。
但银耳汤还是银耳汤,七分水,文火慢炖,焖到酥烂,染上了辅料的百般滋味,依旧晶莹剔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