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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会电报,请洪震浩帮忙搜寻青年盟友廉硕晋下落。该青年刺杀失败被俘数日,据传已奇迹般地逃出日军掌控。
独立运动组织大大小小,曰盟会者,即断指同盟。鬣狗伊藤博文虽除,奸贼李完用尚在,故而盟会义举不止,盛名犹负。洪震浩本人对运动并没有特殊兴趣,盖因曾经在御卫队的好友毅然投身其中,连带他也上了某处秘密通讯名册。伊藤博文死后几个月,好友再无音信,终究死于如雨滴般密集的围剿行动。
李完用则好运多了,怎么也不肯死掉。
同袍既往生,洪震浩更不想掺合到独立派的烂摊子里去。只是他还未能想到合适的推拒说辞,独立分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那人光着缠满了绷带的身子痛奔,京城冬天冷得吹息结冻,一抹煞白底色让人想不相认都不行。绷带渗的血乌成紫黑色,脓液沤成绿色,斑斑驳驳地,像马戏团侏儒会穿的衣服。
“廉硕晋!”狭路巷子擦肩而过,洪震浩叫住他,“总督府派我接你。”
青年愣住了,多稚嫩矫揉之面孔。旅店门前独根残烛被一阵疾风压倒,苦寒之士拔腿而逃。
对于一个半条命来说,他跑得很快。洪震浩追出两条街才抓住他的手,手筋一定有断掉的地方,使得人不盈一握便痉挛着跌倒,又条件反射向前爬去。刺骨泥水浸湿伤口,哀叫再也抑制不住。一边爬着逃命一边啊啊地呻吟着的样子,令洪震浩也不得不怜惜。
即便刚才被骗住的一刹那慌神让他完全确定此人已经叛敌,此刻这泥人儿难道不可怜?
洪震浩踩住他的腿:“逗你的呀,是盟会。”
廉硕晋不再扑腾了,翻过身,脸上沾满泥浆,眼神依然锋利,却带些忸怩。“你是谁?”他在严冬中战战兢兢,舌头僵了,声音黏糊。
“我来救你。”洪震浩脱下粗麻外套裹在他身上,这也不很暖和,但聊胜于赤身踏雪。
捡流浪猫似的,青年瑟缩着跟他回去。洪震浩从不捡猫,却也知道这样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的状况,比旅店老板娘常喂的那只还要凄惨得多。他想着先简单清理一番,明天再请小医生过来看看有没有哪处伤重。只是廉硕晋非常怕痛也怕被凝视,他的手到之处,似乎连目光所及之处,每碰着他,就打一缕缕哆嗦。
这样软弱的人会叛变一点也不奇怪。正如过去十几二十岁的大头兵,听到军队解散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就此摆脱了劳碌一生都无法出头的命运。有的加入宪兵队,挑灯苦学另一门语言中的各种谦辞,有的则陷入更加暗无天日的劳役的现实。洪震浩觉得他们可怜,但想想自己混得同样不佳,往往扭头作罢。
廉硕晋昏倒般睡着,刚缠好不久的新绷带很快洇出血,再度在洪震浩心里描画起怜悯之情。那种久违的情绪在廉硕晋一睡不醒沉入昏迷高烧后,几乎激荡到了顶点。他颤抖着缩成一团,发出不成句子的哼鸣。小医生在青霉素之外还用上了吗啡,明明说过要无比慎重才能使用,却成了不用他可能会疼得咬舌而死的必需品。
廉硕晋的身体汇成一汪不竭的血的泉水,昏迷三天中换下的绷带堆在地上,干枯发黄,状若落叶。洪震浩推开门闻到稍微不那么腥臭的空气,感觉自己如同从死人坑里出来。
“为什么骗我?”黏糊低沉的嗓音。
廉硕晋醒不逢时,微渺的阳光照亮浮絮,直插入他肩上的伤口。碎痂暴露在外,内里还翻着红透的旧血肉。如果给他一把枪,毋庸置疑将立刻瞄准,然而他好容易鼓起来的戒备在敌人看来,已被那一点嫣红色打回原型。
“担心什么,我给盟会去过信了。”洪震浩回到床边,好心扶他坐起来一些。皮肉因退烧而汗淋淋的,洪震浩扯来被子裹住。
团状廉硕晋固执地盯着他,企图以目光剜他的脖子,想问什么不难猜到,洪震浩于是自顾自回答:“发电报太贵了,你们没钱还怎么办。”
同盟不死,但也半死不活。像廉硕晋这般脆弱的年轻人的一生还很长,迟早都会另谋生天,去受另一份看似有所轻减的苦。洪震浩在信中并未提及发现廉硕晋通日之事,抱有私心。他救了他,不代表从此就要涉足彼此命运。廉硕晋也好,其他哪位同样一惊一乍的义兵人士也好,专事捉奸寻人的洪侦探恕难负责。
往后几天,洪震浩忙着做一单提成喜人的讨债生意,整日不在家,只有小医生偶尔来照看。廉硕晋恢复很快,是他不太想让洪震浩知道的那种快。即便毫无意义,他也要凭空找些东西来用力提防。洪震浩终于回到家时,见到的就是一张负隅顽抗的苦脸。
摘下来的帽子扣到廉硕晋头上:“太夸张了吧,我可是特意给你带好酒好菜回来。”
早在受伤之前廉硕晋也很久没喝过酒了,快要忘记是怎样好滋味。他还像没吃过饭似的狼吞虎咽,苦脸红扑扑,被囚困的习惯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改变。洪震浩在一旁看着,好奇真有人美酒饱餐也像受刑。
久等的答复仍经由电报送抵,叫人立刻赶赴上海。如今在上海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成立临时政府,廉硕晋意识到属于他那秘密未被告破,反倒显得越发介怀。难道洪震浩离心于万民,不盼着解放?他当然不想问得这么直白,因而拐弯抹角地、绞尽脑汁地、惺惺作态地。
洪震浩喝光面汤抹去嘴巴上的油渍,又在裤缝蹭蹭手背,低头数着硬币:“景福宫都没守住,还谈什么解放不解放的。”
廉硕晋怔怔然望着他。是被说到哑口无言了,洪震浩刚要甩出个微笑消弭下紧张气氛,那人忽然指了指嘴角。他用拇指摸索,刮下一粒白芝麻。
芝麻仅有一粒时是苦涩的。他告诉廉硕晋自己会同他一起去上海,再由那前往荷兰。别误会,他可没空亲自押送,不过正好顺路搭个伴。至于好端端为何忽然去荷兰,廉硕晋没有再问。
“中午要吃煎饼吗?”
吃不饱的有志青年不置可否。
过海之船并不太平,好在他们都守住了嗓子里最后的底线。廉硕晋痛苦地靠着他,洪震浩早明白此人脑袋很漂亮,砍掉可惜,但重量确教人难以负担。他握紧拳头,嘴里积蓄的口水未必逊于汹汹波涛。
在码头分别之时,廉硕晋瞪大了双眼。鹰眼化为猫眼,十分诧异模样,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实话,他们真会在此分离。破口而出的几乎是质问了:“你跑去荷兰干什么?”
洪震浩原地站定,挥手示意他毋需停留往。他即将开始的故事无人知晓,而叛党廉硕晋的故事行将落幕,他们会在此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