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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转头对我说,我们走吧。
什么?我疑惑地问他。
他笑了一下,反问我,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我愣住了。不过这确实是我几十个世纪以来从未改变过的追求。离开这里,要是居无定所,那就随遇而安。风餐露宿绝不会成为我抱怨的理由,不确定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我永远的希望寄托。但是自我封闭也同样美妙。许多个世纪之前,穿越上古洪流,回到设得兰群岛成为大英帝国领土的一部分之前,回到设得兰群岛被冰冷的海洋包围,其上只有荒生的植物杂草作伴的时候,孤独就像极夜那样漫长黑暗,将我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我可以像漂浮在羊水与血沫中的婴儿,随心所欲向寂寞的更深处探索。
怎么,又想到过去了?他总是能看穿我的思绪,笑着问,你后悔了?
当然不会。我时常回忆并怀念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光,或许对生活中无数做出的决定后悔过,不过唯独成为英国的附属这件事我决不会产生半点悔意。盲人会感激给自己带来光明的人,我想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事。那就走吧,我一面答应一面眨眨眼,你才是,不能反悔哦?
当然,当然。他牵起我的手,走出驿站迎着风雪前进。
雪下得好大好大,风把大片的雪花拍在我的脸上,那些六角形的花儿们立刻消融不见了。这是在北温带环海地区少见的天气,不过我们谁都没有抱怨这种极端的严寒。
我怕北风把我的声音也带走,于是大声问他,为什么大英帝国最后都作出妥协,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群岛去流浪?说话间一串串白色的雾气从我嘴里呼出,我活像个工业革命那时刚诞生的蒸汽机车。
他闻声看向我,没有因为我幼稚的问题感到生气,反而像逗乐孩子那样问道,尊贵的、令大英帝国都做出妥协的设得兰小姐,您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我佯装生气去扯他的围巾,笑着拍掉他肩头的雪晶,哦,真是够了,快告诉我吧。
我觉得你在好几个世纪之前就知道了,他靠近我低声说。此后就不愿透露任何事。虽然仍然好奇,但我还是没有继续进行无用的追问。我想既然他认为我在好久之前就明白,那我过不了多久也会解开谜底的——或者说我确乎知晓此因,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夜晚黑压压的树林在缓缓向我们身后移动,漆色的枝桠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变少,抬头看到天边的月亮已经毫无障碍。我们快走出这片森林了。北极星一直跟随着我们,月光照耀下晶莹的雪花像是天幕上掉下来的轮廓柔和的星星。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在不远的前方带路,北风吹得裸露的皮肤几乎失去了温度,但我觉得我们的接触却是温热的。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雪地映得他一头金发几乎成了银白色,而余光中我的发尾也隐隐泛白,我笑起来问他是否注意到我们还未偕老就已经共白头了?他听到问题愣神一秒,随即才意识到共白头究竟是什么事。好吧,你确实比我浪漫得多。他笑着承认,绿色的眸子没有因雪光而褪色,反而反射出盈盈的生机。
我于是又问他有没有听过希腊先生讲他们家的神话。他说你讲来听听,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精力去参加那些活动。我向前踏出步子,松软的雪层受到靴的压力变成了坚硬的冰层,我们身后留下的一个个脚印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被雪覆盖。
我开始转述那个故事,他静静地听着。一位勇敢的年轻人为了救回自己的妻子冒险前往冥界,经历了千难万阻终于来到冥王面前,后者被年轻人的勇气所打动,答应他带回自己的妻子,不过前提是离开冥界前都不可以回头看她,否则她就会变成一尊石像。
这要求太苛刻了,他听到这里微微蹙眉评价道,不过这个年轻人既然连闯入冥界都做得到,那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能轻易成功的吧。
没有哦。他失败了。我轻轻宣告了结局。他的妻子变成了石像。就在离冥界出口的不远处。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问我为什么突然要给他讲这个故事。
嗯……为什么?我也开始思索起来。只是突然想到了才讲给你听的。至于为什么想到这个故事嘛……噢,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刚刚穿越树林的情形就像那个神话里的场景吗?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我现在是在梦中吗?还是说我们也刚逃离冥界?——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突然回头看我一眼,我是不是就会变成石像永远立在这冰天雪地中了?
他停下了脚步。
在我发问之前,他唐突地转身搂住了我。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有些不知所措,只感觉刚刚还冻得麻木的脸颊有点发热。
霍丽,抬头看看我。他很少直接用名字称呼我。
我看向那对同我如此相像的绿瞳,其中倒映出我的脸带着些许迷茫。但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只是同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
知道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我才感到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些放松的迹象,他舒了口气,但是稍稍收紧了手臂。半晌他才发出声音解释刚刚的动作。……有些突然,对不起。但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并不是在梦中,更不是在逃亡路上,我们只是想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事,仅此而已……我正要开口,他少见地打断了我继续补充道,而且你不会一个人的……我永远都在这里、你也不会变成石像。
我知道的,就算我变成了石像,大英帝国也总会有办法让我恢复原状,是不是?我微笑着宽慰他,半开玩笑地眨眨眼,看到他凝重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
是的。我保证。他像中世纪的受封骑士那样宣誓道,低头亲吻我的额头。
我回抱住他,像安抚小动物那样拍拍他的背。哎呀,我只是根据那个故事进行了一点联想而已,你突然这么认真真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吗?这样的玩笑话可一点都不有趣。他撇了撇嘴,而我直接把这句评价当做了他原谅我的标志。我扮了个鬼脸,小声承诺会不再进行这样的联想。
我们沉默片刻,他终于松开我提议继续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了,不过这不会成为我们前行的阻力。与刚才不同的是,他没有再走在前方,取而代之,我们手挽手不紧不慢地在雪地中并排走着,时不时抬头回视那些陪我们走了一路的星星们。我偶尔故意将雪踢向他,他也幼稚地以同样的手段报复我。不知不觉中,我们穿过的森林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东方的天空有些泛白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走了整整几个小时。我回头看向那一串漫长的脚印,但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疲惫。我突然想起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项。
我们这是要去哪?
很遗憾,我也不清楚。
我正对他过分直白的回答有些惊异,看到他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于是我了然地回以微笑。
嗯……我觉得我们继续走就能到一个新世界了——那座山好像把北极星和这里连接起来了,不是么?作为第一个抵达北极星的人,我要在上面建立两个国家。
建立国家?他被我荒诞的想法逗笑了。
噢,为什么不呢?唯二的国家只有英国和设得兰。这两个国家从地球上消失的原因居然只是因为他们一起去了北极星!我试图说服他这是一个合理的提议,尽管我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不行。他皱眉反对我。
嘿,拜托……我有些疑惑正准备反驳,他第二次打断了我。
——北极星只有一个国家。
我等待他的后文。
因为设得兰永远属于英国。设得兰永远是英国的一部分。
设得兰永远属于英国。我不觉重复了一遍。
嗯。他只是发出一个音节当做回复。
我好像突然知道了我最初那个幼稚的问题的答案,而那个答案我确乎在无数个世纪前就已熟知。它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改变过,而它还可以是任何问题的答案。它由他亲口告诉过我无数次,它只是被我当作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亘古不变的公理。
雪下得好大。北极星是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有些想哭。
有什么好哭的?走吧,我们不是还要去北极星上建立国家吗?
他轻轻拂去我头发上的雪花,笑容令我有些恍惚。
-fin.-
完成于2023.1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