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自从上次家里的鸡惨遭毒手后,闷油瓶开始着手改造我们的家。
他连着两周都没去巡山,拉着我去了趟县里的建材市场,订购材料送到家,之后就窝在院子里,天天叮叮咣咣地敲。
闷油瓶搞装修很有一套,他先是加固了院子的围墙,在墙头装一排倒刺,又增加了一圈栅栏,院门被他卸掉了,换了个他亲自选的。大方向搞定后,闷油瓶开始着手于细节,他把院子都翻开,在地下捣鼓半天,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装机关。
……
我怀疑如果不是村委会不允许,他甚至能在家门口挖出一条战壕来。
我拉住他,想告诉他不需要这么警惕。闷油瓶却不同意,上次挖过来偷鸡的是隔壁家大黄狗,对人没有威胁;但雨村环境好,生物多样性丰富,我们家的位置在村落边缘,保不齐以后会有什么野生动物闯进家里。
我说,那可以装个感应摄像头,有动物进来手机会提醒。闷油瓶还是不答应,他信不过现代科技,而且除了动物之外,还可能有小偷之类,总之一个摄像头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单方面跟他争执的时候,他手底下的活儿不停。我说得口干舌燥,他伸手一碰窗户,窗户根底下立马向外翻出一排尖刺,吓得我差点儿蹦起来。
“这不好吧。”我摸摸心口,“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想爬窗户怎么办。”
“你爬不上来。”闷油瓶耿直地说,一点儿不给我面子,“不过我会告诉你和胖子机关的位置,你们避开就行。”
我一阵无语,心说有你这么一尊大神住在这儿,谁敢翻窗户进来啊,那不得被你一脚踹地底下去。但闷油瓶就是我行我素,这种情况在他身上很常见,类似于封建老族长的气质,我只好听之任之,就当他是没安全感。
——是的,这话说出来估计没人信。
张起灵的安全感很低。
来雨村住的这段时间也没能改变这个情况,闷油瓶依然保持着警惕,在住下的第一天就绕着村子走了几圈,寻找可能存在的不安全因素;一开始我俩是睡在一起的,无奈我一个呼噜都能把他惊醒,只好分房间住;包括每周的巡山,闷油瓶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习惯定期去清扫威胁。
雨村这种避世的小村落,实际没什么威胁,就算有威胁也干不过闷油瓶。
我搞不清闷油瓶不安的源头在哪儿,本来以为他检查完就会踏实,却没想到我们住了这么久,他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外加这次小鸡被偷,估计给他造成了什么心理阴影,说什么也要把房子加固一圈。
……但这搞得家里遍地都是机关也不是办法啊!
左思右想,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张家人都这毛病。上次去张海客家,他家门口又是指纹又是虹膜识别,门口还有个明晃晃的摄像头,这不就是新时代高科技,想必张海客的安全感也很低。
我决定向他讨教一下。
张海客的电话很难直接打通,除非用闷油瓶的手机,那他一定秒接。我跟闷油瓶打了声招呼,拿上他的手机回屋,熟练地解锁密码,拨通张海客的电话。
秒通。
“吴邪?”
张海客的声音响起,我心说这可真是牛了个大逼,我都没说话,张海客就能直接猜出我是谁,他已经了解我到这个份儿上了吗?
“怎么猜出来是我的?”我问。
“他没跟你说?”张海客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得意,“要是他给我打,会用语音通话,我上次刚教他的,打语音通话比较省钱。”
“不是,你一个大老板,港澳长途打不起?”
“能省则省,这和打不打得起没关系,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说完,他啪地把电话给我挂了,几秒钟后,闷油瓶手机的微信蹦了出来,显示张海客邀请语音通话,搞得我一阵无语。
“客总还挺勤俭持家哈。”我接起来客气道,“张家要是破产了就直说,我不会抛弃你们族长的。”
张海客笑了一声:“破产不至于,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整理下思路,跟他说闷油瓶在家里修防御工程。
“这很正常。”张海客的反应平平淡淡,“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下次让人拉点儿设备到你那儿去。”
我没好气地拒绝:“谢谢,我自己也能买,但是小哥不信那玩意儿。就这两天已经把院子里的地砖都刨开了,墙体外面也都是机关,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心理,我好想办法阻止一下。”
张海客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晚了,吴邪,他开始修家里的话,说明方圆五公里以内已经搞定了。”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你家后院挨着后山对吧?”张海客说,“有空上山走走,会很有意思。”
说完,他就借口有人找,利索地挂了电话。我举着闷油瓶的手机愣了一会儿,闷油瓶走进来,我看他脖子上搭着毛巾,纹身攀在肩膀上,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
“小哥别干了,累了就歇会儿。”
我立马把张海客的话抛到脑后,推着闷油瓶去洗澡,这段时间闷油瓶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可别给我晒成个酱油瓶。
事实证明,张海客确实在驴我。
一周后,村口李大爷他儿子上山的时候,踩到了一个捕兽夹。
捕兽夹很锋利,直接扎穿了他的脚腕,小李被抬下山的时候鬼哭狼嚎的,村里卫生所的医生处理不了他的伤口,只好先做止血,再把他送到镇上的医院。
小李是被恰好在巡山的闷油瓶背下来的,不然还不知道要在山上嚎到什么时候。李大爷对闷油瓶千恩万谢,我却有些心虚,等李大爷跟着救护车走了,我才悄悄把闷油瓶拉到一旁问他:“那个捕兽夹是不是你放的?”
闷油瓶迷茫地看着我。
“小哥你别这么看我,真是你放的也没事,咱去道歉赔钱就是,以后……”
“我没放。”
闷油瓶说,在明白我的意思之后,看上去莫名有点委屈。
一定是我的错觉。
无论如何,闷油瓶不会对我撒谎,他说没放就肯定没放。意识到我冤枉了他,我毫不犹豫地把张海客供了出去:“是张海客说的,他说你把方圆五公里都搞定了,我就以为是你放的。”
闷油瓶摇摇头,转身向家走去,他裤子上染了小李的血,估计是要洗掉,牛仔裤是胖子好些年前给他买的,洗得发白也不肯扔。
“我没在山上放过。”闷油瓶边走边说,“家里放的那些,平时不会踩到。”
“不会踩到?那你放那些干嘛?”我问他。
“埋在地下,就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
——上次,大概是指隔壁大黄狗挖过来的那次。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得亏挖进家里的是狗,如果真是黄鼠狼之类的野生动物,那确实比较危险
回到家,闷油瓶脱掉换上短裤,端着洗衣盆接了盆水,蹲在院子里搓他那条裤子。我蹲在旁边继续跟他聊天:“没什么危险的,再说,家里不还有你嘛。”
闷油瓶搓着裤子回答:“我不会一直在。”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
闷油瓶顺从地停下动作,任由我抓着他:“我会出门,不会一直待在家里。”
“……”
这倒霉瓶子,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我放开手,起身去拎了两把小板凳,一把塞到闷油瓶屁股底下,一把我自个儿坐着,省得我俩蹲着太累。
闷油瓶专注地搓裤子上的血,血染上去的时间不长,很好洗掉。我不说话,闷油瓶也就不吭声,直到洗完裤子,他拎起拧干的牛仔裤用力甩了甩,伸手把它挂到晾衣绳上,才慢悠悠地开口:“家里还是安全些好。”
说完,许是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闷油瓶犹豫了半晌,继续说道:“小时候,我们会被训练如何在休息的时候保护自己,除了睡觉时保持警觉之外,改造外部环境也很重要。”
我很少听闷油瓶提起小时候的事,他的记忆通常十分混乱,也许是雨仔参吃多了,在雨村这两年逐渐回想起不少。我赶紧挪挪小板凳,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乖听讲的模样。
跟据闷油瓶的回忆,张家的孤儿很多,但能顺利活下来的很少,所以豢养孤儿的宅院总是住不满,平时基本能保证一个孩子单独睡一个房间。房间都很阴暗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顶部开的一个小铁窗,像是牢房。
张家的训练贯穿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即使是睡觉,也不会让这些孩子睡安稳。睡得太死的孩子会在深夜的突袭中被揪起来,跪到外面受罚;一整夜不睡也不行,如果精神太差被老师看出来、或者白天训练的时候懈怠,依然会被狠狠责罚。
不过,张家人允许孩子们使用不同的技巧来通过训练,除了保持警觉,也可以改造外部环境。比如在门背后放上轻盈的小罐子,门一推开罐子就会倒下发出声响;或者在门口布置陷阱,反将一军。
突袭并非每天都有,因此有充足的时间设置不同的陷阱。闷油瓶在这方面是把好手,从未因此挨过罚,我好奇地问他这种好学生是不是很少挨罚,闷油瓶摇摇头,说对于张家的孩子而言,挨罚是家常便饭,这也是训练服从性的一种手段,有时候甚至搞不清理由,惩罚就从天而降。
“都怎么罚啊?”我心疼地问道,满脑子都是小闷油瓶被绑起来打之类不可描述的场面。
闷油瓶抬头望天,仔细想了一会儿,随后淡淡地说:“不记得了。”
“忘了好,忘了最好,那种破事用不着记得。”
我赶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爱的抱抱,心里把那帮老一代张家人骂了个遍,连弱小的孩童都要虐待,真不是东西。
闷油瓶抬手回抱我一下,犹豫半晌,开口道:“我会撤掉。”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喜欢那些,我会撤掉。”闷油瓶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打心底不乐意。
我顿时哭笑不得:“没事,小哥,你那些留着也不碍事,还算个保障。这儿是你的家,你想怎么改造都行,我和胖子没意见,大家在一块儿,总得尊重个人生活习惯嘛。”
说完,我又连忙补充:“不过毕竟是在咱家,不会有人搞什么半夜偷袭,我希望家对你来说是个意味安全的地方,不用那么警觉也没关系。”
“我没有觉得不安全。”闷油瓶偏开目光,看向一旁,“但我不在的时候,有些危险你和胖子处理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才明白闷油瓶大动干戈地造防御工事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他所谓的不安,也不是什么童年阴影,闷油瓶从来不畏惧威胁,他唯一不放心的是我和胖子。因此,才想方设法地把家改造得更安全些,即使他没办法亲自保护我们,也能让我们避开大部分危险。
他的安全感低,并不是因为这栋房子不够牢固,而是担心住在这里的家人。
想明白了这点,我顿时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搂过闷油瓶吧唧亲一口,拉着他去找胖子宣布,咱家地底下那些东西一概不拆,留着,好看。
胖子对我的背叛感到不可置信,指着窗户底下的一排尖刺:“这个也叫好看?”
“好看。”我认真地吹着彩虹屁,“小哥做的都好看。”
胖子对我的无药可救表示痛心疾首,骂骂咧咧地做饭去了,我欣赏一番那排尖刺,尖刺排列整齐,钢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看久了也是件美物。
我又扭头一看闷油瓶,闷油瓶也看向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嗯,我家老闷不用久看。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大帅哥。
END
-彩蛋-
出于好奇,在一次和张海客的聊天打屁中,我有意无意地问起关于老张家对儿童的训练。
“现在张家的孩子幸福多了。”
张海客感慨地说道,现代社会,张家的适龄儿童都会被送去学校念书,和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成长至成年。放野不再作为成年标准,这些年政策收紧,偷坟掘墓是妥妥的违法犯罪,长辈只会教他们一些祖传的打斗技巧,比较残忍的技巧,像是缩骨之类,几乎被废弃了。
“发丘指还是要练。”张海客补充道,“这个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只是得吃苦,不过这几年出声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发丘指就算练出来了,也比我们短上一截。”
“哦。”我敷衍地应付着,试图巧妙地转移话题,“那你和小哥小时候是怎么练的?”
“吴邪,你要好奇就直说。”张海客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丝毫不给我面子,“我们那时候比较不人道,不过我多少好一点,在我们那个时候,父母就是孩子的靠山,老师虽然不会放水,但也会注意尺度。就算训练出错挨罚,回家之后有父母照顾,总体不算太糟。”
“挨罚?”我顺理成章地问下去,“怎么罚的?”
“方法有很多,而且很残忍,你刚吃完晚饭吧,就不给你讲了。”张海客故意吊我胃口,气得我想隔着电话给他一拳,“像族长那样没有父母的孩子,平时住在孤儿居住的宅院,他们活得更小心一些,比如最基本的一项惩罚是不给饭吃,说是可以顺便训练控制进食排泄,但真饿死的也不是没有——那个年代,张家的孤儿很多,他们不缺人手,也不养废物。”
我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不敢想象闷油瓶从小经历的都是些什么弱肉强食的糟糕环境,而且。这都愣是没给他整出个什么童年阴影心理变态来,不得不说闷油瓶的心态真的很强大。
“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很容易死在训练里,张家的训练死亡率一向很高。”张海客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厌恶,“如果是有麒麟血的孤儿,即使死掉了,也会被抽走血液;或者在下斗之前,专门把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挑走,反正他们大概率无法活着通过训练。”
“我去,这也太变态了吧。”我忍不住插嘴,“你们张家人以前是多能生啊,照这个糟蹋法,你们就不怕家族人口老龄化吗?”
“我听我父母说,他们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只不过我和族长这代人的童年刚好赶上时代变化、张家内乱。那个时期死去的张家人很多,不管大的小的,死于内斗还是外患的,现在已经统计不上来了,很多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张海客舒了口气,隔着话筒,我都能听出来他对提起这段历史的抗拒。
“其实你的那位小哥,也差点死在训练里。”
张海客话题一转,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
“如果不是我,现在的你没准儿根本没见过他。”
“扯淡。”我努力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你可是在墨脱亲口说过,你五岁的时候见过小哥一次,再见面就是十年后的放野。编,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哎,那时候有其他族人在,这种有损族长面子的事我怎么能直接说嘛。”张海客笑了笑,“想不想听?”
我顿时警惕起来:“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不高,过些日子就是除夕,你让族长来一趟香港,你和胖子来不来都行,来的话一切费用我掏,怎么样?前些年他都是在你们那边过年,该让他到我们这儿来一趟了吧。”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我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答应张海客过年会带着闷油瓶去香港,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讲起,那个年幼的他救了小闷油瓶一命的故事。
他讲故事的能力很糟,这个故事又很长,我需要一段时间整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我会把它写进专门记录闷油瓶的那本笔记里,便于日后查阅。
真·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