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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觉着,张海客这人挺悲催的。
从长白山上下来,短暂休整一阵,我们哥仨搬到雨村,张起灵开始接触现今活跃的张家人。其中大部分是海外张,由张海客牵头,挑选几个代表,前来雨村和张起灵会面。
很可惜,闷油瓶对他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毫无印象。他记得自己是族长,却早在百年漂泊中遗忘了自己的族人——反正自从张家衰落后,这些人几乎没怎么出现过,不然他们族长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抓去人饵的地步。
他唯一有印象的是张海盐,这可把张海盐激动坏了,上窜下跳地得瑟。张海客则没这待遇,他把人介绍了一圈,最后介绍到自己,张起灵只是对他点头示意,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张起灵并不记得他。
认清这个事实后,我愣是没能从张海客脸上挖出一丝难过的表情,他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继续向族长介绍当今张家人的分布情况。我听了几句,就被胖子的大嗓门喊到厨房做饭,这一下来了十多个人,都喂饱可不容易。
来的人多,客厅里的餐桌就坐不下。张家活到这个年代还是比较遵循封建糟粕的,餐桌最多坐六人,刨除我们仨,他们按辈分高低挑选三个过来和我们坐。我和闷油瓶习惯地坐在同一侧,那三个张家人面面相觑,仿佛在纠结谁去坐两头的那个主座。
在家里吃饭还讲究什么规矩,真是穷讲究,我别别扭扭地吃完这顿饭,转头一看,张海客因为辈分不够,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小茶几那边沉默地进食——的确是进食,他们一点也不像在享受食物的样子,只是安静又文雅地把饭往嘴里塞。
明明胖子做饭很好吃,真糟蹋。
那时候我们还没考虑过建喜来眠,家里就这么一亩三分地,除非大家打地铺,否则十多个人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下的。张海客识趣,吃过晚餐后便招呼着族人离开雨村,说他们在外面租下宾馆,不必借住在家里。
“我们明天再来。”
正当我松了口气、打算和他们就此别过的时候,张海客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辛苦王老板。”
他和胖子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铁得不行,胖子用力拍拍他肩膀,大声嚷嚷着欢迎啊随时欢迎。等他们走了,我揪着胖子问为什么背叛革命,胖子嘿嘿笑几声,悄咪咪地给我看张海客给他带的值钱宝贝。
“到时候咱把这些一卖,拿到钱盖个农家乐,那岂不是大大滴好。”
胖子想得挺美,我提醒他:“你要挂朋友圈卖,记得屏蔽小花,省得他看咱们有钱了,就立马上门讨债。”
晚上是我们哥儿仨固定的泡脚环节,我们仨划拳定谁负责倒水,我很不幸地输掉了,只好拎来暖壶随时给他俩添水。闷油瓶很喜欢这样暖呼呼地泡着,他上半身瘫出一个标准的北京瘫,胖子也想北京瘫一把,不过他那个体型,瘫下去像个北京球儿。
脚泡在盆里,手和嘴却是闲的,先前我喜欢趁这时候抽两口烟,结果闷油瓶这家伙可能是讨厌烟味,愣是给我没收不准抽。后来胖子买了包瓜子,我俩磕得上火,嘴巴直起泡,闷油瓶这种文雅人是不会嗑瓜子的,其实我很好奇他嗑瓜子是用门牙还是用后槽牙,磕一百多年会不会也有个小坑。
最后剩下的选项只有聊天,我和胖子吹牛打屁,闷油瓶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地听着。今天不太一样,这么多张家人来拜访,我和胖子都好奇他到底记得多少,强迫他加入这个话题。
“你还记得张海客吗?”我问道,“这孙子在墨脱给我俩坑得那叫一个惨,差点没把我脑袋砍下来,我要是运气稍微差一点,估计你现在就只能在福尔马林里看到我了。”
闷油瓶不说话,我没怎么告诉他这十年中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不知道我和张海客在墨脱的相遇。我大概给他讲了讲,如果说当时我还想着要给他告状,现在已经完全是平和的心态,左右张海客并没有做错什么,我总不能叫闷油瓶去罚他五十大板。
闷油瓶耐心地听完我讲的故事,我给盆里又添上些热水,顺便向闷油瓶求证,关于张海客嘴里他们从小就认识的事是否真实。
“我不记得了。”
闷油瓶摇头,难得多说两句,向我解释道:“我处理记忆的方式你们不太一样,很多事情不是你描述给我,我就能想起来的。”
我了然,他那个脑袋瓜坏过好几次,记忆早就七零八落,能记得自己是谁已经实属万幸。我把张海客给我讲的故事又给他讲了一遍,泗水城,蝎子墓,长达一年的放野……闷油瓶认真地听着,听完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拿毛巾擦擦脚,倒掉洗脚水刷牙洗脸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海客准时来访,这次他只带了张海盐。
昨天把该认识的人都认完,今天张海客再来,只是为了和张起灵交接这些年张家布下的势力。他勤勤恳恳带领海外张奋斗那么多年,原本就是为族长所积累,可惜前些年局势动荡,他们没能找到张起灵,张起灵自然无福消受。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好受许多,毕竟我刚认识闷油瓶的时候,这家伙说他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即使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可怜的孤家寡人,现在才了解有一部分族人还是向着他的,甚至没少为他做事,这让我对张家人的印象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张海盐其实不必跟来,但昨天张起灵还记得他这件事让他一宿都没睡好觉,说什么也要来探望族长。张海客说完正事后,张海盐就拉着张起灵,絮絮叨叨地问他都记得什么,问他记不记得百乐京,记不记得张海琪,记不记得张小蛇。
他说的这些,闷油瓶基本都记得。张海盐激动得差点流下两行热泪,倒是张海客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到院子里抽烟,给他们俩留下单独空间。
他这么有眼力价儿,我也只好跟着离开,向他讨了根烟。
“不是吧,吴邪。”张海客抖给我一根,鄙夷地看着我,“你现在连包烟都买不起了?族长住这儿,你不会虐待他吧。”
他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但我手里还拿着他给的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只好含含糊糊地糊弄:“你放心,吃喝少不了小哥的,我们哥儿仨不劳您操心。”
张海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虚——前些日子刚搬来没多久,解大花听说我们仨有钱置办房产却不还钱,立马带人上门抄家,就差把我家墙皮都扒了,我们铁三角现在是一穷二白,吃饭的桌子都是二手市场淘的。
闷油瓶好养活,别看他那么大一只,养家糊口的本事十分高强,白天钓钓鱼挖挖野菜,第二天就去市场上卖,零零碎碎也能赚不少钱。而且他这人卖东西绝不砍价,任凭对面大妈说得口干舌燥,他都不为所动,伸手一指价格表,给大妈气得直翻白眼。
张海客大概也是了解我这些年的欠债情况,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摆弄一会儿。我无比期待地准备听到自己手机上的提示音,半天却没动静,他弄好后收起手机,告诉我说:“别等了,我直接给族长转的。”
哦,大意了。
张海客说按照族规,他们本就应定期孝敬族长,但现在已经不兴封建糟粕那一套,为表诚意,他早早给张起灵安排了一个董事长的位置,每个月会发工资和红利,免得堂堂张家族长沦落到去路边摆摊。
他挤兑我,我便挤兑回去:“路边摆摊算什么,靠双手挣钱多光荣。再说要不是我,你们族长没准儿早就被富婆包养了,签个卖身契,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海客白我一眼,懒得同我争论。我俩站在院子里抽完烟,看张海盐还在吧啦吧啦地拉着闷油瓶说话,也不好打扰他们,只好继续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随便瞎聊两句。
“小哥说他不记得你。”我说道,“先说好啊,我很够意思的,把你跟我说过的事都给他讲了,但他说他啥也没想起来。”
张海客挑起眉:“看不出你这么好心。”
“那得看对谁。”我说,“要不是看在你对小哥还不错的份儿上,我才懒得帮你说话。”
张海客笑了笑,他笑起来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看得我有些恍惚:“他想不起来很正常,我们的人生很长,你还会记得你两三岁时候的事情吗?你大概不会全都记得。”
我想了想,只记得两三岁的时候喜欢追在三叔屁股后面,嘻嘻哈哈地要他趴下来玩骑大马。三叔最怕被我缠着玩这个,跪在地上当大马实在累人,他就指挥潘子陪我玩,也难为潘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耐着性子陪我玩骑大马,还要小心别把调皮捣蛋的我摔下来。
“那你怎么记那么清楚?”我问他。
张海客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也忘了,那就没人记得了。”
他这样说,好像张起灵是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我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好像并没有理解我对他的同情。
——或许是我先入为主的印象,张海客在墨脱向我讲述儿时同张起灵相遇的故事,多少有向我暗示他是唯一好好对待过张起灵的张家人,来博得我潜意识里的好感和信任,方便日后合作。有了这个潜意识,我总觉得他对张起灵一往情深,张海盐都得靠后站。
结果没想到,张海盐才是最尊崇张起灵的人,幻境里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张海盐对张起灵的崇拜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他嘴上说他想要一个家族,但这个家族若是没有张起灵便毫无意义,他为等张起灵一个点头,固执地等了那么多年,这毅力也叫人叹为观止。
相比之下,张海客就灵活许多,他和张起灵自放野后一别,便没怎么再见过面,算算也有百年。这百年中张海客的行动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带领海外张在香港打出一片天地,留存住张家的血脉,哪怕是日后选择成为“吴邪”,也都是他自己的意愿。
其实张海客同我一样,当初是有机会离开的,可他却义无反顾地选择入局。用胖子的话说,我们俩在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被相同的面貌遮盖住了,当局者迷,我感受不到。
想到这儿,我顺口问道:“你做这么多,是为了小哥吗?”
张海客想了想,摇了摇头:“看你怎么说了,他是族长,不管族人做什么,最后都还是会归结到他身上;但就算不是我,也总有人会去做这些事,我们是张家人,这是张家人的命,逃不掉的。”
说完,他沉吟半晌,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我自己来做,起码我不图他什么。”
哟,瞧瞧这高风亮节,我打趣道:“怎么,给你们族长白打工啊?”
“不是吗?”他反问我,“不但白打工,还得倒贴钱,你以为我这么费劲图什么?”
“图什么?”我耿直地问道。
张海客抬头看了眼里屋,大门敞开着,张海盐还在客厅里单方面对张起灵絮絮叨叨,张起灵听得快要睡着,半阖着眼睛发呆。似乎是注意到张海客的目光,他敏锐地睁开眼往我们的方向看了眼,见没什么事后,又瘫回去继续他的发呆大业,任凭张海盐在他耳边嗡嗡嗡个不停。
张海客冲他们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我往那边看:
“图他逍遥自在,安居乐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