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张开嘴,闷油瓶奇长的发丘指就伸进我嘴里,在喉咙处捣了几下,调整好银针的位置,惹得我一阵干呕。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带出些许唾液,我尴尬地抹抹下巴,闷油瓶倒是不在意,抽了张纸仔细地把手指擦干净。
自从把闷油瓶从长白山接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多少有点不适应。闷油瓶板着我的下巴,娴熟地给我补妆,我仰着脑袋任他折腾,余光瞥见坐在床上的张海客,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事情要从头说起。
前段时间,我被诊断出肺部纤维化,差点儿要了命。闷油瓶不希望我死,我也想努力活下去,于是我们开始寻找雷城,最终治好了我的肺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闷油瓶对我的在乎程度非同一般,他不想把一切赌注都压在雷城上,因此联系到活跃在海外的张家人,拜托他们去找另一条路。
张家对各类奇术异法都略知一二,所谓“能平一切遗憾”,本质上就是修复身体机能,这是闷油瓶在前往雷城前的推断。按照这个推断,他回忆了几个可能有类似东西的墓,派给张海客要他帮忙去找,他自己则跟着我们,前往最凶险的雷城。
据闷油瓶说,雷城是风险最大的,这个险他不会自私到让张家人代替我们去闯,那没必要;剩下的几个都是小墓,对张家人来说不算太难,张海客甚至带了几个近些年培养的小辈——近几年国家管得严,根本没有下墓的机会,张家现在的年轻人只是空有身手、十分缺乏实践,张海客就想带着他们练练手。
坏就坏在这几个小辈手里了。
毕竟是族长交代下来的任务,张海客不敢大意,带的大部分人都是现存的好手,几个小辈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连着下了三个墓都无功而返,小辈们难免有些焦躁——现在的张家没有放野了,难得出趟门,谁都想带点儿战利品回去得到族人的认可。几个年轻人互相一商量,趁着张海客不注意,偷偷提前溜进了最后一个墓。
这几个张家人运气不太好,他们这次进的斗比前三个危险得多。张海客在意识到他们离开的第一时间就冲下去救人,那时候几个年轻人已经触发了机关,墓的结构发生变化,还引来大批不知名的毒虫,年轻人一边拼命逃跑、慌慌张张地想起路上张海客给他们讲过的泗水城的故事,点燃炸药希望张海客能像当年的张起灵一样找到他们。
然而这个斗并没有泗水城蝎子墓那样庞大,脆弱的建筑禁不起爆炸,很快引起接连塌方。张海客带着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为了保护一个被蜇伤行动不便的小辈,从塌方的地方跌落下去,还被掉落的石板砸在身上,差点儿丧命。
我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从雷城回来之后了。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张海客选择隐瞒这件事,勒令在场的人都不准说出去,这批带出来的都是张海客的心腹,嘴巴自然很严,小辈也被吓得不敢乱说。之后,几个年轻人留在大陆养伤,张海客做了紧急处理后便返回香港,公司那边有张海盐坐镇,他暂时不露面也没什么关系。
无功而返,张海客身上挂着彩不便出镜,给族长汇报这件事就交给了张隆半。我们当时在雷城,张隆半一直联系不上我们,等联系上了之后,张隆半忧心忡忡地说他们那边一无所获,闷油瓶则告诉他我们在雷城治好了我的肺病,张隆半这才松口气,匆匆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闷油瓶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刚好逛荡进屋,问他去干嘛,闷油瓶不回答,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来组织语言,于是耐心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简洁地开口:“张海客出事了。”
“啊?”我一脸懵逼,“你咋知道的?你刚刚在给他打电话?”
“刚才联系我的人,是张隆半。”
闷油瓶说得理直气壮,我心说那你也别这么武断啊,好歹打个电话问问嘛,想着我就给张海客拨了个语音电话,没打通,过了一会儿他回我仨字:开会呢。
过一会儿再打,还是打不通。
这下我也有点拿不准了。
胖子倒是无所谓,他提议我们仨一起去香港,正好我的病也好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就当探亲旅游。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闷油瓶暗地里拜托张家人的事,但看在闷油瓶这么坚定的份儿上,我俩就真当去旅趟游,当下订了机票,从杭州直奔香港,路上我又顺手订了张氏集团附近的酒店,两个双人间,我和小哥一间,胖子自己一间。
闷油瓶来香港这事儿,哪个张家人都不知道,不然一定会在机场大张旗鼓地欢迎我们——上次就是,整个儿一社死现场,出了机场就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外加一溜黑西装冷酷脸的张家人,搞得跟黑社会似的。
我原本以为闷油瓶会直奔公司大楼,却没想到刚放好行李,闷油瓶就打了车,还发给我一个地址。我努力试图和那位说着一口广普的司机交流,按照闷油瓶发的地址,七拐八拐,拐到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从保安亭开始就透露着一股有钱的气息,我扭头问他:“你确定你要来这儿?”
闷油瓶点头,带着我下车,刷卡进入小区,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卡,接下来他又用这张卡刷开一栋单元的楼门,再刷开电梯。我寻思着总不能能一会儿再用这张卡刷开哪家的家门吧,结果闷油瓶就把卡收了起来,掏出一把钥匙。
这要是张海客家的钥匙,那也太普通了,有点儿经验的人努把力就能撬开。我看着他用钥匙开门,防盗门打开后是一个小玄关,前面又是一扇门,闷油瓶把手按在指纹识别的仪器上,猫眼处亮光一闪,合着还有个虹膜识别。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
这扇门打开,我看见张海客站在客厅里,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裤,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握着手枪,正一脸懵逼地看着我们。
在看清来到人是我和张起灵后,张海客很快放下手枪,一瘸一拐地把它放回桌子底下,然后缓缓坐在椅子上,把拐杖放在一边,问我你俩怎么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音量也不大,像是不能用力。我迅速扫了他一眼,心说这哥们儿是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弄这么惨,张海客的左脚踝上裹着石膏,左侧膝盖肉眼可见地异常红肿,手肘和肩膀上缠着绷带,一路延伸到背心里面,头发被削去了一块儿,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看上去莫名好笑。
张海客脸色苍白,眼神里透露着掩盖不住的憔悴,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闷油瓶却先动了。他飞快地走到张海客身边,自上而下审视一番,张海客想抬头望着他,却因为抬头的动作牵动了哪里的伤口,他嘶了一声,和我一样的脸上露出安抚性十足的表情:“我没……”
话音未落,闷油瓶就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单膝跪了下去,差点儿给张海客吓得蹦起来。
当然,他没能蹦起来,毕竟闷油瓶不是要给他行什么大礼,只是为了蹲下来、免得张海客还要费力抬头看他。闷油瓶握住张海客的手,我这才看到张海客十根手指的指腹都被磨破了,指尖结痂的伤口还透着血丝。
“我去,你这是怎么搞的。”
他俩不说话,我忍不住问出声,张海客瞥了闷油瓶一眼,似乎是在跟他对什么暗号,闷油瓶没理他,他就闭着嘴不搭理我。
客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闷油瓶专心致志地盯着张海客手指上的伤口,像是犯错后茫然无措的小孩,好像只要他多盯一会儿,张海客的伤口就会立刻愈合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随后,在张海客的讲述下,我便知道了上面的这个故事。
他讲故事的能力真的很差劲,外加身上有伤,说起话来都断断续续的,讲到一半就被闷油瓶从客厅扶回卧室。卧室拉着厚厚的床帘,张海客在闷油瓶的要求下脱掉衣服,我看到他胸前诡异地瘪下去一块,转过去一看后背,布着大块大块的淤青,惨得不得了,难怪说起话来都有气无力。
按张海客的话说,这趟出门他亏大了。肋骨折了两根,膝盖和后腰都严重扭伤,脚腕的骨头也裂了,更别提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按理说以他骨折的情况应当平躺着休息,但他后背实在伤得太重、根本躺不下去,好在断掉的肋骨是在同一边,晚上他就在床边用被褥堆出一个长条,侧躺着靠在上面,半边身子挨着床半边身子挨着被褥,勉强入睡。
“我得申请医疗补助。”张海客倒不觉得自己有多惨,还有心思跟我们开玩笑,“这算工伤。”
“算算算,肯定给你算。”我说,毕竟是为了给我找药才弄成这样的,搞得我也十分过意不去,“但你这个得走你们公司的账吧。”
张海客犹豫一下,小幅度地耸耸肩:“公司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别给我说漏了。”
“啊?”我不解。
“这次参与下斗的人不多,你们也知道,这两年不少长辈都回归张家,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张海客露出厌恶的表情,“族长拜托的事马虎不得,如果让那些人知道,恐怕现在我们连第一个墓都还没进去。”
我们说话的时候,闷油瓶去客厅倒了两杯温水回来,还拎了把椅子给我。张海客问他要不要坐床上,闷油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裤,走到窗帘旁抱臂站着,跟尊门神似的的。
“总之,这次我是以休假的理由出来的,反正年假也没怎么用过。”张海客捧着水杯,小口抿了抿, “公司那边有海楼和隆半叔盯着,问题不大。”
我知道肋骨骨折的痛苦,每次呼吸都会带来疼痛,更别提吞咽咀嚼。通常来讲,为了防止骨头错位,医生会在患者身上绑一个束缚固定带,但原本就不舒服的身体被勒住会更难受,我看见固定带被随意地扔在床脚,估计张海客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带。
“话说回来,你们俩来这儿干什么。”
张海客问,我看向闷油瓶,闷油瓶还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我知道他在愧疚,但他实在不擅长表达,也不习惯把表情写在脸上,所以看上去和在发呆没什么区别。
闷油瓶不说话,我便替他解释道:“张隆半给我们打了个电话,小哥猜你出事儿了,所以我们才过来。”
张海客哦了一声,继续询问道:“那个胖子跟你们一起?你们打算待多久,住的地方订了吗?没订的话我跟海楼说一声,他招待你们。”
“订了订了,就在你们公司边儿上。”我连忙回答,大舅哥这么热情,搞得我相当不好意思,“你歇你的,小哥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是吧小哥?”
听到我叫他,闷油瓶才终于把视线聚拢,他点点头,张海客松口气:“行,我没什么事,你们回去吧,或者在香港玩儿几天,我叫个小孩陪着。”
张海客嘴里的小孩大概是指他新招的秘书,也是张家人,按辈分算他侄子,往文职方面培养的,这次没参与下斗。我摆手刚要说不用麻烦,闷油瓶却抢先一步开口:“我留下。”
?
我和张海客同时露出迷茫的表情,那个场景在闷油瓶看来一定很好笑,仿佛有两个吴邪在同时懵圈。闷油瓶看了看我,我猜他想说“你走吧”之类的话,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知道我最听不得什么,于是说出来的还是:“我多留几天。”
不错,我倍感欣慰,胖子调教得不错,闷油瓶真是越来越懂得语言的艺术了。
“你留这儿,我和胖子也不走。”我拍板道,毕竟张海客是为了给我找药才把自己搞成这样,看上去连行动都不太方便,这点儿良心我还是有的,“我们就在香港住一段时间,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我真没什么事儿……”
张海客还想推辞,闷油瓶不吃他这一套,走上前手指在他肩膀上略微用力,张海客不得不乖乖躺回床上。他躺下去的过程很吃力,先是用手掌撑住床面,身体慢慢往下躺,然后用手肘顶着床,找到一个很微妙的借力点,侧身卧下,让身体靠在床铺和被子垛的夹角之间,后背靠着柔软的被褥。
他伤得很重,休息都休息不好,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更加过意不去。闷油瓶拿过固定带,俯身为他束在身上,这瓶子不擅长照顾人,手法只能说是干脆利索,半点儿谈不上温柔,我看张海客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只好先替他默个哀。
安置好张海客,闷油瓶带着我出门去买晚餐的食材。刚出门我就问他,是什么时候联系张海客让他帮着下斗的,要知道当年张家人的身价都不低,真要认真算下来,我可未必付得起夹喇嘛的钱。
“我没让他去。”闷油瓶沉默一会儿,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我说过,他不必亲自去。”
“你拜托出去的事,他不亲自去,大概也不放心吧。”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闷油瓶又不说话,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恍恍惚惚地想着什么,仿佛神游。我拉着他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儿肉蛋奶,不得不说高档小区旁边的超市真黑,打着进口的名义,物价贵得离谱。
拎着购物袋回家,我们面临着一个新问题。
我和闷油瓶做饭都很难吃,更不懂得搞什么病号餐,张海客自己倒是会做饭,但无奈伤成这样,想做也做不了。
“所以你这几天都吃什么啊。”
我一边洗菜一边问他,张海客晃晃手机:“现代社会,外卖是个好东西。”
闷油瓶皱起眉,好像不赞同张海客的做法,紧接着张海客又说道:“隆半叔有时候也会过来,他做饭很好吃,我和海杏小的时候经常去他家蹭饭。”
“张隆半?”我回忆着之前帮他们张家修的族谱,算了算辈份,“他是你……二叔?”
“算是吧,他对我和海杏都很好,这次行动也有参与。”张海客点头回答,“和你二叔可不一样。”
嘿,这我可忍不了,立马回怼他:“二叔怎么了,我还有个三叔呢,我三叔对我可好了。”
“吴邪,你在比什么。”张海客露出慈祥的表情,“你知道按照张家人的辈份来论,我们有八叔九叔什么的也不奇怪吧。”
“……”
靠,大意了。
准备好基本的食材,我对着料理台干瞪眼,闷油瓶挪过来想搭把手,但考虑到他那仅限于“能吃”水平的厨艺,我还是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要他赶紧来我大舅哥家救急。
胖子一进门,就先评论了一番资本家的奢侈住宅,张海客无语地看着他,说这只是他名下的房产之一,还有数十套房产散落在香港各处。我问他上回不还说底下有几百套吗,张海客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他还有好几个身份,剩下的房子都在那些身份名下。
好,有钱人,我这人大度,从来不跟有钱人计较。
胖子在做饭方面很有天赋,没一会儿就做好了丰盛的晚餐,他这人口味重,要他做清淡的菜系实在是难为他。我们四个人围在餐桌旁,还没吃上几口,门口就传来哗啦啦开锁的声音,张海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看见闷油瓶,眼睛唰就亮了起来:“族长!”
我对张海盐对闷油瓶宗教般的崇拜很不能理解,餐桌不大,是正方形的四人桌,他来了也没地方坐。不过好在张海盐并没有要留下来吃饭的意思,他自来熟地去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吨吨吨喝了大半瓶,扯开衬衫的领带,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张海客:
“我们有麻烦了。”
张海盐口中的麻烦,是指张家的那帮老东西。
在汪家覆灭、一切归于平稳之后,不少当年隐匿的张家人纷纷回归家族。本家早就不复存在,唯独海外这一支扎稳脚跟,因此即使是当年的本家人,现在也只能投奔越做越大的海外张家。
张海客对此基本都是欢迎的态度,他经营外家这么多年,无外乎希望能给天下的张家人一个归处罢了。当年那些藏起来的、躲到海外去的、改头换面的,在经过严苛的审查后,张海客都给他们在公司安排了职位,他的公司能升级成集团,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吸纳了其他领域的张家人,几家公司合作的背后是几个掌事的联手,但主权仍然在张海客手里——或者说是张起灵手里,张海客早就签好了文件,如果他遭遇不测,他努力经营的一切都会直接过渡到张起灵手上。
可惜的是,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就算是张家人也不能例外。张海客身为外家,却几乎成了现在张家的一把手,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张起灵不管事,张家新一代小辈都对张海客马首是瞻,这样的情况自然会引起一些老东西的不满。
这些人若是放在百年前,那该算是长老级别的人物,现在则坐在张家的董事会席位上。平日里张海客还能压下去,不让这帮人去雨村打扰族长养老,可现在他长时间离岗,各种流言蜚语传得飞起。
“最离谱的一个,说你为篡族长之位、擅自下斗寻找母铃,现在已经被埋里头了,族长亲自铲的土。”张海盐讲得绘声绘色,“据目击者称,族长埋完了还蹦跶着踩了两脚。”
胖子一口啤酒差点儿笑喷出去,张起灵面无表情地递给他纸巾,张海客则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还有呢?”
“哦,还有一个说你去雨村谋杀族长,和吴邪火拼,被族长拧了脖子。”张海盐又灌下去两口可乐,“或者被乱枪打死,总之下场十分惨烈。”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我和张海客两个人对峙,那算哪门子火拼,那顶多是对着玩儿俄罗斯转盘。如果这个场景成立的话,闷油瓶应该在旁边哭着喊:你们不要打啦!
噫,我顿时一阵恶寒。
当然,这都是小辈之间最离谱的猜测,能让张海盐急匆匆地跑过来通风报信,那帮老东西自然也不可能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据张海盐讲,董事会之间的传言是这样的,张起灵秘密派遣张海客去寻找一样当年遗失在斗里的信物,信物事关族长之位,因此没有大张旗鼓,张海客带着亲信和几个小辈差点折在斗里,为了不暴露行踪,小辈被留在大陆养伤,张海客虽然拿着东西回来,但也半死不活,正躺在ICU里等张起灵来拿货,过几天就该咽气儿了。
这个推测有理有据,有人找到了在大陆医院里住院的小辈,张海客又确实在医院留有重伤的就诊记录,最实锤的一点,是今天有人看见张起灵空降香港,还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
我顿时有些愧疚,这个推测其实八九不离十,如果张海客是个普通人,这会儿的确该躺在ICU。并且这个推测里唯独和真实情况不一样的地方,便是斗里并没有什么族长信物,害张海客伤成这样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以治疗我肺病的东西。
或者说,只是闷油瓶的一份私心。
我侧头看向闷油瓶,他看上去有些低落,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张海盐对闷油瓶情绪的变化并不敏感,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老东西那边都闹开了,非要明天召开董事会,你不参加的话——你现在这样儿参加了也没什么用,横竖都会坐实你下斗的事实。他们想要族长的信物,再不济,能闹到把族长逼出来,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说着,张海盐瞥了我一眼,他这人一向口无遮拦,不在乎也不考虑别人的心情:“你们不知道,族长之所以能安生在你们那儿待着,我和海客平时没少……”
“海楼。”张海客及时打断他,“这是你和我该做的事。”
“是,是该做,我也不是在这儿讨赏。”张海盐摊开手,“但现在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这么些年族长都没回来过,明明已经出了青铜门但就是不着家,你说这在他们看来是个什么信号?”
就是甩手掌柜的信号,我立马理解了他的意思。就像我把闷油瓶从长白山接出来之后,吴家的堂口几乎不再归我管,我也懒得出面参与,全部甩给小花,还有一部分留给黎簇,让这孩子练练手。时代更迭很快,这两年我再露面,新来的伙计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压根儿也不认我。
张家的情况可能还要更复杂些,但本质一样,张起灵常年待在雨村,张海客又是外家人,终归是没有得到族长正式认可的二把手。时间久了,有人不服,有人想趁机搞事情,这都理所当然,这种时候张海客要是不出面压一压,以后恐怕会闹得更欢。
“明天我可以去。”
张海客开口说道,我指了指他脑袋上那块儿被削掉的头发:“拉倒吧,你脑袋上顶那么大一块儿纱布,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差点儿躺进ICU吗。”
“用假发遮住就行。”张海客的语气十分轻松,“脚也好得差不多了,不拄拐也能走,就开个会而已,我坐得住。”
张海盐松了口气:“那行,明天你就——”
“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闷油瓶就突兀地打断了他。
张海盐一缩脖子,立马闭上嘴等待族长发落。闷油瓶起身走到张海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去。”
“光你去有什么用。”张海客哭笑不得,“这不就坐实了我不在的这件事吗,况且那帮人肯定要烦你,海楼说不上话,还是我去吧。”
闷油瓶梗着脖子,不点头也不说话,摆明了就是不答应。我心想张海客就是真想去也没法去,到时候这闷油瓶子火气上来,掐后颈踹墙里那都是分分钟的事,就算张海客想躲,我和胖子一起把他按住,他想躲也躲不了。
张海客还想说什么,倒是张海盐眼睛一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海客,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玩味:“其实你可以去,但不用亲自去。”
说着,他伸手一指我,说出了一条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你让吴邪演你呗。”
我靠,这格局瞬间打开,胖子立刻竖起大拇指:“兄弟,路走宽了。”
我和张海客面面相觑,又同时看向闷油瓶,闷油瓶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在张海客不赞成的目光和我懵圈的目光下,拍板同意了这个提议。
于是便有了故事开头的这一幕。
张海客的脸在沙海计划结束后便没再改动,看上去比我年轻几岁,因此闷油瓶亲自上阵帮我化妆,又在我喉咙里置入一根银针,这样我的声音便和张海客一模一样,绝无露馅儿的可能。
置入银针只是以防万一,按照我们的计划,我全程都不必说话。张海客能模仿我,是在跟踪观察我多年的基础之上,而我并没有那么了解张海客,随便说话很容易暴露,我甚至连董事会的人都还没认全,全靠闷油瓶拿着族谱上的照片给我加急补课。
“只是去开个会的话,你们应该碰不上什么人。”
张海客在旁边帮着补充,他给我看了几个小辈的照片,介绍说这些是我可能遇到的张家人。这个是负责按电梯的张海堤,那个是顶着会议室御用保洁称号在公司养老摸鱼的张隆于,这个是养老摸鱼二号张隆水,还有一个是他新招的秘书张海芝,按辈分算他侄子,平时总是小芝小侄地混着叫。
我心说咋的,你们张家人起名字还能预测未来的生活是吗。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一早,我和闷油瓶在家吃了早饭,闷油瓶帮张海客换过药,低声拜托胖子照顾好他,才穿上西装外套,带着我下楼坐上张海盐的车。
至于我,我就不一样了,我得拼命吸着气,才能把张海客西服的裤腰带系在他常系的那个搭扣上。
在雨村养老的日子里,我被闷油瓶养得相当滋润,整个儿人都胖了一圈,但从外表上看依然是正常人的体型,胖子说这是以为我在那十年里瘦得太离谱。穿上张海客的西装后,我才知道这家伙简直比我那时候还瘦,闷油瓶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坐在我旁边盯着我的皮带搭扣,过一会儿又双目放空地看着窗外,不知道他的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车一停,张海盐提前下车,按地位讲他比张海客要低一层,他恭恭敬敬地为我俩打开车门。我习惯性地站在闷油瓶身边,张海盐咳嗽一声,我才赶紧往后错了半步,和张海盐并排,一左一右走在闷油瓶身后。
“一会儿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张海盐小声叮嘱我,“他们都还不知道族长来了,今天的会族长是主角,你听族长说就行。”
我点头,心想让闷油瓶去当会议主持,这不是老太太玩儿乐高,瞎掰嘛。
闷油瓶一踏入公司大楼,前台的小张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我们仨都没搭理他,踩着大佬出街般的步伐,整整齐齐地护着闷油瓶走进电梯,刷卡直奔顶层。电梯运行的时候,我不禁回想了一下十多年前,我们仨大闹新月饭店之前,也是这样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地走进去的。
——出来也是理直气壮地砸出来的,没毛病。
电梯门一开,我便看到张隆于和张隆水正拄着拖把在走廊里聊天,把上班划水发挥到极致,看见族长来了才一个激灵,行礼后拎着拖把当场溜进厕所,我赌八毛钱他俩是在厕所里继续摸鱼。
闷油瓶继续往前走,走进尽头的会议室,张海芝正在里面伸着胳膊摆桌签,看见我之后,他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客叔!!您总算来了!!!”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保持着这项原则,我冲他点头示意。
“他们都说族长把您脖子拧了塞后院茅房里了!!!我就说不可能嘛!!”
?
这比我昨天听到的任何一个版本都离谱,我不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傻,这种一听就是谣言的东西也能信?
闷油瓶不说话,直接坐到上位,桌上还差几个桌签没摆,张海芝拿着张海客的名牌,端端正正地放在闷油瓶的左边,冲我眨了眨眼睛。
左为上,这孩子还挺上道儿,我扫了眼桌上的名字,大多是张拂啥和张隆啥的,还有俩张啥山,到了张海啥,这张桌子上只有个张海客,连张海楼的位置都没有。
我侧头一看,张海盐已经自觉地背着手站在闷油瓶身后,活像个保镖打手,还使劲儿冲我挤眉弄眼,示意我赶紧坐下。
没过一会儿,会议室陆陆续续来人了,在看见我和闷油瓶之后,有的人脸上露出吃苍蝇一样的表情,有的人脸上则是肉眼可见的惊喜,这其中就包括来参会的张隆半。他直勾勾地看了我很久,目光中从惊喜逐渐过渡到些许心疼和难过,我想他大概是真以为张海客带伤来参加这次会议,疼孩子嘛,天下的二叔都一个样儿。
有闷油瓶坐镇,“张海客”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会议上,有异心的人不敢造次。原本暗潮汹涌的董事会,开起来却变成了普通例会,各位董事谈了谈近期公司的情况,提出需要改进和整顿的地方,大家在一起规划一下未来,这会就算是完了。
说到底,当年张家分崩离析的时候,有血性有谋略的人早就死了,剩下他们这批不见光的,逃跑到世界各地苟活,等日子好了才偷偷溜出来,终究没有能力掀起什么风浪。张海客分给他们一个董事会的席位,不过是看在以往的情面和家族的规矩上,但真要计较起来,腐朽的族规早已废弃,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再没什么情分可言。
明明是张海客向他们伸出援手,他们却趁着张海客最虚弱的时候,想着怎么给他补上一刀,我要是张海客,我可没那么好的脾气不往死里收拾他们。
当然,张海客的手段比我狠得多,墨脱差点儿被割了脑袋的恐惧我还记忆犹新。之后的事情与我无关,我顶着张海客的身份参加完会议,其他人接连离开,唯有张隆半还留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整理资料。
他整理资料的样子实在太过假模假样,待其他人全部离开后,张隆半起身关上会议室的门,大步走到闷油瓶面前,先是垂首行了个礼,随后按住我的肩膀:“族长,您怎么能让他跑出来,您不知道他不能随便走动吗?”
我略微垂下视线,看见张隆半的指甲有不正常的磨损痕迹,两根发丘指上还带着快愈合擦伤——我突然明白了张海客十指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他大概是被压在碎石底下,为了模仿我而废掉的发丘指毫无用处,他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用双手去刨一条出路。
如果没有模仿我,他的发丘指就不会被废掉,就不会那样狼狈地自救。或者说,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重操旧业去下斗,更不会身受重伤地躺在家里,喝口水都费劲。
我总是说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但实际上,是身边的人都希望我好好的;而为了让我好好的,我身边的人通常就不太能好好的。我看向闷油瓶,闷油瓶希望治好我的病,但他绝不希望因此害张海客倒下,现在一定难过得要命。
张隆半是可以信任的,我放松身体,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吴邪。”
张隆半愣了一下,立马松开按在我肩上的手,神情焦虑起来:“那张海客呢?他现在在哪儿?”
“在家。”
闷油瓶替我回答,看得出他旁边的张海盐很想讲话,但辈份和地位摆明着,这儿不像家里,没他说话的份儿。话音刚落,像是担心张隆半不放心似的,闷油瓶又憋出来俩字:“休息。”
“那就好那就好。”张隆半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您来了就好,海客那孩子不懂得照顾自己……这回出事儿算个意外,您也别往心里去。”
“我没让张海客下斗。”闷油瓶说,“他为什么下去。”
“这件事的确应该是我们去的,海客留在地面指挥,您知道的吧,手术之后他的身手退步得厉害,已经不适合再干这种活儿了。”
说着,张隆半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口中的手术指的是模仿我的手术,那是个很漫长且痛苦的过程,单是废了自小苦练的发丘指,就足够令人难以想象。
“下去之前我们先用机器勘察过,那几个斗都不危险,海客一定要跟着下去,我们也没办法,他说……”张隆半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措了会儿辞,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他说这是您拜托给他的事,而且事关吴邪的性命,不得有半点遗漏——张家上下谁都知道,族长您有多在乎吴邪。”
我尴尬地搓搓手,尽管张隆半是在和闷油瓶对话,但这矛头一下指向我身上,我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闷油瓶沉吟半晌,主动帮我解围:“不怪吴邪,他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怪他。”张隆半不再看我,自从我说出身份后,在他眼里就我和张海盐一样没有了说话的份儿,“这是海客自己的决定,怪不着谁。”
说完,他再次给闷油瓶行了个礼,大步离开会议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闷油瓶,闷油瓶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了解他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对刚才的那番话毫不在乎。张海盐憋了一个多小时,这会儿可算张开嘴,噼里啪啦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先不回去。”
闷油瓶说,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用一种可以算是商量的语气对我说道:“留一段时间,你和胖子可以先走。”
我和张海盐同时一愣,我率先反应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闷油瓶又不说话,我一拍脑门,觉得这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便推着他往会议室门口走:“哎算了算了,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多待几天也行,啊,我跟胖子在家等你。”
被留在原地的张海盐还一脸迷茫,作为司机的基本素养,他下意识跟上我们:“所以现在去哪儿?”
“去酒店,把行李取了。”
我回他,松开推着闷油瓶的手。
“然后送他回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