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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有人从她正坐着的低背沙发背面大步走过,站定了,然后没有征兆、也不加解释地直接俯身下来。
“……结论。”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深重而清冽的湖水气息,然后是泛着露水湿气的青草味,等那阵风一般的凉意散去之后,最后才是带着体温的、咸津津的汗水的气味。她用不着抬头,也能知道那是刚结束了晚间魁地奇训练的雷古勒斯。他俯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越过她肩膀,低声念着她笔下就快要收尾的魔药学论文,尚还潮湿因而打着卷儿的黑色发梢堪堪挨着她的后颈。她没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想离他远点儿,羽毛笔在卷起的羊皮纸尽头写出一个流畅的句子,然后在逗点处稍作停顿,给思考留一些余裕——
雷古勒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顿了顿,依旧不想搭理他。金属笔尖再向下一点儿就要碰上纸面,但在最后一秒还是犹豫地停在半空,耐心等待一个澄明的句子完整浮现在脑海之中。但雷古勒斯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不容置喙地半途插了进来。“所以,结论。”他盯着纸上最后几行空白,慢条斯理地信口说着,得意洋洋的。“月长石的材质特性和其魔法属性凸显了它在魔药制作中的重要性。它能够吸收和释放魔力,具有镇静和增强直觉的功效,从制作缓和剂到各种爱情药水,月长石一直是魔药学领域备受重视的成分。结束。这还不简单?”
她叹了口气,然后不留情面地用手肘向后猛戳他肋骨。
“闭嘴。”
“哎哟。”
年轻的布莱克发出一声相当漫不经心的呻吟,转了个身,歪坐在长沙发低矮的扶手上。他还没来得及脱下魁地奇训练的装备,防风长袍上的夜露就这样轻易地沾湿了她的衬衫袖子。“你心情好,就跑来对我的论文指手画脚?”她头也不抬地轻声说着,匆匆整理好思路,补完了最后几句结语,同时强忍着将这位过从甚密的友人推开的冲动。“指手画脚?不,我只是在帮忙。”雷古勒斯笑道。“梅林啊,我能理解你想要取悦斯拉格霍恩那过分刁钻的评价标准的心情,不过……”
他没能说完,因为她用肩膀用力将他推开,逼他不得不调整坐姿才不至于从扶手上掉下去。
“……坐直了。”她竭力平静地命令道,湿冷的露水和他过烫的体温都惹得她心烦。“别靠着我。”
“……不过,你的这篇论文已经远超十三英寸了,哪怕只是看在苦劳的份上,他也一定会备受感动的。”雷古勒斯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在紧挨着她坐正了之后,带着些无害的讽刺,继续从刚刚中断的地方低声说下去。这是他们六年的友谊中一个恒久不变的主题:他从不听她的话,她也不听他的。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会为此狠狠跌个跟头,其后紧跟着的则是另一方气急败坏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怎么?”她听见自己抛出一个轻飘飘的问句,不慌不忙地将羽毛笔收好,又拧紧了墨水瓶的盖子。“你嫌我的文章写得太长?”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转头看向他。漂亮的脸。这是她正视他后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如此自然而然、一成不变,以至于她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不,不。”雷古勒斯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眉尾不设防备地垂下来,显出一种与这个周五晚上相适应的疲惫。但越过眼窝那两道溢满阴影的沟渠,其下灰眼睛深处某种明亮的、闪烁着的异彩却轻易地打破了这一宁静的平衡。“我只是想让你尽快写完。”他继续轻声说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竭力使这场对话的音量保持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范围内,不愿打扰、也不愿引来公共休息室其他人探询的目光。
“那你是嫌我写得慢了?”她抱着双臂向后倚在靠背上,转头冲他挑起眉梢,明摆着一点儿也不着急收拾满桌的纸笔。雷古勒斯不耐地啧了一声,她紧接着就用鞋尖轻踢他的小腿,引来一阵半是笑意半是抱怨的吸气声。“或许吧……是的。因为你已经一连几天把全部的精力放在那篇论文上了。”雷古勒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些厚重而层叠的训练服与护具使他看上去有些臃肿,但解除了手套的桎梏,露出的则是苍白、细瘦而有着嶙峋骨节的手指。“不过你总该写完了。现在,快点儿。”他发出一声指意不明的催促,撑在软垫上的左手靠近了一点儿,有着贝母纹理的指甲轻轻刮蹭着她的手腕。
哦,她清楚他想做什么。
“训练进行得如何?”因此她兴致盎然、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像是故意在拖着他,又一如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每一场必须分出个输赢的拌嘴和争吵。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他得逞,但她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因为那些掩盖在袍子下的冰凉的手指很快缠绕进她湿热的指缝间,蛮横专断地将她的手给攥牢了。“好极了,也糟透了。”她听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灰眼睛闪烁着明亮的笑意,和掩藏在其后的更多一些东西。“我抓到了金色飞贼,但我在的小队输了,仅以十分之差——”她想开口,但他没给她说教的机会。“我知道,团队协作,团队协作。你用不着提醒我。”
“但提醒我一下,下场比赛你们要和哪个学院打?”
“赫奇帕奇。”
“你们会赢的。”她表示赞同地哼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报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他松开她的手,顺着校服的裙褶向下,来到大腿上长袜上方裸露的那一块儿肌肤,然后用力捏了她一下。“说真的,你应该更常来看我的比赛。”
“我尽力。”( “I try.” )
“更尽力一些。”( “Try harder.” )他咕哝着抱怨道,指腹依旧不依不饶地摩挲着她的皮肤。“现在,你是不是该收拾好你的东西了?”
“对,然后去睡觉。”她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没理他搭在自己裙子下面的手,回报她的便是落在大腿内侧的狠狠一拧。“布莱克。”她直起腰来,冲他怒目而视,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已经很晚了,你难道不累?”
“真的吗?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雷古勒斯不甘示弱回以瞪视,他凑近了,低沉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烦躁,像一只示威的猫。“老天,我累得要命。但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打算去睡觉。”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溽热的气息,不安分的指尖和孤注一掷的双唇。一个急切的雷古勒斯。她熟悉这个。就如同她熟悉和他度过的每一个含糊不明,却又势不可挡到带有些命定意味的长夜。那双握惯了魔杖和扫帚的手在她大腿上最后恋恋不舍地逡巡了一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雷古勒斯把遮掩着她双膝的袍子一角扯了回来,然后站起身。“塞西莉娅·林恩,”他瞪着她,带着些迫胁的意味。
“你到底来不来?”
巨大的快感击中她的那一刻,她几乎哭了出来。
雷古勒斯一只手握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她跨坐在他身上,脸颊埋在他潮湿的颈窝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浴池里温热的水流似乎放大了一切感知力,他指尖沿着她后背向下多划过一寸的距离,她那漫长又难耐的余韵似乎就被延续得更久一些。她受不住了,贴着他的脖子发出一声破碎的气喘,便将他在她后背上打着圈儿轻抚的手拿开了。雷古勒斯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右手作势绕到身前捧起她侧脸。“好了。”他用拇指摩挲过她濡湿的眼眶,弄乱了那珊瑚粉的下眼睑上缀着的打湿了的睫毛。“好了。”见她不作声,他继续柔声道,然后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眼角。
她花了些时间才平复下来,半阖着双眼倚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濡湿的发尾。雷古勒斯那些安抚般的话语也逐渐变得低沉而不可闻,最后只剩两人紧贴胸膛之下的心跳响亮得令人难以忽视。肌肤相触带来的闷热逐渐变得难以忍受,她不得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惹得后者皱起眉闷哼了一声。她看着雷古勒斯将她搭在脸畔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让那双水汽弥漫的,看上去总像是有点儿生气的绿眼睛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秒,级长浴室墙上的马赛克彩窗里突然扬起一阵无声的水花,那条一直不见的美人鱼从幽蓝色的水面下钻了出来,两条洁白的、水淋淋的胳膊搭在礁石上,歪着脑袋盯着他们俩看。
“走开!”雷古勒斯掬了一瓢水向窗户泼去,同时用另一只胳膊紧紧将她圈在怀里,不愿意让她被看到。美人鱼露出一个明显被惹恼了的表情,金色的尾鳍一甩,便又重新沉到水下去了。她看着这一切,眨了眨眼,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雷古勒斯转过脸来,冲她抬起眉毛。“你觉得这很好笑?”他用拇指和食指抬着她的下巴,逼她不得不直视他,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愉快、困惑和一点儿佯装出来的愤怒的表情。
她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仍然有些嘶哑。“你没必要和她生气。”
“也许吧,但我不喜欢她鬼鬼祟祟偷看的样子。”雷古勒斯用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嘴唇,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还是说你喜欢被窥视?”
“闭嘴吧!”她朝他脸上扬了一泼水,推开他的胸膛。雷古勒斯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他咳嗽着,赌咒着,接着便捉住她手腕要把她往水里按。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随即便被云一样绵密的泡沫给盖过了,但不忘反手抓住他胳膊将他一同往水下拉。等这场打闹差不多要以其中一方被淹死——或同归于尽——而结束时,他们才不得不同时停了手。“放心。”雷古勒斯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帮着她将水淋淋的长发不断向后捋着。他自己也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但显然仍有余裕打趣她。“哪怕你真的喜欢这个想法,我也会竭力确保除我以外——”他笑着吻了她一下。“没有人——”又是一下。“真的没有人——”再一下。“能够看到你这副样子。”
她想说“去你的”,或者给他的脸来上一拳,又或者狠狠咬他一口,但最终她所做的只是靠近过去,闭上眼睛加深了那个吻。水珠沿着她的下颌不断淌落,锁骨上逐渐消逝的泡沫沙沙作响。雷古勒斯按着她的后脑,手指缠绕在她水淋淋的发间,像是要将她吞吃殆尽一般狠狠地吻她。他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手指上施加的力道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唇齿间是一种被雨水浸湿了的木头的味道,连带着沐浴剂中香根草那迟迟泛上甜味的清冽苦香。她被吻得情迷意乱、头昏脑胀,紧贴着他前胸的胸膛急促起伏,在窒息的前一秒,她才不得不推开了他,用力喘息着,带着涨红的双颊和有点儿埋怨的神色,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距离。
“过来。”雷古勒斯显然对她主动中断了这个吻的决定有些不快。他沉重地呼吸着,朝她伸出手去,想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她摇摇头想要表示拒绝,但被他用一只手就钳住了两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了回来。
“这样很热。”她咕哝着,仰着脖子,忍受着他在她侧颈落下的一连串细碎的吻。
“真的?这才五月,”他稍微往后撤了一点儿,然后将她揽进怀里。“往后只会更热。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她枕在他肩上,侧过头,看着他脸上懒洋洋的笑意。“到时候我会离你远远的。”
“你尽管试试。”雷古勒斯笑了起来,拧了一把她的鼻尖。她试着抗议,但没能成功,反被他笑着握住了双手,牵到唇畔在指节上落下一吻。
“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肯定不只是魁地奇的缘故。”她也忍不住稍稍扬起嘴角,耐着性子注视着他过分亲密的举动。“告诉我。”
“没有任何细节能逃得过你的眼睛。”雷古勒斯将他湿淋淋的、打着卷儿的黑发向后捋了一把,漫不经心地倚在浴池边上。“不管你是观察得来的,还是靠猜的——你是对的,林恩。”他侧头望了她一眼。“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罗齐尔和克劳奇,他们得知了一些相当振奋人心的消息……”
她心里一沉,但还是安静地听着,任由他一下下梳理着自己沉重地搭在肩头的、湿海藻一般的长卷发。
“很快,也许就是这个夏天,他们便会开始招募学生……年龄将不再是个问题,明白吗?”雷古勒斯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自从她认识他起,还没有见过他在任何事情上表现得如此热忱。“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想想吧,这难道还不够令人兴奋……”
她垂下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从他肩膀上挪开了身子。雷古勒斯注意到她的兴致缺缺,没再继续向下说,而是像早已预料到似的哼了一声。
“从不是个积极的行动者(actor),林恩。”
“只是不是个激进分子(activist)。”她斜了他一眼,但语气仍然平和。这会儿暂时还没有吵架的必要。
“只靠嘴上说说是永远办不成事的。”雷古勒斯煞有介事地张开胳膊,将手肘搭在浴池边上,挑衅一般地看着她。“真正的改变总是由实际的行动带来的。现在在我们眼前的或许是几个世纪以来最好的机会,他需要我们。说真的,我认为你——”
“不。”她皱起眉,开始着手将长发盘上后脑。“你知道我一贯不喜欢参加任何社团和组织。”
“不愿意加入食死徒,但却可以加入鼻涕虫俱乐部?”雷古勒斯嗤笑了一声。“林恩,你个伪君子。”
她“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接着便背过身朝浴池边走去。赤裸的肌肤刚一接触空气,凉意顿时扑面而来。水一路淌至脚面,她顺手扯过一条蓬松的浴巾裹在胸前,走到墙角,拿起玻璃水罐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塞西莉娅。”背后传来雷古勒斯闷声闷气的喊声。她把垂下来的发丝捋到耳畔,仰头大口喝水。天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渴。“你生气了?”
“没有。”她生气了。
“得了,没必要这样。”听见他这样说,她有些不悦地转过身,一手环绕着身子抱在腰间,一手举着杯子。雷古勒斯还在原处没动,他浸在水里,隔着些距离看着她,脸上半是无奈,半是愠怒。“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实在无法理解——”
“到底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她皱起眉头,冷冷说道。“倘若我要退出鼻涕虫俱乐部的话,斯拉格霍恩不见得会把我怎么样。而他呢?”
“他也并非——”
“我看未必。他现在就急着要你们宣誓、效忠,将来他万一要让你们替他杀人行凶呢?”
“听我说——”
“是的,你尽可以说我自私、虚伪、明哲保身,但我可不会被一个煽动者丑角般的表演给耍得团团转!”
“小心你说的话!”雷古勒斯吼道。空旷的浴室成倍放大了他的声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双肩一颤,但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没有回话,而是竭力冷静地注视着雷古勒斯那双铅灰色的眸子,迫使他回望着她,直到那其中沸腾着、摇摇欲坠的东西一点点冷却、凝固下来,最终被掩盖在青紫的眼皮下面。雷古勒斯·布莱克阖上双眼,重重地叹了口气。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两潭深色的水面已经变回了她所熟悉的样子。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嗓音有些沙哑,深陷的眼窝使他看上去很疲惫。“我不该冲你吼的。”
她克制地点了点头,仍旧在原处站着,一言不发。
“也不该叫你伪君子。”雷古勒斯用湿淋淋的掌心抹了一下脸,那些成簇的、润湿的睫毛粘连在一起,垂在他深色瞳孔的上方,在那儿落下断断续续的阴影。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了浴池边上,把双腿垂进水中。
“我知道你是认真对待这件事的。”她低头看着他,耳语似的说道。“所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贬低……”雷古勒斯一言不发地靠近过来,双臂环绕上她的膝盖,打断了她的话。于是她便不再接着往下说,而是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黏在他额头的碎发。两人在寂静中沉默地待了一会儿,四周只能听得见水龙头里哗哗的水流声,以及泡沫渐渐消掉的窸窣响声。过了许久,雷古勒斯拿过一条浴巾,翻身上来,坐在了她身旁。他们的肩膀堪堪挨着,脚踝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她又感到了那种预示着一整个来势汹汹、不可阻挡的夏天的燥热。“别说这个了。”雷古勒斯稍稍侧过脸来,抬眼看着她。
“那我们说些什么?”
“比如……你夏天打算做什么?”
她笑了。“还有两个月才到暑假。以及,别忘了在那之前还有期末测验……”
“还有谁比你更会扫兴,嗯?”雷古勒斯轻轻用膝盖碰了她一下,也笑了。“人总要有梦可做吧?”
“好啊,”她挑起一侧的眉毛。“那为什么你不邀请我一起过夏天呢?”
“你认真的?你想去格里莫广场12号过夏天?”雷古勒斯哑然失笑。他挑衅般地逼近过去,眼睛亮闪闪地溢满笑意,鼻尖就要贴上她的。“在我长大的那座精神病院里你撑不过一小时。”(You wouldn’t last an hour in the asylum where they raised me.)
“那你便来我这儿,爸爸在苏格兰有幢祖宅。”她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视线从他的灰色眼眸渐渐向下滑落至唇角。“或者我们挑一处别的地方。罗马、科隆、里维埃拉……甚至是美洲,只要能离开这儿。英国叫人窒息……”
雷古勒斯笑着听她突然来了兴致的碎碎念,鼻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下颌角。“嗯……”他既不回绝,也不表示赞同地低声答应着。“美国,你说……?”
“怎么了?那是我母亲的故乡。”她轻笑了一声,任由雷古勒斯捧起她的脸。“不过就连我也还没去过……想想吧,我们可以租一间小公寓,在靠近中央公园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
“听上去棒极了。”雷古勒斯闭上眼睛吻了她一下,她的那声还没脱口而出的叹息就这样被扼杀在舌尖上了。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臆想。他不会答应她的请求,也不会给她任何承诺,,一如他们现在的关系一样。而对此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抱什么指望。他们不会在一起过夏天,甚至整个假期都不一定能够见面。她早已习惯了、也接受了这一切,但她还是甘愿短暂地耽溺在仅仅这一个想法、他的仅仅一个吻之中。
“你这是在敷衍我呢。”过了一会儿,他们分开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轻声说着,但却没有控诉他的意思。她觉得累了,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每个夜晚似乎都以筋疲力尽收场,但她又怎么能对他说不呢?他们太密切了,认识彼此太久了,已经无法做到将自己从对方的人生中剥离出去,但也无法做到更进一步。就好像此处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立足点,往前或者往后一步都是深渊。对此他们皆无异议,一如既往默契而无言地心意相通。就像是此刻,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同意是时候结束这个泡了太长时间的澡,该去睡觉了。雷古勒斯的眼睛看上去同样疲惫不堪,但倦怠使他的轮廓看上去变得柔和起来,再也不是白天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只有她能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或许吧,”雷古勒斯半阖着眼,微微笑着,最后吻了她一下。他的双唇温暖,柔软,恋恋不舍的,全然不同于他总是有些冷的指尖。然后他站起身,朝她递过一只手。
“不过,谁又说得准这个夏天到底将会发生些什么呢?”
她握住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