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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门,一点花纹也没有,东京特有的城市冷峻感,肃穆的门框边角略微被裹挟的潮气侵蚀变形——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家。虽然看起来和家的存在一点也无法产生联系,但这的的确确毋庸置疑是他的家,被家入硝子大嘲没品味,是他十年前在东京市中心边缘买下的普通公寓。他当年决心住在这里,一如他此刻正决心回家。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6分钟又21秒。
他把手按在生锈的红色门铃上停留了一会儿,决定一鼓作气,转而又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回家。钥匙就放在制度口袋的夹层里,突兀的形状提醒他“我就是这栋房间的主人”这样的事实。良久沉默,空气在他身边凝滞成僵硬的固体。时间停止发散,空间停止扭曲,一切仿佛被压缩了。
快开门吧,快开门吧,有好多声音在耳边絮絮低语,吵得他有点心烦。
快开门吧。
失修的铁门打开发出吱呀的惨叫,他几乎是头脑空白地迅速换了拖鞋,脑子里的意识紧绷成一条细线隐匿在未开灯的房间里——房间里没开灯啊。他一边将买来的日用品放在桌上一边摸索开关,惊觉不详的意味无可奈何地冲击他的大脑。如果真要抬起头来面对黑夜,和黑夜里没有灯光的高层公寓,他一时不知道哪种黑暗更为深重更为恐惧。
不安沿着神经传递爬满大脑腔壁,两种黑暗给他抛出不同的命题。
“悟?”不见五指的光景中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从地底下的风沿着断续的缝隙微弱地挤出来。
此时灯已经打开了,白光四散狂奔占领四周,哗啦啦一片明亮,一切在光照下无处可去。夏油杰坐在客厅。
“怎么不开灯?”五条悟此刻感到神经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缓缓归位。“没吃饭吧,饿吗?我买了吃的。”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所以也没开灯。”夏油杰点点头,他沉寂得像一尊佛像。“在等你回来。”
“嗯。”
五条悟没多问,下班临时多加了几个任务,拯救世界义不容辞,他今天确实回来得晚一些。夏油杰待在客厅,被逐深的黑暗侵蚀的客厅,什么也未做地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说他在等他。五条悟捻不清楚这样话语的用意,还没措辞好恰当的问句番茄就从购物袋里咚咚滚下两个,像夜晚战壕里的地雷即将引爆一切。如果说多问会招致让境况变得茫然的答案,那他还是先做饭吧。
在城市边缘不大的普通高层公寓里,任何事情都变得很难挽回。
他把荞麦面从包装盒里小心翼翼地倒进圆瓷碗里,然后找来长形盘,把寿司从便利店纸袋里拿出来码整齐。煮了一个溏心蛋切好,又把冰箱里没吃完的蛋糕取出来,倒了两杯温水,一齐堆在被白光照得迷离困倦的饭厅里。
夏油杰坐在他对面,用仅剩的那只手吃面,动作还算流畅,安静。五条悟一时庆幸两只手没有被同时轰掉,看来咒灵也具有某种选择性的意义。
蛋糕已经被戳塌了,软绵绵倒下,被心不在焉地送进嘴里,面条汤泛着热气,寿司像执行使命一样地安立。甜腻味和调料味混合在一起,有够特立,但并不让人讨厌。大概所谓的氛围就是如此,能够居中地存活下来也算难得的和谐,食物和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两吃饭既不交流也不对视,那样子有点像尴尬的父子刚刚为了不及格的试卷大吵一架后被强行聚在一桌,没有倔强,没有恨意,没有怒气,只是努力维持一顿晚餐的原本形态,谁都有条不紊。雪白的睫毛摇晃晃挂在低垂的双眼上,五条悟偶尔抽动眼角想要窥得对面的情景,面汤的雾气把一切搅的迷乱朦胧,他什么也看不清。他猜测对方吃的缓慢又平静。
这情景让他想到夜蛾看过的家庭伦理剧。故作严肃的中年新任校长盯着他杀完咒灵然后返回办公室横着毫不隐私的隔板看得津津有味。那里永远上演着吃饭时的情景。千篇一律的群菜豆腐汤和虚假的反光米饭道具,随后女主人总是会一跃而起,用尽所有的力气拿料汁喷洒可恨又惊恐的男主人,劣质的黑色酱油像英雄的飞跃身影。所谓家的组成。
看着有点晦气啊!五条悟想。可一回家是无法避免得吃饭的,无论如何人必须吃饭,就像人也必须回家。
我们总是在回家吃饭。
白天还风风火火的最强咒术师五条悟上刀山下火海,他今天捏死了两个特级手刃了五个一级咒灵,血管爆裂喷射溅了一地。我们很难说他的生命以此为乐趣,但此刻他的生命全部是这东京夜晚的厨房一角,对面的人在吃一碗好像没有尽头的荞麦面。
这样太阳终于磨蹭着完全消失了,天彻底黑了下来,月亮若隐若现,一角尖钩透过稀拉的云层投射薄弱的光柱。屋子里的人们还未停止吃饭。碗筷叮铃脆响混杂着咀嚼声,或许时间已真的停止在这一刻了。
月色平静。
时间当然没有停止,幻想也永远不会成真。如果让五条悟选,选择过去戛然而止的青春和现时已找不到痕迹的碎裂右手,他也不会有任何埋怨的接受现实,一如他此刻果断干脆地起立把所有空掉的碗筷挪进厨房。是的,五条悟洗碗,五条悟又做饭又洗碗,这不是某种家庭式的隐秘霸凌,出于一种无可奈何,当然他本也自诩为完美的好男人。毕竟你能指望单手的残疾人做好什么家务呢?
但单手的残疾人士一定要自己洗澡。这是不可动摇的,不准有任何疑虑。
五条悟收拾好碗筷用抹布麻利又仔细的擦干净桌子。他把没吃完的食物一股脑放回冰箱,把用过的水壶归位,又在客厅拿了吹风机和厚一点的毯子走进卧室。刚好夏油杰洗完澡出来,蒸汽让他的脸呈不正常的红晕,裸露的上半身还在不断淌水,水滴亮晶晶,在他残缺的断臂处闪光,显得他像初春即将融化的冰柱倒立在未知漆黑深渊的洞口摇摇欲坠。他就站在那,乌黑的发丝割断空气,一切仿佛无法呼吸。阳光过于刺眼的无风夏季,闷热让人明晃晃地难以站立。
2007年的夏季。
“悟。”他喊。朦胧的声音越过了很崎岖的距离才来到这里,然后随着夜风从窗户四散逃逸。
这样安静地直视彼此只维持了不到3秒,五条悟挑着眉毛毅然决然地走过去。夏日的一团闷热空气直截地袭来,铺天盖地钻进他把持不住的毛孔。浴巾被摘掉,飞着被甩得老远,酱油式的英雄!
这样坐位的姿势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还煞有介事地捧起对方的头发,旋转,拧干。水哗啦啦流进他被扯开的衬衫然后去艰难地挤进密不可分的下半身,坚实的大腿紧贴在一起,空落的右半身艰难地维持平衡,逃避向下拉扯虚空的吸引。
如果一切都没有缝隙。
五条悟听着对方起伏剧烈的粗气,怀抱着温热的肉体——真实的肉体。他常常感觉自己在现实的边线上游走,留下的虚隐足迹包绕着坚不可摧的现实,一丝一毫由不得抉择。所谓现实如此,硬壁垒垒,四处头破血流,所以他从不记恨,从不埋怨,他接受现实,但他唯独埋怨自己。他在这个已经看不见月亮的黑夜握着夏油杰光裸的瘦腰,滑溜溜的后背淌水像黏腻的鱼鳞,从指缝间忽然毫不留情地尽数游走,一种宇宙漫游式的恐惧。他低头去看还剩下什么。
黑夜还没结束,黑夜还很漫长。百鬼夜行之后的第7个黑夜。12月刚好死亡。
2.0
圣诞夜下了一整晚的雪,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反射新生的日光交互错横,玻璃碎片一样闪个不停。
夏油杰以一种有些尴尬的形态醒来。
细丝一样的光混着雪特有的清新沿着窗缝缓缓爬上天花板,投射出模糊又鲜亮的颜色。窗帘很厚几乎盖住了大部分光,但白日的歌仍在企图透进此处的房间。夏油杰就在这里醒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前所未有的安详。童年那种无忧无虑的早晨,楼下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新鲜的雪堆。屋子里暖气烘烘上升,他会醒来然后又睡去。
迟来的疼痛终于沿着神经缓慢地奔跑敲打他的意识。他脑袋痛的要爆炸,像有人用锯子持之以恒地开发他的太阳穴,双眼艰难地聚焦,依稀辨认窗帘后淡薄的一点点星斑。右半身空着,绷带从腰一直蔓延到脖子上,游走着过于难以忍受而已变得麻木的痛觉。他下意识打算坐起来,可是单手没有力气,便用背部力量徒劳地尝试某种运动。棉被下来回蠕动的身影像一团笨拙的猫。
“醒了?”房间不远的角落坐着一团黑影,这声音从远古的山洞飘出不偏不倚地砸在夏油杰脸上。他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表情。
清晨下的黑暗,亮堂堂积雪下的沉默。人们在这里白天构筑黑暗,自以为安全屋里的长睡能躲避一切。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问,夏油杰几乎立马就明白了荒诞不经的现实。冬季在这里是审判官,让记忆重回他残破的躯体,疼痛宣称着他犯下的罪行。此刻现实就是五条悟温暖的公寓大床和黝暗的空气,他失去右手,他本该死去但还活着,他把这里当做了故乡的家。
亲手毁灭的家。
“喝水?”那声音又缓慢开启。
赌气似的没人回应。五条悟也不着急,没有温度地靠在角落的沙发椅上,周遭和死了一样安静。夏油杰挣扎了半天也没坐起来,他沉默良久,呼出的白气来回扑腾在他没什么血气的脸上。汗水打湿了一点发尖,他偏头望了望模糊在窗户上的雾气,终于放弃了一般叹息口气。
“要冷的。”
他感觉这里闷到无法喘气。
五条悟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然后大跨两步走到床前,一手拖着没受伤的那处腰把对方支撑起来,一手把水杯杵在对方的嘴皮前,十分精准。他镇静得吓人,完成着和穿衣服一样冷静的动作。室外的光线只照亮了他的下巴尖,肌肉平展没有一丝变动,眼罩融进半明半暗的沉默里。
夏油杰用仅剩的一只手接过水杯。水是热的。
“马上硝子会来。”五条悟说。“你睡的时候她每隔两天来一次,今天正好要来,你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她。”他像是做某种秘密工作一样谨慎。
“我就在外边。”他说,这时候门铃正好响了。
家入硝子进来的时候,夏油杰正替她把台灯打开,这让硝子的脸突兀地暴露在光照下来不及整理表情。她的眼睛无所谓似的垂着根本不看夏油杰,包里揣着空了半包的烟,嘴唇紧紧崩成一条线,然后她走进来,拿出检查工具贴在的皮肤上。检查人还是检查动物都千篇一律,夏油杰知道她还在生气。
“硝子,硝子。”他小小声地喊,带上了某种央求的意味。
家入硝子死撑着的脸一下就绷不住了。她略带有好笑,又十分恼怒的表情盯着夏油杰,在对方若无其事笑盈盈的脸上扫视。十年未见的脸,十年没听过的声音,饶是她能背最厚的医学书也快从记忆里丢失了。人总是在记忆里死去又醒来。
她最终忍无可忍地抬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裹成小山的绷带。夏油杰嘶嘶地笑着。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大致做完检查问到,还在竭力保持一种冷静。
“没有了。”夏油杰朝她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对不起,硝子,”
真的对不起你。
真是混蛋呐,家入硝子想。她就站在那里,保持着听诊器举过胸前的动作。
氛围好歹轻松一些了。家入硝子边收拾东西边抬起眼皮望着诅咒师同期干瘦的面颊,冷不丁地问一句“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和好了?”
“和好什么?”
“……看来没和好呢。”
“硝子?”
“我说,”家入硝子仿佛终于无可奈何地抬高声音,不知是出于高强度的工作还是积累十年的怨气。“我说你们都不给彼此一个交代?”
事情发展成如此的形态,高专和盘星教双方都像猴子训练在空中接球一样被耍来耍去,谁也不给谁一个交代吗?
夏油杰原本想说话,他张开嘴巴试图发出声音半晌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他或许应该问五条悟“为什么不杀我。”或是“给我个交代啊,悟。”可越想越觉得说出这番话更让他罪孽深重。不辞而别的是他,前来决心赴死的也是他,又有什么要求让悟做出这样残暴的决定呢?说到底,五条悟不差他一个交代,也没义务杀掉他。至始至终都是他差悟一个交代,他才是一切起始的本源。
毕竟他亲手毁灭的家,不止一个。
“算了,别又让我收拾烂摊子就行。”
硝子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遂也不再想听到什么回答。她把检查器材一股全部脑塞进背包,又叮嘱对方好好休息,拉了拉被子,提写大包小包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回去。高跟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闷闷作响,向下的把手卡在半空,流畅的动作突然停下,她扶着门槛,终于有些哀伤地投来迷蒙的眼神,青春三年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再现于眼前,卧室的空气被此搅的一团混乱。
“夏油,”她缓缓开口。“手臂被咒力轰的太碎,我没办法救回来了,抱歉。”
“没关系的,”夏油杰直视回她的双眼。“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问题,没关系的硝子。”
身影在拐角处转瞬即逝。
夏油杰听着硝子的脚步声越来越低直至完全消失。他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意识到五条悟不这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爬起来胡乱往身上套了一件就近的家居服,袖口空荡荡地摇晃像在荡秋千。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胡乱搓着疲惫的双眼,又去厨房重新接了一杯冷水冲刷自己干涩的喉咙,企图冷静自己躁动的心跳。做完这一切他惊觉自己已经站在房子的中心,站在过去主动丢失的年轮涡流的中心。他感到脚下有点摇摇欲坠。
他开始打量这栋房子。极其普通的单身公寓,繁华东京的冷落边缘,装修极简,面积不大倒也应有尽有,单身汉的好去处。他想象着五条悟挑选这栋公寓的样子,有点抽象。他记得对方虽然没什么富家少爷病但对吃住行还是蛮挑拣严格的。他此刻站在五条悟站过的位置,透过窗户俯视整个东京的城市景观,背后是数不胜数的高楼,相得益彰。他像他一样转圈感受这个在世界上过于细小的角落,期待阳光穿破窗帘照亮屋顶,追逐游走在墙根的温暖。这里包含着五条悟的全部十年。
错过的十年光景像雪落在地上,轻的没有声音。
这样略显茫然地站着四处张望,很容易发现客厅的角落有个大纸箱,半掩在沙发后面。夏油杰本没怎么注意,可他一下就瞄到了最顶端的游戏机——他和五条悟在高专整天共享的快乐。他逃叛的时候什么都没拿,通缉犯当然不会回家收拾东西。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过去,箱子里的东西历历在目,或多或少封上了一层薄灰,显得几乎丧失了原本的颜色,像幻觉中的物品。有车票,有水杯,有小说甚至还有抽了一半的纸巾,圆珠笔游戏机书包,什么都不缺。即使是幻觉也是货真价实的幻觉——全都是夏油杰的东西。
夏油杰想起逃叛那天,他带着两姐妹一直走一直走,沿着河跋涉不止,仿佛想走到世界的尽头。在那天他下定决心,将高专的一切连同过去的所有回忆一起抛进河里淹死。他持之以恒地等待溺亡,双胞胎一动也不动地守着他。
潜藏在黑水里的夜鬼被五条悟尽数捞出。他的全部往事追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复活了。
“杰?”
五条悟站在门口望着他,难免带上了一点诧异。曾经的主人站在他的物品面前,像是罪犯总会回到犯罪现场,这是一种比雷劈更震耳欲聋的回溯。
“……嗷,那个……你不在,夜蛾让我帮忙给收拾走,我本来打算烧掉的。”
夏油杰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发笑,甚至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想这大概是五条悟撒过的最拙劣的谎。
“要打一盘吗?”他问,单手拿起灰扑扑的游戏机朝对方摆动两下。尘灰舞蹈着散开,呛得人想呕吐。
“现在?”
“怎么?不相信我单手也能赢你?”夏油杰露出学生时代才有的挑衅姿态,不过再怎么也远不如宣战那天的贱样气人。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夺过游戏机胡乱擦两下,把电视打开调成正确模式,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扔在对方身上,又抠了两个新的电池安上。然后他两就地坐下,还没喊开始就自顾自地按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规矩按钮声,战事应该挺激烈的。
好奇异的感受,五条悟想。像有人在他心里进行一场颠倒的马戏表演,鼓点震动让他心律失常。这样的情景在十年前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都司空见惯。如果说他们此刻是做时光机回到了2006年,五条悟并不感到如释重负的欢乐,某些部分在他心中死去,捞出溺水的游徒也无济于事。他加速进攻夏油杰的小人。
外边阳光愈发明亮,太阳挂的很高,积雪在慢慢融化,阴翳的云从远方慢慢低吼着靠拢,安静地仿佛能听见雪化细水流进饥渴的下水道的声音。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圣诞节的后一天,夏油杰单手拿着游戏机,理所当然的惨败。
电子屏幕上只剩下五条悟的小人,它孤独地站在高高的土垒上欢呼挥手,载歌载舞地庆祝胜利。
3.0
梦里的时间会停止。
五条悟周围是难以分辨的混沌,黑与白交揉杂碎。他打开面前的门,一直走一直走,时间躲进虚无空白的缝隙里。好多好多门,没有颜色和尽头的门。
鸟叫声清晰地挂在天花板上,他醒来了。
太阳不大不小但光亮不错,光斑嵌进卧室窗台的白漆,空气里蔓延着近乎灭绝的平和。夏油杰睡在他身边,被子下的身影浅浅起伏,姿势平稳,脑袋埋在延伸进被窝的黑暗里。希望他睡了个好觉。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对方祥和的睡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安静地自行下床了,简单洗了一把脸然后走进客厅。光穿透建筑的厚壁破窗而入,他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光影也映在纯净水里。如同藤蔓会欺墙而上,挖空心脏,太多事物有自己的渗透方式,坚决且毫不避让。
他专心致志地开始切面包,厨房占据西南的一隅,他身后是那扇黑灰色的僵直公寓门。
这样的生活保持着一种诡丽的平衡,像跷跷板上有两个超重的胖子想要争夺胜负,因为脚卡在踏板上而无法离开。五条悟平时做任务上班带学生,他早晨八点出门晚上五点回家,掌握了至少20中不同三明治便当的做法和哪几家便利店有种类最多的荞麦面。他观察着清晨的每一种光景,亮堂刺眼的灰蒙黯黝的时明时暗的恰到好处的,于此同时身侧是夏油杰,有时会醒来但大部分时间都还睡着。新鲜早饭充盈着食物的香气,如此开启他们新的一天。当然,经常性的加班和出差也无法避免,于是冰箱里会被提前塞满军队一样数量浩荡的食物,但从不见便条。五条悟每天准时出门,尽量准时回家,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常会想象再次空空如也的家的模样。
两颗心悬浮在高层的空气中,生活被困在东京一角的公寓里。
距离百鬼夜行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两个人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聊天和时不时()爱。夏油杰已经勉强能比较熟练地使用左手了,所以不需要五条悟把食物包装全部给他拆好了再出门。身体还不算强健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咒灵已然消耗一空,抬手只能召唤出高空建筑作业的灰尘,但好歹行动没太多困难,除了慢一些,正常人的生活要领也都能掌握。五条悟知道夏油杰不喜欢非术师,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何没有当机立断地离开,但他相信绝不是因为没有飞行咒灵而需要委身去坐猴子的出租车,夏油杰不是唯意气为重的人。相反,他太过于理性,在自我划分的偏执领域过于理性的人,不会因为要坐猴子的出租车回盘星教就放弃筑造他疯狂又孤独的梦。
随便吧,他想,反正这房子迟早也会空的。
陨落之时,皆孤身一人。
夏油杰晃晃悠悠走出卧室,单手撑着墙壁眨巴惺忪的睡眼。他醒来时听到外边传来煎蛋的滋啦声,油气直冲天灵盖。五条悟果然在厨房做早饭。烤面包和果酱刚刚在桌上摆好,牛奶正在加热,头上的挂钟响过两次——提示时间已经不早了。
“还没走吗?今天不去高专?”
“不去,今天休息。”
“昨天不是才过完休息日?”
五条悟半天没回答,他正在专心制作一个完美的煎蛋,可惜边角还是顽强地翘起来了。油温过高,他摊摊手把蛋翻个面,一边去够橱窗上的黑胡椒一边转头说,
“今天是2月3号,你的生日,杰。”
起码是用最重的榔头狠狠垦进地底深处的那种沉默,沉默到万物一切声响在这公寓里都变得具象起来,维持了至少三十秒。夏油杰从呆滞中缓过来,转头望向墙壁上歪斜的日历,确切实在的2月3日,在没有记号的日历上迷失在排列规整的2月里。本来就是极其普通的一天,他自已也忘的一干二净。生日这东西,久了就会融化在堆积的时空里。
他想起读书的时候和五条悟每年都会给对方过生日,买礼物还是吃饭,从来不错过的精心准备。硝子不厌其烦地当他俩筹划惊喜的参考人,然后狮子大开口地索要好几包烟。离开高专后他确实对过生日没什么兴趣了,但菜菜子美美子倒是每年都很激动,非要给他庆祝一番,为了让女儿们开心他也从不扫兴,依着她们怎么折腾都行。自百鬼夜行后他醒来到现在,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他清醒着感觉混沌,依凭着五条悟一周休息一天的规律过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了。
“已经到二月了啊。”
春天在悄然跳跃,犹豫着降临。
“杰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五条悟把做好的早饭放在桌上,招呼对方过来吃饭。
“要不要出去走一下,整天窝着也不利于恢复吧。”
“外边全是猴子。”夏油杰几乎脱口而出,和脊椎反射一样没经过大脑思考。
五条悟用汤匙不断搅拌玻璃杯里的牛奶的声音回应他。
“那行。要是不想出去我就买点吃的回来,有什么想吃的?”他把搅拌好牛奶推给对方。
心直口快后的窘迫,夏油杰已经很少这样下意识地说话了。作为邪教头子必须掌握给说出的话盖好一个大型闷罩,让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射撞击逐渐抽干气体,毕竟真空才能使人窒息,缺氧之后的傻气才能被骗取钱财。他此刻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打碎了。
“不去市中心就行。”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吃自己那一份吐司。
“都行,看你。”红色的草莓果酱滴到桌上,鲜血一样艳丽。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五条悟专门挑的时间。疲惫的下班族从城市的各和角落一拥而出,人们大多回家吃饭和休息,散也散的差不多了。初春的气温还没回升,一到傍晚就横冲直撞地想冻结一切,街道上的人总归还比较少。
他们在江边河堤旁的草坪上安静地坐着,不远处是清冷的水泥路,路灯晦暗的黄光,基本上看不到人。本身城市景观盘踞大多数陆地,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高专的时候上课讲东京的河道都通往大海,在以前还没有陆地板块和城市建设的时候。”夏油杰在冷风中发表言论,他脖子上裹着一条五条悟的围巾。
“那一定是很久很久的以前。”不良少年选手五条悟很少听课,他努力回忆着是否抄过夏油杰关于这点的作业。
“很久很久以前,所有的河流都流向大海,它们在交口处汇为一体,毫无怨言地淹死在无尽的大海里,曾经作为独立存在河流的意义就此一命呜呼。”夏油杰说。“海是无可避免的葬生归宿。”
五条悟想象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场景,可能久到远古时期。那时没有开拓的陆地没有林立的现代建筑,连他们屁股底下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冰冷的水泥墩子都一概没有。那时候河流狂放地奔跑一去不复返,它经过春的梦乡,流过开满芬芳野花的田野,追逐微笑的绵延山岗,浇灌饱满幸福的无尽翠绿。它曾拥有整个世界的美丽整个世界的纯粹整个世界的骄傲,但它仍然选择毅然决然奔向地碧蓝的大海。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海张开巨大的嘴吞噬一切,像牛吃草一样咀嚼得稀碎。
“像冲绳的海一样。”五条悟说。他之前从来不主动提他们的曾经。青春的曾经。
“当然,”夏油杰点点头。“但那里很美。”
海浪声清脆地砸在他们耳边,冲绳的波涛推挤着跳上银白色的沙滩然后蔓延上小腿,他们各自的蚊虫包被刺激的痒酥酥,还有数不尽的海星。
是真的非常非常美。
“也说不定,或许是新生呐。”五条悟盯着前方。面前的河流一丝波纹也没有,谁也比不过它此时最为深重的睡眠。
“是死是生,谁又能知道呢。”
“但现在是21世纪了,21世纪有野蛮的建筑和填充的陆地。河流是大海还是死水一渠,谁又能决定呢?”五条悟转过头去看夏油杰,他顺手递给他一瓶可乐。“在高专拿的,不是从猴子那里买的。”
“事事难遂愿啊。”夏油杰叹了一口若有若无的气,很小声,但还是被五条悟听见了。“高专的那也是从猴子的工厂里进口的。”夏油杰撇撇嘴,但还是单手拉开易拉罐送到嘴边。
“那你倒进河里面吧,说不定可乐也有它需要实现的某种理想。”五条悟在笑,笑容融进呼啦啦的河风里。 “第一个挤身变成大海的可乐,好威风!”
夏油杰成功被他逗笑,忍不住着用手肘去怼他,猛烈的动作让本就独臂的他失去平衡,一脑袋猝不及防栽进五条悟的怀里。加棉的外套簇拥而上去怀抱他的脸庞,和躺在枕头上的触感一样,很舒服。他扭动着屁股试图坐起来。
“困了就睡吧。”五条悟轻声说,“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喊你。”
“或者抱你回去也行,Geto小朋友。”
夏油杰抬手就想去打他,但是手臂朝里的姿势让他无法转身。他在空气里徒劳地挥动一会儿,知道没用后累了似的放下手,任凭脑袋垂进五条悟的怀里。他试图观赏夜晚静谧的景色,然而五条悟的膝盖支起来挡住了视野大半,绿草在黑夜里丧失颜色。半晌,他终于还是把眼睛给闭上了。
没人说话的寂静,夜晚河边的黑格外浓重。五条悟一手搭在怀里夏油杰的肩膀上一手撑在草坪里,新鲜的泥土蹭上他的手指,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可乐。路灯的光影游离着蔓延过来,蓝黑的夜晚里人的皮肤又发黄又发绿。飞蛾在灯源下不知疲惫地打转,小巧的影子投射而来,黑色的小生命停留在夏油杰的脸上。
“生日快乐,杰。”五条悟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像在他的心里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会。
祝你生日快乐。
三秒钟,影子迅速飞走了。夏油杰依然闭着眼睛,看起来比刚刚更加苍老。
4.0
春天,连风也是独特的。
高专位于东京的郊区,尚未被应接不暇的钢筋水泥房占领,植被丰富,空气清新。这个季节正值绿油油一片,阳光斑驳,风吹四起——完美的春季。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一整个了无际野的巨大蔚蓝空白把人的意识都吸引干净,抽净思维和情绪,然后缓缓下沉,坠落,倒映在五条悟的眼睛里。
“五条?你有在听吗?”
他眨巴眨巴眼睛,对面是夜蛾歪着脖子盯着他。
“呀,抱歉。怎么了?”五条悟回过神来,把交叉着的手臂放回桌子上。
他刚刚在回想早饭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吃什么东西都是为了应付生存,甚至连甜品也是为了大量脑力消耗的补充品。况且,紧急通知加会的周天的早餐更不值得回味,他本来是打算睡个难得的懒觉,等到太阳挂在天空最高出的时候再说——也就是现在,他已经坐到会议室和黑脸的夜蛾四目相对了。
莫名其妙的早饭钻进脑子,阳光侵袭进味蕾跳舞,这就是春天吗?
夏油杰做的早饭。
难得,五条悟今早醒的时候发现床铺左边空空如也,伸手只能碰到虚无空气的延伸。他边按闹钟边坐起来,大脑死机,手脚僵得像变成石头。近乎没犹豫地翻下床,眯着眼辨别着拖鞋的左右形态。今天高专要加班,他愣神半天只想到了这点,任何猛烈的感觉还没爬上他的心,他听见了锅铲翻动的声音。
嚓嚓嚓,嚓嚓嚓。他走出去看见夏油杰用仅剩的左手还算流畅地颠着锅,米饭在空中抛出顺滑连续的抛物线,像鸟一样自由飞行在几平方厘米的厨灶。锅铲暂时叼在嘴里,下颌的肌肉不轻不重地用力,绷出好看的线条。那线条顺延着滑走,冲上他形状饱满的耳朵,和挺立的鼻梁相辅相成,眼睛微微垂着,罗马式的俊美。黑色的耳钉映射着房间里不同的光景,银色的不锈钢锅铲在发光。
刚起床的茫然还在持续攻击五条悟。他目前只接收到了两种信息——手机提醒他今天加班和眼睛看到的做饭的夏油杰。
好漂亮……但谁大早上吃炒饭?
“醒了?”夏油杰转头去看他。他把锅铲从嘴里取出来,呼之欲出的口水把他的嘴唇润的亮晶晶。
“你……在炒饭吗?”五条悟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对啊,你看不出来这是炒饭?”夏油杰看他还一副茫然的样子。“醒来就睡不着干脆直接起来了。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昨天剩的米饭。你今天不也正好得去加班吗。”他絮絮唠唠地解释,然后单手把米饭抖进小碗里,有一些稀稀拉拉地漏在灶台上,他又拿纸扫进垃圾桶里。
“左手勉强做的,将就吃吧。”夏油杰把热腾腾的碗推过去。米饭很饱满,裹着金黄的蛋粒。
被反客为主的奇妙滋味有时候就呈现在大清早的一大碗炒饭上。人生的任何东西都能如此猝不及防,像睡了一觉起来突然发现后脑勺长到了脸上。五条悟又想起那种不详的意味,黑夜里捉不住的东西,没由来的恐慌。但此刻是白天,亮堂堂的白天。东京的高层公寓离太阳很近,照得人皮肤发红,阳光下一切无处可逃。什么东西要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白昼清扫黑夜的外衣露出本质,也将倒置的后脑勺照的敞亮。
“愣着干嘛?你要迟到了哦。”夏油杰看他立在那没动,拿勺子轻轻敲了一下瓷碗的边壁。
“哦,来了。”五条悟应声答应,草草换上教师制度就坐了过来。
夏油杰在他对面埋头吃饭,与其说是吃饭,简直认真得像完成一个任务。这种丧失了进食本质和快乐的事,倒是是在他们错开的十年里唯一交叉的点。对方吃的很仔细,没有表情,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刘海别到了耳朵后面,鼻子因为进食和吸气一鼓一鼓的,眼睛哪儿也不看。五条悟想起高专的时候,自己挑嘴嫌食堂的饭难吃,三番两次要出去开小灶。有一次因为太晚又下雨没办法出去,又实在饿的不行,在夏油杰耳边吵吵得要死,对方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对这个公子哥叫到:
“行了,别念了,我给你做。”
也是炒饭,大概是因为任何一顿饭一般剩下的都只有米饭。夏油杰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简单打好和饭一起炒了。雨淅淅的屋檐落水不止,窗台黑的毫无趣味,阴冷的风撞击在木头门上,五条悟百般聊赖地靠在窗边,油锅的热气冲进他的鼻孔。他数到第54次井盖积水的回响声时,蛋炒饭好了。
五条悟听着属于2007年的雨声,挖了一勺2017年的蛋炒饭。咸了,盐放了不知道多少,米饭吃起来也没有那么颗粒分明,蛋好像没熟透,和饭融合的有点怪异,手艺不是一般的退步。但他什么都没说,抓起勺子持之以恒地往嘴里送蛋炒饭。碗渐渐透露出它本来的底色,五条悟等待着2007年绵延不绝的雨停下来。
外面太阳高照,阳光明媚。
“夏油在你那吗?”夜蛾正道的脸正缓缓代替夏油杰的脸。
“刚刚开会不是就说了吗?他不在啊。”五条悟撇撇嘴。“大早上催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百鬼夜行他的咒灵消耗一空了,没有咒力残骸,就算是我也找不到。”
“悟。”夜蛾稍显头痛的扶着脑袋,“他人在高专,没了咒灵能跑到哪儿去,你回去的时候难道还找不到他?”然后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说道:“我没以上层的名义问你,这儿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先别把我当校长。”
“我现在以夜蛾正道的名义问你,”他叹口气,“你们的更年期班主任。”
五条悟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他盯着对方半晌,看他那黑色眼镜后浑浊的棕色眼珠,他终于点了点头开口,
“他之前确实在我那儿,现在在不在不知道了。”
他说的是实话。
夜蛾长叹一声,一副就知道是这个鬼样子的表情,揉了揉像针刺一样的太阳穴,斟酌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语言。他看着对面的五条悟,坐着的身影也很高大,比他高大太多。阳光全部洒在他独一人的背上,透过来被吸收得一干二净的阴影。晦暗在这里积聚成一小方天地,只要坐着的人一移走就天崩地裂。
他并非想让夏油杰活着。夏油杰让人死,夏油杰要去死,夏油杰做出让自己置于死地的抉择,他这个做老师的什么都干涉不了。他同样也更无法对五条悟做到,下定让他去杀死夏油杰这样的任务。
说白了这一切泯灭这一切葬送这一切物是人非,他的职责,他的职责,还有他的职责。谁都无法再承担更多。
到头来他的学生们,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死于处刑。他什么都不能拯救,光想着哪种死亡更为体面了。
“高层最近查的很严,在问夏油杰的踪迹,你注意一点吧。”最后就只有这样一句话没头没尾地漂浮在空中。
“好。”五条悟说,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离开高专拐弯走过一个普通的小社区再跨过一条便民街道,就能看到东京城市边缘的景观。便利店银行和餐厅逐渐显露,五条悟忽然觉得口渴难耐,今天的阳光或许过于充足了。他徘徊在街头,眼皮在绷带后突突跳动。
只一眼就看到了,隔着一条街的不远处就站着那个和自己对抗的黑人诅咒师,叫什么米……格尔?旁边是胸口两个爱心的变态男,都是百鬼夜行见过的杰的家人们。两个人在一起显眼的不行,甚至分不清粉色的桃心和便利店打折的滚动字幕哪个更鲜艳。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贫乏。
三个高大的男人在周日的街道上格外突兀,形成不了遮蔽的人群让他们无可奈何地对视,显然哪一方都有点手足无措。不过五条悟肯定是更体面的一方。
“上次没杀你们怎么还跑过来?”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还没打够?”他带上一点烦躁的尾音。
米格尔马上有点被惹得忍不住还嘴,他刚气得张开嘴巴就被旁边的的拉鲁拍着肩膀打圆场。“算了算了。”他们也知道自己理亏——至少是在保留性命这一点上。毕竟接下来他们还要没办法地持续在五条悟的雷区上蹦跶。
“嗯……小杰没和你一起?”
“喔?他现在要出门了?”
“说真的?他这几天联系我们了,说有事得交代,今天专门下到东京来找他,还以为你们在一起的。你们没在一起住?”
当然在一起,五条悟想。今天,今天吃了炒饭。昨天,昨天在干什么呢?前天又在干什么呢?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十分不现实,夏油杰真的在他家吗?真的和他度过了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非得让他想,他感觉时间挤成了一团团番茄酱,而他每天早上就着面包吞下去,叭附在黏稠的喉管上,冲也冲不掉,摸也摸不着,唯有杰的炒饭确切地通过了他的胃管,带来了某种残酷的现实意味。所谓真正的现实。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们说我们一起的?”
“……那倒也没有。不过,不在你这儿还能在哪儿?”
“啊哈,”五条悟开始笑。“那真的很不凑巧,”他说,“因为你们夏油教主确实不在我哪里。”挺恶劣的笑声。
“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他耸耸肩,无奈地摊开手臂,像即将展翅飞翔的大鸟,而且会在路人头上拉屎的那种。
“不过最好别让我再抓到你们傻站在街上了,哪怕是和夏油杰碰头也好。”五条悟露出很冰冷的语气。“不然下次我就会完成我未完成的任务了,上面可是怪我怪得不行啊。”
场面一时被冻得僵硬,任凭午间12点的太阳怎么晒都晒不化。米格尔和拉鲁感觉这滑溜溜的冰要把他们带向远方。远古的冰川倾泻而下滔滔不绝,抓不住就要四散开裂。
“抱歉,我们马上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是没办法的事。
五条悟头也不回得进了便利店。
他站在饮品柜前仔细地挑选着,比挑选什么工艺品还要认真。他决定买牛奶,他想起今天早上吃蛋炒饭的时候就噎得不行。新上的牛奶口味纷繁,那趋势简直要挤爆冰柜。五条悟乐于给没有生命的东西解决负担,比如说快要过载的饮品柜,比如说早上冒出碗沿的蛋炒饭小山。
选草莓味还是椰子味呢?他很犹豫。草莓味绝不出错但椰子味很有新意。他知道杰更喜欢原味的牛奶,以前就嫌弃他乱七八糟的口味吐槽这多余的糖精。但他现在瘦的和猴子一样,多补充点糖分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那碗并不算美味的蛋炒饭也被自己都吃光了。这又何尝不算一种补偿。
牛奶袋上的牧羊孩欢快地跳舞,大展双臂想要拥抱五条悟。那双棕黑色皮鞋在北海道的翠绿草坪上尽情游走,跃然而上,仿佛在催促着五条悟快点做抉择。他想到夏油杰刚醒来时两人第一次久违地打了游戏,自己获胜的小人也是在这样跳舞。
干嘛就非得这样跳舞。
几百个小人唱歌一样催促。
快点做抉择!
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他付完账走出便利店,抬头看了看温煦的阳光,突发奇想地扯掉绷带开始观赏春日的景色。目不暇接的信息闹哄哄地冲入他的大脑,哪里有诅咒哪里有残骸哪里有袚除的痕迹……他开始捕捉纯粹的春天。
绿叶发芽,到处都是半开半闭的花苞,正如蜘蛛到冬季就会死去,留下编织了一半的丝网。万物总在春季蠢蠢欲动地复苏萌发,在夏季不管不顾地成长,在秋季等待成熟,最终在冬季死亡。
循环不止,周而复始。
塑料口袋里放着草莓味和椰子味两袋牛奶,一接触到室外的温气就狂热地流汗。五条悟正在往公寓的方向走,往那个被嘲没品味的四方格子的方向走,他想,无论如何他得先回家。
他要先回家,直截了当地打开那扇灰色公寓大门,不管这次门后又有多少个门,门后有怎样混沌的距离,未知的长廊要延续到哪里。不管是黑夜,是白日,还是分辨不清的极昼交替……总之他要先打开这篇门,并且毫不犹豫,就算看不到终点也不会回头。
门后的世界。
他想,如果夏油杰在家,那么他就大发慈悲地让对方先挑选口味。
如果杰不在,
那他就独自喝完两份牛奶。
全文完
番外:
圣诞颂歌
正如人走得太快得停下来等待灵魂,21世纪的时间像掷出的长箭笔直又迅猛地划破空气一去不复返,生活的温情需要缓慢地摇曳下行才能包裹现世的人类。
今年的平安夜没有下雪。
红色的数字每隔3秒就冷静地变换一次,电梯正在稳步上升,铁缆的摩擦声和远处的钟声混杂在一起,但五条悟能分辨出规律的十次声响。他知道已经十点了,他马上就快要到家。
打开门按电灯开关的时候杯子差点从手抱的纸皮口袋里掉下去,他手疾眼快地接住才没让上边的"Best Teacher"裂成两半,是一年级特意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五条悟用差点死在门口的杯子接了一杯水,把从高专顺回来的晚会彩带挂在饭厅的椅子上,口袋里的食物补给堆进冰箱,取出因为最近任务太多而变馊的咖喱。他一向是爱干净的,但一个人住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平安夜在高空冷空气中瑟瑟发抖着迎接新的一年,他的家也需要交替更新。
任何节日,祝福和诅咒往往同样多。
五条悟站饭厅中间很认真的喝水。白光形成亮柱被抽丝剥茧地延伸到黑暗的客厅,还未抵达就半中拦腰地消失,只剩下失落的光点漂浮在空中。他又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想起今天先去夜蛾那里听了几个小时高专培养计划的废话,又去袚除了因为平安夜发现丈夫出轨而诞生的巨型特级咒灵然后接连不歇赶地回高专陪学生们闹了一场巨大的欢庆会,饶是开了反转术式也觉得累得够呛。无人客厅的夜晚,他在此处长长喘气,品味黑夜带来的天然宁静。
他大概是好久没有如此累了,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发现。
"怎么?就因为我这段时间没来把我的拖鞋都给扔了?"
五条悟下意识转头,语言还未形成确切的意味,仅仅只是贴在他的耳膜上就震颤不止。他自己也未发觉地露出惊喜的表情,嘴角咧开不大不小的弧度。他今天笑了太多次了。他惊觉有损酷拽的颜面,一边收回表情一边整理迟来大脑的言语信息。他需要一个漂亮的反击。
"反正你一周也就来三次,穿不穿什么拖鞋的也无所谓吧。"五条悟打趣,他最终放弃了表情管理,他想放声大笑。
夏油杰站在卧室与客厅的交接口,光脚踩在地板上,侧身单边用手肘撑着墙壁,断臂的一段直截地闯入有光亮的地方好像凸起的小山。宽松的衣服随便地垮在他身上,估计是从五条悟衣柜顺手拿了一件,他明明不是给对方买了专门的睡衣?此时这个强盗正在用大拇指的骨节按压并不精神的眉头——被吵醒就是这样的形态。
最后还是五条悟先破功,他笑着走到夏油杰面前说:"抱歉,那天打扫卫生发现拖鞋底防滑层都磨损了就扔了,新的还没来得及买回来,你先穿我的。"然后把自己的脚从鞋子里拔出来用指尖推给对方,示意他穿上。一切恰好,捂得也热烘烘。他用指腹轻轻摩擦对方叉在腰上的手臂,感受到了血液流过规律的脉搏。滋滋的像电流。
"怎么今天突然过来了?"他很自然地亲一下对方的嘴唇。蜻蜓点水的吻,要是也是蜻蜓落在夏日开满粉色荷花的梦幻湖面那样的吻。
临近节日的盘星教忙得那是一个团团转,夏油杰愣是一整周都没挤出时间去五条悟那里。他整天忙着应付节假日雨后春笋般急于祈祷和捐赠求福的信徒,少了一只手的回归反而更显得他在高台像一个真正的佛祖饱经苦难摧残而散发出超凡的光晕,于是盘星教的收益愈发可观,堆积的黄绿日币在不自然的暖光也变得金光闪闪。五条悟去看过几次,他站在水泄不通大厅对面的长廊上,隔着几十几百个教徒望向夏油杰,看着他们急切真挚地奔向远方的爱人,他像一尊用幻觉雕刻的塑像,孤独的单臂配上面部笑盈盈的虚假,五条悟一时没觉得陌生,也没激起来反感,他只感觉心脏像被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血从那里绵延不断地漏出打湿胸腔,流走,再返回。他以前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但他现在比谁都更清楚。
"这一整周都没见到你。"夏油杰软了下来,他也觉得是自己理亏在先。"今天忙完就想着赶紧过来一趟,到了才想起来你应该在高专,最近又累得不行,就在床上睡了一会儿等你。"他难得露出了那种满怀愧疚的目光。
"今天玩得开心吗?"他问。
"早给我说一声我就早点回来嘛。"五条悟撇撇嘴,然后拉开冰箱,翻箱倒柜着刚刚放进去的食物。"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说我给你做点?"他索性把碍手碍脚的教师制服外套脱下。
衣服滑到手肘处却被突然按住,夏油杰拦下他想要脱衣服的意图,盯着对方茫然不解的表情说:
"不用,我不饿,我们这会儿出去吧。"
"诅咒师现在愿意出门了?"五条悟故意夸大声音,很难说他是想揶揄还是想掩盖自己惊喜的成分。时间已经把他们小心翼翼说话的谨慎给疏散的差不多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幸福?
夏油杰用一副别给我犯贱的无奈臭脸对着他,他说那算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五条悟就已经笑嘻嘻地关上冰箱门重新套上外套,还回房间拿了厚衣服和围巾给夏油杰套上,不管对方的推搡就大手一挥把人圈在怀里往门口拉,催促着对方换了鞋,连抱带拽地把人拖出去了。
门砰一生关上,还残存体温的拖鞋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电梯又开始往下运转,夏油杰在怀里克制着打人的冲动。
说起来已经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因为节日的缘故大街上的人并不少。庆祝的路人们窃窃私语地小跑向钟楼的方向,游玩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同吃一份甜品,情侣偷偷地手牵手在广告牌后面亲昵。彩灯起球圣诞树应接不暇,都市的灯光依旧很璀璨,晃得人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五条悟不免有点担心对方会不会不适应,转过去一点头看夏油杰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未有刻意避讳的意味,也看不出烦躁,和他布教的时候一个样。五条悟知道对方是不想扫兴而很完美地克制着。
不过好歹大家都奔走相告去等待平安夜的钟声了,人群聚集迁移到市中心的大广场上,街道的光亮一下就变得昏暗了起来,五条悟明显感觉牵着的对方的手放松了一些,汗津津地贴着他柔软的掌心。两个人漫无目地在街上晃荡,五条悟一会儿问吃不吃这个一会儿问喝不喝那个一会儿拉着对方说试不试一下这个,夏油杰嫌他吵会用手肘轻轻抵他的腰,五条悟又会不服气地拍拍他的屁股。两个成年人在街上以奇异的姿势走路,正如十年前他们做完任务在游戏厅发泄到深夜然后在无人的街上穿行在大大小小的便利店里,比较谁选的夜宵更好吃。那时所有的杂质所有的繁重被通通剔除抛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五条悟咔嚓撕开两袋牛奶,把原味的那袋递给没吃什么东西的夏油杰勒令他喝了,又用纸巾擦掉一点自己漏出来草莓味的牛奶。两个人坐在便利店外的椅子上各自喝着,光微弱得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在五条悟的鼻尖上汇聚成一个小精灵。风呼啸过他们头顶摇晃的塑料顶棚,吹走了好几根闪闪发光的彩带。
"你知道吗?"五条悟说,"我之前有一次本来是买了两种口味的牛奶回家的,结果你不在,我就把两种都喝了。"
"椰子味的好难喝。"他咋咋舌,仿佛那怪异得融合再次搅乱他的味蕾。
"可我十分钟后就回来了。"夏油杰记得,他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五条悟对着垃圾桶里的牛奶袋痛苦地瘪嘴。
但你后面还是离开了。五条悟想,但他说,好吧。
"可我总是又回来了呀。"夏油杰仿佛看穿了对方在想什么。
我永远会再次回来的,悟。
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声依旧。
时钟震动着摇摆指针,空气都咧咀了一下。广场上的人像巨大的滚轴开始轰隆隆躁动着,马上就要过零点了。两人都惊觉时间过得比想象快得多,也不过是出来散了会儿步喝了一袋牛奶的时间,这一年就蹉跎着掉入时间的尽头了。两人很默契地一动不动待在便利店的门口,宽大的塑料顶棚把钟楼的高度遮盖了一大半,远望只能看着秒针在微弱而又坚定地运行。时间无情啊,他们想。远处的欢呼声倒数声愈发激昂,安静街道拐角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两个人,热闹和激动将他们抛弃,欢呼和雀跃与他们无关,他们置身事外地等待2017年的最后十秒钟。
"新年快乐。"两个声音在静悄悄的世界一角同时响起,隐秘的爱意此刻冲撞着到达顶峰。
人流量开始逐渐返回,热闹结束欢庆逐渐退场,各种街道小路开始充满稀稀疏疏游走回家的市民。夏油杰牵起五条悟的手示意他想回家了,于是两人就并肩往家的方向走。人群的流动很迅速,没过多久他们身边就充满了返家的人,挤得两人变成一前一后的队形。五条悟饶是担心夏油杰不舒服也没办法管了,人群将他两贴成一团,举步艰难得缓慢前行。
"杰。"夏油杰听到五条悟在喊他。
在拥挤的人流中回头不是容易的事情,夏油杰摸索着往有台阶的人行道的方向去,五条悟在后面紧贴着用手掌护住他的右臂断处小心挪动。两个人终于勉强过渡到活动还算自如空间,彼时夏油杰回过头来,他问,怎么了悟?
橱窗里将灭未灭的灯光猝不及防地映在夏油杰的一半的脸上,好像带了个不真实的面具而有什么要急切地从这里呼之欲出。光影与黯淡交替,美丽的眼睛揉碎变成黑暗里发光的微小希望,在五条悟的胸膛发亮,他感到猛烈的幸福无可奈何地涌上,尽管这幸福里包含了太多酸楚,尽管这幸福牵系起了太多缺陷。
尽管没人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幸福,但即使昙花一现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幸福。
他此刻正把自己的生活想象成一副具象的图景。每周夏油杰来三次左右,他们会时常z爱但大部分时间是温存着相拥而眠。时间对上且运气好的话还能一起度过一个无人打扰的周末。他每周开学校例会时会想方设法地和上层饶弯子夏油杰的事,在硝子的嘘声中潇洒地炫耀杰昨晚在家做了什么饭。逛便利店成了每日的常态,一旦发现新口味的荞麦面他总是买好然后在盘星教门口等待,在杰的白眼里贱兮兮地大喊,需要我捐钱吗?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至少杰重新吸收回几千个咒灵怕是要花上一段时间了,他还没有问过对方的打算,但他想,至少他要先保护他,爱他,夏油杰对他亦是如此。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步一步慢慢挤入才能剥开,至少在洋葱全部剥落露出真心之前,它催人流下的眼泪证明了它真实存在过的意义。
"怎么了?说话呀?"夏油杰看他愣在原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看着杰,这个男人正用仅剩的唯一一只手拉着他的手的男人,死犟和牛一样撞了南墙就不回头。他疯了一般地生长和寻找,脊髓戳破他的皮肤直冲没有尽头的云霄,时间和现实把仅剩的纤维和血肉削的一干二净,唯有风能穿过黏腻的骨头间隙。他想,站在他面前的杰是一个士兵,一个彻头彻尾的士兵,一个忧郁而又忠诚的士兵,一个被长期战役拖得筋疲力尽的士兵,一个被打败但又不失尊严的士兵(1)。光逐渐暗下却仍然停留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这荒唐命运里无独有偶的战士。
他很多个瞬间都真切得这样觉得,这些瞬间绵延成线就组成永远。
杰,五条悟又喊了一遍,他问他,你知道宿傩的手指吗?
"诅咒之王?"对方明显有点震惊。
"是呀,"五条悟说,"因为一些情况现在变得有点麻烦呢,总之和我的一个学生扯上的了关系,不太好解决呀。"
他郑重其事地问夏油杰,你愿意来帮我吗?
"但绝对觉不可能拿给你吸收的,你别打那门子歪主意了。"他及时补充了一句。
夏油杰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确认他不是真的在开玩笑,于是他说,那你凭什么来让我帮你?他说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你就说帮不帮吧。"五条悟朝他摊摊手。
夏油杰时隔多年重新如此认真地注视他,注视五条悟,注视他的爱人。他们曾经是挚友,是幸福的青涩情侣,后来变成不见面的陌生人,变成敌人……又重归于好。那以后又会是怎样呢?他又怎么能知道。但无论如何,他想,他们会始终是爱人。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东西,东非大裂谷那样深不见底的巨大纵横,他们拥抱着双双下坠,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失重交缠,抚摸着亲吻,等待着加速度停止然后粉身碎骨,血浆尽流。是的,他们始终会是爱人,哪怕自己已经先行坠落过一次。
何况他对着爱人这张漂亮又灵动的脸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好吧,谁叫某人都可怜巴巴得来求我了,最强咒术师来拜托诅咒师帮忙,难得一见啊。"他有些得意地笑着,认命似的把五条悟拉到身边,月光把他们的背影照得朦胧。
时钟再过二十分钟就到凌晨一点,2007年的时光并不会返回,但未来已然马不停蹄地前来。那么先度过这圣诞节的夜晚吧,一定是一个静谧的夜晚,一定是一个独特美好的夜晚。
仍然没有下雪,天空中一点水汽的痕迹都没有。时钟再次敲响,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