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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完稿的文章存档
*圆顺/镜舞
*含年龄操作的高中生X男公关
*一切纯属虚构 请勿上升真人
*
权顺荣常常觉得做选择也是一种能力,就像他在不乐观的余额与无业的焦躁里选择一场前往邻国的旅行,便利与畅快之间选择两者都要,在最繁华的地段里选择了心甘情愿的受骗,于是才知道受教训也是一种选择,而便宜的东西和陷阱有着同样的特质。
权顺荣落地东京,在好地段又华贵的旅馆里选择了便宜得离奇那一间,进门后被困意蜷成周到的一团。
他是读着杂志睡着的,睡前看见辽阔的版式里,行间把美写作綺麗,梦里见到比枝条更美的腿骨,两根就这么把皮肤扯破了招摇出来,介于人鬼之间,身型像螃蟹竖行似的追向他,整个梦像一脚踏空,成了权顺荣生活被污染的源头。一场噩梦迫使他第二天买了机票回国,想要把不再贪小便宜刻进基因里,迎来的却是常常白日撞鬼,活得像被洗坏的真丝面料,梦里的鬼常常重现,悔意是蛰伏的幼虫,让他正直的活着,在梦里惶惶不安的睡着。
三个月后,他拖着两大箱行李再次落地成田机场,心想鬼追人不如他来追鬼。在路上收到名片几张,经过介绍,权顺荣就这么顺路成为了牛郎。
说得客观、礼貌一些好了,权顺荣先生就这么成为了一名银座男公关。
擅长努力,擅长讨好,更重要的是擅长逃跑,这也许是做这一行最重要的三个特质,而权顺荣天生就就很擅长。
把Hoshi说成头牌会让他脸红的,第一名或者冠军或者比较好,让他能够攫取胜者的快感。
他在香槟的水光里被女生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权顺荣记得她,喜欢女孩一副会为爱奉献人生的表情,有观赏的价值而没有身在其中的快乐,因为他与之相反,是为了获得心安理得的人生奉献掉爱的人。
女孩操着一口关西腔,每周会坐很久电车来东京见他,权顺荣待她像待所有人一样,连消费太多的时候都会悄悄劝她停手。
她说:我知道你也喜欢别人,可如果你爱上每一个人,就是不爱我们每一个人,如果你不爱每一个人就也不会爱我了。我希望Hoshi可以只爱我一个人。
权顺荣轻巧的跳开话题,拿白衬衫的袖口去擦她晕开的睫毛膏,说:可是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睡得好,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睡得好。
单纯的谎言太过明显,单纯的快乐让人警惕,所以最真实的谎言要真假参半,最强烈的的快乐永远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权顺荣做了太久牛郎,忘记了爱里的放任和沾沾自喜是一种多么纯粹的暴力,所以当他被这个女孩逼到辞职,逼到搬家逃跑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一个无辜的人。
权顺荣行李箱的滚轮卡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是下午。他最终下定决心在这个冬天离开东京,租了房子逃到北海道住上一阵。
硬币投进去,一瓶柚子茶滚落下来,权顺荣脱下手套直接感受热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需要好好修一修才行了,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雪,觉得实在太冷,但是冷得他好快乐。在无止境的逃亡里,他第一次有一种得以喘息的感觉,因为这至少证明了他还活着。
权顺荣就这么径直躺下去,他想就这么闭上眼在雪地里睡着算了,听说冻死的人在死前会觉得身体发烫。权顺荣穿着针织帽和羽绒服躺在雪地里,整个人也暖到发烫了,感觉正躺在有十层棉垫的摇篮上。
“像宝可梦。”在他对自己落下评价之前,权顺荣先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字数很少,感情很少,像是裁判游戏低沉的旁白配音,法槌落下时审判的声音。
“宝可梦?”
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就这么蹲在他旁边看他,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就这么把他环住,权顺荣的眼睛往里伸,看见他脖子底下白色的衬衫领口,身型又窄又宽,像一根能被轻易折断的直尺。
“就是那种,不管战斗力如何都会带进背包里的类型。”
“那不就是看起来不强的意思?”权顺荣猛的坐起来,发现这个人在对着他笑,食指指了指胸口,才发现他们穿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的黑色羽绒服。
“你要一直用日语回答韩语吗?”
权顺荣把帽子摘下来摇了摇头,现在大脑才回归正常的位置,发现对面说的每一句都是韩语,自己每一句答的都是日语。他把身子往前凑,看男生手里拿的游戏机,觉得自己也像某个调错语言系统的游戏,因为不小心攻略了意料之外的感情线,所以正在走向意料之中的BadEnding。
“来旅行吗?”
—“不知道。”
“要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
“……名字是?”
—“全圆佑。”
权顺荣不去追问,唯一心想好在他不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障碍人士,所以虽然可疑,但是不管他也不会出事情。
全圆佑是和同学一起修学旅行来的,但这说到底只是他独自旅行的借口,聒噪的人潮和疯狂的消费不是他的风格,在买雪糕的时候因为没有喜欢的味道而犹豫不决,在队伍里对着白色的看板浮想联翩,目的地的决定就在一瞬间,他马上脱离队伍买了前往北海道方向的车票。
他把屁股挪过去和权顺荣坐在一起,校服裤的末端一整个湿掉也没关系,他只是想和人说说话,用韩语。一个人的旅行没有想象中顺利,面对陌生人,他所有的开口和请求都像一场豪赌,好在这次他赌对了,权顺荣从外表到内里都是实实在在的韩国人,是会跑遍所有超市只为了买到吃起来更亲切的泡菜的那种韩国人。
靠近的时候权顺荣才看到他外套里只穿了一件校服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有一支眼药水,因衣服被熨得平顺而显得乖巧,果然是高中生,成长在一个可以穿熨好衬衫的家庭的高中生,他看了看自己内搭白色衣服的褶皱,心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宝可梦,那么跟着这样的训练家一定会很幸福。
聊了一会权顺荣低头去看表,他找了一颗口香糖塞进嘴里,在嚼的时候口轮匝肌一直在昭示他们的存在,面色不太友好。全圆佑很懂得看眼色的站了起来,说一直打扰你了很抱歉,权顺荣说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全圆佑说他还没想好,权顺荣心里想来日本没两天这一套倒是像住了很久的,估计是写在骨骼里的礼貌孩子。权顺荣这么想着想着脸上浮现了微妙的笑容,全圆佑问他笑什么,权顺荣下意识撒谎说:没有,我只是想,要是我高中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出来玩就好了。
全圆佑同他招手说再见,背着包大步迈向对面的路牌,权顺荣还是在那滩雪里站着,只是伸出手用更大的幅度回应他,看着全圆佑停在路牌边磕磕绊绊念五十音的时候他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权顺荣经常觉得这个国家太喜欢创作拯救世界的高中生了,但他觉得全圆佑是一个普通的,一如思春期这个概念本身没有被神化的,裤脚湿漉漉的的高中生。一开始是照片,后来是影像,明明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发值得照片的场合,权顺荣还是不假思索的把这一切都拍摄下来,像是遇到了仅此一次的奇观。
录制视频的第两分十二秒,权顺荣在画面里看见一个娇小又熟悉的身影走向路牌,又从袖口里掏出什么刺向了他,全圆佑就那样倒了下去,画面因为发生的太快难以被准确描述,他的身体也像是被一根巨针扎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已经被警车和救护车围起来了,自己正抓着和自己刚刚认识几十分钟的人的手说求求你不要死。
警方说那片地方本来没有监控的,多亏了权顺荣临时起意记录的视频。警方说她逃得不远,视频里本就精神不安定的女孩因为刺错人的震惊导致过呼吸和惊恐过度,在地上爬的姿势就像权顺荣第一次住闹鬼房间梦见的那只鬼,只是反复念着不是自己做的。警官最后她比起监狱应该会去精神病院,毕竟她被逮捕之后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好在全圆佑没有被伤及内脏,因为没有危及性命的负担,权顺荣的负罪感减少了大半,到医生说他还是需要养一养,而且伤口的位置很容易被拉扯到的时候,他的罪恶感又再次拉满了。
权顺荣之后去了一趟拘留所申请对话。“Hoshi先生…!”权顺荣听见她意料外的乖顺,心想警方还是夸张了,张口便开门见山:“不是说爱我嘛。”
“怎么连身材都记不住,穿同一件衣服就是一个人了。”语气比起责怪更像是撒娇。
“你也是一样的啊。”
“嗯?”
“不是说爱我的嘛。一开始连名字就叫错了。”
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发作了,又变成了那一次在他梦里缠着他的鬼。权顺荣看着她被狱警拉走,在对面坐了很久才走。
*
全圆佑喜欢看书,看电影,看电视剧,看动画片,比起付出更喜欢得到什么,比起主动的改变命运更喜欢顺其自然的事态发展,就像他醒来先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稍微用了一些力气才坐起来之后,看见权顺荣坐在他旁边玩手机,看见他醒来以后好感动,明明只是睡了几个小时,这家伙的表情却和自己睡了三个月一样那样心痛。警察来和他做了简单的调查和情况告知,中间全靠权顺荣口头翻译,到最后他只觉得头痛。
权顺荣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件事真的是我的责任。你的回国计划有很着急吗?我是说,嗯…如果,如果没有的话。
全圆佑伸出手去抓床头的水杯,发现权顺荣的眼珠子忐忑地快要掉出来了。他不太喜欢亏欠别人,同样不喜欢一个人对自己抱有强烈的愧疚感。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觉得只要不是权顺荣要求那个犯人这样做就没必要和自己这么道歉。
“那就对我负一些必要的责任吧。”
说完也没有恳求的眼神,全圆佑只是不断的把自己的手一整个握紧,又放松下来,确认自己的生存。
他又在赌了,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判断往往先在好坏,他想要赌权顺荣至少不是一个坏人,如果运气好的话,这甚至是一个负责任的好人。全圆佑慷慨的给出一个台阶,权顺荣就这么满心欢喜的走了下去,邀请全圆佑在完全康复前去他那边住上一阵,这件事都是他的错,在句尾附上了三国语言版本的道歉,全圆佑说这不是你的错,权顺荣只说我会跟你的父母也道歉的。
出院的时候权顺荣租了辆车来接他,虽然不至于西装革履但也拿出专属管家气势,看了让全圆佑想扭头回去要一针用来镇痛。权顺荣真的把他当作昏迷了三个月的病人对待,把他送上副驾驶帮忙系安全带,校服白衬衫上都是血污,全圆佑是穿着权顺荣带来的衣服走的。
——只有试穿的时候能使人迷恋上的这件衣服。春天穿了觉得热,秋天穿了觉得冷,只有换季和躲雨的时候能穿,权顺荣打开衣柜和上面纽扣对视的时候都会感到惋惜,漂亮的你像是被当作精神病的天才儿童。剩下的话都是TMI,其实权顺荣只是想告诉全圆佑这件衣服他没穿过几次,不说全新,至少是八成新,不介意的话穿上带走就可以,他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带走的,如果需要的话都可以送给他。踩油门的时候全圆佑说他:你在好像在和衣服恋爱…
权顺荣开车的时候一向秉持安全第一的原则,和全圆佑聊天的时候对着信号灯目不转睛,他讲话不看全圆佑,余光瞥过对方也从不看他,看见开过一辆铲雪车,全圆佑说如果坐在这上面一定视野很好,权顺荣在绿灯的时候踩下油门,说你现在躺在雪上只会被铲走,之后又听见全圆佑那漫长的拟声词,权顺荣只当是高中生的天马行空。
权顺荣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家里冰箱完全还是空的,问全圆佑要不要干脆再去超市一趟,全圆佑说好。
在刚化雪的路上他不敢开得很快,拐弯的路上更要格外小心,而权顺荣的倒车技术一般,费劲开出去的时候微妙的有些心虚,在红灯的时候问全圆佑是单手打方向盘的人比较帅,还是双手握紧方向盘的人比较帅。
全圆佑说都挺不错的。
权顺荣一踩油门,逻辑自洽的笑起来了,说:是啊,单手把这方向盘的男人也许很帅,但是双手握着方向盘是为了安全驾驶的人更让人放心吧?
全圆佑打开车窗把头伸半个出去,车子里的景比走路的景过得要快太多,但他的心意澎湃,意识到不去思考目的地才是真正的旅行,全圆佑暗自盘算着,等他们熟起来以后一定要拜托权顺荣这个大人开车带他出去玩。
他的声音在风里:单手把方向盘的人也不一定就不安全,双手把方向盘的人说不定也是要去和人殉情的。
权顺荣听得晃了神,导航说他偏移路线了。全圆佑把车窗彻底关上,捂了捂腰腹部的伤口:但是帅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不是吗?你不用太在意这个。
权顺荣忙慌的扯开话题:圆佑啊,为什么不叫哥?
嗯,哥。
全圆佑一扭头就叫出来了,让权顺荣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表情难以被判明。要是你再扭捏一点就好了,明明我都准备好后面的台词了。
“听起来会肉麻吗?你一般会被叫什么啊。这边也是要叫哥的那种吗?”
称呼又变成你了。权顺荣心想算了。
权顺荣的眼睛终于瞥到那家大超市,门口的气球人萎靡不振,一点点雪就能把工作热情都放走了。
“Hoshi?一般会这么叫。”权顺荣把车停在路边,问他想吃什么他一起买来,全圆佑说不用了,他也要去,权顺荣拿嘴唇指他的伤处,说冷风吹一吹都不行的人还逛什么超市。
全圆佑低头掏出游戏机,说好吧,他要听权顺荣的话在车上呆着。心里在想这样的话还不如刚刚就把我放在家里,转念一想那样的话自己估计也会无聊的,后来他甚至觉得这个人有点体贴。
于是他望着走进去的权顺荣喊了一声:买什么都可以的———Hoshi先生———
星星先生,门口的收银员也跟着一起这么向他问好,总是叫他Hoshi。
单人份的一周就是双人的三天,权顺荣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到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你还是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好了。“你”也可以,哥哥也可以,但是Hoshi就…
全圆佑不去问为什么,只是又开始称呼权顺荣为你,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去做了,他自己的患处禁不住风吹,别人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晚餐吃简易的汤面,权顺荣的厨艺能勉强保证生存,他问全圆佑能吃吗?全圆佑只说有饭吃就很好了,而且也不难吃。之后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列在了一张纸条里塞给权顺荣,权顺荣藏在被窝里才敢打开看,发现不是情书的时候感觉有些失望,职业病让他总是希望别人能爱上自己。后来全圆佑发现桌子上总是他爱吃的东西。
权顺荣有一天突然问他:一直用平语的话,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像大人吗?全圆佑答道:是因为你看起来像高中生。后半句他没有讲,是你比起我更像是高中生。
权顺荣只要想到这句话脸上就会露出诡异的微笑,他向全圆佑介绍自己租的房子,主卧是这间,旁边有一间小的是客房,全圆佑问他一个人住为什么还要客房的时候,权顺荣觉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他像高中生的语气很像,一想到这里他又笑起来了,全圆佑只当权顺荣是一个奇怪的人,说自己睡在客房就行,但你得给我几个插线板。
权顺荣没有什么思春期情结,只是成年人被高中生说像高中生感觉就像被天使说你看起来像是天使一样,当然全圆佑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是天使,只是这种微妙的认同感让他觉得很幸福。
全圆佑把自己的背包打开,电子设备一应俱全,电脑、相机、平板还有游戏机,权顺荣说你是要出差吗?
这里的生活太简单了,没有复杂的人际,甚至对全圆佑来说,暂时没有一个能称得上算是很有感情的对象。拆线后他的身体还是很容易感到痛,不敢过多运动,想出去的时候就拜托权顺荣带他出去看看,会掏出相机拍摄雪地里的风景。不想出去的时候就呆在家里,因为不好意思总是拜托权顺荣,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
权顺荣白天会出去,说是工作来着,晚上再顶着雪回来,全圆佑不太关心他工作的具体内容,拆线之后他偷跑出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些小说和漫画来看,权顺荣看到之后说你跟我说就可以了,不用自己出去,全圆佑说那我成什么了?权顺荣说你是病人啊。
权顺荣这么说不代表全圆佑就要这么做。被有求必应的第一天很快乐,之后的心情逐渐递减,甚至在被劝诫后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全圆佑更要自己出门了。
一次午后溜出门,全圆佑看见权顺荣在商店对面的院子里和人谈话,在人群里聊得自在,在看见权顺荣帮人挽袖子的时候他便机械般的走开了,后来他出门,偶尔会看到权顺荣在便利店的门口哄在哭的女孩,偶尔会看到他吐着舌头帮邻居家的爷爷剃头发,全圆佑的心被眼里权顺荣对所有人的好涤荡过了,心想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对自己应该负有更直接的责任,所以自己会以为给自己的就是特殊的。他对自己说我没有期待过,所以也不会失望,赌博的结果只要不血本无归就是胜利,所以不要期待陌生人对自己太好。
只有偶尔对话很多,大多数时候很少,一上一下取平均值,全圆佑和他每天对话的量和突发新闻里的语句差不多。自己的行为被发现是几天之后的事情,在便利店付钱的时候全圆佑发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左肩,他下意识往右边转头却发现是权顺荣,鼻尖撞鼻尖,他堂皇的后退,权顺荣说家里的书还没看完你又买干什么,全圆佑不答,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每天出门干嘛?”
“好奇吗?”
权顺荣看见他表情不太好就去逗他,“你都看到了什么?”
“非要说的话,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全圆佑抱着书就要往回走,权顺荣不知道全圆佑揣测了他什么,搂上他的肩膀,在耳边笑着说:做社工能有什么不该看到的,你描述给我听听。
全圆佑只想要往前跑,但是他的身体让他只能快走,强烈的羞耻感追在他后面,让这个可怜的少年又学到了新的人生道理,那就是对一个人认知宁可靠主观也不能靠片面的误解。全圆佑躲进房间里才意识到这里有太多购物小票了,他觉得自己太在意权顺荣了,也太在意权顺荣对别人是什么样的了。
第二天权顺荣当做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全圆佑决定在家把这些漫画和书都看完,之后出门都会叫上权顺荣一起,直到权顺荣开始管他不要在晚上摄取咖啡因,不要趴着在床头看书的时候,全圆佑才决定完全信任他。
因为很容易就变亲近了所以真是太好了,全圆佑在手机里这么告诉家人,再好一点的话就会回去,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快乐,但是他在这里很自在,因为几乎不会难过,所以可以不用担心。现在也只有和家人朋友联络的时候全圆佑能确信自己还生活在原来的那个世界,而非活在某一种个体是他,客体只有权顺荣一个人的平行宇宙里。
不是什么二人世界那种感情泛滥的形容词,而是一种客观描述,这里是仅仅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少一个会很孤独,多一个让人感到负担。这里不像是学校里的日子,一个团体里只要有三个人就能成为一个有外交部的小国家了,话题如军火般乱坠,流弹偶尔会伤到他,全圆佑只是其中一个无政府的小岛,就这么卡在所有的话题中间,但他不是不能加入,而是不乐意。
权顺荣不一样——就这么流向他,他的新家,他的衣服,他的一切,因为愧疚或者什么借口,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的流向他,人只有在心甘情愿对别人好的时候最没有罪恶感,权顺荣对他的好如此纯然,经常让全圆佑产生动机上的怀疑。他只是像在饲养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不需要全圆佑如何回报他。
比起单纯的坐在副驾驶上看风景,全圆佑更喜欢和权顺荣一起逛超市,不是单向的对他输出好意,而是和对方一起进行细小的选择,这能带给他更多现实的生活感,就连看见打折的价签贴在不认识的蔬菜上也是开心的。权顺荣把它塞进购物车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全圆佑抱着那一丛,有路过的奶奶看不太清,夸他手里的花真好看,权顺荣回家找了个空杯子,从此厨房东南一角种了一盆宝塔菜。
最后他们还是把目光放在了固定时间点会打折的便当上,只要吃得干净,连垃圾处理都很便捷。一天全圆佑吃晚饭的时候问哥很缺钱吗?权顺荣说钱有很多,但主要用在了房子和租车上,虽然剩下还是有很多,但我还是不太想都花掉。
全圆佑坐在饭桌上搓筷子,架起一块可乐饼送进嘴巴里,说:其实会生活的人要比会开车的人更帅。权顺荣听着心情极好,就这样紧紧从背后抱住了他。
有时候叫哥,有时候叫你,权顺荣想在叫哥的时候摸一摸他的头,在叫你的时候抓起他的手。休息日权顺荣常常拿大拇指去摩他的四指指节,全圆佑的身体总是很凉,但是一双手却总是温暖的,掌纹像是宽广刚直的枝条,权顺荣心想,就算是高中生牵起来也一定很让人安心,全圆佑就这么任他去,直到这天权顺荣突然触电似的跳开,说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全圆佑问:你怎么了?
权顺荣差点咬到舌头,艰难的开口,说:你饿吗?我突然有点饿。
说完就奔出门去了,明明吃完饭没过多久。
权顺荣在驾驶座上就这么坐着,职业病,真的就是职业病,他要求圆佑不叫自己Hoshi,自己不去花存款里的钱因为这样会让他想到过去,可是他在对待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先想象他爱上一个人的样子。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想象全圆佑和某一个人牵手、拥抱、接吻、甚至做/爱时候的样子,这太罪恶了,一个高中生,会为了和他搭话让裤脚都湿掉的高中生,说到底是与他没有关系的人,一个正在无条件依赖自己的人。他觉得不能去意淫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而且实在要说关系的话,全圆佑是因为他而受害的人。
他想到最后还是被罪恶感击倒了,把额头敲在喇叭上,直到发出一声撕裂雪地的巨响才清醒。
权顺荣因为扰民而感到抱歉,他四处张望着,想看附近有没有因为他再次受害的人,才发现全圆佑从刚刚开始一直站在窗边看他。
*
全圆佑在桌子上叠扑克牌屋,暖光的房间配上木质的内饰,让整个房间透出一股不存在的木质香气,但这只是前调,中调是洗衣液的薰衣草味,后调是厨房水池里情根深种的一股锈味。
权顺荣租的房子位置不算太偏,门前有一座小院子,附近的基础设施便利,坏处是这房子太老。权顺荣不太介意这个,选的时候只觉得有种本地人的风格,很适合给他藏身。全圆佑住进来第一天就能看出来主人审美很好,内里装潢是能够被美化成古典主义的那一种过时,因为还不足以被称作实用的,所以水管偶尔会有因为过度寒冷而断裂的情况。
权顺荣说要他出去买水管,全圆佑在门口拿了外套跟着他一起出去,昨晚一场暴雪,权顺荣看见附近大多数小店铺都没有开门,最后还是去了那家常去的超市,门口的气球人快要冻死了。权顺荣走出来的时候不是幸福而是疑惑的表情,回到车上问全圆佑:她刚刚是不是叫我顺荣了?不是Hoshi。
全圆佑说:上周就开始这样了。你没有发现吗?
权顺荣把东西丢到后座,所以你发现了?全圆佑直说:有一次我转身回去你记得吗?我就是要跟她说这个。
噢…
权顺荣把嘴唇拢到一起,然后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全圆佑用一切都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因为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啊。
超市在家里开出去第三个拐角处,第一个拐角是左,第二个拐角是右,权顺荣在第三个路口处拐错了方向,一直开到无人的公路上靠边停下,说:其实没有必要的。
“快点回家吧,家里的水管还在等。”
权顺荣重复道:没有必要的,你不叫就可以了。
全圆佑神色复杂,他一沉默权顺荣这颗气球也就瘪了下去,他太讨厌话掉到地上的滋味,于是往前继续开了,一直开到前面绕回来,反方向的路靠近海边。
全圆佑把窗户开的很大,半个身子托出去,说:早知道不修水管了,烧一点海水回去,之后我们一道喝算了,但是会被渴死的吧。
权顺荣接他的话茬:其实死在这么好的风景也不错。
全圆佑的声音也像水管似的漏了,在风里唰得消散开来:不要死———
车窗外的是声音和脸和受过伤的身体就这么被分割开来,全圆佑补充:如果你知道被捅一刀是什么滋味的话,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我不会死的,只是刚刚气氛很好嘛———”权顺荣扭过头去对他笑。
车从海边开到城镇里,视野又白起来了。
“为什么别人叫就可以啊。”全圆佑突然发问,“我不一样吗?”
权顺荣说:因为他们,我无所谓。
全圆佑下车的时候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房间里的扑克牌屋不出意料的全倒下来了,权顺荣把车停好到门口和他讲话:圆佑啊,真的不用为我做什么事情。
“你对我还真好啊。”
“那不然———”权顺荣就这么搭上他的肩膀和他讲话,“那也不能对你不好吧。”
又穿这件黑色羽绒服了,长款的,权顺荣在来日本之前买的这件,本着黑色永远不会过时的心买的,全圆佑也穿的是这一件,本着学生方便快捷美观的心买的,用买便当的心态
全圆佑又那样了,问他为什么,一脸泰然的说:完全可以啊。
你完全可以不管我,完全可以对我不好的不是吗,即便没有任何人来道德绑架你,但你还是选择对我负了该负的责任不是吗?所以我觉得你是好人,权顺荣先生是很好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只是就那样像河一样流进权顺荣的外套口袋里,让权顺荣另外一只手马上从口袋里浮出来。长期的牛郎工作生活让他的感情只出不进,习惯式的屏蔽自己讨好他人,发现把自己的自尊心抹得越少就会让别人越快乐,所以每一次当有别人打算揭示他自我的时候,他都会选择性的逃避。权顺荣马上举起一块哲学思想当挡箭牌,说:“好人是一个太宽泛……太……太没有意义的形容词了…!”
全圆佑还是像直尺一样站在他旁边:不是宽泛的形容词,你对我来说是好人。
谢谢。权顺荣脱口而出,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了,只能说谢谢。韩语的,日语的,英文的,中文的,泰文的,他之前接待过一位西班牙的女孩,所以他还会西班牙语的谢谢,现在也一并吐出来了。
全圆佑在权顺荣用世界语谢谢展览之前打断了他,说:之前就想问了,你在讨好我吗?
见权顺荣不答,全圆佑又说:我知道你没有,但我知道你对谁都很好,所以对我没有更好。
权顺荣觉得再不开口不行,说:看来我在圆佑心里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其实你不知道我,我不是那样的。你不知道吧,大人很难懂的。
权顺荣的手离开他的肩膀就要往家里走,肩膀和头发看起来一样圆滑,和善意的谎言一样,很容易就会被戳破。他的身型在化雪的日子看起来是柔韧的,和肥皂泡折射出一种流光溢彩的美。
全圆佑去看权顺荣,他不再去理他的任何话,就要这样头也不回的从院子走进家里,全圆佑看着比他早出生六年的这个大人,有什么强烈的心情从肠胃涌到喉头,全圆佑不知道要用什么留住他,很着急的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砸向他黑色的后背。
一瞬间,白色的雪在黑色的脊背后面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
第二颗雪球砸出来的时候权顺荣正好回头,正正好好砸在了他的鼻头上,他一呼吸,一摇头,所有的雪就散落到了地上,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
全圆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要回到房间就忘记他现在说过的话,不要用用聪明的话来骗我,不要只是对我毫无理由的好。他只是继续往权顺荣身上泄愤式的丢雪球,丢到权顺荣沉默不下去,大声笑起来并去反击他。
雪被丢到鼻子上,脸颊上,身上,和眼泪鼻涕一道混为一谈,被砸进涕零的雪地里。这路除了人之外什么都抓不到,权顺荣就这么躺进去,全圆佑说从现在一直躺到春天,这里就会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化掉了。权顺荣说你要是能留到春天就好了。
全圆佑说好人的反义词也不是坏人,只是没那么完美的人。权顺荣说不是的,你不知道,高中生说我是好人会让我觉得很负担,如果我给你带来坏影响怎么办?为别人负责很辛苦的,你这个行李只有一个包的高中生不会懂去哪里都要带两箱行李的人的心情。
全圆佑说他不是只有一个包的行李,有一整箱的衣服在那天上车之前他就寄回去了,我是高中生,不是小孩子。
权顺荣把表情扭开,飞快地笑起来,说他从来没有把圆佑当成过小孩,高中生就几乎是大人了,他转过去看全圆佑的侧脸,他就这么张着嘴呼吸着他们眼前一样的空气,眼睛笑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雪盖在他身上就像一件还没有熨好的白衬衫,是圆佑衬校服而不是校服衬圆佑。权顺荣问他:我们圆佑想成为两只手掌方向盘的大人还是单手掌方向盘的大人?
全圆佑默默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开,说:我不是你们这个赛道的,我以后要开摩托车。
在银座昏暗的灯光里,权顺荣常常以你喜欢什么开头搭话,来这里的人多是为了寻找感情的慰藉,而想要快速的走进一个人的心并给他们最好的服务,首先要判断一个人的审美和消费水平,因此权顺荣太习惯在一段感情关系里先去拆解一个人,这比剥夺一个人的衣物更残忍,这是把一个人的当作刺激泪腺的工具洋葱,一层层剥离开,事实上,以最简明的方式爱上一个人,就是以最随便的方式爱上一个人。
当权顺荣试图去拆解全圆佑,往往只能看见和他一个牌子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再往下就只有一件被熨烫平顺的白色校服衬衫。在他每一次以为自以为已经了解这个人的时候,全圆佑都会给他反转的一答。
他才意识到在一段仅仅依靠道德维系的关系里,自己对一个人的理解和爱的理解是多么的主观,他没有能拆解全圆佑,但是全圆佑却可以去拆解他,而且拆解得是这么的到位,一层层剥离只留下里面的心。权顺荣看见自己是在用对全圆佑好的方式让自己心安,只有全圆佑过得好他才能觉得自己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情。
权顺荣是从那晚开始重新睡得好的,但全圆佑开始失眠了。原因不详,但他知道是因为权顺荣。
无非是偶尔会在对视的瞬间心跳加速,经常会在看小说的时候联想到这个人。
他对恐怖片不喜不厌,如果是他梦到鬼一定会和鬼在梦里下棋或者邀请他一起玩游戏,但他连梦的场地都没有,他睡不着。
第一天晚上数了第四百三十四只羊,第二天是六百三十七只。
全圆佑秉持睡不着也得闭眼保护眼睛的原则,宁可不睡也要闭门养神,他没有看过具体时间,在心里估计着每天闭眼以后也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睡着,结果第二天又醒来就是下午,一整个恶性循环。失眠的时候所有器官的存在感都格外强烈,比如现在鼻子就在炫耀他的嗅觉有多灵通,奶油与巧克力的味道,好像夹杂一点榛子的味道,全圆佑猛的睁开眼睛:呀…你把昨天买的冰激凌都吃掉了?
“嗯。”
房间里只有一点点月光,全圆佑看见权顺荣就这么蹲在旁边看他,双手托着下巴,一颗头也像是榛子壳开一半露出果仁。权顺荣手肘赤出来压着他的被子:睡得好吗?
第二百三十五只。全圆佑说,不太好。
说完全圆佑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很显然权顺荣还不知道它的存在,强烈的暖光下全圆佑的轮廓太过柔和了,让权顺荣以为他很无害。权顺荣觉得他的抱怨的语气和陈述句趋同,上哪里找这种情绪太过于稳定的高中生啊,说睡得不好的语气和说自己像高中生的语气一样,整个人和雪地上的脚印一样可爱。
全圆佑忍不住开口问: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笑,到底是在笑什么啊。
“之前是因为你说我像高中生,现在是因为你讲话的时候…不像一般的高中生。”
夜灯的光线下权顺荣的脸笑作一团,全圆佑常常觉得他长得看不出年纪,他们一起散步买东西,收银员常常用期待的眼神望向全圆佑,最后往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只是一颗糖,权顺荣掏出的才是钱包。
全圆佑撑起身子来看他,“有那么开心?”
权顺荣只是不停的点头,只道我也想回去做高中生。全圆佑问为什么。
就是那种,人生不会掉色,未来一片光明的感觉…?
权顺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但是说实话,我继续这么生活也会生活得很好的,我有这个自信。不过,圆佑不想试试时光回溯吗?就是把所有的事情再过一次看看,再选一次试试。
“然后你会再次高中毕业,再一次来到这里,再一次再我失眠的晚上和我说你想时间回溯吗?”
全圆佑看他坐在地上怪冷的,撩开被子拍拍床垫让他睡进来。
噢…权顺荣感叹一声,说那样好像也很不错。
全圆佑装不出哭就假装生气,说:那我又要被捅一次了...!
权顺荣穿着和他同款的睡衣窝进全圆佑的被子,深蓝色的被子底下网格和网格缠绕在一起,权顺荣一听这话生怕他生气了,求饶似的抱住全圆佑,说:我每一次都不会让你死的。
全圆佑拿食指去推他的额头,像是火柴要磨出微弱的火星子来,权顺荣整个身体都靠向他,烫得全圆佑本能的后退,又扭过头看向窗外,说这里的星星真漂亮,脑子里响起他为数不多会的那几句日语,明明没说出来嘴上却开始抱歉:我应该说这里的夜晚真漂亮的。
权顺荣说你干嘛这样,他真的没有这么介意这个名字。全圆佑又问为什么。
权顺荣觉得有些冷,叫他把被子分给他一点点,全圆佑把被子横过来盖,说这样就都能分到被子了。权顺荣突然说:不过圆佑啊,你知道睡在你旁边的人是做什么的吗?
权顺荣没有正式介绍过,全圆佑之前从警方那边只听懂个别单词,他完全可以从生活习惯和只言片语里推出一个人,但是他不想再误解一次面前的家伙
—Hoshi?
“不好奇吗?就是那种在乎是单手开车帅还是双手开车帅的工作。”
权顺荣拿了很多语句去修饰,但最后都不如牛郎这个词来得简洁有力,最后说:因为我现在不做了,所以就不用叫我这个了。全圆佑再次问为什么。权顺荣说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吧。而且因为我做牛郎才让你受伤了。
挺好的啊,星星。全圆佑说,他说他不太介意的,总之,他还是坚持那个观点,权顺荣是一个好人。
权顺荣说一般说这种话的人明天早上起来就会少一个肾脏的,全圆佑看着权顺荣讲话都会笑起来,用很粘很粘的声音说那没有办法了,实在不行就帮助有需要的人吧。
权顺荣曾经的服务对象里有已婚的人和未婚的人,未婚的人里有人喜欢女人,有人喜欢男人;有人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权顺荣在里面有时候喜欢女人,有时候喜欢男人;有时候折磨自己,有时候享受他人;有时候爱上房东家的一只狗,有时候爱上邻居的一只猫。他没有用好或者坏人想过自己,他看着全圆佑因大脑关机而失眠怨念的脸,只想,他是一个不应该的人,因为住了不应该住的房间而被梦魇缠身的人,因为对不该爱的人肆意吐露情话而招致了祸事的人。
而全圆佑是一个应该的人,照顾全圆佑会让他觉得他也是一个应该的人。
如果一个人遇到的坏事能够排除所有的因素仅仅是因为他,那么他就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从而对这一切都应该负起责任,负责任的感觉比任何药物都奏效,这几天他睡得很好,是全圆佑让他睡得很好的。
权顺荣拿手撑脑袋:我今天一定要看到你睡着。
真的吗?全圆佑坐起来,我觉得你会先睡着。权顺荣扑向他,但只是轻轻的伸出手去拍他的背,一个哄婴儿的方式不能让全圆佑睡着,却能让拍的人很困,权顺荣的脑袋陷在全圆佑的肋骨里,整面整面的翻进去,稍微一翻身就能刮奏出不和谐的音阶来。
全圆佑想抬起头确认权顺荣到底睡着了没,却换来对方同时的一个转头,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确认对方睡着了没,全圆佑觉得这默契好滑稽,马上皱着鼻子笑出来了,笑得没注意到权顺荣就这么向他逼近,瞄准了他笑容落下、嘴角变得平顺的那一个间隙。
权顺荣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吻了上去,不是那种要收加时费进攻派的热吻,是咔擦一声,因为大脑断线而只依靠肌肉记忆进行的吻。
这个吻开始得太微弱了,几乎只是权顺荣的一厢情愿,肉与肉贴在了一起,没有回应的话应该就会这么结束了,装作是一个意外或者罪恶的梦好了。直到全圆佑试图含住他下唇来回应他的时候,权顺荣才再次想,算了。
全圆佑的鼻息像割肉都割不干净的钝刀,因为没有生命的威胁,所以权顺荣舍得拿一整颗心脏去回应他。感受穿着和他同款不同色的睡衣的人是如何和他交换呼吸的,闻到他衣服的味道混上了对方生活的味道的时候权顺荣觉得自己硬了。全圆佑也顺其自然的往下亲,磨牙似的咬了他的锁骨一口,权顺荣把他的脸捧过来,只是那样看着他,好像这个人把他整个自己都咬破了,于是心情就那样源源不断的漏出来。他想这个人是对的,比起大人的的逃避,还是就这样传递真心更好。笨一点也没什么的,在接吻的时候装聪明的人是最糟糕的人了。权顺荣一开始是用眼睛去吃他,后来是用鼻尖割开全圆佑,最后给了他一个无法愈合的吻。
而全圆佑只是伸出被子底下的一只手,像是法槌落下般去扶住权顺荣的后脖子,笨拙又缓慢的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静谧的房间只能听见某个人的心缓慢坍塌的声音,是罗曼蒂克在雪地里回响的福音。
权顺荣是靠在全圆佑的枕头边上睡着的,他们没有做到下一步,他依然睡得很好。梦里梦到全圆佑在雪地里熟练的利用防身术躲开了在雪地里的那一刀,顺便还来了一个技术力上等的过肩摔,而权顺荣拍的视频记录下了这振奋人心的一幕,拜他所赐,全圆佑成为了名人。
画面一转幕布落下来,一切都是舞台上的剧集,万事万物如真似幻,没有人受到伤害。
*
全圆佑从最后一排起身去讲台上拿成绩单的时候常常会开始默数脚步,每一步都稍微迈大一点和每一步都少迈一点的时候数值会差很多,平均值从玄关走到他床的步数其实和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差不多。第二天全圆佑没有假装要把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的意思,午饭时候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很会接吻吗?权顺荣差点把拉面吃进鼻子里。
上周权顺荣带了几只金鱼回来,全圆佑找不到合适高度的椅子,半跪在地上给鱼缸换水,头顶上橘黄色渗着黑的兰寿金鱼只需要享受一会人工搁浅的感觉就可以跃入新天地了,让人有种未来一片光明的预感。权顺荣走过来给他膝盖下垫上垫子,又过了一会开始给他拍两张照片,问要不你再换一次水,我拍晚了,全圆佑转过身子跟他说我们别折腾金鱼了。
晚上专门去沙滩边收集了好几只水系宝可梦,钻进权顺荣的被子里给他看,说你是勇敢性格的宝可梦,权顺荣说你是固执悠闲慢吞吞冷静性格的宝可梦,我要让你坐在我的肩膀上。全圆佑说那我应该很稀有,你不一定抓得到我。
权顺荣说抓不到你会怎么样?全圆佑说那我就要走了,等到地图刷新,说不定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可以试试抓另外一只和我一样的宝可梦,只是别的宝可梦会性格单一一点,没有我这么稀有。
权顺荣对新购入的泡菜口味十分满意,窗外雨夹雪,他做泡菜炒饭,在雨声和煤气声音里,全圆佑的手机震动声硬插了进来,他接起电话嗯了几声,然后又不明所以的笑了几声。
应该是家里的人吧,权顺荣想。
全圆佑挂掉电话,他今天换了一副金属细框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成熟,让人不免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每天搬着电脑去公司的优秀程序员。
权顺荣还没有问怎么了他就先开口了,说过不久早樱就要开了,在这个时候办婚礼应该会很浪漫的。
权顺荣把饭勺喂进下巴:你要结婚啊?
全圆佑好像觉得逗他很有意思,先点点头然后开始笑他,说不是这样的,拿桌子上的纸巾去擦权顺荣沾了米饭的下巴:亲戚里有一个叔叔要结婚了,我下周跟着回去一起看看。
“下周啊…”权顺荣嘴上念着什么,手上却打开日历来看,“下周的哪一天你决定好了吗?”
全圆佑现在才吃了第一口:“又不是我决定的。爸爸下午会帮忙买好机票的。”
“你本来也在我这里呆的太久了。”
权顺荣吃下一口饭又喝下一口廉价的速溶咖啡,好像在嘴里用咖啡因混合碳水化合物就能进行某种对冲一样,他本来也觉得全圆佑迟早要回国的,只是希望再晚一点就好了,一半对冲他的冲动与感性,想他从此人生也不要继续过了,就和这个高中生一直同居下去好了,他要找一个科学家研究时间倒流,一直倒流到他们同龄的时候。
但咖啡因的效果是会消失的,碳水化合物却是他必须摄入的。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一餐结束就整理好了心情,洗盘子的时候把盘底的油和让他过度亢奋的咖啡因一起洗干净了。
全圆佑经常在窗边和家人打电话,每一次打完都会露出微妙的表情,权顺荣每一次等他开口都做最坏的心理准备,如果要离别的话该怎么办呢?他一直以为他会心痛很久,但事实证明他没有。权顺荣感叹自己还是牛郎本性不改,也许自己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这个人,只是有一点喜欢他而已,也许不只是一点,也许他只是想吻他并和他在一起,他说不清楚了,后悔、焦躁和混乱一起缠上来,心意就像全圆佑早餐吃的碱水结一样。
他对太多人说过我爱你了,说完我爱你再说再见是常规流程,但是说完我喜欢你再舍不得说再见的话,就是他不敢面对的意思。
全圆佑不常去看日历和时间表,家里人常常打电话来问他要回国了吗,他只说在学期开始前会回去的,现在是拖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就像他爱玩的这些游戏角色和他永远隔着荧幕,他和权顺荣也是只要系统一刷新地图就再也无法遇见的关系。
家里没有预想中面临的低气压,只是权顺荣活得相当混沌,偶尔有推销的敲开他家的门,看见这户人在吃寿喜锅,权顺荣冲出来迎接,不拒绝他的推销但也不同意,只是恨不得一副筷子塞进人家手里叫人家一起进来吃,说最近他好寂寞,全圆佑跑出来说抱歉,说再见。抱歉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日语,再见是他在练习的一句日语。
比距离会变远更伤心的事情是不会再变近了,爸爸给订的机票就在周二,七十二小时后全圆佑就要走了,带着他只有一个背包的行李,离开这个漫长的冬天,回到校园,回到家庭,回到爱簇拥他的中间。早知道就把那天发展成一夜情了,权顺荣不怀好意地想,这样他脱身的还快一点,他比较擅长睡了以后不认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送全圆佑去机场的的前一整晚没有睡着,全圆佑抱着枕头问权顺荣要不要一起睡,权顺荣说不要,之后又半夜站在全圆佑床前。全圆佑起夜时候真以为有鬼,捂着心脏说你真的比我还要幼稚。权顺荣转过头去冲进厕所,对着镜子说这就是我们终究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不对,我终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半夜吵得人家睡不着的鬼。
最后还是在一个被窝里一起睡了,睡不太准确,应该只是一起躺在床垫上,靠在枕头上,全圆佑睡着之前说哥的头好圆,权顺荣不知道自己这些偶尔被称作哥哥的时刻,听见的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权顺荣送他送到了最后,去机场的车上全圆佑还是坐在副驾驶,他自己系好安全带,权顺荣油门一踩,后视镜里的房子个个缩得像积木那样小了,估计以后他也再也不会来了,也买不到这样精巧款式的积木,全圆佑突然说:其实能做男公关的人也很厉害了。
权顺荣问他厉害在哪,全圆佑说我做不到,所以很厉害。他知道和权顺荣相处的过程一直都这么舒服是非自然的原理,又或者,推理出和他人相处也许是一门值得修炼的技术,权顺荣只是修炼的比较成功而已。但他还是决定不去追究这些,全心全意的快乐过了,在肉体没有完全长好的时候,他接触的快乐和疼痛都分外真实,权顺荣对他的好即使动机不详,但也传达到了。
全圆佑背着一个背包下车,上飞机之前他和权顺荣说:能喜欢上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也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我不一样,我只能喜欢上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和我有关系的人只有你。
昨晚全圆佑把买来的漫画和书都留给了权顺荣,说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就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他们。权顺荣很心凉的问:那如果换一个人呢?你也会喜欢上吗。心想你是像爱看漫画一样偶然喜欢我的吗?和买了很多看不完的书一样,你也是这么多情的高中生吗?
直到全圆佑用一切都理所应当的语气说。
——但是没有别人。不会有别人。
*
从玄关出去走到校门口,全圆佑因仪表端正而从没有被教导主任刁难,步子迈得很平均,走过操场的脚步可以从院子里走到权顺荣的房间,教室与楼道洗手间的方位关系就像是超市里的洗衣液和牙膏。学校食堂上贴着食品健康的重要性,全圆佑想起在权顺荣煮的拉面里吃到的蛋壳,说最好的摄取钙的方法是来自天然。
初春的天气偶尔潮湿,雨水打过车棚溅到他的肩膀上,白衬衫里透出他长得完备的骨架。在纹丝不动的栅栏与栅栏顶端,横插着几块碎玻璃,这是应对翻墙出去的学生用的,教导主任深谙人性弱点,那就是当副作用和危险程度超过行动意义本身的时候,大家都会很精明的抬手作罢。这一举措之后校园文明程度翻了几番,毕竟没人乐意让自己血肉模糊。
全圆佑是走路回家的,他还是那样,是一座小岛,一艘毫无目的的船,偶尔和别的地方接触靠岸应上几句,在这里的时候说到和朋友们一起去吉他学院也不错,靠上下一个岸的时候他就又改变了想法,成为演员,成为歌手,成为医生,只要未来足够远大,可以成为某一个了不起的人就好了。现在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还有改换梦想的可能,像给金鱼换水一样未来一片光明,像那几天以后水又会变得浑浊起来,需要再次换水,再次一片光明,像故障的电脑一样,自己修理的方式只有不停的重启。
在正式脱离思春期之前,他还是习惯给一件事的结果同时构想两个方面,坏的一面更多,因为只有构想的时候足够消极,结果是好的时候才会更开心。
那些在上完体育课之后手机荧幕上的陌生号码被他视而不见。想起你说青春就是可能性,这号码可能是你,也可能不是你,如果打回去发现不是,我不能保证自己的心是失望还是应该如常。
那天早樱开得很美,据说叔叔找了个算命的定日期。万里无云的日子最衬一场户外婚礼,全圆佑穿着西装在后面帮忙撒花瓣,在叔叔的大学同窗为他唱祝歌的时候,他也在后面跟着做口型。
大人们有大人的话题,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话题,全圆佑只是在思春期的尾巴里左右不讨好,只是一个人。
在大人们用香槟推杯换盏的时候,他下手用银质餐叉和白瓷盘角力,里面是一块漂亮的巴斯克蛋糕,外面是好看的焦色,内里是孱弱的流心,盘子快输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起来了,全圆佑用这个电话作为借口拒绝了和他搭话的大人。
他脱离人群去接电话,点了接通才发现这是常打给他的那个陌生号码。
“噢——”
“还以为你不会接的。”
“圆佑啊———”
已经好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了,全圆佑的整颗心要漏出来,只是用叉子把蛋糕戳成不太美丽的珊瑚礁,他触礁了。
“冬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就跑来了,但是没有告诉你。”
权顺荣的声音上有一层泡沫,泡沫里有咖啡因,浇在全圆佑的喉咙里,让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今年的樱花真的开的很漂亮啊,但是要是开得再晚一点就好了。”
权顺荣用声音打底,制作出非常漂亮的咖啡拉花:今天举办婚礼的地方应该不多吧。要是很难找就不好了,能给一点提示吗?
—什么啊…?
全圆佑不明所以的转头,发现捧花砸到了他的后背上,他没多想的捡起来,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
是在惋惜还是诚心祝福呢,这样满心满意的一束捧花,就这样被他这个无关的人捡走了,在樱花结局的背景音里,四周的沉默几乎要将他震聋。
在这样的时候,全圆佑听到了权顺荣的声音。
——我现在来找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