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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被疫情困在了雨村。
他来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现在的隔离政策很严,他请了年假,从香港费了很大劲才来到雨村,结果刚住没两天福建就发生疫情,村里刚好有几名密接,村委会急急忙忙通知大家不要出村,给每家每户都贴了封条,再挨家挨户地上门做核酸。
没办法,就算是张家人,眼下也得遵守国家政策。
吴邪在雨村的住所有几间空房,收拾出来一间给张海客住,张海客无所谓,反正他在哪儿都是一个人,不过是换了个办公地点而已。
他带了笔记本,家里网速很快,公司那边的事他可以通过视频解决,倒是公司里有关系不错的人得知他在族长这儿,纷纷表示羡慕不已。
“羡慕什么。”面对最羡慕的张海盐,张海客很没好气,“他又不记得我。”
说着,他心虚地回头,透过打开的房门看见张起灵正在客厅里切西瓜,手起刀落,一把菜刀用得如鱼得水。西瓜是昨天村委会来送物资时给的,一半切成牙儿,另一半削成块,吴邪晃荡过来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声夸,说我们小哥切的西瓜就是甜。
西瓜甜不甜,和这瓜是不是张起灵切的,应该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张起灵对这样的夸奖习以为常,他把盘子端到茶几上,胖子正坐在那儿看电视,他示意胖子吃西瓜,胖子一边吃,一边跟张起灵吐槽这部电视剧有多奇葩。张起灵坐下默默听着,没一会儿,吴邪也凑了过来,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给趴在他腿上的小满哥顺毛。
张海客看了一会儿,起身关上房门,挂了张海盐打来的电话。
张海盐不依不饶,他当然也通过视频看到了这幅场景,没过一会儿,张海客的手机就嗡嗡直响,打开手机一看,是张海盐发来的微信。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你是不是只觉得他们吵闹-
去你的,张海客哭笑不得,回了句你才吵。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张海客回头一看,看见张起灵端着一盘切成牙儿的西瓜走进来,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活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张起灵没在意他是不是在办公时间摸鱼,他把西瓜放在桌子上,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公司这个季度的项目报表。”张海客主动解释道,“我得审一下,快弄完了,你要过目吗?”
张起灵摇摇头,海外张的事情他一向不参与,只被张海客在公司里安排了个位置,每个月啥也不用干,躺着拿钱就行。
没人质疑过这件事,张起灵是族长,按照过往的族规,也是该孝敬的。更何况这位倒霉的末代族长上位之日起,接手的就是四分五裂的张家,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什么荣华富贵也未曾享受,一个人独自流浪了近百年,孤独地履行根本没人在意的族长职责。
直到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家。
只是,很可惜。
这个家并不是张家。
张起灵不管事,对于张海客来说反而更好发挥,他经营公司多年,早就建立了自己的人脉体系,差不多是公司一把手,如果张起灵贸然插入,他的地位就会非常尴尬。实际上,张起灵只需要像个吉祥物一样坐镇,告诉张家他们的族长还在,这样就够了。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张海客忙得焦头烂额,堪比007敬业社畜。张起灵不管这边的事,意味着大权掌握在张海客手上,他是外家人,族里近些年回归的长辈自然是不满的,都想来分一杯羹。为了把表面工作做到位,张海客费了不少心思,几乎很少与雨村这边来往,再加上前两年为了给吴邪治肺病,铁三角又闹腾得沸沸扬扬,他也没机会和张起灵单独联系。
当然,这些都是借口。
见他这边没什么事,张起灵便没多说什么,恰好吴邪在客厅招呼他过去,他便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张海客一人。
“……”
张海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张起灵的记忆里,完全失去了属于他的部分。
他和张起灵分开得早,年纪轻轻就随父母去了香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回来过;在模仿吴邪的期间,张海客也曾试着去寻找张起灵的踪迹,却又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
谁也没想到,当年放野后的那一别,再见面就已经跨越了一个世纪。
从青铜门里出来,张起灵被接到雨村修生养息,张海客等了很久才拿到吴邪批下来的条子,拉着张海盐跑去福建。然而等他再次见到张起灵,却毫不意外地发现,张起灵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对这个结果,张海客早有预料。
张起灵倒是还记得张海盐,毕竟一同共事过一段时间。但对于张海客,张起灵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吴邪的口述,张海客不知道吴邪是怎么描述自己的,毕竟自己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还在墨脱把他吓了个半死——但总归也没亏待过他,在对抗汪家的计划里,张家出过不少物力财力。
总之,张起灵通过吴邪的讲述,重新认识了张海客。但对于再往前的记忆,关于那些小时候发生的事,则完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不怪他,张海客默默安慰自己,失魂症发作是很可怕的事情,况且张起灵发作过不止一次,他现在生活得很安稳就够了,不必再苛求些什么。
至于以前那些事,张海客会替他记得。
当然,不甘心肯定是有,明明他和张起灵认识的时间更长,明明他才是第一个陪伴张起灵的人——甚至在他还不叫张起灵的时候。但这些他说了都不算,张起灵不记得,知道这些事的人又死的死走的走,换句话说,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去证实这些事了。
没人证实,自然就可以不算作数。在家闲得无聊的时候,吴邪开玩笑地问他在墨脱说的故事是不是在唬人玩儿,毕竟那时候张海客没少吓唬他。张海客理所当然地反驳,说其他事也许有骗吴邪的,但唯独和张起灵相关的事都是真的,不得作假。
“和族长相关的事,作假是大罪,按照族规要重罚。”
张海客义正辞严,胖子和吴邪却想象不到当年张家的族规究竟是怎样严苛的存在,反正现在也没多少人遵守了。他们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聊起当年在墨脱彼此的怂样,张起灵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捋着小满哥的毛。
也许是和吴邪外貌完全一样的缘故,小满哥一开始很警惕张海客,一度到了见面就要呲牙警告的地步。直到这次疫情,张海客在家里住久了,小满哥才渐渐习惯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过来蹭蹭,看得吴邪啧啧称奇。
“小满哥跟吴家以外的人都不亲。”吴邪解释,“看来他认你。”
张海客哭笑不得,得到一条狗的认可没什么好骄傲的,尤其还大概率是因为他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但他还是渐渐习惯早晚倒一盆狗粮放在地上,或者在吃饭的时候偷偷藏一块肉,筷子往下一伸,就听见小满哥吧唧起嘴,鼻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筷子收回来,上面沾满了口水,惹得吴邪和胖子哈哈大笑,张海客侧目看去,张起灵也在笑,笑容很浅,但眉眼间都透露着淡淡的愉悦,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一脸无辜的小满哥。
张海客自认倒霉地站起来去洗筷子,一边洗一边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张起灵在这儿过得很开心,他想,比过去一百多年里的任何一段时间都要开心。
这样就够了,他自己才是那个该学会放下的人。
他和张起灵的相识要追溯到百年以前,实际上就算是张海客自己,细枝末节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谁的记忆能延续这么久呢?大多数普通人也很少完全记住幼年的经历。只不过和张起灵的那段经历过于特殊,张海客才记了这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把时间拉近些,张海客已经记不太清带着年幼的妹妹在香港漂泊的那段日子,他只隐约记得张海杏靠在他怀里熟睡的小脸,却可以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放野路上坐在他身边守夜的小孩。那时候张起灵还不叫张起灵,同行的其他同伴只知道他是“那个冒充圣婴的孩子”,对他自然是用“小鬼”呼来喝去,只有张海客喜欢叫他的名字,也只有他的名字现在还印在张海客的脑海里,至于其他孩子的姓名,终究随着岁月淡去了。
忘了就忘了吧,张海客想,有时候忘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14天过得很快,村子里的密接也没有确诊感染,按照规定再做一次全村核酸就可以解封。胖子加了村委会的群,一大早就接到上午核酸的通知,招呼一家四口早早起床、踏踏实实在家里候着。
吴邪和胖子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早间新闻,张起灵在院子里晨练,张海客则开始收拾东西。他这趟来的不算太亏,虽然算上刚回大陆隔离的时间,他这趟几乎被隔离了两个多月,但其中半个月是跟张起灵待在一起的,四舍五入也算赚了。反倒是香港那边,公司两个月没有他坐镇,张海盐早就被那帮老东西和各路客户气得骂骂咧咧。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半个行李箱都是给族长的孝敬礼和给吴邪的代购,现在行李箱空着大半。吴邪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张起灵吃饭,张海客顺着窗户望去,张起灵穿着工字背心站在院子里,纹身冒出来攀上脖颈,吴邪拿了个扇子追过去一阵扇,嘴里念叨着这玩儿可不能让村委会的人看见。
吃过早饭没一会儿,村委会的人就敲门了,四个在道上有头有脸的人,在村委会面前也得乖乖张开嘴被捅嗓子眼儿。张海客来一趟大陆早被捅过不少次,已经习以为常,反倒是张起灵表现得最为紧张,整个儿人都紧绷着,张嘴的幅度都显得不情不愿。
这很正常,被陌生人靠近来这么一下子,哪个张家人都不太能受得了。张起灵大概费了很大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揍人的本能,棉签一离开嘴巴,他就立刻退开几步,面无表情地离开门口,转身拿起饲料盆去喂他的鸡。
“结果大概晚上就能出来,如果大家都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解封了。”
村委会的人留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地冲向下一家。张海客看向专心喂鸡的张起灵,咳嗽一声:“我订了明天的机票。”
“不多待几天啊?”吴邪问道。
“不了,再多待几天,公司那边就该乱套了。”
张海客摇摇头,实际上有张海盐看着,乱套倒不至于,只是他还没到留在这里养老的时候。新时代的张家依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张起灵不愿意出面,就只能由他这个二把手尽心尽力。
说着,他又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没什么反应,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喂鸡。胖子大声说那今儿晚上得吃顿横的,随后随手指了只肥母鸡,嚷嚷着就决定是你了!小哥!上!剁了它!
张起灵撒饲料的手微微颤抖,要知道这些鸡都是他辛辛苦苦一手喂大的,平时宝贝得不得了。他没搭理胖子,放下饲料盆就离开前院,过一会儿又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咕咕咕???
老母鸡小小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
最后一天的晚餐十分丰盛,核酸结果当晚就出来了,虽然村子还没正式解封,但村里人已经开始相互串门。张起灵宰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又帮隔壁老李家杀了头猪,割回来半扇排骨,隔壁大妈自己在家孤独寂寞冷了半个月,也忍不住跟着凑热闹,给送来一坛自家腌的酸菜,作为回报,张起灵摸出村子去山上捞了一桶鱼,隔壁大妈乐得嘴直往耳朵后边儿咧。
“其实隔壁大妈也没那么讨厌。”
胖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张起灵杀鸡。张海客侧头示意他解释,胖子继续说道:“嗨,你不知道,我们刚搬到这儿的时候,那个大妈污蔑我们瓶仔杀了她家鸡,我跟天真没少跟她吵架——你说她是不是污蔑,我们家小哥怎么可能偷人家鸡呢。”
“就是!”吴邪也抓了把瓜子凑过来,把手里的瓜子分给张海客几颗,“我们小哥这辈子就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
张海客接过瓜子,认认真真地回想一番,随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勾起嘴角:“那还真未必。”
?
吴邪和胖子的耳朵顿时竖起来了,一左一右把张海客挤在中间,惹得张起灵停下动作望过来,三个人又连忙挥手示意彼此只是在友好交流,勾肩搭背地回到屋子里,留张起灵自己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分解了这只倒霉的老母鸡。
晚上吃小鸡炖蘑菇的时候,三个人看向张起灵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慈祥。
张起灵不明所以,安安静静地吃蘑菇,直到架不住左一筷子鸡肉右一筷子鸡腿,眼看面前的小碗要被堆成山了,这才停了筷子,莫名其妙地看向一直给他夹菜的胖子和吴邪。
“来,小哥。”吴邪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在张起灵碗里,“多吃点儿。”
“就是。”胖子不甘落后,“甭光吃蘑菇,吃肉,多吃肉。”
张起灵满脸困惑,视线转向张海客。张海客憋着一脸笑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给你弥补童年遗憾呢,你还记不记得放野的时候——算了,你大概不记得了,总之是你为了找吃的偷了只鸡,还被人家追了二里地。”
吴邪和胖子的目光更加慈祥了,张起灵皱起眉,张海客猜测这件事在他的记忆范围之外,正打算找个借口换个话题,张起灵却露出了一丝丝被冤枉的表情,无比坚定地开口:“没有偷,是和人换的,我干活儿,他给我食物。”
张海客挑了挑眉:“你还记得?”
张起灵点点头,吴邪立刻扒了上来:“我就说我们家小哥不能干那些个偷鸡摸狗的事,那之后是什么情况?那个人反悔了?所以气急败坏地追了你二里地?”
“不是追我。”张起灵一本正经地否认,“我是为了把他从城里引到人少的地方。”
“然后呢?”
“揍他。”
非常标准的哑巴张作风,这和张海客刚才讲的故事截然不同。胖子哈哈大笑,张海客也忍俊不禁,他看着张起灵,问:“你还想起来多少?”
“不多。”张起灵摇头,“但你说这些的时候,会想起来一些。”
“要我说,你再多待几天算了。”胖子真诚地建议,“不过话说在前面啊,这个得收费。”
“奸商。”张海客翻个白眼,“就不能给我点儿家属优惠什么的。”
“家属优惠,这个可以有啊。”吴邪接道,“要不下次你们张家团建就来我们这儿吧,我给你打九五折。”
“九五折,你还能再抠点儿吗?”
张海客和他斗起嘴来,张起灵听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斗嘴没什么营养价值,就继续埋头干饭,努力吃了半天才把面前的那堆小山消灭干净。饭后许是觉得自己吃了太多,张海客去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就看见张起灵也在院子里做单手俯卧撑,背上还趴着一只小满哥。
小满哥叼着一大只鸡腿,看见张海客来了,三下五除二就给吞进肚子,从张起灵背上跳了下去。张海客觉得这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他拽着张起灵站起来,不出所料地看见张起灵背后的黑背心上一身狗毛。
“你这日子过得是不是太舒坦了。”
张海客给他拍着狗毛,嘴里忍不住啧了一声:“看起来够无聊的。”
“不无聊。”张起灵否认,乖乖站在原地让他拍,“先不回去。”
“哎,我可没说让你回去啊。”张海客哭笑不得,“就在这儿待着休息吧,我看这儿挺好的,不过刚才那话你可别让吴邪听见,不然他得把我轰出去。”
张起灵点头,算是答应,张海客继续说道:“张家这两年还算平稳,公司收益也缓过来了,没什么需要你出面的地方,你不用操心。现在来大陆一趟很麻烦,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这几年我就不过来了。”
几年,这个概念对张家人来说并不长,他们拥有漫长的生命,几年不过相当于普通人的几个月而已。张起灵嗯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话大概率是吴邪教他的,张海客想,张起灵是用行动表达感谢的人,很少通过言语表示谢意。就像当年放野的路上,他为了保护这小孩受了点伤,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好不容易挣扎着缓过来,就看见这孩子气喘吁吁地抱了只老母鸡回来,一言不发地炖了鸡汤给他喝。
当年在张家,人们都说这小孩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养也养不熟。但是现在,张起灵遇到了把他捂热的那两个人,他在学着如何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学着如何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普通人构建起联系,张海客不想把他带走,虽然现在的张家和过去大不相同,但族长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层镣铐,他也没指望其他人能像他自己一样,用这么随意的态度对待他们的族长。
“有事你就联系我。”张海客说,又用力在张起灵背后拍了两下,狗毛依然没被全部拍掉,他只好暂时放弃,“吴邪教过你怎么用微信吧,打电话也行。钱我每个月都打在你卡里了,你随便用,不够了跟我说,我微信转你,别老被吴邪那家伙管着。”
——他倒不是真觉得吴邪会亏待张起灵,道上都知道吴小佛爷把哑巴张护在手心儿里。张起灵再次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阵,张海客率先向屋里走去。
“你可以再给我讲些。”
张起灵在他身后突兀地开口道。
“什么?”
张海客停下脚步。
“我们的事,吴邪给我讲过。”张起灵说,“但他知道的不够多。”
“当然,他知道的部分都是我讲给他的。”张海客笑了笑,“不过他说我讲故事的能力很差,你想听吗?”
张起灵看了看客厅挂着的时钟,离睡觉的时间还早,于是他拐了个弯儿,带着张海客走向卧室的方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