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前两天鸡窝里钻进两只黄鼠狼,被闷油瓶宰了,毛剥下来,说是要给我做毛笔。
事情是这样的。
小满哥年龄大了,纵然他有心睡在院子里给我们看家护院,我也不忍心辛苦我四叔,免得我爷爷掀开棺材板揍我。我恭恭敬敬地将他的小木床挪进客厅,上面铺一层旧被褥,把小满哥请回屋子里睡。
结果没过几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猛然听见楼下客厅里小满哥在愤怒地吠叫,伴随着嘎啦嘎啦的挠门声。我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伸手就要去拿枕头底下的匕首,却被另一只手按了下来。
黑暗中,闷油瓶静静地注视着我,推开窗户示意我向外看。
我伸头一看,正看见楼下的鸡窝一阵鸡飞狗跳,两条黑乎乎的影子在鸡窝里穿梭,鸡乱糟糟地挤成一团,惊恐地咯咯乱叫,伴随着小满哥隔着门板无能为力的怒吼。
有东西偷鸡。
我撸胳膊挽袖子,准备下去开门放小满哥,刚转身,便看见闷油瓶从桌上的糖盒里抓了一把,两根手指夹着两颗水果糖,屏息凝神,手指一弹。
楼下的黑影发出两声惨叫,没了动静。
鸡还在鸡窝里咯咯咯地乱叫着,我匆匆套上裤子,下楼给小满哥打开门,打着手电出门检查鸡窝。小满哥嗖地一下冲出去,跳进鸡窝里嗅了一会儿,叼出两条死掉的黄鼠狼。
闷油瓶揉着眼睛跟在我后面,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好像刚才弹无虚发的人不是他。
一番清点,鸡死了两只,伤了三只,鸡蛋碎了四个。黑灯瞎火的,实在不方便收拾鸡窝,闷油瓶把死鸡拎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简单处理,小满哥嗅了嗅死鸡,鼻子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在原地来回踱步——他老人家刚搬进屋里睡了两天,家里就发生这么大乱子,简直是在挑战小满哥作为狗的尊严。
“小满。”
眼看小满哥气得要去咬黄鼠狼的脖子泄愤,闷油瓶及时出声制止,拎起两只死掉的黄鼠狼,两根手指从头到尾捋了一把:“皮是好的,可以卖。”
“这不好吧。”我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保护动物,别再把咱俩送牢里去。”
闷油瓶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他那两颗水果糖弹得极准,精准地砸在黄鼠狼脑袋上未闭合的天坑里,而那里的皮毛本就较薄,并不影响整张皮的完整性。闷油瓶知道如何完整地剥皮,如果拿出去买,的确能买个好价钱。
“趁着还没人发现,找个地方埋起来算了。”我继续说道。
闷油瓶点点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的意思是等天亮再出发也不迟。闷油瓶却认为天亮后拎着两条死黄鼠狼出门更容易引人注目,他擅长在黑暗中行动,也不准我陪他,只拿了把刀,带着个手电筒,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山里。
他让我回去睡觉,我哪里睡得着,坐在屋子里搂着我四叔,百无聊赖地望着山脉的方向。胖子半夜出来放水,笑话我像块望夫石,我让他下楼去看看鸡窝,没一会儿就听见胖子骂骂咧咧的,咒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三孙子祸害咱家的宝贝小鸡仔。
胖子终究年纪大了,我不禁叹了口气,闹出那么大动静,他愣是一点都没听见。
第二天傍晚,闷油瓶才磨磨唧唧地回来。
按理说,埋两只死黄鼠狼,用不了这么长时间。闷油瓶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握着拳,鬼鬼祟祟地藏在背后,我好奇地问他干什么去了,闷油瓶才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两撮扎起来的毛。
“还没做好。”闷油瓶说,“尾巴上的毛质很好,可以做毛笔。”
他说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在偷偷打量我的脸色,毕竟之前因为他没按时回来、我发过好大一通脾气。打那以后闷油瓶就学乖了,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尽量不会超过约好的时间回来,今天算是破了例,也不知道这一整天吃没吃东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招呼闷油瓶进屋,洗个澡再过来吃饭。见我似乎没有生气,闷油瓶明显放松下来,上楼去拿了衣服,顺便把那两撮毛放在桌上,吃过晚餐后,他就一头扎进书房里捣鼓他那两撮毛,还不让我看,说会影响他制作。
制作毛笔的流程,我大概知道一些,便问闷油瓶需不需要帮忙做笔杆。闷油瓶回我句不用,他在外面找到了合适的竹子,到时候直接拿来做就可以。
这一捣鼓,就捣鼓了好几天,等毛笔制作完成的时候,新买回来的小鸡仔已经和鸡窝里的鸡打成一片。闷油瓶忙着做笔,没空搭理它们,我只好肩负起养鸡的重任,和鸡蹲在一起,哀叹被这闷瓶子遗忘的凄惨现状。
半个月后,闷油瓶终于大功告成,还很有仪式感地做了个木质礼盒,外面用细绳捆着,别上一朵小野花。
不得不说,闷油瓶的手工技巧很高超,如果他小时候有手工课,那一定年年拿第一。我打开礼盒,里面铺着几层绒布,揭开绒布,中间躺着两根狼毫毛笔,细长的竹竿笔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闷油瓶的字迹。
写字我擅长,刻字我就差了点,只在小黑金上刻过几个大字,像这种小字,没有点儿微雕技术刻不出来。闷油瓶用刀用得极顺,我不禁突发奇想,要是哪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以给闷油瓶报名雕刻大赛,包装一个非遗手艺传人的人设,上电视表演节目,就他那手艺,肯定不愁吃不愁穿。
新笔需要开锋,我迫不及待地在书房铺开宣纸,接上一碗清水,将笔头沁入水中轻轻搓捻。闷油瓶见我当场就要试笔,闷不吭声地拿起砚台,我回头跟他说话的时候,便看到这位闷大爷已经接好清水,坐姿笔直地磨墨,我顿时受宠若惊。
张起灵伺候我写字,这种画面要是放在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出来。不过现在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我恍惚了一下,渐渐心安理得起来。
“我们这样挺像夫妻的。”我开玩笑道,“你想啊,以前都是妻子在旁边给丈夫研墨。”
闷油瓶侧着头想了想,反驳我说:“有书童。”
“以咱家的财政水平,可能养不起书童,养点儿小鸡就得了。”
我以为他想给家里找保姆,赶紧打消他这个念头,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可负担不起。闷油瓶沉默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我不是你的妻子。”
“你当然不是啊,我就举个例子,哎呀小哥你怎么一点儿幽默细胞都没有。”
我暗暗叹了口气,一起生活这么久,我和胖子已经快要忘了他是个百岁老人,道德思想方面相当循规蹈矩。不过这事儿也怪我,或许我不该跟他开这么前卫的玩笑,别到时候这闷油瓶真以为我有什么邪念、再把我踹进墙里去。
想到这儿,我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道:“咱俩是好兄弟嘛!”
闷油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淡淡地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不过好在,最终他点点头,默认了我的说法。
我不禁松了口气。
——我就说凭我和闷油瓶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应该不至于一脚把我踹到墙里去。
闷油瓶亲手做的笔,的确是两支好笔,当天晚上我就发了个朋友圈炫耀。小张哥给我评论了三个白眼,张海客则私信我,问我他家族长有没有批量制作的意向,可以包装成非遗文化传承人,开拓一个文创品牌赚点零花钱。
我复制了小张哥的白眼发给他,心里纳闷张海客怎么猜我心思猜得这么准,这个奸商的思维和我简直一模一样。闷油瓶刚好洗完澡,擦着头发进屋,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好好看看,他们老张家人是怎么琢磨着压榨他这个倒霉族长的。
闷油瓶看了一眼,没搭理张海客——我们俩都知道,张海客只是说笑,他每个月打给闷油瓶的钱比喜来眠一个月的收入还多,哪里用得着闷油瓶给他打工。
没过多久,村里组织书法课堂,要求每家必须出人参加,我美滋滋地带着闷油瓶给我做的笔,拉着闷油瓶就去了。书法老师是村委会从外面请过来的,我昏昏欲睡地听那老师讲完,到了自由练习的环节,提起笔一气呵成,自觉比老师写得好看。
闷油瓶慢慢悠悠地写,他习惯写楷书,其他笔法也略懂一二。那天不知道抽什么风,我侧头看他的时候,看见他在模仿我的瘦金体,我惊奇地看了一会儿,而后又想到,闷大爷活了一百多年,学的东西肯定多了去了,就是会写精灵语也不奇怪。
书法老师转了一圈,每个人都略作点评,最后拿起我的字大夸特夸,然后又看看闷油瓶,问他是不是跟我学的。
“是。”闷油瓶看看我,做出一副谦虚的姿态,“写字方面,我比吴邪差一些。”
能被闷油瓶夸奖的机会并不多,我不禁有些飘飘然,完全忽略了闷油瓶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主要还是这笔好,用着顺手。”
闷油瓶浅浅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是高兴我给他吹的彩虹屁。说话间,村干部被吸引过来,拿着我写的字反复端详:“是啊是啊,吴老师的字确实好看,小张还需要再学习啊。”
这就有点受不起了,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让闷油瓶向我学习,刚张口想找补两句,就听那村干部继续说道:“以前每年过年,写春联都找小张,觉得咱小张是大学生有文化,结果合着你们家还藏了个真正的大书法家!这样吧,今年过年,村里写春联的任务就交给吴邪同志了!吴老师,你看有没有困难。”
?
我一下清醒过来,再看看闷油瓶那一脸无辜望天的表情,总算反应过来——
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这个闷油瓶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