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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鸡加饲料的时候,我踩碎了一窝鸡蛋。
这事儿不能怪我,平时鸡蛋都放在明显的地方,昨天是闷油瓶换的草,不知道是他干的还是老母鸡干的,鸡蛋被埋在茅草底下。我早上起来困得迷迷瞪瞪,也没看清,一脚下去,鸡蛋碎了一地。
老母鸡咯咯咯地叫,扑楞着翅膀要来和我决斗,我一回头,闷油瓶叼着牙刷站在门口,微微瞪大眼睛,看上去有些震惊。
“小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急急忙忙抬起脚,拖鞋底下还粘着粘稠的蛋液,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像被捉奸在床的渣男。闷油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借着院子里的小洗手池吐掉泡沫,漱漱口,随后拎着一双干净的拖鞋走过来,免得我把蛋液踩得到处都是。
“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看见。”
我换上鞋,匆匆逃离鸡窝,老母鸡嗷嗷地还想跟我拼命,被闷油瓶拎着脖子扔回围栏里——在这点上闷油瓶还是比较向着我的,见不得我被欺负。
闷油瓶摇摇头,意思就是没关系,本来就是三四个鸡蛋而已,他不和我计较这些。见我安全后,他弯腰捡起我的拖鞋,拎去水管边冲洗,搞得我十分愧疚,早饭多给他切了个西瓜,切得歪七扭八。
他这人吃西瓜很文雅,瓜皮啃得十分干净,不像我和胖子那么浪费。啃完西瓜,闷油瓶去看他的鸡,老母鸡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的一堆碎石上,咕咕咕地哼唧。
闷油瓶把它拎到中间,老母鸡又晃晃悠悠地走回角落,趴在那堆碎石上,像是在孵蛋。
通常情况下,家里鸡下的蛋都进了我们仨的肚子,唯独那一窝留下,是因为闷油瓶想养小鸡崽,结果小鸡还没出生就惨死在我脚下。闷油瓶站在鸡窝里待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事,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下午要出去一趟,晚上回。
我没多想,他经常自己跑进山里待一段时间,知道跟我报备已经算是很大进步,便随口问他远不远,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
“不用。”
闷油瓶摇头,我想也是,他说晚上回,估计走不了太远。不过我还是在他的背包里塞上压缩饼干和急救包,放个充电宝,又塞了件厚外套,生怕他晚上回不来在山里饿着冻着。
胖子笑我婆婆妈妈,我呸,也不知道是谁偷偷往闷油瓶裤兜里揣奶糖。
闷油瓶一般不会嫌弃我们的好意,背起沉甸甸的背包出发,他出发时穿着凉鞋和短裤,两条大长腿晃晃荡荡,小腿上还有不可描述的红印子,看得胖子直骂我色胚、上辈子属狗的、不知道心疼他家瓶仔。
我翻个白眼,但这事儿的确属我理亏,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好乖乖受着胖子的牢骚。胖子让我收敛点,我心说那可不成,闷油瓶体力好得很,我不全力以赴、这位闷大爷还不满意呢,明里暗里地嫌弃我年老体衰。
到晚上六七点,闷油瓶踏进家门,他这次出门的时间不长,我正纳闷他到底去干了啥,就看见他从塑料袋中摸出几个蛋,放进鸡窝里。
?
我大震惊,老母鸡显然也很震惊,它扑过来围着蛋转了几圈,抬着脚来回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屁股往下一坐,稳稳地开始孵蛋。
“这哪儿来的?”我问道,“你去市场买蛋了?”
闷油瓶洗了手,放下背包慢慢收拾:“掏的。”
“掏的?”我睁大眼睛,“小哥,不是我说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上树掏蛋?”
闷油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是鸭蛋。”
“嗐,管它鸡蛋鸭蛋鸟蛋,小哥就是掏个粽子蛋都不奇怪,先吃饭先吃饭。”
胖子一屁股给我挤到一边,招呼闷油瓶坐下吃饭——他说他晚上回来,我们就把晚饭的时间往后推了推,等他回来一起吃,省得留他一个人吃剩饭,孤零零的,多不好。
闷油瓶换了衣裤,坐下来之前打开电视放上新闻,胖子炸了酱煮了面,闷油瓶一口气吃了三碗,才突然开口说道:
“粽子不会下蛋。”
他说得一本正经,搞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给我们认真解释。我和胖子愣了一下,随后笑作一团,闷油瓶眨眨眼睛,手指慢慢地剥蒜,剥好蒜皮,再把碗往我面前一伸,意思是他没吃饱,要再添一碗。
闷油瓶的饭量十分玄学,他可以长时间不进食,也可以一口气吃很多,我甚至怀疑他的胃是不是气球做的,后来才慢慢摸出规律。他的正常饭量比寻常人小一些,但如果经历体力消耗,就需要填补进大量食物来弥补,或者提前摄入大量食物再控制消化时间,总之都不是正常人的活法,他们老张家从来不拿人当人看。
如果闷油瓶闷在家里一整天,那么他就会吃很少一点食物;反之如果像今天这样出门,就会多吃一点。因此,我们家做饭的量总是不好掌握,虽然闷油瓶吃多吃少都无所谓,哪怕饿着肚子也不会抱怨,但胖子多疼他啊,宁可多做也不少做。
闷油瓶自然不会拂了胖子的好意,勤勤恳恳地往肚子里揣,奇怪的是,不管这家伙吃多少,体型都不见长。我做那档子事的时候还特意捏了捏,肌肉紧实得要命,一点赘肉也没有,叫人狠狠羡慕。
过了一段时间,老母鸡成功孵出了一窝小鸭子,黄澄澄的小鸭子挤在一起,摸起来毛绒绒的,特别可爱。
我和胖子蹲在鸡窝旁边玩小鸭子,我问胖子:“鸡会带鸭吗?”
胖子乐得合不拢嘴,压根儿没听我的问题,满脑子只有这玩意儿长大了能片下来做北京烤鸭,馋不死他。
倒是闷油瓶,一边给鸡撒饲料,一边回答我:“会。”
我哦了一声:“倒是听说过村里人养鸡和鸭,都是换过来养的,但鸡不会游泳啊,带大的鸭子是不是也不会游泳?”
要不说我的思路一向奇葩,这话一说,胖子和闷油瓶都愣了一下,随后胖子大手一挥:“嗐,管它会不会有游泳,反正都得进咱们仨的肚子,用不着它会游泳。”
我一琢磨,这话也有道理,便乐颠颠地捧着小鸭子继续玩弄去了。反倒是闷油瓶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小鸭子,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它们不如小鸡仔可爱。
——也是,他辛辛苦苦养大的老母鸡,好不容易孵半天蛋,被我给踩了个稀巴烂,就算他掏了鸭蛋过来养,终究也不是他原本想养的小鸡,对小鸭子肯定不如小鸡那么喜欢。
为了弥补闷油瓶受伤的心灵,胖子紧急从网上下单了一沓小鸭内裤,顺便买了两个泡澡用的小黄鸭玩具,买完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浴缸;我则去镇上转了两圈,跑到学校门口买小鸡小鸭的摊位,包了他家的小鸡,气得旁边刚放学的小学生哇哇大哭。
我捧着一箱子小鸡回家,告诉闷油瓶这个好消息。闷油瓶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告诉我这种小鸡是淘汰下来的劣质品,基本活不过一个月,不如趁早杀了,给小满哥做加餐吃。
说完,闷油瓶就去拎菜刀,蹲在院子里起锅杀鸡。我在旁边打下手,顺便解释道:“我看你那天发呆那么久,还以为你不喜欢小鸭子,就喜欢养小鸡呢。所以才给你弄来几只小鸡养,早知道不费这劲了。”
闷油瓶嗯了一声,手起刀落,面无表情。
杀完鸡,这位闷大爷一边做处理,一边说:“我那天是在想别的。”
我好奇心腾一下就上来了:“在想什么?”
闷油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看电视的胖子,胖子瘫在沙发上鼾声震天,他年龄大了,一到下午就犯困,最近在追一个电视剧,看得东一段西一段,老抱怨这破电视剧干嘛非得下午放。
“在北京的时候,我们吃过烤鸭。”闷油瓶淡淡地说,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很好吃。”
听他说在北京,我愣了下,心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俩人竟背着我偷偷去北京吃烤鸭?太不够意思了吧!
随后,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闷油瓶说的大概是十多年前,我们刚从塔木陀回来、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那时候胖子的确在北京照顾过他一阵,后来才带着他来杭州找我,才有了之后的一番故事。
“你还记得啊。”
我感慨道,闷油瓶记性那么差劲,那段时间还因为失忆,处于头脑混乱的状态。我纳闷胖子带他吃的究竟是哪家烤鸭,得有多好吃,才能让闷油瓶如此念念不忘。
闷油瓶把处理好的鸡肉扔下锅,小满哥顺着香味溜达过来,蹲坐在闷油瓶脚边等待投喂,他伸手揉揉小满哥后颈上的鬃毛,小满哥扭过头,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
闷油瓶挠了会儿小满哥的下巴颏,给他挠得舒舒服服,随后,他看向我,轻声说道:
“你们的事,我尽量不忘。”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