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02
Words:
15,80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5
Bookmarks:
1
Hits:
1,236

【圆顺】In the middle

Summary:

要是能再自然一点就好了,再自然一点的话,现在就不会觉得苦恼了。

Work Text:

23年初完稿的文章存档

*圆顺/镜舞

 

1

台风要来了。
尊敬的旅客,全圆佑摘下耳机听到机场广播里的声音,说到很遗憾的通知您,就又戴了回去。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坏事都是这样表达的,要先虽然再但是才符合社交礼仪,被服务一方听到的尊敬和遗憾其实都这个意思。
要延误了,从东京飞往首尔,他的航班从晚上十点延误到两点,从两点延误到四点钟,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理由只有一个,台风要来了。

 

这感觉就像是每年都有科学家说有一颗小行星在朝人类奔来一样,无用功的预言只会徒增烦恼,他戴着耳机翘着腿深感可惜,地球依然在自转和公转,机场外仍平静的下着小雨。天空的色彩亮得很匀称,堪比算法的渐变工具,一切都是均匀过渡的。全圆佑的耳机里放着的并不是任何音乐,他用蓝牙连结的是手机里的暴雨天白噪音影像,把帽檐拉低的话,就有台风将至的感觉了。

超过六个小时的延误让机场变得很像是末日前的景色,浸在雷雨的音色里,全圆佑感到自己仿佛在看电影,他看见中年男人一脚踹翻无关人士的行李箱,烦躁、焦虑和真实的忍无可忍已经盛满了这个机场,澎湃的是海水蔓延,顶破船底座般的感受。全圆佑觉得他早就已经上了这班飞机,这里和任何一个逼仄的机舱一样,是很容易窒息的环境。

在纷乱的身影里,全圆佑低头,对上了对面男生的视线。

真可怜,全圆佑想。行李箱被踢漏了,东西散了一地,他看见穿着长风衣外套的男生低下身子去捡,在这混乱中间,他的身影反倒是显得从容,在穿黑色长筒袜和运动裤的人之间,他看见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看他。微妙的,全圆佑有一种早就被盯上的感觉,他一开始只是透过手机屏幕看他,但在被那个人注视后飞快的移开了眼睛。

全圆佑能看清他浴巾的材质,掉在地上之后针脚似要遍布整个机场,全圆佑在缝隙里看见一个口型。

“要来帮帮我吗?”

世界上有很多声音不用听也能知道,读口型的最大好处就是有理解的选择权,全圆佑终于起身决定做一个好心人,他摘下耳机,这个世界好吵,吵到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是戴着耳机,也许根本注意不到对面的这个人。

 

“力气真够大的啊……”那人说。

全圆佑说了句嗯,伸出手帮他捡东西,他问:“你会找他赔偿吗?”

“啊……”那个人托了托下巴“我会变得比这个箱子更惨的吧?”

说完笑了笑,他的眼睛被捏成狭窄的两条,像年糕被夹起来了。全圆佑只是执著于帮他捡回地上的东西,根据生活用品的使用程度,他猜测这个人应该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才走的。最后全圆佑在一件衬衫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工作证,写着,权顺荣,记者。他想装作没看到,可权顺荣先他一步说话:“找好久了,原来在这个口袋里啊。”

权顺荣把颈绳仔细的绕着那张证明围了三圈后塞进口袋里,“那你的名字是?”

“是哥吗?”他问。直到全圆佑把自己的护照递给他看,他才笑起来:“啊,是同年的啊。”

全圆佑一边帮权顺荣叠衣服往里放一边有一点心虚,突然有些可怜自己的行李都没这待遇,偏偏造福了他人。收拾完他自然的坐在权顺荣旁边的位置,机场还是很吵,这里有着要回乡的人和前往旅行的人,还有不同肤色和说着不同语言的人。因为戴上耳机的时间太久,全圆佑再也难以习惯机场的嘈杂,他开口问权顺荣:“是回国吗?”

权顺荣从下往上吹自己的刘海,他说:“差不多吧,我只是忘记拿我的帽子了。”

“有一顶很可爱的黑色毛线帽,在我家玄关的衣架上。”

 

快天亮的时候玻璃门窗外才下起了暴雨,全圆佑终于再也不需要白噪音来哄骗自己,有借口被困反而让他变得安定,台风终于于清晨袭来,权顺荣问他:“那你呢,也是回国吗?”

全圆佑是一位正在进行环球旅行的摄影师,相比他独特的取景方式,他不太擅长用话来介绍自己拍这些照片的理由,他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呈现本身。在接受设展的邀请后他仍然在汲取素材,日期就定在明年的这个季节。

他回答说:“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就准备回来了。”

说完他从对面的椅子上拿来自己的包,包里又有一个包,打开是一台相机,他把屏幕亮给权顺荣看,里面装着夏天的奈良,夜晚的银座,还有那么多他周游世界的人生记录。

权顺荣盯着一张海边铁轨的照片看了很久,全圆佑问:“这张有什么特别的吗?”权顺荣只是说他不知道要怎么换下一张了。

“滑一下就可以了。”

权顺荣一张一张继续往下翻,全圆佑也就这么看着他,想着,这个人的手势倒是没有眼神那么伶俐,怪可爱的。因为台风的到来,这里一切纷乱嘈杂的闸门都被统统拉下,此刻听着对方的声音觉得格外入耳。
权顺荣的两只手只是认真地捧着自己的相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四处逃跑,目的地是每一张照片,面对看起来像碗一样光滑的人,全圆佑很自然的托出了自己,他们就这样在机场的椅子上一边聊天一边等雨停。

在看照片的时候全圆佑注意到权顺荣的嘴角的弧度偶尔会跟着手指的动作一道,在对话的时候,他经常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缺少人类的感觉,意思是说,权顺荣于他实在是太好亲近了,一切话语都像是诚实的发心,比起和人对话的感觉,全圆佑更觉得自己在接触一只动物。

权顺荣看完后把相机递还给他,说:“你拍得这么好。怎么会不知道要去哪里了呢。”

全圆佑收东西,说:“迷茫嘛,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这样的时期吧。”

“嗯...”,权顺荣托着下巴,“我也在这样的时期呢。”

要怪就只能怪眼镜配得太清楚了,全圆佑几乎要看清楚操纵权顺荣表情的是哪一块肌肉,他脸上的皮肉很薄,此刻乌云稀释了日光,让权顺荣的脸看起来更像是半透明的,也像毛绒的材质。全圆佑心底只想,真巧。

“要做朋友吗,或者,不知道拍什么的话,试试看给我拍照怎么样?”

“啊…抱歉,太突然了吧……”权顺荣只是掏出手机露出尴尬的笑容,说着说着开始查看手机里的待办事项,“可我后天又得回日本了,你还会去日本吗?圆佑,这样叫你可以吗?其实我本来也不是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可以聊这么多的类型,看MBTI的话其实是I呢,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圆佑只是坐着呢。”

我们在这里有着一样的心情和定位,处在一样的时期,我对你有兴趣,你对我有兴趣吗?

 

全圆佑把相机收回包里:“没有啦。我只是比较习惯等待。你也是吗?”

他低手指了指那个工作牌,表示自己是前记者。
他说:“我习惯的是这样的天气。”

 

全圆佑驼了整整一晚上,终于对权顺荣的话提起了兴趣,他坐直了问他:“我还没有找过自己的模特,你要主动来当吗?”

想到权顺荣的下一句,又做出惋惜的神情:“可惜你要回日本了呢。”

权顺荣解释,本来的计划是回国拿完帽子就继续旅行的,本来冬天的话是想去北海道看雪的,结果自己从夏天就忍不住了,想着无论如何都去了再说。

全圆佑抬起头,把他的行李箱拖到自己身前,这大行李箱和他的体型倒是合衬,全圆佑问:“只是拿帽子的话,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权顺荣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你骗我了吗。

“因为我是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的,不放心行李。”

权顺荣一开始想抓住行李箱的杆,后来只是拉了拉全圆佑的袖子,他用手指去抓他袖口的那颗纽扣,很像是在给全圆佑挠痒。
他的食指虚虚的,大拇指则摸的很实,后知后觉自己怎么有点粘人,只好迅速收了回去。

一个人,不放心,权顺荣字里行间就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孤独的旅行者形象,他的确没有撒谎,可这种表述就会让他显得特别可怜,有着钓鱼的意味。

全圆佑没有拒绝他,但也没有直接的接受他,无所谓袖子上的纽扣给不给他,就算连外套都给他应该也无所谓吧。在旅途中他一向是慷慨的人,慷慨到只要有人撒饵他就愿意上钩。

全圆佑突然爽快地说:“要我教你退机票吗?”

到那种程度了吗,权顺荣终于鼓起勇气把全圆佑怀里自己的行李箱扯过去,代替交换的是自己的号码和信息。

而在这个在被不断延误和迷茫的夜晚里,全圆佑也终于得到了一项确信的东西。

 

2

一切都非常自然。

在机场认识的他,回家的路上坐的是同一辆车,在后座上交换联系方式、聊天,从车后座聊到手机屏幕里。这样的聊天一开始是通过消息,后来是电话,后来一切都缘于有天权顺荣打电话和他说:世界上竟有这种事情,我们的家之间只隔着三公里欸。

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家离得很近,所以见面吧,见面之后就发现也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权顺荣只是说,因为无聊啊,不是说迷茫嘛,迷茫就是一种非常无聊的感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想和你见面而已。

世上的人和新认识的朋友见面一般都会做些什么呢,也都是吃饭、聊天、喝咖啡之类的事情吗?有天全圆佑看着权顺荣对他摆姿势,笑成要被筷子夹走的样子,突然心想,情人约会和朋友见面的差异是什么呢,如果是一样的事情加上接吻就算情人的话,我们这样的日子,再叠加上不断缠绵的短信和照片的话,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剧情一直持续到了夏天结束。全圆佑今天出门前本来决定不带什么的,他借口相比拍摄人物他更喜欢拍摄风景,在权顺荣把他所有的的照片上传到自己的INSTA之前,他决定不能在所有场合都带着相机了。有天权顺荣抱怨他,为什么圆佑把路灯拍得那么潮湿,把柏油路拍得那么细腻,把我拍得就像是盘子里的菜一样?

全圆佑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权顺荣摇摇头,桌子上的舒芙蕾快要塌掉了,在说话之前他先送了一口到自己嘴里,在几乎是只有黑白灰配色的咖啡厅里,权顺荣配合氛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是想要凸显自己也有这一副宁静气质的皮囊,可指尖的吸管又不合时宜的在冰美式中间盘旋,他再次把叉子插进舒芙蕾的正中间,说:“都没有到这个的程度。”

“你今天没有带相机,对吧?”

全圆佑放下手机指了指包,他其实还是带了,包里有拍立得,其实还有胶片相机。

权顺荣把肩头斜过来,转换成了另外一种状态,是要全圆佑给他拍照的意思,什么姿势好呢,这个还是哪一个,全圆佑说都拍就可以了,他把眼睛装进去,那么狭小一个取景框只能装下半个权顺荣,要是取景框能再大一点就好了,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可以拍无际的海洋,也可以拍摄盘中的甜品,面前这个人偏偏在两者当中的位置。他看见权顺荣在犹豫,在剪刀手和托脸的中间,做出的是一个像是断电了一样犹豫的表情,全圆佑记录下的瞬间他只是远远的看着门口,直到闪光灯闪过他才回过神来,全圆佑把相纸卡在他的剪刀手中间,说这个表情比较好。

权顺荣说他看见风吹动了那个Welcome的牌子,想着多大的风可以吹出一个Close来,然后说:“风吹过来以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两个多月了啊,真是个尴尬的季节。”

全圆佑面上不作声,心想在这个尴尬的季节里,我们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起来。定义关系上的尴尬其实就是暧昧,认识时间越长,权顺荣越会待他亲密,有时候会突然抱住他,有时候会把他的额头和自己的顶在一起,传导互相心跳声。

全圆佑开口说:嗯,就快要秋天了。

他看着窗外,台风真的不会再来了。这个季节的风已经要被称之为秋风了,只是会把落下的叶子吹乱的风却要被形容成非常浪漫的东西,真的有些自作多情。

“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了吗?”权顺荣突然开口问。

“如果一直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会怎么样?”

权顺荣甩着刚刚那张相纸,笑得很开心的样子:“那圆佑就要一直给我拍照才行了———”

 

家和家之间的距离是三公里,和他们如今的关系一样,是一种比较中间的距离,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请求应否都在全圆佑的一念之间,也让他的一切回应都显得只是纵容权顺荣。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好得非常纯粹又糟糕,他以为做一位自由摄影师最好的地方是自由,但他居然没有拒绝权顺荣的自由,甚至偶尔会有一种被感情捆绑的快感。

全圆佑原来就是这样的人,比起面对面交流更期冀用消息解决,比起好奇这个世界更想记录下这个世界,比起内向,他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应该只是比较独特罢了。然而别人不是这样想的,有人在背后形容全圆佑是有些孤傲的人,会拍照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极端的时候,他甚至还要背上恃才傲物的名号。

权顺荣和这一切都相反,甚至有一天会在吃着晚饭的时候对自己说:“圆佑啊,你本来就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吗?”
全圆佑只说这个是你的想法,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发现他们居然每天都在说晚安早安,互相传照片,光看聊天记录的话,应该会被误会吧。

 

“圆佑啊,你有试过和同一个人连续吃饭两个月吗?”

“离开家以后就没有了。一个月都没有。”

 

权顺荣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舒芙蕾吃掉:“这说明圆佑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

 

权顺荣又问:“如果是和我,再继续的话,要试试看吗?”

 

透明的窗,四处都是透明的门窗,全圆佑看他,在这么透明的世界里你是一个密不透风的人,任何一句话都看不清你的意思。但他早就无所谓真实的意图了。

全圆佑只是答道:“为了让我们不前功尽弃。”语气非常笃定,就像是应下了某种重大请求。

 

一切都非常自然。

 

3

现在是秋天结束的季节,他们的聊天变得更热情,关系一步步前进,现在光看起来就很亲密了。在夏秋交界的时候,权顺荣有送给他一张电影票,在影院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权顺荣会刻意躲开全圆佑拿爆米花的手,在出了放映厅以后,又会刻意的去挽他。

看过喜剧电影,恐怖电影,科幻电影,意外的,最常见的爱情电影是他们未曾试过的题材,权顺荣是故意的,全圆佑现在确信。

虽然可以做里面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可以看,不是逃避,只是如果在爱情电影里看见自己在做的事情,就会有一种自己的行为被下定义的意味。就像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汇报一样。解释这样的关系实在是有些辛苦,权顺荣扪心自问过,他的确是对全圆佑有喜欢的意思,从行为上来说,也的确是暧昧的,可他实在厌恶了要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下定义的生活方式,这会让权顺荣想起他说过的那些确信的话,比如事故、死亡,新闻从来播报的都是确认发生的事,他要站在最前线,他所说的一切都必须要是有根据的,确信的,绝对不能出错。

如果不是百分百确信的事情,他都不想再给任何东西下定义了。偏偏感情里从来就不会有确信的东西。

他认为一个人话语里陈述句的比例决定了一个人傲慢的程度,电视台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在被彻底同化之前,权顺荣决定辞职,于是开启了自己处在的迷茫时期,他试图在旅行里找到自己。在他辞职的第八天,他买回家一张世界地图,又买了飞镖玩具,他闭着眼睛站在墙的那一头,飞镖尖锐的一头准确的扎进了一片蓝色的海里,重新玩一次,又扎进了北冰洋。

他想再买一张太阳系的图,好奇自己会扎进那一颗行星,他运气不好,怎么尽是些去不了的地方。

就像是抛硬币,他睁开眼的失望证明了他早就在潜意识里决定好了想要去哪里,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而已,在随机与宿命既定的中间,权顺荣决意随心而行。

 

朋友吗,今天全圆佑打开门看见权顺荣拎着炒年糕站在门外的时候想,朋友应该不是像面团一样的关系吧,权顺荣只是将一切擀开,从单一功能性延展出一张厚薄正好的面皮,把一切情绪都模糊到一起,体会一下,有着生吞的感觉,抚摸一下,有着人的体温。

有半年了吗?好像只是四五个月的样子。全圆佑有些想要一个时间表,他想确认到底是哪一刻开始不对劲的,他的想法堆叠在一起,偶然之间他意识到对你感兴趣的另一个语义可能是喜欢你,在权顺荣看着他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心跳加速。这太糟糕了。

他们之间仍然再继续,在路灯下,他们变成偶尔会搂在一起的那种关系。权顺荣没有提进展,全圆佑就也不问了。其实在权顺荣没来之前他在看爱情电影,他在心里暗自思考,原来我们是不肯承认的关系啊。

 

那天全圆佑听见门铃就去开门了,他看见权顺荣被淋湿了,在那种不至于打伞但是会淋湿的天气里他从来不是打伞的类型,他骑行了几分钟到他家要一起吃饭,一身灰色卫衣由深到浅被淋得很均匀,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台风天清晨的颜色。全圆佑把他接进门,你也不说一声,权顺荣说你在做我不能看的事情吗?

全圆佑说,“那样你根本就进不来了。”

全圆佑一开始丢给了他一块毛巾,权顺荣直接问他:“可以洗澡吗?感觉到处都好粘。”

又补了句:“啊,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回去再拿我的毛巾。”

全圆佑问:那为什么不回你家去洗澡,权顺荣说因为要一起吃饭的,我再跑过来又要湿了,全圆佑说那怎么办,我要给你买伞吗,最后他看见权顺荣说:“不用不用,我是故意的。”

一周七天,总有一天是想淋雨的。

 

全圆佑给他递了毛巾,他说我不是你想象里这么容易介意的人,后半句没说,不介意的具体是不是你,我不太清楚。

权顺荣接过毛巾去洗澡,全圆佑送他进去,要相信虽然有不会用相机的人,但没有不会用水龙头的人。水声是安定的,自己却有着不安的念头,刚刚给权顺荣递的毛巾是两根,一根用来先擦头发,一根用来一会擦干身体,他想试试看给权顺荣擦头发,眼下看见他的头发像舒芙蕾塌陷的时间倒流,只要擦两下就会变得蓬松起来,很温顺。

头发还未全干他就出来了,全圆佑把他赶回浴室,说拜托你全部吹干再出来,换季容易感冒,权顺荣问:不然你来帮我吹?

全圆佑故作无奈的摆了摆嘴,身体先行,早就大步一迈往前去帮他,权顺荣的话反而给了他实践想法的借口。事实上,权顺荣一直都在提一些全圆佑根本找不出具体理由拒绝的要求,要拒绝的话只能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只要不帮他收拾行李箱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全圆佑不愿多想,一旦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又要不停的想权顺荣了,这听起来显得他心有所属,很不自然。

吹他头发的时候有个旁白在他的脑内说:权顺荣,一种不可捉摸的神奇生物,蓬松又柔软,圆滑又自然,十分的难以捕捉,除非他主动找上你。

如果可以,全圆佑期待权顺荣被纳入动物图鉴的那一天,如果不能纳入全球动物图鉴,宝可梦图鉴也不错。

总之希望世界尽快记录下这一物种。全圆佑拔了电吹风的插头,真情实感的想。

 

他带来的是芝士炒年糕和玫瑰炒年糕,全圆佑用筷子去夹,现在只剩下了温乎乎的味道,辣味是毫无攻击性的,热度尽数消退,权顺荣的筷子碰到他以后要很晚才会移开。要知道,如果世界里只有一个人的话变得亲近就会很容易,全圆佑分不清他们之间是谁垄断了谁,可他在感情里是安于现状,永恒的安于现状。

 

“要不要热一下?”权顺荣问。

“你喜欢烫的话我就去热,我都可以。“

“啊,这样的话有点麻烦了呢。”

 

所以还是想我去热嘛。全圆佑说想着,他端着盒子站起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教科书级别辣炒年糕的味道,绵柔的辣味缠绵在他们的鼻腔中间。

 

权顺荣问有没有泡菜,全圆佑递了一个透明的盒子给他。

 

熟悉的辣味盘旋在全圆佑的家里,让这个看起来有距离的家伙终于变得亲切起来,权顺荣从背后看他,他想,即使是再端正的人在热炒年糕的时候也会变得可爱起来,圆佑很可爱。权顺荣从背后问他:你需要围裙吗,全圆佑说没必要,权顺荣说白色的衣服脏了就太可惜了,他从背后抱了一下全圆佑:所以你不要弄脏哦。

松开手以后,他搓着筷子在餐桌旁边等饭吃。全圆佑端给他,说你是小孩子吗?权顺荣说因为饿了嘛,起床以后就过来了,全圆佑低头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天气预报骗人,说是多云,实际上下着小雨。

 

吃好饭以后权顺荣在椅子上。全圆佑在自己的一居室里感到安全又稳定,回到了床上去看手机,双腿塞进了被子里。权顺荣坐在沙发上远远地看着他。

 

饭后需要沉默又自由的时间,这是全圆佑的习惯,这是他留给自己消化的时间。一般是半个小时,权顺荣知道。因为了解互相的习惯,所以现在的气氛是一种默契的沉默,偶尔视线交错,全圆佑会感到莫名的焦灼,对上那样的视线,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权顺荣看着他,他最近明晰了自己初次见面机场的行为——那个是被伪装成普通社交的一见钟情,在成年人的感情世界里,一见钟情是一种上限和下限都很极端的方式,罕见程度堪比流星。非要下定义的话现在是朋友,因为没有决定性的东西来参照,所以也只能是朋友。权顺荣有多么想前进,可关系的主动权竟然在全圆佑手上。那是一个在感情里永远都安于现状的人。
现在的话,朋友,很好,处在中间地带,是一种很方便的关系。后退很容易,前进是未知的,即使有着充分的选择权,但他还是偏向前进。

 

本来在这个后退比前进更容易的世界里,权顺荣就比较习惯逆行。
就像是末日的现场直播一样,权顺荣就决定试这一次。

在过去约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全圆佑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噢,全圆佑。”

一般叫全名的话就是大事。他放下手机去看权顺荣。

“你上次恋爱是什么时候?”权顺荣问。

在不注意的时候自己的眼镜就被权顺荣摘掉了。

全圆佑觉得自己像个木桩子,权顺荣突然闪到他身上,而自己一点回击的打算都没有。被剥夺高清的世界以后,全圆佑的世界被蒙蔽成很多的色块,在模糊中间他看见权顺荣跨坐上来,声音和平时相比低很多,本来就没精神的他更是理性出走,鬼使神差的握上这个人的腰。

“长肉了吗?还是你本来就这么瘦。”

全圆佑看见权顺荣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舔了舔嘴唇,怎么看起来还没有吃饱的样子。权顺荣几乎要把两个人的胯锁在一起了。

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糟糕的场景,全圆佑觉得还不错。

因为我害怕我表达的不到位,所以我换一个问题好了。权顺荣说。

“圆佑啊,你上次和人做是什么时候?”

 

4

睁眼后全圆佑抽过床头抽屉里的一台卡片机,福至心灵,准备往抬头拍上一张天花板的照片,权顺荣的一个翻身让他手一滑,拍出来的照片就和预想中完全不同了,原来以为只有纯白的画面,现在带上了窗帘的深蓝,从画面中间横亘一道,像闪电。

捡回相机以后他拍了一张权顺荣抓着被子的手,松松垮垮的,感觉不是他的手在抓被子,而是被子在拥抱他。锁骨就像是一座桥,中间凹陷一道,爱他的人会掉进这样的肉身陷阱里,全圆佑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的。

他拍完照片帮权顺荣盖上了被子。

睡醒以后全圆佑坐起来滑手机,算法会给他推荐一些旅行的Vlog视频,看到脚步中间走过去的身影,他只会想到这个人要回去拿摄像机的样子,看见结果就去思考动机是一个很坏的习惯,身边权顺荣的呼吸声十分规律,一呼一吸,在这个空旷的一居室里单曲循环播放,全圆佑只是在很卑鄙的想,你的动机是什么呢?

你喜欢我吗,或者说,你想和我做什么呢?

他本来想搜索“睡过觉的话就会成为交往对象吗”,结果刚刚打完睡过这个词就停了手。全圆佑顿感耳朵发烫,心意沉在枕头上,而权顺荣却睡得高枕无忧。全圆佑意识到如果要真的搜索这个问题根本就没完没了,都不用搜索睡过,只要搜索“几乎每天呆在一起”、“无论有什么事都会想到的人”或者“拎着炒年糕淋着雨来找自己的人会成为交往对象吗?”就可以了,可一旦把这些词都真的打出来一一检索,全圆佑就会在搜索记录里发现自己的心意昭然若揭,原来着急的是自己,他要怀疑的动机原来是自己的动机,好可耻。

权顺荣再次翻身搭住了他的腿,他不敢动,全圆佑认为这种感觉只能被称之为新鲜,好久没有人这样进过他的家门,他的社交界限,他的舒适圈,他的领地,权顺荣是个温顺又可爱的人,在他的人生计划里绝对不会交集的那种人,他的温顺是有棱角的,这种棱角偶尔会冒犯他,全圆佑不知道自己是否称得上喜欢,但绝对不是讨厌。

等到这个人睡醒全圆佑才敢摘下耳机发出声音,他接了一个电话,挂完以后看见权顺荣醒了,先开口拉了拉他的睡衣外套,“你好像衣柜噢”,他说,然后伸了伸懒腰,又笑了笑,说,“我吃得好饱。”

好下流啊,真的。

全圆佑觉得自己好可悲,再也没资格在心里鄙视别人精虫上脑了,又后知后觉的庆幸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幸好自己还知道不能要求太多,不然他会在权顺荣刚刚说话的时候邀请他再做一次。

 

“假设把一个陌生人放进你的生活,你会有新鲜感还是会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全圆佑曾经在杂志采访里回答过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其实别人没有那么容易进入我的生活。”

这句话后来被编辑删去了,这个问题也被认为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全圆佑后来觉得还好没有刊登上去,不然说他不好相处的传闻应该会变得更多吧,光看文字的话会显得他是个在交友前设五百道门槛的神经病。
现在他想回答:“你知道吗?其实被冒犯也可以被形容成一种非常新鲜的感觉。”

一切都非常突然,就像是无预警台风天一样突然。事情到底是怎么会从一起吃炒年糕变成这样的?当权顺荣捏着他的下巴吻上来的时候还是没想通,他只有一种大脑被烧坏的感觉,彻底过载,那后来的事他都觉得和自己无关了。

 

权顺荣在睡着前抱着他的枕头问:你在冲澡的时候一般都会想什么?

全圆佑的手被他结结实实的咬了一口,他捂着自己的胳膊回答说:不会特别想什么呢,感觉自己变干净了还蛮不错的。

权顺荣有些困了,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圆佑,我觉得洗澡和淋雨是差不多的。

说完就睡着了,全圆佑也跟着他一起。

其实他的意思是说,淋雨和洗澡一样,有一种自己逐渐被显现的感觉,水点打在肉身上弹出去,连我的身型也变得分外清晰起来,水没有形状,却能够映照出人的形状,是流动的,温顺的,像明镜,淋雨的明镜。让我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以一种诚实的方式来见你。

身边的人还是很困,权顺荣把头掩在全圆佑的睡衣外套里睡了个回笼。全圆佑看着他的脸颊,心想如果我是衣柜你就是衣架,在众多家具的行列里,我要一直呆在一个地方等待你来发挥我的功能,可你可以挂在除了我之外的众多地方。

他在被权顺荣吻上的时候确信,我们确实是非常不一样的人。

他是这辈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人眼能捕捉到的动态是照片这辈子都难以达到的,全圆佑看着权顺荣吃饭、游玩,现在看过了他的身体,他的睡相,一件比一件要更难以被记录下来,都是非常私密的画面,我们好像要亲近了呢,他想着,结果权顺荣醒来后和他温存了一会便穿上衣服回去了,没有多说或者多做什么,看了看时间表,甚至还帮他贴心的带走了一包垃圾。全圆佑有种微妙的失望,不知从何说起。

 

全圆佑的人生与旅行方案与权顺荣相反,念书的时候他经常会觉得天顶太小,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去看看别的地方,学业和工作的间隙里他做着旅途的计划,他的目标从来都一致,要带着自己的相机记录自己的人生,想成为可以引以为豪的人。

受到赏识和获得一点小名气是意外,养得起自己就是更加幸运的事情了。今年初夏他流连在日本,凌晨在电线杆旁边遇到了醉汉在吐,这样的风景他一周要见上个好几次,可今天突然有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醉汉,到处都是醉汉,如果一个游戏地图上到哪里都会刷新同样的NPC,全圆佑会觉得这个游戏的制作实在是很不用心,可他刚刚意识到,也许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比这种游戏还要更不用心的世界,一种穿透第四面墙的忧郁击穿了他,虚无席卷而来,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了,这里是十分无聊的人生。

他的脚踩在公园门口的杂草上,拿出手机买了第二天晚上的航班,他收拾了一天行李,和这个世界断绝联络,最后上了车才看到台风预警。

就这样,他进入了人生的迷茫时期。闯进来了一个也在迷茫的权顺荣。

 

好几年没有呆在国内这么久了,全圆佑陪着权顺荣去了很多他原本根本不会去的地方,在那些被诟病于来的人只拍照而不是吃饭的地方,全圆佑会用另一种方式将其记录下来,在自己的取景里,他再次展现着自己和世界相处的方式。

还有自己和权顺荣相处的方式。
从初夏到初冬,一开始没想好目的地的人,跟权顺荣相处以后,全圆佑觉得人生不是一定要有目的地的。

那天,在送权顺荣出门的时候他想通了一件事。

感情和人生一样,也不是一定要有目的地的。全圆佑在内心说:我确实失望了,可刚刚我不是对你走这件事失望了,我是对我自己期待你留下而失望了。原来我也会想要对一样东西强求。一件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失望的我,真的有继续下去的自信吗?

明明我们一开始就往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是自己视而不见的,明明对这段关系的不承认自己也有掺了一分,怎么偏偏到了这时候就会感到失望呢。他在内心鄙夷自己,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要权顺荣对自己的一切都负责吗。他觉得还是算了,一切东西都算了。不是拒绝,不是放弃,而是算了。

我知道,我会接受的,无论如何,这就是我和你相处的方式。

 

不是也很好吗,只是散步的话,只是吃饭的话,只是看电影的话,看起来很像是约会却不是约会的出行,不是也很好吗。

在我和你的中间,在喜欢和好感的中间,在自愿与非自愿的中间,在交往和暧昧的中间。

 

在权顺荣过界的这一天,全圆佑闭上眼向月亮告解,睁眼后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和解,领悟。

他决定要记住刚才的心情。

 

5

到了深冬偶有冰雹天,权顺荣今天在楼下穿着长羽绒服等他,因为他知道天气预报有不准的概率,或者说,不是百分之一百将至的末日,他都不是很害怕。

长羽绒服配破洞牛仔裤,全圆佑蹲下来戳戳他的膝盖,权顺荣飞快的往后跳一步,呀,他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去握全圆佑露出来的脚腕。

全圆佑今天只穿了长大衣和高领毛衣,戴着眼镜的脸变得很突出,权顺荣看着他笑,两个人的眼睛都眯得没有了。权顺荣叫他下楼他便下楼了,圆佑在这段关系里非常听话。附近公园的秋千是社区孩子的热门地点,只有在这样不好的天气才会有他们两个独自闲坐的机会。

今天也是简单的见面和聊天,一个月要好多次,像是充电。

全圆佑说他昨天在听电台,歌听了好多首,关于生活的话题有时候会想到你,权顺荣摇摇秋千,说什么话题?全圆佑说:“大多数吧。”

说他昨天去看场馆,等到夏天到来的时候你会来看我的展览吗?权顺荣说你邀请我我就会去看的。又说等一下,你不会把我的照片放进去吧。

全圆佑说:“没事的,照片都选完了。”

权顺荣拿鞋头去蹭水坑,突然说:“请在这里给我拍一张吧。”

“可以呀。”全圆佑说,“你等我一下。”

他拿出相机拍,拍完又接过权顺荣的手机,他在屏幕里总是很可爱,但缺少了真人那份动态感,全圆佑只觉得可惜,要是能把你拍得更像你就好了。

 

他们还是那样,后来稍微淡了一些。默契的跳过了交往的话题。

 

那一次做完权顺荣是在装睡。
他一开始只是遗憾,心想要是你能摸一摸我的头我就能再前进一步了,最后只等来了全圆佑为他盖被子。权顺荣那时候觉得他们也许没有后话了,他想爱的可能是一个事后会用力抱住他然后温存的人,而不是一个记录他的睡相只给他盖被子的人。权顺荣睡醒后只是走了,反复谴责着自己的冲动,离开 以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被下半身支配的生物。

本来那个就是孤注一掷的举动,要么变成单纯的肉体关系,要么变成甜蜜的恋爱关系,偏偏最后取了中间值。
最后全圆佑没有提任何关于关系的话,奇迹般的保持了之前的关系,他真不知道该夸奖这份温柔还是责怪这份温柔。那件事的结尾就是聊天框里冷了几天,还是权顺荣先发了消息,在发之前他只是想着: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圆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就这样断绝关系的话,太奇怪了不是吗。

就这样好了,我们在暧昧和交往的中间。人本来就是会爱上意料之外的人。

 

全圆佑最近需要很多独处的时间来收拾东西筹备展览,同时,他在考虑着下一步计划,要继续旅行了,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让他不安。权顺荣说你不用联系我也可以的,可在忙碌的时候他也会涌现出要去找这个人的冲动,但是他在做什么呢?会打扰到他吗,全圆佑一想到这里就放下了自己将拨的电话,还是算了。如果是权顺荣就不会考虑这些。

 

计划吗,权顺荣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独自思考,想象如果对面放置一台镜头,自己在罪犯的位置被深度盘问:“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全圆佑这样的?你会和他谈恋爱吗?你有目标吗?你有动机吗?”

他可以用一句话回复所有问题,且有多国语言版本。

-“没有,我不知道。”

-“圆佑就像是我的旅行,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我知道我要去的。”

-“为什么吗?”

-“可能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要有一场旅行。”

 

但这样的关系也有有趣的时候。

他想起台风天过后乘上飞机,出机场他们也顺路了,权顺荣在车上对刚认识的人只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全圆佑只说:“雨天一般,晴天很好,云多的时候光线会变得很随机。”

权顺荣坐在他旁边答道:“听起来都不错呢。”

全圆佑还以为他会介绍自己喜欢什么天气,但权顺荣只是说还不错。

但全圆佑不觉得他无理,他只觉得权顺荣应该是随心的人,他有听过权顺荣讲他以前的故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太多残忍的事情是他没有见过的,全圆佑说那我只希望你以后幸福就好了。

全圆佑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看到权顺荣在前面突然停下来拦着他,他问怎么了,权顺荣只说:“等你呀。然后我们一起走,先迈左脚哦。”

上个月权顺荣打电话问他你对电话里做有兴趣吗,全圆佑沉默了一阵,听见门外有细碎的声音,发现权顺荣就在他门口给他打电话,全圆佑说你真的是个疯子啊。

 

人真的是出尔反尔的物种,全圆佑一开始觉得不能在所有的场合都带着相机了,后来还是都带着,给权顺荣拍照成了他的习惯;权顺荣一开始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要前进比较好,后来觉得就这样吧。假设这个世界是不进则退的,那么停留在原地就是一种前进。

 

再差一点就到新年了,从权顺荣的身后远远望去看得见圣诞风情的装饰,一家咖啡店外有着红绿色相配的装饰,提前为这条街道带来节日的气氛,之后是新年,新年的话又会有新年的装饰,他们从夏天认识到现在,已经很久了,看起来在随时要改变的关系,居然没有人舍得要改变。

全圆佑又给他拍照,把焦对到后面去了,看见那个Merry拼成了Mery。觉得如果是权顺荣的话一定会去找店家提醒的。

他又想,一起跨越新年的话我们就会有认识一整年的错觉,说认识一整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深刻的样子,显得我们十分亲密,好似热恋,其实我们之间没有那么深刻,也毫不沉重,区区大半年时间而已,我们之间只是随处可见,非常简单的故事。

 

两个陌生人变成了朋友,有着超越朋友的关系,可是无论是怎么样也只会是朋友的故事。

 

6

说了新年快乐以后他们失联了一段时间,全圆佑后来才知道他独自去了一趟济州岛,四点钟的飞机,全圆佑的晚安被延迟成了早安,他干脆就没有回。

整个一月都没怎么聊天,二月才恢复了一点。权顺荣报了一个做咖啡的学徒班,全圆佑恢复了原本的生活节奏,他在国内驾车四处看看,记录点滴。

本来就是这样,一开始因为一样而相遇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彼此不一样的部分,要无视、接受、消化,或者失望、离别。人本来就不是要依靠和别人一样的部分活下去的,而是要依靠消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活下去。可是,连自己的脸左右半边都长得不一样的人其实也没什么资格要奢求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抱着“我们是一样的人”这种心情开始一段感情的人,都是会这样失望一次的。一旦有期待的话就很容易失望,失望就是要么吞下去要么吐出来的东西,只是如果吐出来的话画面就会变得非常难看。

全圆佑认为摄影师的职责之一,就是不让画面变得很难看。

这个随处可见的故事只是从自然变得不自然的时候就决定了后来他们断断续续的未来。
要是能再自然一点就好了,再自然一点的话,现在就不会觉得苦恼了。

 

今年三月底的时候权顺荣给他打电话,说现在似乎是赏樱的季节,全圆佑二话不说开车去接他,走到樱花路中间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权顺荣拉住他手,说圆佑不许打伞,就那样拉着他往前奔。每当在他们的天空要被行人的伞遮完的时候权顺荣都会把他往外拉,樱花在雨水的作用下下坠得极快,打在他们头顶和肩膀,有一种奔流的畅快。

奔跑完的权顺荣湿漉漉的,在路的尽头全圆佑想摸出一条毛巾给他,把他擦回一开始那个蓬松的样子,但是他找不到,权顺荣气喘吁吁,但是又在笑,搭在他的肩膀上问:“圆佑,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全圆佑说:“现在的话,只想回家。”

其实是想找一块毛巾给你擦擦。

权顺荣拉他的手:“说起来我好久没去你家了。”

他们淋到一起去,全圆佑载他回自己家,权顺荣不坐前座坐后座,他拿起全圆佑的相机,对着被雨水打湿的窗户拍了一张,拍完后考虑要不要删的时候翻了他的相册,往前翻的时候看见全圆佑拍他社区附近的照片,拍灌木丛,自行车,路牌,又想到他给自己拍的照片,车辆急停,权顺荣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漏喘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有一种抱歉的感觉,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拍这种照片的人,要给我拍这样的照片。

怎么会有抱歉的感觉呢,他那时候怎么都不知道缘由,权顺荣要很久以后才会得出结论,这种抱歉可能类似一种爱的感觉。
在绿灯亮起之前权顺荣反复的练习呼吸,全圆佑踩下油门后他的脑门抵住了副驾驶的座椅,他开口,确保这个声音是对方能听清的音量:“去年夏天去日本的旅行,中断好久了呢。”

 

年初的时候全圆佑收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邀请他参加其他的展览,另外说:“不过这次真的吃惊了,本来不知道你是会拍这么多零碎东西的类型,好新鲜啊。”
全圆佑口头应下邀请,然后笑了笑解释说这些照片都是新拍的。想尝试不一样的感觉,你们觉得如何呢?

对面说:“像圆佑又不像圆佑呢,这是新的全圆佑啊。”

挂完电话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打开电脑去翻文件夹,看见年初拍的海外建筑的砖瓦外墙远远拍过去像不锈钢制成的筛网,而后来给顺荣拍的照片是微妙的,和以往的一切照片都不一样,在他独特风格的中间融入了纤细的生活气息。
——是权顺荣的原因。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相处以后,全圆佑变成了新的全圆佑。

 

今年的夏天来的要早一点,全圆佑看向窗外,这是一个在街上能看到春夏和秋天装束的季节,今天是他们认识第十一个月了,等到了认识一年的时候,这个简单故事的重量就会一下子加深,所有不确定的东西上只要盖上纪念日这个章,就有了证件的效力。

权顺荣今天是要说些什么的,聊了一会以后又忘记了,拿起桌子上的马卡龙,咬了一口嫌甜,全圆佑就把咖啡推到他嘴边,从最近的生活聊到早餐吃了什么,最后权顺荣才拉回话题。

“上次说的机票,我买好啦。”

“噢,真好啊。”
全圆佑不知所以的嘴上回着。
他发现自己也许有做演员的天赋,虽然面色镇定但他的内心呈分裂式,一半伤心,一半在考虑要不要也买机票,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在机场认识的人,就算是分道扬镳也要在机场才最好。

“下个月初,这次应该不会有台风了吧?”

“噢,全圆佑,表情怎么了,会想我吗?”

“没事,想你的话,应该会的吧?”

权顺荣在说,全圆佑在听,他的反应很重要,可没什么作用。权顺荣的意思是通知他,只是在通知他。权顺荣的话连问句都是陈述句的意思,如果是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是个隐约有些傲慢的人,全圆佑只会觉得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人,这些事,他从来都只是在接受,也只能接受。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下个月末是他的展览开始的日子,人生第一次的摄影展对他来说很有纪念意义,全圆佑希望成为一个可以被引以为豪的人,他希望自己在自己人生的重大场合都闪亮登场。或者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也在场。

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送进嘴里,全圆佑没说话,只是拿出包里的相机又拍了几张权顺荣,身前柠檬茶的冰往外化,纯白的桌上湿漉漉的一滩,像那次抬头的天花板。

他们继续吃着,在沉默的空气里摸索。

“你觉不觉得说到十一的话,就有一种要结束的氛围?”权顺荣突然说。

全圆佑送了一口美式到嘴里: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认识十一个月了嘛。”

全圆佑打开手机看了看日期,啊,他张开嘴发出意义不明的拟声词,今天正是相遇的纪念日。

“说到十一的话,圆佑会想到什么呢?”

全圆佑把两根筷子摆放在一起给他看:这个?或者,Pepero Day。

权顺荣把柠檬茶里的冰块用金属吸管捅碎:我的话,会想到结束呢。十一点,十一月,电视剧的十一集,说到十一,总让我有一种舍不得的感觉,感觉就像是马上就要结束了。

噢,全圆佑继续吃饭,问:我们也要配合氛围吗?

权顺荣笑了笑,很无奈的说:哎噫,那也要有东西可结束吧。

全圆佑把筷子拿回来,权顺荣继续喝他的茶。又沉默了。

啊,你现在下定义了,原来我们是什么都没有啊。

 

在那天分开前,全圆佑问他,你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走呢,权顺荣说如果是十二个月会有一种很圆满的感觉,圆满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满足,最后失去前进的动力,那样的人生不是会很没有意义嘛。

这就是你和真正动物的区别了,全圆佑想,动物是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的。你在人与动物的中间,是比人类更薄情,比动物更多情的生物。

 

7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恢复了他们刚认识的状态,甚至比那要更过分,这两个人都是会在末日前选择更珍惜剩下时光的类型,现在正是那种状态的模拟。反正都要结束了所以越界也没关系,权顺荣靠在全圆佑的肩膀上看爱情电影。

看完电影权顺荣说:我爱你。

如果说只要不独身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避不开关于爱的话题的话,权顺荣的爱真的非常不讲道理。只是把爱塞在了全圆佑手上,又不说要如何是好。

现在可以被称之为滥情的时光,他们总是黏在一起,约会,拥抱、一日三餐,全圆佑弄得好像权顺荣只要一和他分离就会飞走一样,在对方抱着自己的枕头的时候才会有安定的感觉。可以日夜颠倒,可以滥用一切心情。

当一个人知道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的时候就会变得放肆起来,全圆佑现在才把所有的界限撤走让权顺荣随意进攻,在权顺荣一激动抱住自己的时候,他第一次试图用尽全力回应,那一刻,他有种起飞般的激动。如果这是一架航班,他偏偏要延误十一个月才会学会航行。

看樱花那天结束以后全圆佑有种莫名的赌气,心里想,你要走?你说走就走,权顺荣你真的…。后来是更赌气自己没有什么挽留的身份和借口,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好像少了谁都活不了的样子,他不发消息权顺荣也不发,尽发一些晚安早安吃饭了吗,堪比交公粮程度的敷衍,再往后几周,关系也就淡了。现在觉得好可笑,我们要用这么久来达成这么亲密的关系,居然只要一句话就可以降温了。

他想起还是有一天权顺荣来找他,这个季节的太阳雨堪比白日撞鬼,权顺荣在便利店躲雨的人群里呆不住,一咬牙直接冲到全圆佑家里,全圆佑一如既往在雨天拿着毛巾等他,权顺荣一边把自己伸给他擦,说可以直接去洗澡了,全圆佑说你好着急啊,权顺荣说:第一次看我这样吗?我本来就是那种雨天想洗澡,台风天想淋雨的类型。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又凶,全圆佑开门的时候看见权顺荣没淋湿,手上的毛巾和他一起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权顺荣有些苦笑着进门,说:其实我也是会打伞的,在必要的时候。

 

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简单故事,以航班延误而开始的故事,能以准点航班结束就好了。全圆佑送他去机场的那天万里无云,潮湿雨季的中间有一天奇迹般地放晴,权顺荣在他副驾驶摸着伞,说好可惜,全圆佑说这有什么可惜的呢。权顺荣不说话,心想,要是下雨的话估计你就会把我送进去了。

他低头看看手机,今天的航班准点,我们也圆满的结束吧,全圆佑想着,下一秒点进KKT就看到权顺荣起飞前给他发的消息,说下次在国外见面吧,我们还是好朋友。

好,全圆佑回,他庆幸,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不是非要到十二个月才算得上圆满,在认识之后我们有过非常亲密的时间,有过胜似爱人的时间,有过冷淡的时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又全面的关系呢。所以啊,可以,都听你的,我们要做朋友,一直都要做朋友,这是在我们中间最永恒的关系。

 

全圆佑回到社区后听到邻居说今天是难得能把衣服晒干的天气。囤积的脏衣服都在这一天变得洁净,迎风摇曳,像是在直视日光,挑战太阳。在这样的天气里,大多数的衣架都会被挪用到阳台,衣架一生里最光荣的天气,对于衣柜来说是失去心脏的天气。

 

全圆佑的个人展分为三个展厅,是他短暂的人生被拆分成三个章节,代表着他起点和未来的展厅很宽敞,在两个展厅的中间有着一道狭窄的走廊用来联结,走廊的中间有着一个小展厅,门口写着“中间地带。”

纯白的空间里有着一块大屏,这是这个展览里唯一一个播放影像的地方,来的人几乎都会在这里停留上一会,在观看的同时,也用手机拍照留下这个视频的内容。

这个影像内容是许多小视频剪在一起的,在被要求拍照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偷偷切成拍摄视频的模式。毫无联系的内容放在一起,分成了好几个章节,画面切到一只野猫为了一个废弃玩具奋不顾身奔进树丛的片段,展厅响起了处理过的电子音。

 

/

听说黑色和白色叠加起来的话,就会变成灰色。

可是在人生里有着许多无法定义的瞬间,用灰色形容的话太过忧郁,但是用黑白形容的话,又太夸张了。在中间的中间,像小数点一样,有着无穷无尽,可是也无法描述的地方,这里就是这样的地带。

我的人生最近在这里待了十一个月,所有的东西都被卡住了。

在这个只能彻底成功或者彻底失败的世界里,我认真的体会到了这种感觉,大概很痛苦吧,不上不下,无法呼吸,没有前进,也无法后退的感觉。

 

关系、感情、生活。

天气、人生。

我的话,是被迫离开这里的,现在必须要往前走了,也许会走到非常远的地方,也许会忘记在这里时候的心情。

万幸的是在我离开之前,我将自己在这里生活时期偷偷记录了下来,要介绍我在从起点奔向未来的故事的话,这里是不可错过的中间地带。

 

离开泥沼的我,要前往更遥远的地方了。

/

 

片尾的白色字幕悬挂在纯黑的中间。

[希望你获得幸福的时间。]

[连那些犹豫是不是幸福的瞬间,也幸福起来就好了。]

 

[现在要做的事?]

[当然是离开这里。]

[离开人生里那些处在中间的时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