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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曾经问过我,要不要成为张家人。
就像张海盐那样,虽然不是在张家出生、没有张家的血统,但是纹上特殊的纹身后,也可以得到媲美张家人长生的能力。他们给我计算过,按照我现在的年龄,如果立刻纹身,大概再活个一二百年不是问题。
也就是说,我有机会陪着闷油瓶走到他人生的尽头。
我承认我心动过这个选择,和大多数人为长生而疯狂不同,我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多彩了,我并不想掌控什么。只是一想到再过四五十年,我和胖子会在某一天从闷油瓶的人生里消失,他又会回到自己一个人独活的境地,我就于心不忍,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他再次活得像个孤独的百岁老人。
可惜的是,闷油瓶直接替我拒绝了张海客的建议。
别看他平时蔫儿了吧唧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关键时刻果断起来一点儿都不含糊。那天晚上,我抱着商量的心态和他提起这件事,并侧面暗示他我赞同这个方案,没想到闷油瓶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他就像个封建家族说一不二的大家长一样,先是严厉地要求我不许再有这个想法,然后不顾当时已经夜里十二点,摸过手机给张海客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准再提这件事。
张海客当时刚结束和其他公司的应酬,喝得迷迷瞪瞪,正蹲在厕所里想吐吐不出来,接完闷油瓶的电话之后瞬间就清醒了,当场订了最快的机票,从香港直奔雨村,第二天一早,便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整个人都风尘仆仆。
于是,非常罕见的场景出现了,正在鸡圈里喂鸡的闷油瓶对他理都不理,像是在生什么闷气,倒是我做贼心虚,打开门把张海客迎了进来。
早饭是昨天晚上的剩包子,还有胖子早上熬的白米粥,碟子里放着咸菜,给张海客拉来一把椅子之后,我对着外面喊闷油瓶回来吃饭,闷油瓶应了一声,说不吃了,要出去遛狗。
早上刚自己把自己遛回来,正趴在地上干饭的小满哥抬起头,眼里尽是迷惑。
这闷油瓶子绝对是在闹别扭,作为当事人的我没办法劝,胖子用保鲜袋包好四个大包子追出去塞给闷油瓶,要他路上吃,一边还叨念着山上吃好啊,山上风景好,就当春游了。
就张家那样的高压童年,闷油瓶大概也不知道什么是春游,他吹了声口哨,小满哥爬起来抖抖毛,从鞋柜上面叼来狗绳,闷油瓶给他拴好——在山上不用栓绳,但是从村里上山的路上还是要的,这两天村委会天天提醒大家要文明养犬,要做到遛狗栓绳、自觉铲屎,以至于闷油瓶出门还得带个小铲子和塑料袋,及时清理小满哥的排泄物。
昔日倒斗一哥,道上身价赛过周杰伦的哑巴张,手里拿的不再是打洞用的洛阳铲,而是铲屎用的拼夕夕9块9买二送一还包邮的小铁铲,真是今非昔比。
胖子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片湿纸巾和一瓶免洗消毒液,闷油瓶就这样一身揣得鼓鼓囊囊地出门了,看得张海客一愣一愣。
“你懂什么,这叫讲卫生。”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一边啃包子一边说。张海客回头看了我一眼,拿起勺子喝粥:“小时候放野,盘缠不够用,我们帮一户人家挑牛粪换吃的,挑完粪,那户人家给了我俩一人一个包子。”
“……”
我简直无语,手里的包子瞬间不香了:“你就非要挑在吃饭的时候说吗?”
“吃之前当然有洗手,张家人又不免疫肠胃炎。”
张海客笑了笑,他就喜欢故意逗我:“不说这个,你怎么跟族长说的那件事,族长那么生气。”
有生气吗?我歪着脑袋想了想,昨天晚上闷油瓶挂了电话就睡了,当然睡前活动也当场取消,我遗憾了好一会儿。但真没觉得他有多生气,如果闷油瓶生气的话,我和我的被子应该当晚被踹进墙里去。
“族长很少那样跟我说话。”张海客见我不明所以,慢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猜他应该挺生气的,你没看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够了解闷油瓶,我唯独听不得他说这个,好像他多懂似的:“那你还好意思来找他。”
张海客闷不吭声,默默喝完了一碗粥,我往他碗里扔了几根咸菜,胖子腌的,北方人的口味,我一点儿都吃不惯。小时候生病在家喝白米粥,我嫌没味道哭闹着不想喝,家里人疼我,买来肉松撒在粥里,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白米粥要配也是配松松软软的肉松,胖子还嘲笑我事儿太多。
我又没有非要吃不可,多大的人了,倒是闷油瓶听完之后,第二天就宰了两只鸡,切下鸡胸肉剁碎,炒了一锅肉松放冰箱里。他还是老一辈的思想观念,总觉得外面买的不如家里做的,尤其是不如他亲手给我做的,不含添加剂,纯天然无污染。
那几天小满哥的碗里都加了鸡腿,我四叔表示特别满意,黏在闷油瓶屁股后面看都不看我一眼。
闷油瓶一向待我很好,或者说是很在意我,当然也包括胖子。他似乎很珍惜在我们身边的时间,这是我拉他来雨村养老的时候没想过的,显然,以张海客为首的张家人也没想到,或许是看在闷油瓶真的很爱我的份儿上,他才向我提出尝试长生的建议。
但没想到,最后拒绝的人却是他们的族长。
吃完早饭,胖子说要去镇上买点日用品,当场借走了张海客的车。张海客和我留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地坐在沙发上,闷油瓶不回来,我和我大舅哥很是尴尬。
“纹身的事,我建议你还是别想了。”
张海客开口说道,伸手从茶几的托盘上抓了一把瓜子。
自从我开始被迫戒烟,家里的瓜子棒棒糖就没断过,闷油瓶总会及时填补它们的库存,不给我任何找借口的机会。我也抓了一把,把垃圾桶踢到我俩中间,一边磕一边说:“那是,你们家族长都不乐意,光咱俩乐意有什么用。”
张海客耸耸肩,慢悠悠地磕着瓜子,当年为了模仿我,他的牙是拔掉重新种的假牙,不太好使,磕起来特别费劲。我看不下去,从茶几下面翻出嗑瓜子器,把瓜子往中间一搁,手指用力一挤,剥好的瓜子仁就落在我手里。
“……”张海客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这谁买的,这么嗑瓜子还有什么乐趣。”
“小哥买的。”我怼他,“说磕瓜子容易把门牙磕坏了,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哥偶像包袱重着呢。”
张海客的表情瞬间像吃了榴莲,一脸难以言喻,我继续挤兑他:“不过你没事,你这个牙万一磕出坑,重新种就行。”
“吴邪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张海客气得够呛,我乐得不行,这家伙在墨脱没少吓唬我,给我唬得一愣一愣;哪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我跟张起灵是那种关系,哪个张家人也不敢对我有半点脾气——那是对族长大不敬,这点规矩他们还是会讲的。
就像当时张海客以吓唬我为乐一样,我现在也以挤兑他为乐,他在香港,我们平时不常见面,见面就跟闷油瓶脱不开关系。当着他们族长的面,纵然张海客再长两张嘴,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承认我有点得寸进尺,但逗他真的挺好玩的,四舍五入他也跟我家闷油瓶子一样,算个百岁老人,没人知道逗百岁老人有多快乐。
张海客闷不吭声地磕瓜子,故意晾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味深长地说:“你和张海盐不一样。”
?
我心说废话,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能跟衬衫都不肯好好穿的张海盐一样吗?
很快,我反应过来张海客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不一样?”我问道,“上次血液检测的时候不是还说,我的血液和张家人的血液很近似、才有被纹上纹身的可能吗。”
——血液检测是上次回杭州,我偷偷和张海客碰头做的,没告诉闷油瓶。张海客取了我的血液回香港检测,测出我的血和张家人的血相似度很高,估计是吃了麒麟竭的缘故,这是被改造成张家人的基本条件之一。
当年张海琪收养的孩子,心脏一律长在右边,虽然张海盐没明说,但我猜测是大概心脏长在右边的人造血方式和常人不同,恰好和张家人的血有很高的的相似度。当然了,背后的原理我已经懒得去研究,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摸摸闷油瓶的胸口,我家老闷的心脏是普普通通地长在左边,心跳倍儿有劲儿。
胸肌的手感也很好,嗯。
张海客一脸高深莫测,慢慢悠悠地磕了三个瓜子,才继续说下去:“海盐成为张家人,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他那样的人做,张海琪把他派到南洋,其实是为了保护他、让他远离成为张家人这条路,但他还是没逃过他的命。”
我不说话,当年南洋的事情我多少了解过一些,问及张海盐的时候,这家伙却告诉我时间太久远、记不大得了。我当时只当这家伙薄情,现在想想,没准儿是被改造成张家人之后,张海盐也经历过天授,所以才对南洋的事情记不清楚。
“但你不一样。”张海客及时把我的发散思维拽回来,“张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有些事情我们不必再穷尽一生去做,就算有,族长也不会答应让你去。”
“所以呢?”我问道。
“所以让你成为张家人,是件没有意义的事。”
说到这个话题,我咳嗽一声,学着闷油瓶的样子装起逼来:“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
张海客看傻子一样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我倒无所谓。”装逼失败,我尴尬地摆摆手,“长命什么的,我不稀罕,真要等以后把周围的人都送走了我还不死,也怪难受的。”
张海客不说话,我继续说道:“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放心不下小哥,等三四十年之后——”
“等你和胖子死了之后。”张海客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我们会尽量把族长带回张家,除非他自己强烈地不愿意。”
我一阵无语:“……有必要把话说那么直白吗。”
“不是直白,是事实。”张海客说,“张家就算无事可做,也不会再放任族长独自漂泊,我会想办法带他回去。”
“去你那儿干嘛,当个CEO?”
“看他的意愿。”
“你刚才说,除非小哥强烈地不愿意。”我又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明明是很严肃的话题,但我不想让它变得太沉重,“那我们假设小哥强烈地不愿意,就想留在这儿,你打算怎么办?”
张海客停顿了一会儿,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属于我的表情。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把那把还没磕的瓜子扔回袋子里。张海客学得很像,他的脸虽然比我年轻,已经无法完全模仿现在的我,但那些小表情可以说是惟妙惟肖,我恍惚看到二十多岁的吴邪坐在沙发上,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眼里含笑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上下一阵发凉。
张海客摸了摸喉咙,像是在调整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成了我的声音。
“看到了吗,吴邪。”张海客摊开手,“我依然可以取代你。”
“你什么意思。”我提高声音质问他。
“如果他强烈地不愿意跟我们走,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愿意离开你们,或者说是你。”张海客说,“那也很简单,如果他需要的话,我可以扮演你,继续留在他身边。”
“张海客。”我简直忍无可忍,“你有病吧?你觉得小哥会认你吗?他又不是疯子。”
说实话,我的确很难想象,在我和胖子去世之后,张起灵会自怨自艾地留在这里,天天抱着我跟胖子的坟,把剩余的生命都浪费在这里——并不是说他作为张起灵就必须再次要去履行什么,只是这样实在太孤独了。
这不应该是属于他的结局。
“我希望他不会。”张海客伸手想拿瓜子,像是嫌弃我刚放回去的那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都扮演你?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证明他的确疯了,那没办法,他是族长,就算疯了,我们——我不可能再丢下他。”
“但你呢?”张海客抬头看着我,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你注定要先一步离开,吴邪,你得承认,张家终归是他的归属,他和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张海客也好,张海盐也罢,的确都是待闷油瓶不错的人,这俩人现在基本掌握了海外张家的大权,最起码他们不会利用闷油瓶,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死后闷油瓶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现在的海外张家还算让人放心。
“算了算了,想那么远的事情干什么。”我拍拍手,拍掉瓜子屑,坐回沙发上,“你搞清楚,我给小哥的只不过是一个家,又不是个笼子。家你懂吗,来去自如,他想走、或者他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不会一直关着他。”
“你想关也关不住。”张海客友善地提醒我。
我踢他一脚,他轻松地躲开了,手指摸上脖颈稍作调整,似乎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我抱臂看着他,想了想若干年后,我和胖子都驾鹤西去了,剩闷油瓶自己窝在家里,抱着张海客吃代餐,顿时一阵恶寒。
“你这张脸还能整回去吗?”我问道。
“不能。”张海客回答,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当时说戴人皮面具是唬你的,哪有人皮面具能戴这么久。我的脸是动手术整的,即使再做一次手术也很难再整回来,况且手术很遭罪,疼着呢,我可不想再来一遍。”
我咂咂嘴:“你还知道疼啊。”
“当然,张家人也是人,我们只是擅长忍耐疼痛,又不是完全失去痛觉。”
张海客这么说,搞得我十分于心不忍,便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我们俩眼巴巴地等着胖子回来掌勺,张海客去鸡窝里摸了两个蛋,说想吃西红柿炒鸡蛋,我说你怎么这么挑嘴,给你弄个速溶的西红柿鸡蛋汤得了。
我俩斗着嘴,闷油瓶也牵着小满哥回来了。小满哥一回家就趴在狗窝里一动不动,看来是累得够呛,闷油瓶手里还拎着一包瓜子和一袋炒栗子,栗子热乎乎地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从村口那家店买的现炒栗子,给我香得不行。
闷油瓶知道我不太擅长吃这种食物,洗过手后就坐下来剥,两根发丘指轻轻一夹,一个完整的栗子就被剥出来送进我嘴里。看得张海客一阵龇牙咧嘴,捂着眼睛嘟囔着非礼勿视,随后溜到厨房给胖子帮忙去了。
我忙着吃栗子,脑子里还惦记着闷油瓶在生气这回事,吃了几个后便示意他停止投喂,鼓着嘴巴含含糊糊地问道:“今天跑了几座山?”
“一座。”闷油瓶回答,“带着小满,跑不快。”
一座跑了一上午,我心说这闷油瓶还真是去春游啊,一边爬山一边遛狗一边啃包子,就差再往他的腰包里塞上几包辣条和旺旺雪饼。
闷油瓶说着,手上剥了颗栗子塞进自己嘴里,也含含糊糊地问我:“聊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想乐,张家规矩多,闷油瓶吃饭一向很斯文,很少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讲话。我俩早上闹得有点僵,他大概是想通过模仿我的样子,笨拙地缓和气氛。
“没什么。”我回答,“就聊了聊昨天的事,你放心,你不同意的话,那种事我也不是非做不可。”
闷油瓶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抽了张餐巾纸,把剥好的栗子放在上面,语速极慢地讲:“长生不好。”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才担心小哥你怎么办。”我说,“等我和胖子都完球了……”
话音未落,闷油瓶便伸手塞给我一个栗子,堵住了我的嘴,我唔唔唔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栗子咽下去,瞪大眼睛坚持问他:“你不会把张海客当成我吧?”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像是非常无语我的问题,发丘指碰了碰我的脸,我十分担心他会不会一生气给我戳个窟窿出来。
“他不是你。”闷油瓶说,手指屈起来,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我不会弄混。”
我很少见到他做这么亲昵的动作,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把年纪还挺会撩。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余光看见张海客靠在厨房门口,一副牙根酸倒的痛苦表情。
“你们继续。”注意到我在看他,张海客挥挥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刚想说点儿什么,闷油瓶也转头看向他,随后伸手一指茶几:“吃栗子。”
这大概也是闷式和好的信号之一,张海客乐呵呵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开始吃闷油瓶先前剥好的栗子。我骂他懒,不知道自己剥,张海客反过来怼我,说我不也懒得动手。
我心说那能一样吗,闷油瓶乐意给剥,我有什么办法。
最后,因为栗子吃多了,这玩意儿实在太顶饱,我和张海客之前又吃了不少瓜子,胖子辛辛苦苦做的午饭我俩都没吃几口。气得胖子骂骂咧咧,我用眼神暗示闷油瓶,闷油瓶进食的速度猛地加快一倍,吃了足足三个人的分量才停下筷子,米饭锅里空空如也,胖子立马眉开眼笑,指使我快快滚去洗碗。
我在厨房洗着碗,张海客也挤进来,说要煮点儿山楂水,给闷油瓶消消食。
越过窗户看去,闷油瓶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肚子好像确实有点鼓。我正纳闷张海客哪来的山楂,就看见院子里闷油瓶种下的那颗山楂树,前两天还果实饱满,此刻变得光秃秃的,十分可怜。
我同情地看向张海客:
“你完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