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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以,凡是黑桃国的继承者,都势必要通过来自国家意志的考验,才能取得至高无上的王冠。而被国家意志拒绝的人,会由时钟亲自将其抹消,抹消是彻底性的,包含所有与之相关的事件与记忆,因此并无资料可考。目前唯一可以确认国王考验的方法是......”
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夏天的午后闷热到一丝凉风都吹不进来,整个房间里都是亚瑟讲解课程的声音。阿尔弗雷德越听越困,手里握着的羽毛笔好几次险些掉下桌子。年轻的黑桃王子在经历了与倦意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斗争后终于落得惨败,金色的脑袋直直地朝前倒去,又在额头磕到桌沿后立刻吃痛地喊叫出声,害得亚瑟不得不停下他读了一半的段落,转而检查起他有没有把自己的头撞出一个包来。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上课,殿下?”亚瑟按了按阿尔弗雷德的额角,确定他没有因为疼痛而面露不适后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讲的是国王考验的内容,这是你之后一定会经历的事,早点了解对你没有坏处。”
“显然我没有。”阿尔弗雷德似乎对亚瑟触碰他的动作相当受用,朝着他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我一直都只是在盯着亚瑟看,哪里能兼顾过来你在讲些什么。”
“你明明是在忙着打哈欠和走神。”亚瑟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同时把手里的书本卷成筒,轻轻敲了敲阿尔弗雷德的额头,“不过今天也确实讲得有点久了,休息一会吧。需要我叫人送点吃的东西过来吗?”
“不用了,你早上就已经喊人送过很多次糕点了,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困。”阿尔弗雷德撇了撇嘴,显然对于亚瑟已经可以熟练地把他的“调情”堵回来这件事感到很不满意,“亚瑟也不要光顾着喝你的红茶了,你和我一起......”
阿尔弗雷德环顾了一圈房间,遗憾地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两个人共同玩耍的游戏。他转而把目光投向窗外,在看到不远处长得格外高大茂盛的梧桐树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迅速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和我一起去梧桐树上坐一会儿吧!”
亚瑟瞥了眼室外亮得发烫的太阳,又看向阿尔弗雷德,即使他一个字都没说,阿尔弗雷德也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么热的天气你居然想要出门你是疯了吧殿下”的谴责。但这显然合了王子的心意,他更加坚定了要去室外的想法,毕竟阿尔弗雷德人生里最大的一项爱好就是看着亚瑟为了自己做一些他本来不那么乐意的事情。
“你不觉得这房间里实在是太闷了吗?亚瑟即使夏天也老是喜欢穿领子那么高的衣服,我是真的佩服你!”阿尔弗雷德夸张地用嘴巴呼吸,翘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我都快要喘不上气了!外面的阳光那么好,树上也有适合人坐的地方,你又不是没和我一起上去过,一点也不会炎热,比这里凉快多了!”
“你是在胡说八道吧?”亚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屋子里空气不流通的话,我可以用魔法来换换气。而且当时你没有感到热明明是因为我......”
亚瑟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尔弗雷德猛地抓住了手腕,十六岁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从桌边拉了起来。阿尔弗雷德愉快地跑在前面,亚瑟只能在手忙脚乱里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就更应该去树上坐坐了!反正有亚瑟在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受伤的啦,当然也不会被太阳晒到!”
阿尔弗雷德喜欢他的皇家老师亚瑟,这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
亚瑟是在阿尔弗雷德十四岁的时候来到王宫里的,被国王亲自引见给了阿尔弗雷德,从此就再也没有做过其他的工作,就好像他唯一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眼前的小王子一样。阿尔弗雷德从大臣们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亚瑟的传闻,但说来说去也无非只是在讲他来自黑桃国北面的秘境森林,拥有着极高的魔法才能,同时精通历史、礼仪和理学,简直是黑桃国下一任继承人家庭教师的最佳人选。但除了这些长处与溢美之词,亚瑟的背景或喜好,甚至连最基本的年龄,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得到过确切的答案。
当时的阿尔弗雷德年纪小又调皮,总有一种自己是世界的英雄,而所有人都在埋伏着准备给他带来危险的自觉感,突然出现的亚瑟则更是被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划进了敌人的范畴,即使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承认亚瑟真的长得相当好看。黑桃国尊贵的王子殿下像民间耍赖不去学校的孩子一样,几乎是想尽了所有办法躲避着与亚瑟见面。从假装生病却被抓包在花园逗鸟,到约好上课时间却临时放了亚瑟鸽子,还偷走他的帽子藏到枕头里三天三夜,老国王都被阿尔弗雷德气得不轻,给亚瑟道了好久的歉。但据阿尔弗雷德在不远处悄悄观察来看,这位年轻的老师似乎一点也不生气,这简直是让他更恼火了。他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吗?阿尔弗雷德愤愤地想。
于是阿尔弗雷德变本加厉地恶作剧起来,目的却从单纯的不想上课转换为了想要试试看亚瑟到底能忍耐他到什么时候。他在亚瑟事先准备好的手稿上画小人,在亚瑟垂着眼睛沉思的时候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吓他,在亚瑟喜欢喝的红茶里放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奇怪香料......而亚瑟自始至终都对他的这些行为相当平静,他只会重新再写一份,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两下阿尔弗雷德悬在半空的额头,把红茶面不改色地继续喝下去。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亚瑟笑起来,或者哪怕是骂自己一顿呢?阿尔弗雷德叼着一根草茎,盘着腿坐在他院子里那棵刚长成没多久的梧桐树上,只觉得心烦意乱得要命。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更让他燥热难受了起来。
一片浅紫色的光晕突然从下至上地环绕住了阿尔弗雷德,男孩惊异地看到随着光晕的升起,周身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热意似乎都被轻轻地卷挟去了其他地方,他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几乎是立刻就变得干燥又清爽起来,连树叶上都凝结出了晶亮的露水。
这是魔法。阿尔弗雷德肯定地回头,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坐在了他身边的亚瑟。他看上去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阿尔弗雷德,就好像在身边施加魔法的人不是他一样。阿尔弗雷德并不是很想去猜测亚瑟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无比熟练地想要撑起身体,然后跳下树逃跑——
阿尔弗雷德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更别提离开这里了。
用头发丝去想都知道是谁搞的鬼,毕竟全黑桃国也没有比他魔法更强大的人了!阿尔弗雷德愤怒地瞪向亚瑟,看上去很想用眼神把他扎个对穿,好在亚瑟并没有不留情面到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于是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就在整片花园里大声地回荡起来:
“你太过分了,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不能因为你比我厉害就羞辱我!快点把这该死的魔法解开!否则我发誓等我能动了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首先,我没有羞辱你,这只是一点手段罢了。”罪魁祸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快,嘴角甚至扬起了一点弧度,“其次,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和我好好谈谈?”
阿尔弗雷德被亚瑟若有若无的笑意吓了一大跳,随即迅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难道他从来不笑的原因是他是个以捉弄别人为乐趣的恶魔?但即使心里把亚瑟痛骂了几十遍,阿尔弗雷德还是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挣脱不开亚瑟的魔法,也就是说,他非得和这位老师好好聊聊不可了。
“行吧,时钟诅咒你。”阿尔弗雷德泄气地移开目光,紧绷的肩膀都耷拉了下来,“那请问尊贵的亚瑟先生,您想要和我谈些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亚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阿尔弗雷德的屈服,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坐下,认真地看向阿尔弗雷德,连刚刚那点笑意都消失了。
“因为你的手段实在是不讲道理。”阿尔弗雷德翻了个白眼,想都没想地回答。老天,亚瑟到底是怎么对着被他强行定在这里的自己问出这种问题的,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答应了要和我好好谈谈。”亚瑟声音温和。
“我现在反悔了。”阿尔弗雷德撇了撇嘴。
亚瑟听完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领会到了小王子不想和他讲话的心情有多强烈。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阿尔弗雷德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亚瑟变戏法一样地从身后取出了一顶帽子。
几乎是在看到帽子的瞬间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就亮了起来,那是母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送给他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顶帽子。然而半年前他把帽子放在花园里晾晒的时候,帽子被一只路过的大鸟叼走了,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回来,为此阿尔弗雷德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而现在这顶失踪已久的帽子居然被亚瑟好端端地拿在手里,连帽檐上被他不小心蹭花的标记都一模一样。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阿尔弗雷德惊喜万分,却在下一秒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事一样警惕起来,“难道根本就是你偷走的?你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一天了吗?”
“那是你对我敌意太重了,半年前我还......”亚瑟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接上了话,“我还在森林里呢,根本不认识你。这是循迹魔法,可以通过主人身上的气息寻找到所属于他的东西,并确定物品所在的位置。这顶帽子是我在北部森林一个大鸟巢里找到的,显然是被拿去当筑巢材料了,好在还没有破损。”
“循迹魔法?”阿尔弗雷德好奇地睁大眼睛,“它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判断‘所属于主人的东西’的,原理是什么,丢掉的任何东西都能找到吗?”
“标准是这件物品在主人身边留存的时间。”亚瑟耐心地解释,“理论上来说,任何东西都可以。但原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亚瑟真小气啊。”阿尔弗雷德又不爽起来。
这次亚瑟则是直接无视了他的抱怨,他转了转手指,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曲奇饼干就从空中落了下来,黄油的香气飘进阿尔弗雷德的鼻子,让他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是移物魔法。”亚瑟拿起一块饼干,放进阿尔弗雷德的嘴巴,看着他迅速地咀嚼后咽下去,然后露出满足的神情,“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把你想要的东西送到身边,你自己的也可以送到,刚刚的帽子就是结合移物魔法送过来的。瞧,点心房刚烤出来的饼干,顺带一提,我可是付了钱的。”
“还有这个,”亚瑟在面前放下一本书与一支羽毛笔,然后念了几个咒语,下一秒羽毛笔就被紫色的光芒托了起来,开始自动地在书页上写起字来,甚至字体都和亚瑟往常的一模一样,“这是模仿魔法,并且范围不仅限于写字,还可以指挥人偶去代替自己出席宴会。想必对于未来需要写诸多文件的准国王来说,也是相当有用的。”
亚瑟在阿尔弗雷德越来越震撼的注视里,向他细细展示了许多种魔法。这些魔法囊括了生活的各个方面,很多魔法阿尔弗雷德几乎是听完后脑内就立刻衍生出了它们全新的一百种用途。而最为重要的是,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皇家典籍里读到过这些魔法,也从来没有见到身边的人使用过。亚瑟就像是一本人形的魔法百科全书,在树上的一方小小天地里,为他铺开了一整个全新的广阔世界。甚至他现在不觉得炎热都是亚瑟魔法的功劳,阿尔弗雷德心想。
“言归正传。”亚瑟看向显然已经看呆了的阿尔弗雷德,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些魔法都是我的独创,整个黑桃国只有我知道。而我只会,也只愿意把它们教给你,阿尔弗雷德。”
亚瑟的眼神莫名让阿尔弗雷德觉得很温柔,碧绿的瞳孔里装着一个自己,像春天繁茂的森林。
“因为你是这个国家下一任的国王。我希望你能学会它们,运用它们,然后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候,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东西会阻止你。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跟着我好好学习才行,只要你乐意的话,循迹魔法也好,爆破魔法也罢,我都会细细地讲给你听的。”
阿尔弗雷德愣在了原地,一句“好”差点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忍住了。
亚瑟真是奇怪的人啊,阿尔弗雷德心想。神秘的身世、超乎寻常的魔法储备、阿尔弗雷德没有人知道的过往,亚瑟所拥有着的一切特质都像是为了说现在这些话而生的,对他娓娓道来的时候也总让阿尔弗雷德内心有着不容忽视的违和感,即使王子自己也完全说不出这股感觉源自哪里。但当下的情况并不坏,不如说,阿尔弗雷德从出生开始最希望遇到的就是难以解开的谜题。于是阿尔弗雷德笑起来,即使他不能动,也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舒展开了面部表情,以相当轻松的姿态对亚瑟点了点头。
“你认真的吗?”亚瑟皱起他过分粗的眉毛,看上去很不信任,“事先声明,我们现在的对话我有用魔法记录下来,事后反悔这种事是不会被允许的。”
“我可是相当认真的。”阿尔弗雷德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向时钟发誓,我会成为你的学生,跟从你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国王,然后接过属于我的那份责任与义务。怎么样,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亚瑟老师?还有,现在总可以放开我了吧,一直以这个姿势和你沟通也太没有面子了!”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阿尔弗雷德这番话的可信程度。也许是对时钟发誓的效力确实强大,很快阿尔弗雷德就感知到身体的主导权慢慢回到了他的手里,他动了动肩膀,从未觉得能够自由活动身体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那么这次谈话就到这里,顺便一提,不用叫我老师,叫亚瑟就可以。”亚瑟优雅地低下头,即使是在树枝上坐着的姿态也没有妨碍他行了个标准的道别礼,“明天的上课时间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到时候再见。”
“等一下,”阿尔弗雷德迅速伸出右手,抓住了亚瑟的手腕,“对话结束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吧!我还没说完呢,我答应你是有条件的!”
“......” 亚瑟瞥了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一眼,试着挣脱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用处后索性放弃了再次用力。他像是对阿尔弗雷德事后的无理要求感到毫不意外一样颔了颔首,露出一个“请讲”的表情。
“条件就是,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愿望。”亚瑟的这副样子看得阿尔弗雷德十分不爽,以至于语气都恶狠狠了起来,“愿望我现在还没有想好,以后再告诉你,但你不许拒绝,这是下一任国王与他的老师之间的约定!”
完全就是小孩子发脾气,亚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早就猜到阿尔弗雷德要从他这里要求些什么,但却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愿望。亚瑟很想一口回绝,但当他看到男孩紧盯着他的蓝色的眼睛,感受到握住他手腕强势的力度时,又鬼使神差地想,即使答应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危害到这个国家,不能违背你内心的想法,期限是在你继任国王之前。”亚瑟斟酌着用词,给男孩莫名其妙的愿望加上了三个定语。
“......没问题。”阿尔弗雷德咬牙切齿地接受。
“那太好了。”亚瑟心情愉悦地回答。
“我之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亚瑟晃了晃被阿尔弗雷德抓着的手腕,委婉地提醒道,“所以殿下,可以松开我了吗?”
“......”阿尔弗雷德鼓起脸,总觉得即使亚瑟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觉得面前的亚瑟简直可恶极了,为什么他能自始至终都显得游刃有余,自己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不说,现在连离开的样子都很惹人生气!这不就显得亚瑟的计划很成功,而自己一直都被他带着走吗?阿尔弗雷德最不喜欢的,就是在任何情况下处于被动和劣势的境地了。
等一下,王子殿下挑起眉,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阿尔弗雷德,你在听吗?”亚瑟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回复,只好再次喊了一遍。就在亚瑟思考要不要悄悄画个传送法阵直接走掉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阵巨大的拉力从握着他的那只手传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把他的半边身体直直拉到了阿尔弗雷德的面前。亚瑟听到咫尺之间男孩加快的呼吸,还有一句甜蜜又狡黠的:
“我还没有回敬你莫名其妙把我定在树上的惩罚呢,亚瑟。”
与阿尔弗雷德的尾音一起落下的,是唇角一瞬即逝的温热触感。阿尔弗雷德嘴上说得大言不惭,身体做出的行为却是极其符合他年龄的诚实。他像是在吻下来的一瞬间就开始感到害羞和不好意思,以至于亚瑟还没来得及品味出这个亲吻是什么味道的,对方就已经退开到几米之外了,同时终于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指。阿尔弗雷德满脸通红地转身,在跳下树逃跑之前才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最初目的一样回过头来,成功看到了亚瑟愣在原地的表情。
还不是我赢了,阿尔弗雷德得意地心想。为了避免再次被蛮不讲理地用魔法定得一动不动,他毫不犹豫地大步跑远了。
留下亚瑟怔怔地坐在树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一行为背后的意思。他一直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影远到了羽毛大小,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刚刚被初次亲吻过的地方。
这都是谁教给他的......?亚瑟心想。
他干脆地从树上跳下来,整了整衣摆和袖口,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把帽檐两侧的头发压下来,挡住了发红的耳朵。
但现在亚瑟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阿尔弗雷德无师自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偷偷琢磨出来的。亚瑟坐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没好气地心想。说真的,他的确是不太想坐在这里,每次经过这棵树都会让他想起之前的旧事,但偏偏阿尔弗雷德非常喜欢这棵树,一有闲暇就喜欢拉着自己过来。更可恶的是,他往往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强行带着坐下了!
“亚瑟不要老是苦着一张脸啦,那样会显得你更老的。”阿尔弗雷德笑嘻嘻地说完,然后习以为常地侧身躲过了亚瑟丢来的一记法术攻击。“用魔法公报私仇也是一样的道理哦?!”
亚瑟第一下没打中,也懒得打第二下,只好恶狠狠地冲着阿尔弗雷德翻了个白眼,然后靠上背后的树枝偏过头去,一副再也不想搭理人的样子。阿尔弗雷德弯着眼睛看完了亚瑟的一整套动作,暗自克制了很久,才强忍住了想要再次亲吻他的冲动。
阿尔弗雷德喜欢这样的亚瑟,非常喜欢。初次发生在梧桐树上的事不只是亚瑟记得,也有被他好好地放在心里,时不时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阿尔弗雷德很难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亚瑟的,如果一定要向前追溯的话,兴许在他第一次看到亚瑟的时候就有什么不一样了吧?
亚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阿尔弗雷德这样想。从他与亚瑟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发现亚瑟一点也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近人情,相反地,他明明比黑桃宫殿里的任何一位大臣都更像是活生生的人类。亚瑟自己种着一片小花园,总会有精灵来歇脚,阿尔弗雷德和他们打过很多次招呼;亚瑟喜欢烹饪,效果却总是不尽人意,而阿尔弗雷德是永久的第一品尝人;亚瑟写东西的时候会发呆,夏天的午后会犯困,见到可爱的魔法生物会挪不动脚......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阿尔弗雷德最喜欢的,还是亚瑟对自己独一无二的态度。
那场谈话后他们变成了名义上的师生,却也在同时消解了彼此之间看不到的隔阂。亚瑟不再像过去一样对阿尔弗雷德永远彬彬有礼。他会在阿尔弗雷德走神的时候打他的手心,会在阿尔弗雷德恶作剧的时候皱起眉毛,然后在之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报复回来。但他也会耐心地一遍遍指导阿尔弗雷德练习晦涩的魔法,用花儿和青草编成漂亮的戒指,给睡不着的阿尔弗雷德讲把他吓得尖叫连连的鬼故事。喜欢上亚瑟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阿尔弗雷德心想,不如说任何一个和亚瑟相处过的人都一定会喜欢上他的才对。
但事情也就奇怪在这里。亚瑟作为阿尔弗雷德的皇家老师,按理来说应该与黑桃国的其他人有不少交集,然而事实上他除了阿尔弗雷德以外,连和国王王后讲话的次数都很少,更不用说其他的大臣和贵族们了。亚瑟每天的活动似乎只有教导阿尔弗雷德和休息,在浇花和研究新菜谱的时间之外,阿尔弗雷德都很难找到他。亚瑟在与阿尔弗雷德亲近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比如他从未提起过的出身与过往,从何而来的魔法天赋,还有阿尔弗雷德继任后的去处。但既然他不愿意讲,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打算触及他的隐私,王子殿下即使还没到许下诺言的年纪,就已经有了绅士的礼仪——他希望能等到亚瑟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努力表现自己的爱,然后期待亚瑟的回音。
“阿尔弗雷德,我说了多少遍了,靠近我之前要打招呼。还有,谁允许你躺下的?”
亚瑟翻了一分钟内的第二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垂下眼睛,看到了阿尔弗雷德一头毛茸茸的金发。男孩毫不客气地枕上了他的大腿——天知道他是怎么在树上也能保持身体的平衡的——然后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你也没有拒绝嘛。”阿尔弗雷德笑起来。
亚瑟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弹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的额头,作为对他不尊重师长的小小惩罚。在他刚刚上来时就已经施加了清凉魔法,所以即使阿尔弗雷德团在他胸前也不会觉得闷热,索性也就随着他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啊柯克兰,亚瑟在心里苦恼地想,他是不是太纵容阿尔弗雷德了,以至于这小子越长越大,怎么还反而越发得寸进尺了?
“那你就用这个姿势听我讲课好了。”亚瑟报复性地开口,同时懒洋洋地揉了一把阿尔弗雷德的头发,“我刚刚说到哪了?国王考验,那么请问这位准国王陛下,您对它了解多少?”
“亚瑟真是恶魔啊!”阿尔弗雷德不满地打了个滚,却又相当受用于亚瑟的抚摸,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回答,“那种东西我当然是知道的啦,总觉得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有无数人围在我的耳朵边上讲了。莫名其妙的世界意志降下的莫名其妙的考验,到来时间未知,持续时间未知,形式都得自己去猜,整片大陆上除了黑桃国到底还有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更可恶的是没有通过还要被抹消,如果一个王子不小心打猎摔下了山崖,是不是也可以说他是国王考验失败啦?”
“要我来说这种考验根本就不应该存在,”阿尔弗雷德玩着亚瑟胸口垂下的蝴蝶结缎带,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等我成为黑桃国的国王以后,不然还是把它废除了吧?”
“首先,抹消是修改集体记忆的行为,所以你说的摔下山崖在理论上是没办法被称为考验失败的。”亚瑟叹了一口气,“其次,这也太猖狂了阿尔弗雷德,废除世界意志考验这种话,在你真的当上国王之前还是少说点好。”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到时候亚瑟也会帮助我推行这项废除法案的。”阿尔弗雷德晃了晃脑袋,“而且说真的,考验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也许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成功通过考验了呢?我想想,比如我七岁的时候在森林里迷路却还是走出来了,十岁的时候打败了误闯进宫殿的野牛,十五岁的时候成功从你的魔法轰炸里活下来......”
“停。”眼看着阿尔弗雷德的联想越发跑偏,亚瑟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说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听过我上课吧?国王考验是有辨别的方式的,而这个方式说来也奇怪,它是一个这样的图腾。”亚瑟抬起右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一个小小的图案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头顶。为了照顾他仰视,还特地调整了些许角度。
那是一个淡紫色的圆形图腾,边缘是缠绕丛生的荆棘与玫瑰,而在纹路的正中央,由花瓣与尖刺包裹起了一颗黑桃。即使代表的事物实在不是很吉利,阿尔弗雷德也觉得它很漂亮,至少比宫廷那些珠宝设计师做出来的好看多了,如果做成纹身的话,应该会很合适吧?
“等国王考验真正降临的时候,国王候选人们往往会在考验中见到这个图腾。根据现有的考验成功记载来看,有人在湖底溺水时见到过,有人在与他国来使辩论重要命题时见到过,也有人在引领战争胜利后的战利品中见到过。所以只有等你见到它的时候,才代表国王考验的到来或终止。即使考验的形式是不可预测的,但无论怎么样,我也希望你一定要小心,阿尔弗雷德。”
亚瑟的语气很温和,与眼前的图腾一起,被阿尔弗雷德牢牢地放进了心底。但阿尔弗雷德并不喜欢亚瑟说这样的话,就好像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口头上的嘱咐一样,明明他才是指导阿尔弗雷德顺利通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考验的关键人物吧!阿尔弗雷德始终坚信他是这片土地,或者说至少是他和亚瑟两个人的英雄,所以他不会惧怕任何事。他从来没有把这柄悬在头顶的名为考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放在心上过,毕竟他一定会成功的,为了顺利成为黑桃国的国王,为了和亚瑟相处更久的时间,为了......
阿尔弗雷德按下了涌动的心绪,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会设想太高的预期,所以这些想法,还是以后留着亲口对亚瑟说吧。
“那也不一定啊。”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毕竟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图腾会出现在考验的哪个阶段,也许确实存在过了,而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呢。况且听亚瑟说的话,国王考验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极恶事件,只要好好应对的话,肯定是能成功的。”
“......好吧,也不是没有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就是了。”亚瑟微微眯起眼睛,感受到温暖的阳光软软地落在眼睫。其实国王考验远比他举的例子残酷多了,存活下来的人大多只是幸存者偏差而已。但他暂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阿尔弗雷德了,毕竟现在的温度过于舒适,而枕在自己腿上的男孩惬意又轻松,亚瑟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搭理他三分钟,他就能毫无防备地睡过去。
那就先这样吧。亚瑟弯起眼睛,轻巧又熟练地躲过阿尔弗雷德望来的亮晶晶的眼神,还有下一秒一定会出现在耳边的“亚瑟在笑什么呢”。
02.
“什么?你说亚瑟不打算去?”
阿尔弗雷德正在打理长弓的弓弦,在听到侍卫报来的消息后差点连弓一起摔到地上去。他向侍卫确认了两遍,在得知亚瑟缺席的理由居然只是“生病了身体不适”以后索性放弃了接着询问,而是直接丢下了弓,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亚瑟的住处跑去了。
开什么玩笑,他和亚瑟相处了整整四年,还没见他真的生过病呢!他绝对是因为别的事,比如觉得太累了或者又想躲到不为人知的地方休息之类的,阿尔弗雷德才不接受这样的借口!毕竟这是他的成人礼,而亚瑟无论是作为他的老师还是他喜欢的人,都理应要到场和他一起见证的才对。
今年是阿尔弗雷德人生的第十八个夏天,顺利迎接了一年度里最灿烂的阳光和最盛大的祝福。黑桃国向来都有夏季狩猎的习俗,前往森林中的皇室猎场,与凶恶又狡猾的魔兽对峙,从体力、才智与魔法等多方面综合展现皇室成员的优秀。今年正好赶上阿尔弗雷德成人礼,他的生日又恰逢盛夏,老国王索性直接把夏猎定在了他生日的前后几天,还在猎场里隐藏了一份据说人人欣羡的成人礼物。然而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份礼物需要阿尔弗雷德靠自己去寻找,并用他的勇气征服镇守的魔兽,证明他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的国王才行。
人人都知道阿尔弗雷德王子有着极高的天赋,在得到神秘的皇室老师亲自教导后更是突飞猛进,在无论哪个方面都达到了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甚至还有人猜测老国王即将退位,这次夏猎也许就是这一届国王考验降临的契机,等到考验通过后,阿尔弗雷德就能顺利继承王位,成为新的国王。于是全国的人都热切注视着这场夏猎,期待能看到阿尔弗雷德全新的表现。然而处于万众瞩目中央的阿尔弗雷德却完全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向来在宫廷里默不作声的亚瑟这次居然罕见地开口了。他建议老国王把夏猎的地点选在北面的秘境森林——传闻中亚瑟来到王都之前居住的地方。
黑桃王室在各个森林都有猎场,但启用最多的是南面,至于为什么不前往北面的缘由恐怕老国王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在亚瑟难得一见地请求后,老国王欣然同意了。阿尔弗雷德为此开心了很多天,一直在猜想会不会是亚瑟想要带自己去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之类的,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要准备什么礼物过去,就得知了亚瑟居然拒绝出席的消息。
“站住,亚瑟!”阿尔弗雷德还没跑到亚瑟住处的门外,就已经看到了花园里慌乱飘过的一片紫色衣摆,“装不在也不行!如果你不想让我把这扇门暴力拆掉的话,就快点自己出来!”
阿尔弗雷德气势汹汹地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房间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亚瑟不情不愿的脸出现在了门后,他才刚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就已经被阿尔弗雷德蛮不讲理地大力推开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参加我的成人礼?”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委屈,他紧紧抓住亚瑟的肩膀,“明明是你提议的去北边,现在你却不和我一起去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都说了是我身体不适啦。”亚瑟被阿尔弗雷德过大的力度抓得有点皱眉,他挣脱了一下,意料之中地挣脱不开,只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逃跑?”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反驳,“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你生病,亚瑟,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能到场的理由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亚瑟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又放弃了。他反握住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把他牵进了房间,然后让他在茶桌前坐下,自己走到房间的角落去泡茶。亚瑟的房间里总有着很好闻的花草香气,阿尔弗雷德很喜欢,只是现在他也没那个心情去感受安静的氛围了,阿尔弗雷德几乎是一直紧盯着亚瑟的背影,看得亚瑟浑身发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一定想要我到场吗?”
亚瑟从端着茶杯坐下开始,就一直在回避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而阿尔弗雷德则是耐心地等着他解释。到最后亚瑟实在是难以忍受过分沉默的氛围,忍辱负重地先开口了。然而第一句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开的是什么头?他难道不是全世界最应该知道答案的人吗?
事实证明阿尔弗雷德也是怎么想的,王子殿下学着他的样子瞪了回来,却还是认真地再次为亚瑟声明了一遍:“因为亚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到场,和我一起完成长大的仪式。”
亚瑟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在听完阿尔弗雷德的话之后迅速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相反地,他露出了一种近似遥远的表情。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亚瑟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犹豫,说明了他并不是全无胜算。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亚瑟和自己一起去,阿尔弗雷德心想,他为了这一天可是准备了相当久,而亚瑟作为计划的主角,是无论如何也要到场的才行。那么接下来可以从最常用的撒娇耍赖开始......
“好。”他听到亚瑟的声音。
“什么?”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出声。
“我说,我愿意和你一起去。”亚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喝了一口杯里的红茶,“但现在我突然又有点后悔了。”
“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阿尔弗雷德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在这里消磨掉一下午才能得到你的首肯呢!所以说亚瑟一开始到底为什么要拒绝出席啊!”
“嗯......大概是我本来觉得去森林的路途艰辛又遥远,实在是不堪重负。”亚瑟眯起眼睛,看上去相当苦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但刚刚突然想到了新的传送魔法,可以直接把我送到那儿,这样想来勉强去一下也不是不行。”
“说谎话会鼻子变长哦亚瑟。”阿尔弗雷德毫不客气地反驳。
“好了好了,就没有人教过你太过寻根究底会显得不可爱吗?”亚瑟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前半句是真的,至于后半句,我现在都被你抓住了,好像还能跑得掉一样。再说了,我当然也是很想去参加你的成人礼的,虽然过程可能会有点辛苦,但是——”
“但是什——”阿尔弗雷德好奇地问,然而他一句话还还没说完,就被亚瑟轻轻捏住了脸颊。他的老师看上去像是想这样做很久了一样带着满意的笑容,肆无忌惮地把他早就基本长开的五官揉圆搓扁。更可恶的是,阿尔弗雷德非但不觉得生气,甚至还觉得很开心!
“但是既然小阿尔弗雷德都亲自来求我了,那当然要答应你的一切请求啦。”亚瑟的语气相当轻快,“只是想到你就要变成大人了,还是有点不舍。在那之前就好好接受来自柯克兰的捏脸攻击吧!”
“你是......笨蛋吗?”阿尔弗雷德被亚瑟乱动的手搞得话都说不清楚,只好相当没有气势地小声嘟囔,还丢脸地红了耳朵。他其实还想问亚瑟到底为什么要把地点定在北面的森林,但当下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讲。算了,亚瑟能去他就已经很开心了,阿尔弗雷德心胸宽广地放过了这个问题,决定等到地方了再和亚瑟交流,至于现在——
英雄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成为谁毫无还手之力的玩物,阿尔弗雷德挑眉,在下一秒握住了亚瑟的手腕,顺利把笑得乐不可支的亚瑟推到了椅子里。
夏猎顺利地如约举行了。黑桃皇室的车马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北面的秘境森林,在就近的宫殿里暂住了下来。按照常理来说,夏猎应该举办三天,但阿尔弗雷德的运气显然很不好,从他们到这里的那一天起,森林上空就布满了厚重的乌云,空气里更是漂浮着暗色的雾气,让本就少有人踏足的森林看上去更加危险了起来。夏猎事关皇族的声誉,自然不可能取消,但老国王担忧阿尔弗雷德的安全,还是默默把时间调整为了两天,同时暗中叮嘱下属,为看守阿尔弗雷德礼物的那只魔兽事先加上一层咒语,以便于阿尔弗雷德能够更轻松地打败它。
阿尔弗雷德事先并没有来过北部森林,但由于他这次行动有所图谋,事先早就把典籍里记载的森林地形与野兽种类记得滚瓜烂熟了,所以并不惧怕古怪的天气,说不定这也只是一种秘境森林未被记载的特殊气候而已。但不得不说阴沉沉的天空与潮湿的雾气确实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阿尔弗雷德心想,换作自己的话,肯定不是很乐意在这种环境下被人表白吧?
不过如果对象是亚瑟的话,他应该还是会很开心,阿尔弗雷德挑眉。
是的,阿尔弗雷德想要借助这次夏猎的机会,正式向亚瑟表明自己的喜欢。之所以要加上“正式”的定语,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自认为这样的话他已经和亚瑟说了无数遍了,只是对方显然没有一次认真地答复过他。阿尔弗雷德在与亚瑟相处的每一天里都在不断确认和坚定自己的心意,他再清楚不过地知道,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喜欢上除了亚瑟以外的其他人了。他喜欢亚瑟冷淡面具下的柔和,喜欢他煮出难吃东西后沮丧的表情,喜欢他偶尔会露出的迷茫,喜欢他身上所有自己不知道的谜团和秘密。与此同时,他也不想永远局限于做长不大的王子殿下,单方面的输出者,徘徊在秘密周围的局外人。他想要也必须知道亚瑟是怎么想的,又打算让他们这段关系接下来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这次他不会任凭亚瑟找借口躲过去了,他一定会问出来。
但无论怎么样,合适的气氛烘托与礼物还是要有的。阿尔弗雷德轻轻咳嗽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一只精致的盒子。他打开盒盖,黑色的丝绒上放着一串漂亮的项链。细链是银色的,垂着一枚戒指样式的蓝色圆环,环身上雕刻着纤细而漂亮的荆棘与花瓣。而在圆环中央,是一颗经过细细雕琢的深紫色宝石,被加工成了黑桃的形状,在月色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串项链从构想到制作,全都是阿尔弗雷德一个人完成的。圆环和黑桃的设计他参考了亚瑟给他看过的国王考验图腾,因为阿尔弗雷德很喜欢它的样子,希望它能够以宝石的形式永远垂在亚瑟的胸前。细链是他一点点串起来的,圆环上的雕刻是他失败无数次后的作品,而那颗最重要的紫色宝石,则是他去宝石商那里蹲了一个月的点,才好不容易求来的。阿尔弗雷德跟着宫殿里的匠人学了好久的宝石切割,小心翼翼地用魔法试费了一盒子的石头,才终于完成了黑桃形状的加工。他已经为这件事情准备太久了,阿尔弗雷德扣上项链的盒子,看了眼窗外躲在云层后的月亮,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对亚瑟也是。他们已经相处这么久了,亚瑟如果想要拒绝他的话,肯定也早就说了无数次了。但即便他真的拒绝,自己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同意,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阿尔弗雷德扬起嘴角,越想越觉得十足乐观,轻松地拉上了窗户的帘子。
夏猎第一天,盛大的氛围并没有被依旧古怪的天气影响,所有前来的皇室贵族们都聚集在森林外的入口,为阿尔弗雷德送行。按照传统,阿尔弗雷德要独自一人进入秘境森林,打到的猎物会由专用的魔法口袋收集起来,用于事后的展示。黑桃皇室的影像魔法会一路追随着阿尔弗雷德,将他英勇的瞬间记录下来,同步送达给森林外等候的众人与千里之外的黑桃王都,同时如果有意外情况,也可以及时派出救援。阿尔弗雷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有点没睡好地打了个哈欠。他百无聊赖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却看到了意外的人——亚瑟。
因为担心自己可能太过激动,导致在正式行动前就把计划透露给另一位当事人,阿尔弗雷德这几天一直在躲着亚瑟,连在前往森林的路上都没有去刻意找他。非要说起来,现在才是他们最近的第一次见面。亚瑟站在热闹的人群里,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脸上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他似乎没有想到阿尔弗雷德会一眼看到自己,稍稍惊讶了一下后,还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同时张大嘴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阿尔弗雷德上一秒还在担心亚瑟的身体,下一秒就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他朝亚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手指,得意地晃了晃。大概说的是“我可是世界第一”之类的吧,亚瑟失笑,目送着阿尔弗雷德骑着马转身,在礼炮和欢呼声里,向着森林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至少今天不会有问题,亚瑟心想,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清扫森林周边的大型猛兽,以及去自己早就看好的地方亲自视察,而这两件事全都是为了他的表白计划服务的。阿尔弗雷德选择的告白地点是森林中的一处湖泊,按照地图上的描述,那里有着清澈的水流,秘境里特有的各色花儿,还有无数会在夜晚时分扬起翅膀的萤火虫。阿尔弗雷德需要提前一天完成准备工作,确保那里的地形确实如此,以及在他的人生重要时刻决不能有其他动物来打扰。他作为国王继承人,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只好利用第一天的夏猎来行动。至于皇室的影像魔法——
阿尔弗雷德念了两句咒语,环绕在他周围的淡蓝色光芒轻轻闪烁了两下,然后黯淡了下去。
关掉的办法他早就知道了,阿尔弗雷德得意地想。虽说为了这个他缠了亚瑟整整一个星期,但效果确实看上去相当不错。先不说他一点也不愿意自己表白的过程被别人看到,即使是真的到了需要救援的地步,阿尔弗雷德也更乐意把亚瑟抓来帮忙,而不是指望森林外那些加起来都不一定比他强的贵族们。年轻的男孩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再次睁开眼睛时彻底不再收敛周身的锋芒,他拿起手里的剑,无数承自亚瑟的强大魔法自如地在他脑海中运转出不同的组合方式。阿尔弗雷德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打败这里的魔兽会是什么难题,不如说,只能称得上是准备工作的一环罢了。
阿尔弗雷德一路清扫到了傍晚,顺利地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抵达了目的地。令他喜出望外的是,秘境湖泊比记载中的还要漂亮。安静的湖面被夜风吹起涟漪,倒映出的天空却奇妙地驱散了令人不安的浓云,落下细碎柔和的光芒。周围有一圈色彩各异的植物,构成颇为和谐地拥抱着湖泊,像环绕着一颗永远清澈晶莹的宝石。阿尔弗雷德在一丛花儿里发现了一片漂亮的叶子,几乎是突发奇想地,他把项链盒子放上了叶片,然后念了个咒语,让叶片轻轻卷曲了起来,把盒子保护在了里面。如果他是现场从叶子里取出项链的话,看上去一定会更浪漫吧?阿尔弗雷德愉快地想。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见到萤火虫,阿尔弗雷德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是正好今天没有出来吗?
但不只是萤火虫,这里实在是有点过于安静了。阿尔弗雷德微微皱起眉头,落在周围的眼神都变得严肃了起来。阿尔弗雷德参与过很多次长辈们的夏猎,对秘境森林里的魔物基本的水平有着客观的认知,即使他十分认可自己的能力,也注意到了这片森林里的魔物弱得不正常。阿尔弗雷德一路以来几乎没有见到特大型魔物,也没有发现大量群居的种类,现在更是连最常见的萤火虫与鸟儿都隐匿了声息。作为少有人类影响的北部森林,这里理应有更强大的生态系统才对。除非是一些其他自己尚未探明的原因,或者说......阿尔弗雷德的心沉了沉,这里有比他见识过的那些还要强大得多的魔物存在着,挤压了其他种类生存的空间。
希望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吧。阿尔弗雷德定了定神,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这里是亚瑟的故乡,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魔物的话,亚瑟没有理由不告诉自己,更没有理由放任他们所有人到这里来。与其担心这些不确定的事,不如期待一下亚瑟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阿尔弗雷德一边设想着一万种可能,一边骑着马,快步离开了秘境森林。
阿尔弗雷德为说服亚瑟和他一起前往森林想了很多方式,从撒娇到威胁,甚至连打晕他直接暴力掳走都考虑过了,唯独没有想到亚瑟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进入秘境森林,完成第二天的夏猎。亚瑟向国王请求的理由很充分:昨天阿尔弗雷德那么早就进入森林,大晚上才回来,影像魔法还莫名其妙地断掉了,可见北部森林实在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而亚瑟作为他的老师,又有着强大的魔法,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去,既能保持记录,又能保护王子,简直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国王一向很尊敬亚瑟的意见,听完后思考了一会儿,即使没有过类似的先例,也还是点了头。
其他贵族们摆着笑脸,不断奉承着夸奖,无非是亚瑟先生真是不可多得的魔法师之类的。阿尔弗雷德在一旁尴尬地摸鼻子,震惊于亚瑟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他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知道影像魔法为什么会断掉的人吧!而且他到底为什么要主动和自己一起去,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了吗?
阿尔弗雷德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有想明白,只好迷迷糊糊地跟着亚瑟一起上了马,在众人的欢送里并肩跑进了森林。好不容易避开嘈杂的人群,阿尔弗雷德再也难以忍耐,主动凑到亚瑟身边询问道:“亚瑟,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来?”
亚瑟的脸色看上去还是不太好,声音却比昨天有精神了一些。他毫不客气地朝阿尔弗雷德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调侃的笑意:“你还来问我?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来的想法都快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如果你自己主动和国王殿下说的话,肯定要受到那群贵族的指责,说你不合传统什么的。换我来说的话就会容易很多。”
“什么?”阿尔弗雷德只听进去了前半句,瞬间脸红了起来,原来他的心情早就被亚瑟看出来了,那这人还在一边看了那么久的戏!他气不打一处来地走远了些,不想和亚瑟说话。然而很快阿尔弗雷德就反应过来了亚瑟的后半句,他的心情迅速好了起来,十分不计前嫌地再次凑到亚瑟边上,黏黏糊糊地和他撒娇来:“所以亚瑟是为了我才会来森林的。我这几天都没有见你,可是即使这样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果然你还是很在意我吧?”
亚瑟对阿尔弗雷德的话早已经司空见惯,他抬手把那颗碍事的金色脑袋推到一边,指了指不远处一只盯着这里的魔物:“虽然我不会真的用影像魔法记录你的英姿,但你还是稍微干点应该做的事吧,殿下?”
“切。”阿尔弗雷德心情很好,再加上傍晚就要看到亚瑟不一样的表情了,他现在懒得和亚瑟计较。他从背着的箭筒里抽出一只箭,用魔法淬了层毒,轻而易举地射中了那只魔物,把它收进了皇室的口袋里。亚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刻意为之,在身后笑着为阿尔弗雷德叫了声好,却只换来了男孩没好气的一记回瞪。
为了应付夏猎的事后展示,阿尔弗雷德和亚瑟一起缓慢地朝着湖泊的方向前进,同时不断猎取着森林里的魔物们。秘境森林里的魔物诞生于大地和气息的滋养,即使昨天阿尔弗雷德已经清理过了一遍,隔了一夜后还是源源不断地涌现了许多出来,但好在并没有足以威胁到他们的种类。魔物们依旧很弱,阿尔弗雷德想起昨晚的顾虑,算算时间也快要下午了,便加快了向前的步伐,处理魔物的速度和手法更是丝毫不留情面起来。亚瑟始终紧紧跟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后,眼看就要到秘境湖泊的入口了,终于没忍住笑着打趣他:“是急着去做什么事情吗?”
“你都主动跟着我来了,还不知道我有什么事情要做吗?”阿尔弗雷德轻松地将一条巨蛇砍成两半,头也不回地反驳。
“......”亚瑟被阿尔弗雷德呛得忘了词,只好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下。
“亚瑟,答应我一件事。”阿尔弗雷德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迹,回头盯住亚瑟的眼睛。
“你说。”
“一会到了湖泊那里,我无论对你说什么,问你什么问题,我都希望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不要躲避,不要转移话题,不要离开。可以吗?”
“......”亚瑟有一瞬间的出神。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会为找回帽子激动的小孩,而是一个能够肩负起自己所承责任的大人。阿尔弗雷德一路上的表现亚瑟都看在心里,他果断、勇敢又有着强大的能力,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魔法掌握,没有一处不让亚瑟为之动容。这是他一点一点带着长大的孩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掌权者,他早就有这份资格了。
即使早就对到达湖泊后阿尔弗雷德会做些什么有隐约的预感,亚瑟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了起来,掩饰了一路的镇定之下是手心里微微沁出的汗水。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亚瑟微微一哂,自己比阿尔弗雷德大了那么多,现在他都主动提出来了,那自己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阿尔弗雷德实在是不应该选在今天,至少不应该是选在现在。
但是......亚瑟看进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第无数次在男孩的注视下缴械投降了。他根本对付不了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眼神,偏偏阿尔弗雷德比他还清楚这件事,总是用这一套来压制他。明明他在询问之前就应该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我......”亚瑟鼓起勇气张了张口,试图发出肯定的音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远处的天空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平地起了无数道惊雷。伴随着轰鸣的响动,森林上空环绕着的乌云与雾气迅速被裹挟着高速旋转起来,自上而下地形成了一道迅疾的飓风,宽度几乎看不到尽头,毫不留情地冲着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的方向直面而来!
阿尔弗雷德面色一凛,在亚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在他们身边打上了强势的防御咒语,带着他朝湖泊的方向踩着飞行魔法狂奔起来。飓风的范围太大,往回跑肯定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继续向前,争取在飓风到来前躲进秘境湖泊里。那片湖泊阿尔弗雷德丈量过,几乎是深不见底,说不定水下可以抵挡住侵袭。阿尔弗雷德一边没命地向前,一边艰难地在满是飓风牵引起的砂石与尘土的空气里辨别着方向,万分紧急中他还没来得及考虑下一步怎么做,却突然没来由地想到一件事——
刚刚他牵过亚瑟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意外的神情。
然而现状并不允许阿尔弗雷德深究下去,飓风的速度远比他想象得要快,近在咫尺的狂风将地面上所有的植物连根拔起,无数看不清形状的巨石一刻不停地碰撞着他与亚瑟身上的屏障,而此时离湖泊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要快点赶到湖泊,找到能画传送法阵的地方才行。阿尔弗雷德一咬牙,把从刚刚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默不作声的亚瑟打横抱起,同时脚下借力漂浮到空中,借着不断向前的飓风,竭力控制着大致的方向,像一片飘零的枯叶一样被卷着朝前吹。然而这还不算是最坏的情况,就在阿尔弗雷德升到尽量高的地方,想要看看湖泊的位置的时候,他看到了让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阿尔弗雷德愣在原地,亚瑟毫无生气地靠在他的胸口,在周身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狂风里,阿尔弗雷德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绝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的眼睛。因为它太过巨大了,阿尔弗雷德离它至少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在它面前却像一颗尘埃一样渺小。眼睛是金色的,它的主人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阿尔弗雷德,只是用它冷淡的瞳仁平静地扫了这边一眼,就让黑桃国有史以来最引以为傲的王子殿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掌控能力,如果他不是下意识地维持着防御的话,连抱着的亚瑟都要直直地掉进脚下的飓风里。阿尔弗雷德全身麻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勉强找回了一点神智。他果断地放弃了继续和那只眼睛对视,收紧了抱着亚瑟的手臂,直直地朝下坠去,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开始比刚才还不要命地狂奔。他的腿重到像是灌了铅,比亚瑟几年前定住他时的沉重感还要强烈百倍,灭顶的恐惧环绕住阿尔弗雷德,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逃,必须要逃。
阿尔弗雷德在看到那只眼睛的瞬间就意识到,他最坏的猜测成了真。无论那是什么生物,别说反抗的胜算,他连能否成功逃脱的把握都没有。“它”太过巨大了,仅仅只是眼睛就已经到了那种恐怖的地步,阿尔弗雷德现在甚至可以猜测秘境森林只是它身体上的一小片苔藓,说不定整个扑克大陆也只是它翅膀下的一块拼图吧?魔法也好,攻击也罢,任何技巧和能力在碾压式的差距面前都只能说是送死的手段。阿尔弗雷德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痛楚,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不能死在这里,亚瑟的情况尚且不明,他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他还没有对亚瑟讲出他真正想要说的话。所以他一定要继续向前跑,赶在怪物发现他之前,赶在......
阿尔弗雷德似乎真的很不幸,在他完全无暇他顾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黑暗自上而下,以缓慢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速度笼罩在了他身上。而等到阿尔弗雷德觉察到不对,抬起头想要确认那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是怪物的什么部位吗?阿尔弗雷德茫然地想,毕竟它落下的样子真的很像巨龙踩死一只弱小的蚂蚁。可惜以渺小人类的视角,实在是看不清那是什么,目之所及只有日食一样逐渐延伸的黑暗。在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阿尔弗雷德却像是被什么奇妙的力量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在视线尽头快要消失的光亮里,突然看到了那串他亲手做的,藏在叶子里的,想要送给亚瑟的项链。
项链被风卷起来,飘往了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亚瑟模糊又苍白的脸。
昏迷带来的钝痛源源不断地撞击着他的后脑,阿尔弗雷德用了好一会儿才把断片的记忆拼凑起来,在神志回归的瞬间狠狠坐起了身,下一秒又被浑身上下的酸楚拽了回去。他慌乱极了,第一反应是握住亚瑟的手,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身后带,同时这才忍着痛环顾起了周围的情况。
令他意外的是,先前那股如影随形般的巨大压迫已经消失了,即使天空上还是布满了乌云,却至少没有令人恐惧的飓风与黑暗了。他正靠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亚瑟跪在他的身边,紧紧回握着他。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简直是被全部翻起来重组了一遍的灾难,湖水里泡着动物的尸体,草地上是凌乱不堪的碎石与植物残骸,说是地震都不为过。怪物已经离开了吗,是怎么离开的,自己和亚瑟又是怎么活下来的?阿尔弗雷德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焦灼地转过头,这才终于看清了亚瑟的表情。
亚瑟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海里捞上来一样,从头发丝到指尖都是细密的冷汗。他的衣服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乱七八糟地贴在身上。阿尔弗雷德能从握着的手上察觉到亚瑟正在发抖,他紧紧皱着眉,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正在苦苦忍耐着身体自内而外的巨大痛苦,以至于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见过亚瑟这样狼狈的样子,当即什么也不想问了,他挣扎着挪了挪,把亚瑟扶着坐下来,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的温度,亚瑟正在发烧。阿尔弗雷德迅速回忆起了亚瑟教给他的医疗魔法,却在念咒语的时候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受的伤太重,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使用魔法了。那么至少要先去找点东西给亚瑟降降温......阿尔弗雷德想站起来看看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手指却被亚瑟的勾住了。
“不用白费力气。”亚瑟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阿尔弗雷德熟知的笑意,“我还能用一点魔法,治疗自己不是问题,可能只是需要等一等。”
“现在很安全,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吧。”
“你真的没问题吗?”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
亚瑟点了点头。
于是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下去,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小心地挪了挪亚瑟,让他能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还聊胜于无地把自己的披风取了下来,盖上亚瑟的胸口。天色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外面的人是否有试着进来寻找他们,这里还会不会有其他魔兽攻击过来。阿尔弗雷德感受到亚瑟落在他身边平缓又均匀的呼吸,即使当下是这样混乱无措的情况,却诡异地品味出一丝安宁来。他微微阖上眼睛,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亚瑟低低的声音。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而且有很多。”阿尔弗雷德干脆地回答,“但现在你都这样了,那些问题也不是很重要。亚瑟还是快点治好自己,然后再来治疗我吧。或者在那之前,想想回去后怎么应付那群官员也可以,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亚瑟似乎被阿尔弗雷德的话逗笑了,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两下,让阿尔弗雷德都跟着莫名其妙轻松了一些。
“这里是我的故乡。”亚瑟缓缓开口,他偏过头去,望向头顶看不到月亮与星星的天空。
阿尔弗雷德了然地点头,这就是要讲故事的前兆了。他把掉下去的披风捞上来给亚瑟盖好,换了个姿势让亚瑟靠得更舒服一些,摆出了一副十足的洗耳恭听的表情。
“那只......怪物,是我的邻居。”亚瑟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困倦,“从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在了。我不是很喜欢它,因为它太过巨大了,我和它的差距就像是树叶和一整片森林。它拥有着很多东西,却始终不知足,想要掠夺更多......包括我。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就逃跑了。”
“在那之后,我遇到了你。”
“但我再清楚不过地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脱离过它的掌控。就像是我诞生在这里,又在多年后再次回到了这里一样。我身上永远都有它的烙印,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而生的......即使我......”
亚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看上去沉重又难过。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他抬起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亚瑟的后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北部森林吗?”亚瑟问。
“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诚实地回答,“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见见你的长辈什么的......虽然现在看来确实不是这样。”
“因为这里是距离‘它’最近的地方。”亚瑟并没有因为阿尔弗雷德的玩笑而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我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虽说一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现在是以怎样的形态注视着我们。你到现在也没有经历过国王考验,我希望能够借助这个机会,让你看看它是什么样的,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它对什么都没有恶意,或者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它有恶意。”亚瑟叹了口气,“它只是想掌控所有人而已。所以它在见到你......我们之后并没有想要攻击,只是给了一点不尊重它的教训。我会在明天前治好你,等到回去后,我会告诉国王我们遇到了森林里的魔法乱流,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至于其他的,希望你能够保密。”
亚瑟不再说话了,他安静地靠上阿尔弗雷德的肩膀。
阿尔弗雷德很想举手,告诉亚瑟他连这些话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听懂。“它”是什么东西,“它”和亚瑟的关系真的仅仅只是邻居这么简单吗,看到“它”的样子后又要做出什么“正确的选择”?亚瑟非但没有解决当下阿尔弗雷德的困惑,反而给他带来了无数全新的未知。然而阿尔弗雷德还是控制住了,亚瑟的样子让他感到不安而陌生,似乎有什么事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暗自运转了很久,他却没有办法深入一步。当下的情况怎么看也不适合追问,再说下去只会徒增烦恼,还是等事情解决之后,他再亲自回来查明结果吧。
更何况......阿尔弗雷德已经有了隐约的预感,他总觉得结果不会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
“我答应你。”阿尔弗雷德语气轻松地接受了亚瑟的请求,“但我是有条件的。”
“你说。”亚瑟依旧是毫不意外,轻轻地弯起眼睛。
“你不会真的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虽说我们经历的这一切实在是令人惊叹的倒霉,但这改变不了今天,现在,是我阿尔弗雷德·F.琼斯成年的日子。你就没有什么表示吗,亚瑟?”
亚瑟靠着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笑起来,这次他笑了很久。阿尔弗雷德一边提防着他不要笑得摔到地上去,一边莫名想到了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项链。对哦,今天本来应该是他表白的日子的。然而现在从场地到礼物全都毁了,甚至连主人公自己都没有了说出口的心情。果然是时钟都在帮着亚瑟躲开他的攻势啊,阿尔弗雷德不满地想,在心里很没有礼貌地朝时钟翻了个白眼。
“很抱歉事先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亚瑟满含笑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但既然我都已经在这里了,那就请王子殿下允许我的失礼——”
阿尔弗雷德察觉到亚瑟努力坐了起来,连忙伸出手去扶他。然而还没等他扶稳,亚瑟就借着他手臂的力把他拽了下来,拉到了自己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轻轻仰起头,蜻蜓点水般地,吻过阿尔弗雷德的眼角。
“祝你生日快乐,阿尔弗雷德。”
“我答应你。”
03.
阿尔弗雷德的十八岁生日以他和亚瑟互相搀扶着对方走出森林的方式落下了句点。即使老国王对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忧虑十足,也较不过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如出一辙的说辞和不想多谈的态度,只好紧皱着眉头认可了这场所谓的“魔法乱流”事件。这一年的夏猎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至于老国王为阿尔弗雷德准备的那份礼物是什么,也终究没有人知道。
亚瑟回到王都当天就开始迅速地发烧,并以此为起点,像是要把前几年没有生过的病全部经历回来一样,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等到身体恢复些许后,亚瑟主动向老国王提出了辞去皇室工作,回到北部森林去的请求,却遭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强烈反对。双方僵持不下,头痛欲裂的老国王只好让他们各退一步,亚瑟停止对阿尔弗雷德的教导,但需要继续住在城堡里,直到阿尔弗雷德继位后才能离开。亚瑟对此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他不明白亚瑟在森林里说的话,不明白亚瑟最后答应了他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回城后亚瑟就迅速性情大变,甚至还想要离开这里。即使阿尔弗雷德努力地把亚瑟留在了身边,却并没有让局面有所好转。亚瑟闷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笑容和话语也越来越少,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到的地方吸收着他的精神一样。
阿尔弗雷德尝试了很多次和亚瑟谈心,却往往还没开始就遭到了拒绝,最后阿尔弗雷德索性放弃了。他开始频繁地利用传送法阵穿梭于北部森林与王都,没日没夜地研究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书籍记载,还拜会了周边的红心国与方片国。渐渐地,随着冬天别去,新一年的春天到来,民间关于阿尔弗雷德的传闻越来越多。他的善良、勇敢和热情传遍了整个黑桃大陆,在吟游诗人的故事与民众的歌声里随着风越飘越远。亚瑟很少出门,自然也不太清楚这些事——
直到继位仪式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
原来夏猎上老国王送给阿尔弗雷德的礼物,正是象征着黑桃国至高权利的冠冕。阿尔弗雷德其实在第一天进入森林的时候就发现了,但那时候他完全没有相关的心思,于是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等到秋天,老国王再次询问他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却希望能够再给他一点时间,等他把想要知道的事调查清楚后,自然会主动接过这份本就属于他的责任。而现在,阿尔弗雷德接受了。
也许是因为早就想退位了,得知消息的老国王喜出望外,迅速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整套流程。一切都进展得飞快,整个黑桃国上下都喜气洋洋地投入到了庆典准备之中,即使有人会偶尔冒出几句不合时宜的“殿下好像还没有通过国王考验吧”,也会被“这种皇家秘闻我们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殿下早就已经轻松解决了呢”堵回去。总而言之,阿尔弗雷德就要成为新的国王了,在他即将十九岁的这个夏天里。
其实这样很好,亚瑟一个人靠着房间的窗台,想了很久也只得到了这一个结论。等到阿尔弗雷德成为国王以后,他就不用继续待在这里了,顺理成章地也就可以逃避掉所有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但接下来他又能去哪呢?亚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都不清楚他之后还会不会有再次见到阿尔弗雷德的机会。
其实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见阿尔弗雷德一面,在他坐上王位之前。但亚瑟莫名地有点害怕,也许是阿尔弗雷德太久没有来找过他的缘故。亚瑟犹豫了好几天,他积攒勇气的速度实在太慢,而现实中发生的一切又那么快,以至于眼看着明天阿尔弗雷德就要参加继位仪式了,他却还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这里。
听说为了庆祝新国王的诞生,皇室会在城堡上空连续燃放三天的烟花,今天是第一天。阿尔弗雷德会去看吗,如果他去看了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就真的没机会在他成为国王前见到他了?
不行,亚瑟没来由地慌乱起来,他还是要去找阿尔弗雷德才行。
然而还没等亚瑟决定好是去阿尔弗雷德的住所还是集市,就先听到了窗户外传来的轻轻敲击声。
亚瑟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到阿尔弗雷德正踩着漂浮魔法,稳稳地立在空中,非常有礼貌地叩着他的窗子。那张亚瑟许久没有见过的脸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许多,以至于亚瑟再次看到他时,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冲上头脑,让他愣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太好了,亚瑟你在房子里。”
阿尔弗雷德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亚瑟的反应,索性自己用暴力强行打开了窗子。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像是对亚瑟会不会偷偷跑掉这件事很不放心一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的啊。”阿尔弗雷德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市集,“今天城里有庆典,据说会有很多新鲜东西,还有全黑桃国最有名的零食糕点,亚瑟不想去看看吗?”
“我不想去。”亚瑟下意识地拒绝。
他几乎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明明想要去找阿尔弗雷德的是他,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的也是他?他是在紧张什么呢,紧张阿尔弗雷德即使这么久没有见他,却还是用这样亲近自然的态度对待他吗?可是他的回答也未免太蠢了,听到拒绝后,阿尔弗雷德一走了之怎么办......?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阿尔弗雷德一脸意料之中地翻了个白眼,同时毫不客气地握住了亚瑟的手腕,“你不想去就不想去吧,但我很想去!我明天就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完全自由的日子,当然要好好利用才行。亚瑟就负责保护我吧,事先声明,我可不接受反对意见!”
亚瑟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阿尔弗雷德以一股大得吓人的巨力强行拉出了窗户,眨眼之间就落到了王都的主干道上。现在他也顾不上和阿尔弗雷德拌嘴了,亚瑟满心满眼只有一个疑问:这小子的传送魔法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的?
“我变化大的地方多着呢,”像是会读心一样,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开口,“亚瑟天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哪里有空关心我的事,我可是比之前要厉害了一百倍,不,一千倍!”
“但现在还是不给你见识了。”阿尔弗雷德挑眉,收紧了牵着亚瑟的手。
“我们还是一起去集市上逛逛吧!”
正如阿尔弗雷德所说,黑桃王都的集市上出奇地热闹。主干道两边布满了支着木板与花车的商贩,各色新鲜又奇异的花束与果品散发出令人幸福的香气。几乎所有店铺的灯都亮着,照出满满当当的游客们。道路中心随处可见打扮漂亮的年轻人,有人正在举行街头魔术表演,也有人带着乐器,在兴致高昂时吹起长笛,带得身边的群众跟着一边欢呼,一边跳起舞来。
亚瑟被阿尔弗雷德牵着,灵活地穿过彩色的旗子与飘飞的裙摆。阿尔弗雷德似乎真的只是想让他陪着一起逛集市而已,大步走在前面,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在许多摊位前都停留了相当久的时间。渐渐地,亚瑟也跟着他一起放松了下来。他帮着阿尔弗雷德和首饰摊的老板砍价,在阿尔弗雷德开口前买下造型奇特的棉花糖,然后在面包店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边稍作休息,一边把剩下的棉花糖吃掉。不知道为什么,亚瑟总觉得阿尔弗雷德有点愁眉苦脸。是不太开心吗?亚瑟有点担忧,思考了一会儿以后,还是碰了碰阿尔弗雷德的手。
“是累了吗?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倒霉啦。”阿尔弗雷德不满地扁了扁嘴,“明明是听说有各种新鲜东西出现我才会来的,但我逛了这么多礼物店和摊位,也没有选到一件足够喜欢的礼物。”
“对不起,亚瑟,你能原谅我吗?”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来,看向亚瑟的眼睛,“其实我本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准备的,但我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先来找你,我太想知道你看到这些后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的了。好在你还没有离开,你还乐意和我一起散散步。”
亚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没有开口回答。
“我知道了很多事。”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因为亚瑟的沉默而停下来,他的神情安静又温柔,不算大的声音却能在闹市街头清晰而一字不落地传进亚瑟的耳朵。
“这些事情简直就像是我和亚瑟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些一样,即使说出去我也不觉得有人会相信,或者说,我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证明它们是真的。但猜测既然会产生,就说明至少存在这样的可能性,而亚瑟是我唯一能够确定它们的方式。”
“老师,我明天就是国王啦。所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能以这样的身份向你提出请求了,希望你能够答应我。我想让亚瑟在今后的日子里留在我身边,以怎样的方式都行。你乐意的话,我很开心迎娶你成为黑桃国的Queen,当然,你也可以永远住在现在的房子里,无忧无虑地做一切你喜欢的事。”
“我会解决任何让你不安和紧张的因素,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困难的问题。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它’面前只会落荒而逃的孩子了,亚瑟。你愿意相信我吗?”
阿尔弗雷德讲完了想说的话,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要知道一路上可真是憋坏他了。亚瑟还是保持着沉默,阿尔弗雷德也并不着急,毕竟那可是亚瑟,如果他真的需要足够长的时间考虑,完全可以用时间魔法把整个黑桃国暂停在这一刻,直到他想好为止。而阿尔弗雷德会很乐意陪着他一起想的。
“你说,你没有挑选出满意的礼物是吗?”
亚瑟冷不丁地开口了,吓了阿尔弗雷德一大跳。他对亚瑟总是挑最不要紧的事回答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于是苦恼地撑住下巴,对着亚瑟抱怨:“是啊,最近一直在忙碌国王继位的事,连出来的时间都没有,让别人挑我又不放心。对亚瑟说了这么郑重的话,果然还是准备件什么礼物会显得更正式一些吧,就像求婚的时候总是要拿出戒指一样。”
“那这个呢,你满意吗?”
阿尔弗雷德好笑地看着亚瑟把手从身后拿出来,营造惊喜气氛似的一点点张开合拢的手指。他只当亚瑟刚刚随便买了点什么小东西逗他开心,调笑的话顺口而出:“我当然满意啦,而且亚瑟现在的姿势就真的像求......”
阿尔弗雷德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清了亚瑟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串项链,银质的细链,雕着精致纹路的圆环,垂着一颗漂亮的黑桃形状的紫色宝石。是阿尔弗雷德亲手一点点做出来的,想要在去年夏天森林里送给亚瑟的告白礼物,最后被怪物引起的飓风吹走了。阿尔弗雷德在回城后遗憾了很久,还试着用循迹魔法找了很多次,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想必早就被损坏成了碎片,再无恢复的可能了。而现在这串理应早就消失的项链却安安静静地躺在亚瑟的手心里,连一点脏污都没有,闪着安静的光芒。
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击中了,阿尔弗雷德愣在了原地。他先前搜集到的无数线索与情报浮现在脑海,而这条项链恰似一根细绳,正在由浅入深地把它们串成一条严谨的逻辑链。也不一定,阿尔弗雷德苍白地反驳,也许亚瑟只是当时在森林里偶然捡到了而已。但是,亚瑟又怎么会知道这是他的东西的?
亚瑟怎么会不知道的?明明连国王图腾都是他教的啊。
“阿尔弗雷德,为我戴上它吧。”亚瑟的语气非常平和,像是一句来得过晚的应允。他把项链放进阿尔弗雷德僵硬的手里,然后抬起手来,动作缓慢地松开了胸口的领结,露出一段从不现于人前的脖颈。
不要去。阿尔弗雷德的潜意识发出尖叫,莫名其妙又拼尽全力地阻拦着阿尔弗雷德的动作,似乎面前的亚瑟不是人类,而是一道一旦靠近就会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样。阿尔弗雷德很想听从大脑的指示,但身体却像是从接过项链起就直接脱离了意识的引领。他的灵魂升上天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旁观者的姿态,冷冷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把项链的环扣解开,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又坚定地一点点靠近亚瑟,看着亚瑟轻轻低下头来。
双手绕过亚瑟的脖颈,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想要为亚瑟扣上项链。
然后他僵在了那里。
灵魂在瞬间回归体内,却只觉得这里像是一架顷刻间就锈迹斑斑而无法运转的老旧机器。理智和情感拥挤在一起,发了疯一样地在本就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横冲直撞,爆发出尖锐的巨响,最后又集体静默于阿尔弗雷德望向亚瑟的,安静又悲伤的眼睛。
亚瑟一年四季都喜欢穿高领的衬衫,然后打上漂亮的大蝴蝶结。所以即使是阿尔弗雷德,也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他的爱好,从来没有多想过。
亚瑟衣领下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光滑又细腻,连一点瑕疵都没有。唯独一块深紫色的图腾,像是纹身,又像是诅咒,诡异地蛰伏在亚瑟的后颈,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有一种极为妖艳的美丽。
圆环,荆棘与玫瑰,围在中心的黑桃图案。与阿尔弗雷德手里微微摇晃着的项链如出一辙的设计,阿尔弗雷德这一生绝对不会记错的样子——
国王的考验图腾。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看到了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说明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王子殿下醒了!”身边围着的一个大臣先叫了出来,随即一群人瞬间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阿尔弗雷德被他们吵得头痛欲裂,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了一点关键信息,随即迅速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你们说现在已经是庆典当天了?我昏过去了整整一天?我怎么回来的?”
“您小心一点,”另一个官员连忙扶住阿尔弗雷德,“是啊,本来您今天早上就应该在城堡里参加继位仪式了,但您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晕过去了,是柯克兰先生把您送回来的,我们就只能先送您休息了。国王陛下说了,等您醒过来后随时可以举行仪式,需要我现在就去汇报吗?”
“那亚瑟人呢?”阿尔弗雷德咬牙切齿地问道。
“柯克兰先生把您交给我们后就出去了......”官员察觉到了阿尔弗雷德似乎心情不太好,连回答的声音都弱了下去,“好像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吧......?”
这个混蛋!阿尔弗雷德忍无可忍地翻身下床,在一众官员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里直接从房间的窗户里翻了出去。他又把自己打晕逃跑了!因为知道自己既对他不设防又打不过他,就反复用这一招侮辱人是吗!等找到亚瑟以后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阿尔弗雷德一边怒气冲冲地想着,一边敏捷地落到地上,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找到亚瑟以后......他要去哪里找亚瑟?亚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躲起来了,从他成为自己老师的那一天起,他不在房子里的时候阿尔弗雷德都找不到他,更不要说他主动逃跑的现在了。城堡绝对不可能,北部森林又那么大,距离他昏过去已经一整天了,亚瑟说不定早就已经跑到其他国家的什么角落里去了。
那自己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阿尔弗雷德陷入了巨大的慌乱,他把咒语念得飞快,眨眼间就已经落到了北部森林的地面上。在魔法驱动下,他的意识迅速扫过了整片森林,却丝毫没有发现亚瑟的痕迹。难道是在集市里?阿尔弗雷德又回来,浮在王城主干道的上空。夜色已经暗了下来,集市里的人们并没有被城堡内发生的事所干扰,依旧其乐融融地热闹着。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最后渐渐变得麻木起来。他开始在脑内无意识地回忆起与亚瑟所有的经历,从夏天的梧桐树到森林的夜晚,最后落到后颈上的考验图腾。阿尔弗雷德呼吸困难,只觉得糟糕透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亚瑟这样的人,不由分说地把一半的真相塞给自己,然后带着其他的谜团直接远走高飞了,只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现实,独自消化这份兴许终生也难以疗愈的痛苦,他难道就不会内疚吗......?
阿尔弗雷德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飞到了面包店的上空。昨天他们还在交谈的地方现如今什么也没有,惹得阿尔弗雷德一阵心烦意乱。他刚想转身离开,却突然记起一件事来:亚瑟转交给他,他在最后也没有为亚瑟系上的项链呢?
阿尔弗雷德昨天刚刚接触过项链,凭借短暂的魔力联结,他大致确认了一下项链的位置,显示不在王都里。那就是亚瑟带走了,阿尔弗雷德咬了咬牙,光是自己离开还不够,还要带走他亲手制作的项链!要知道他为了做那串项链,几乎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
等一下,阿尔弗雷德猛地想到了什么。循迹魔法,亚瑟在梧桐树上向他展示的第一个魔法,可以根据物品在主人身边留存的时间来锁定物品的位置。哪怕亚瑟是从去年夏天起就把项链带在身边,也绝对不会有他这个原主人持有项链的时间更长。那么,他就可以赌一次。
阿尔弗雷德定了定神,脑海里回忆着项链的样子,低声念出了几句他再熟悉不过的咒语。淡蓝色的法力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却在空中没多远的地方就迅速断掉了。果不其然,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暗了暗,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就像他当时试图寻找丢在森林里的项链一样。但是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驱动了第二遍。
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
集市上的氛围欢乐而热闹,人们脸上都带着期许的笑容,不住议论着今天的烟花表演。而就在他们的上空,阿尔弗雷德独自一人浮在那里,一遍遍徒劳无功地尝试着循迹魔法。他是真的不明白,阿尔弗雷德咬牙切齿地想,到底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项链,是因为项链和他建立起的羁绊还不够深刻吗?那除了项链还能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靠这个魔法找亚瑟吧!
等一下,也不是不行。
阿尔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加速的心跳,回忆起亚瑟当时说的话来。是的,亚瑟当时告诉他的使用范围是“理论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并没有把人类这一选项排除在外。如果真的可行的话,亚瑟从相识以来待在他身边这么久,也许成功率会比别的物品高得多。
只是自己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找过人就是了。阿尔弗雷德勉强地扬了扬嘴角,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边说出咒语,一边在脑海里细细描摹出了亚瑟的样子。从总是不太柔顺的发丝到过高的衣领,从粗粗的眉毛到朝他笑起来的绿眼睛。于是令人惊讶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阿尔弗雷德睁大了眼睛,看着一道清晰可见的蓝色丝线从他的手心穿出来,直直地向城堡后的群山里奔去,像一道纤细而脆弱的指引。
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魔法就会失效,同时大步地朝着丝线指引的方向奔跑起来。亚瑟果然还没有离开黑桃国,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把他绊在了这里,而这次,阿尔弗雷德绝对不会让他从自己手里跑掉了。
找到亚瑟的过程比阿尔弗雷德想象的要顺利得多,简直可以说是出乎意料。阿尔弗雷德保持着全程的高度警惕,生怕半途中会掉进什么陷阱,或者又被那只怪物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之类的。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只是跟着指尖的丝线,一路畅通无阻地追到了这里最高的山峰,然后在山顶的空地上再次看到了亚瑟。
亚瑟背对着他,长长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真奇怪啊,阿尔弗雷德明明连亚瑟的表情都看不到,却觉得他非常孤独。他在亚瑟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才终于有了大口喘息的机会,要知道这一路跑过来,即使是他也会觉得很累的。
“你还找来干什么?”亚瑟冷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他并没有回头。
“这话该我问才对,”阿尔弗雷德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亚瑟?啊,或者说,我应该叫你的另外一个名字吧,你说是吗,世界意志?”
亚瑟沉默了很久,好在阿尔弗雷德面对他总是有着足够的耐心。即将继位的准国王殿下也不在乎什么形象礼仪了,大大咧咧地在草丛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毕竟不出所料的话,他今晚应该是回不去了,阿尔弗雷德没心没肺地想。
“......既然你已经全都知道了,那就趁早离开吧,阿尔弗雷德。”亚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疲倦,“在‘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那可不行,对话是两个人的事。”阿尔弗雷德笑起来,“你留在这里有你的理由,那我当然也有我的目的。谁说我全都知道了?我可是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尊贵的世界意志大人为我解答呢。”
亚瑟又一次沉默了下去。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说,那就我来问你负责回答好了。”阿尔弗雷德倒是丝毫不介意,大声地朝着亚瑟的背影喊道,“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也没打算一个人回去。如果你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的话大可以让我永远闭嘴,想必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件麻烦的事吧?”
亚瑟还是没有回答,阿尔弗雷德只当他是默认了。
“那么首先,最重要的问题。”阿尔弗雷德拨弄着面前的草茎,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亚瑟·柯克兰是属于我的国王考验吗?”
“是。”亚瑟毫不犹豫地回答,生怕阿尔弗雷德不相信似的,加重了这个词的语气。
“不得不说你真是变态啊,”阿尔弗雷德夸张地对着亚瑟的后背做了个鬼脸,“虽说亚瑟和我强调了很多遍国王考验会以任意形式出现,但我确实是没想到考验居然会是他本人。其实现在回顾的话,他也确实暗示过,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可能这就是爱情会让人变蠢吧。”
“什么时候?”亚瑟突然问道。
“什么?”阿尔弗雷德正在懊恼,被亚瑟的问句吓了一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啊,你是说他什么时候暗示过我?很简单啊,去年夏猎的时候我和他在森林里,他一边发烧一边和我说话,当时他就说‘你还没有经历过国王考验’了。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跟在我身边,怎么会用那么肯定的语气确定我没有经历的?但如果他自己就是我的考验的话,那确实就简单多了。”
亚瑟又不说话了,阿尔弗雷德猜他现在肯定在后悔自己出的纰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第二个问题,怎样才算是通过了国王考验?”
“很简单。”亚瑟在正式的问题上回答得飞快,“亚瑟作为你的考验,目的就在于让你毫无保留地爱上他,然后在王位和他之间做出选择,这一点我想他在夏猎的时候也告诉你了吧?”
“还来得及,阿尔弗雷德。”亚瑟顿了顿,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只要现在放弃,转身回到城堡里去,然后顺利继承王位,就算是通过考验了。它......我不会追究你的。”
“第三个问题,”阿尔弗雷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亚瑟的后半句话,“我们在森林里看到的那只眼睛是属于你的吧,那就是你的本体形态吗?”
“......不全是。”亚瑟的声音艰涩,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本体比那个要复杂得多,很难和你描述清楚。但你也已经见识过我的力量是什么样子了,所以......”
“最后一个问题。”阿尔弗雷德轻轻打断了亚瑟,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亚瑟的方向靠近,然后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正在和我说话的是谁,”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一口气,“究竟是那位遥不可及的世界意志,还是亚瑟·柯克兰本人?”
亚瑟意料之中地沉默了下去,他还是没有回头。
“你的回答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亚瑟。”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很柔和,他顺着面前的方向望出去,发现正好能看到黑桃城堡高高的尖顶。
“你说考验的内容是让我在你和王位之间做出选择,但是你什么时候让我做出过选择?明明你是世界上最希望我成为下一任国王的人了。你直到刚才为止都在拼命地暗示我离开,去接过国王的位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的话,你大可以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而不是隐瞒到现在,事到如今还在想着骗我。”
“我猜,真正的国王考验应该是不允许我爱上你吧?”阿尔弗雷德苦恼地按了按额头,“那可见我确实不是什么合格的国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国王考验就已经失败了。而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一直在尝试着与世界意志对抗,但它实在是太强大了,即使你已经很努力了,也始终无法战胜它。那么,为了让这样的我也能通过国王考验,你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选择毁灭自己。毕竟在你看来,你从诞生起就是为了作为我的考验,硬生生从世界意志里被剥离出的一缕意识而已。既然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那只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如果你都不存在了,那我的爱自然就没有意义了,也就能成为合格的国王了,对吗?”
“你是准备真的离开了,”阿尔弗雷德指了指远处的城堡,声音骤然拔高,“但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为什么允许我用连项链都找不到的循迹魔法找到你,为什么一直背对着我不敢回头?因为你想要看城堡上空因为继承仪式放起的烟花,因为你想要带走我的礼物,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令人作呕的世界意志,你是亚瑟!”
“而你也爱我。”阿尔弗雷德哽咽起来,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又变回了那个第一次在夏天的梧桐树上与亚瑟对话时无法动弹的孩子。
“亚瑟,你看着我。”
那位自诩世界意志的魔法师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阿尔弗雷德的剖白,他从一开始就安静地僵在那里,宛如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然而伴随着阿尔弗雷德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落下,这尊雕塑像是自内而外被打碎了一样,迅速自上而下地崩塌了。亚瑟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他被积攒至今、巨大而又难以言喻的痛苦击中了,以至于差点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
阿尔弗雷德静静地看着亚瑟挺得笔直的后背骤然垮下去,像折断的桥梁。然后亚瑟以缓慢却又坚定的速度,一点点转过了身。
他的泪水不住地从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一道一道地交错在一起,然后互相融合交汇,顺着下巴坠下,落到从昨天起就戴在胸口的宝石项链上。他直直地看向阿尔弗雷德,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然后说出了从他今晚见到阿尔弗雷德起的第一句真心话。
“不许再叫我世界意志了,”亚瑟很没出息地抹了把眼泪,“我才不喜欢那么难听的名字。”
“我一开始诞生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就像是幽灵一样,每天在秘境森林里游荡,所有的动物都很害怕我,我也知道我和它们是不一样的。”
阿尔弗雷德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玩起了亚瑟的手指。他们现在正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很没有皇室姿态地坐在地上,紧紧地贴在一起。亚瑟觉得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很幼稚,却难得没有开口说教,而是继续慢悠悠地讲了下去。
“直到后来,老国王有了退位的心思,我也就到了被派上用场的时刻。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世界意志脱离本体的一小部分,大概就像是人类和他的一根头发吧,完全没有违逆它的余地。它的命令就像是写在我体内的咒语,驱动着我不得不去照做。于是我带着这样的目的,被送出了森林,赋予了一套虚假的身份,来到了你的面前。”
“但关于考验的事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的任务除了测试你会不会爱上我以外,还有一条是,需要把你培养为真正合格的国王。”亚瑟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新鲜,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说过,它只是想掌控所有人。它希望你足够优秀,却又要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来考验你。”
“我本来一直只是在顺着它的心意而活着,认真地教导你,同时想办法让你......爱上我。”亚瑟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对这件事很不好意思似的,“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获得一个人的爱,世界意志只给了我非凡的魔法天赋,又没有教过我这些。于是我只能一边学习一边实践,了解了很多现实世界里的事,而就在这个过程中......”
“等一下,”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获得我的爱所以主动去学习了?老天,我就知道亚瑟绝对是存心勾引我的!所以说爱上你果然不全是我的问题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笨蛋!”亚瑟红着脸打了阿尔弗雷德一拳,“那是我的任务好不好!当时我又没办法不遵守这个!”
“不得不说你学得很成功就是了。”阿尔弗雷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我要声明,即使你不做那些在你看来兴许是刻意的事,我也还是会全无保留地爱你的。”
“你......”亚瑟这下彻底没话说了,他只觉得阿尔弗雷德这小子坏得过分。为了避免对话继续跑偏下去,他咳嗽了两声,强行切回了原来的话题。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觉,我受世界意志控制的程度在逐渐变弱。它给予我的只是基础,而在这些东西以外,我学习和开拓的所有魔法与知识,全都在加强属于我自己的那部分力量。这一点让我很开心,因为我不想永远为了别人的意志活着,即使是世界意志也不行。于是我在教导你之外的时间里都在到处游学,不断增加自己的魔力,试图为未来寻找一些转机。”
“这么说来,”阿尔弗雷德摸了摸下巴,“那时候你就在考虑转机了,果然亚瑟也是从很久以前就也开始喜欢我了吧?”
“我明明说了是为了我自己了......”亚瑟的声音诡异地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假装不情不愿地开口补充,“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你的原因就是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最后因为考验失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样子,所以我想试一试。”亚瑟紧了紧喉咙,“我在去年夏猎请求老国王把地点定在北部森林,当时和你说的话没有骗你,因为那里是我诞生的地方,自然也是世界意志的主要存在之处。随着我自己的魔力增强,与本体的联系会变弱,所以我无法确定它当时的状态如何,有没有可以战胜的可能性,只有亲自过去才能知道。同时我也想让你看到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样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你也至少对你所处的境况有基本的了解。我本来想偷偷和你一起去的,这样可以在暗中保护你的安全,但你却主动来求我,于是我就只能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它比我离开前还要强大,以至于我从刚刚抵达森林附近起,就因为距离变近而感到了很强的压迫感,一直都没有休息好。本来我都想放弃让你去了,我自己去确认就可以,但你的心事实在是太明显了。”说到这里,亚瑟抱怨地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翻旧账一样弹了下他的额头,“偏偏要挑着那个节点表白,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最后显然就是我们引起了它的注意,它开始攻击我们,而我为了保护你,只能先把你打晕过去了。”
“在你昏迷后,我和本体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锋。”亚瑟轻轻地叹了口气,很不想回忆那段经历似的,“也是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和本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我多年来引以为傲的魔法能力在它面前简直像尘埃一样不起眼,如果不是它认为我还有存在价值,勉强放了我一马的话,我现在早就没办法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所以自那之后我就彻底放弃了,我想要自己主动离开,让你不再爱我,从而完成国王考验。但显然世界意志也意识到了我的反抗心理,它开始变本加厉地掌控我的灵魂,所以我那段时间一直过得……不太容易,为了不被彻底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只能日日夜夜地和它对抗,别说出门了,连下床的机会都很少。”
“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怕我一旦有一丁点的松懈,就再也没有办法以亚瑟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出声,他收紧了手臂,把亚瑟紧紧抱进了怀里。而亚瑟也因为一口气说得太多,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靠上阿尔弗雷德的胸口,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腼腆和羞耻了,唯有身边这个人的心跳能让他安心一点。
“那我的项链呢?”阿尔弗雷德哑着声音问,“你是什么时候找到它的,明明我用循迹魔法试了那么多次,都一点回音也没有。”
“从去年夏天开始。”亚瑟闷闷地笑起来,“你的魔法都是我教给你的,那串项链上的魔法痕迹我能感受到,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它藏在那里。当时你在昏迷,我和世界意志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没忘记把它找回来,还好没有坏掉。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只能先把它藏起来,你那点魔法储备当然找不到了。做得不错,我很喜欢,只是可惜一直不能让你为我亲手戴上它。”
“所以你昨晚主动把图腾给我看,告诉我你的身份,就是为了直接跑掉,然后自己去送死吗?”阿尔弗雷德蹭了蹭亚瑟的脸颊,语气却不是太好。
“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啊......”亚瑟舒服地闭上眼睛,“毕竟你也知道它有多强大了,仅凭我们两个人的话,是没有丝毫胜算的。所以如果能只牺牲我一个的话,我很乐意为了你去死。”
“哈,所以说亚瑟就是这样的人啊。”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来到我身边,变着花样让我爱上你。而你自己也渐渐爱我爱得要命,为了我甚至不惜一个人去和强大的世界意志对抗,发现打不过以后顺利地决定献祭自己,然后换来我的安宁。真是自然又合理的逻辑!但我倒是想知道,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当然......”亚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我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是有点太弱了,但这不是你一直以来什么都不告诉我的理由吧?要知道我可是傻傻地被你骗了那么久,如果不是你昨天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我的话,也许我到最后都没办法印证内心的猜想。”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了,面对世界意志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而那就是我从始至终的感受。我总是被你隔绝在外,只能看着你越来越奇怪却没办法插手,甚至你都准备去死了,也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向我求助吧。”
“你可以更依赖我一些的,亚瑟。我现在已经不是只能躲在你背后的孩子了,无论相不相信我,至少也该相信你自己教导学生的能力。在你与世界意志对抗的这段时间里,我也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我学习和创新了源自不同国家的魔法,同时和各片森林里的魔物都混了个脸熟——现在它们已经见到我就跑了,我还从世界意志残留在北部秘境里的魔力里了解了很多古老的咒语。不说别的,”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毛,“我现在绝对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被你打晕了。”
“说得好像昨天被打晕的不是你一样。”亚瑟笑起来。
“那只是意外而已!”阿尔弗雷德大声反驳,“不管你怎么想,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事的,你永远不会再一个人了,亚瑟。”
“你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亚瑟从阿尔弗雷德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定定地看着他,“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明白了一切以后,回去继续做你的国王。即使你说的魔力增长都是真的,我也不觉得我们两个一起能增加多大的胜算,这是客观事实。”
“你明明知道我来找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胜算,”阿尔弗雷德弯起眼睛,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来,“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
“在我看来,世界意志这家伙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我始终觉得爱上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又美好的事,而这样的你却被它用作要挟与逼迫我的考验。既然是这样恶劣的,连人类情感都不放在眼里而视作无物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世界意志’?它到底代表谁的意志了?”
“况且,距离上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和我互相配合,再次对上它的话,谁能说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阿尔弗雷德鼓励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和乐观,“毕竟这样的事情也的确是没有任何资料可考,小小的人类和脱离于世界意志的灵魂一起挑战真正又强大的世界意志,你不觉得很酷吗!如果真的成功了的话,那我们一定会被永久传颂下去的吧!”
亚瑟怔怔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他莫名地有点想笑。阿尔弗雷德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似乎在他眼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让人在忍俊不禁的同时却又总会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亚瑟太喜欢这样的阿尔弗雷德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要可以一生都陪在他身边。但正是因为心跳会因为他而加快,怀着如此柔软又期许的心情,亚瑟更希望阿尔弗雷德可以永远地鲜活又自由下去,而不是为了他而彻底改变人生的航线,他本来可以......
“亚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树上谈话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吗?”阿尔弗雷德望向他,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神采。
“你是说......”亚瑟的瞳孔微微放大。
“对,你承诺过我一个愿望。”阿尔弗雷德笑出漂亮的牙齿,“我现在想要兑现它了。”
“我希望我能和亚瑟一起,去经受接下来亚瑟想要一个人面对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亚瑟不可以中途抛弃我,不可以想着把我一个人送走,不可以有牺牲自己的想法。而作为交换,我会一直陪在亚瑟身边,直到迎来我们最后的结局为止。”
“不能危害到这个国家,不能违背你内心的想法,期限是在你继任国王之前......”亚瑟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脸,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为了消灭轻视人类情感的世界意志,也算是造福后人,绝对算不上危害国家;我来找你的目的就是和你一起,我认为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这就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最后,我的国王考验还站在我面前呢,继位仪式也没有举办,我根本算不上国王。怎么样,你要食言吗?”阿尔弗雷德语气轻松,像是把这些话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他看着亚瑟,等待着他的回答。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现在总觉得,也许你才是早就看到了未来的人。”亚瑟彻底地放松下来,“也许从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了。我不会违约的,阿尔弗雷德。但我最后问你一遍,世界意志已经发现我了,它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它的强大你和我都知道。我不清楚我们接下来会遭受什么,也无法保证成功或失败后我们会去往哪里。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和我一起走吗?”
“当然。”阿尔弗雷德单膝跪了下去,以求婚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来,抬头望进亚瑟的眼睛,“和我一起,我们去把国王的考验废除了吧?”
盛大而又灿烂的烟花在黑桃城堡上空如约而至地炸裂开来,落下星星点点的热烈光辉。远方似乎有什么声音被烟花盖过,却又不甘示弱地形成一阵强大的飓风,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灯火照不到的夜色之中,不动声色地潜行而来。
阿尔弗雷德亲手制作的项链垂在胸口,在贴近心脏的地方牢牢锁着亚瑟不断流失的体温。坠子与亚瑟背后形状一致的图腾一刻不停地对峙着,又在亚瑟俯身的瞬间终于大获全胜。
黑桃形状的宝石与圆环撞在一起,弹出一声与心跳同频的共鸣。
“我的荣幸。”亚瑟弯起眼睛,把手放进了阿尔弗雷德的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