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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茜】不知为何水温升高

Summary:

有段时间我忽然觉得我是唯一看透牙琉检察官的人,因为在他身边一众热爱他的人中,我讨厌他。可是也有眨眼的几秒,我眼前的牙琉响也变成水光涟漪中恍惚的影子,我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要表达什么。侦探小说的每个角色都有动机,可是被法律照射的现实的我们,也许动机就像手机屏幕,经常会被息屏。

Notes:

对上一版的《不知为何水温升高》进行了错字修改和剧情增减。

Work Text:

牙琉响也的车停在我家公寓楼下的时候我正在刷我上排的磨牙,我盯着镜子前的自己,看到因为熬夜留下明显的黑眼圈。随后我混乱地吐出口中的唾沫,尽管我感受到也许还有几抹残留在牙缝上。收拾杯子,把随意摊在洗漱台的毛巾挂上挂钩。刚想要冲下楼梯听见卧室里的音响没有关闭,于是我又跑回去,止步的动作甚至有点像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电视里新推出的大英雄角色,他们悬崖勒马,最后在高峰与敌人决一死战。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想装聋,但是它响第二次,我把它从白色大褂的口袋中取出,翻开,是响也的电话。我甚至都不用猜,就像响也本人站在我面前给我打电话一样。

我的手指摁下拨通,并且清了一下喉咙,好让随后爆发的声音能听上去清澈且愤怒。

你好了吗。对面说。

我马上下来!我说。

我失败了。

在对面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又开始后悔我这句话的措辞没有组织得那么理想。宝月茜,你可以使用更加强硬、尖锐的语气去和响也交涉,比如说:这位先生,您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而且我们所处的地点是在我的公寓门口么。当然,先生,您肯定不知道吧。因为我知道您等下还要带我去处理您所谓的“公务”呢。如果一个男人要带一个女人去处理公务,那么他们只存在两种关系:上级和下级。很显然,可怜的宝月小姐是后者。她是一位即将要被作为检察官的上司拉去唱卡拉OK的刑警。她多么希望她是一个戴着袖章的光荣的科学搜查官啊!

终于,在电话第三次猛然响起前我离开了房门,关上门把的最后一刻我可以大胆地在上司面前挂断他的来电。然后再摇晃掌心的手机,垂下来的公主超人的链子在叮叮作响。响也歪过头,他看向我的时候捎着笑,像夏季渗出的转瞬而逝的汗液。

准备好了么。刑警小姐。他说。车钥匙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旋转。不过很快,我为我关注到了他的手指而感到羞耻。

我别过头,我不太清楚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平淡?愤怒?无语?反正我脸上像被一屁股坐碎的江米糖。我对他说,我们等下去哪?

他露出一副我觉得很恶心的表情,这很难形容是什么情绪,像是被小孩子搅来搅去的土豆泥。他弯下腰,双手插在腰上。他说,刑警小姐,我们等下去卡拉OK,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他说完,一只手伸出去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这不是约定,这明明是要求、命令、强权、责令!我在心中呐喊世界,但最后还是无奈低头坐进了车里。他的车里很凉快,看来也不是停车抵达我家楼下良久。或者说等我的时候他就一直躺在驾驶座上享受空调的慰藉。他在门外,头发探进半开的车窗里,他说,后座有毛毯,冷的话你可以铺上。

我应该称赞他真是一个体恤女人的好偶像吗。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记者和狗仔队。只有一个他偶像事业的黑粉。你再怎么关照女人也不会提升大众的好感度。

我说我不觉得冷。

他也坐回了驾驶座,启动汽车。外面的树开始离我远去,一栋一栋房屋扬长而去。我听到风死在玻璃窗上的声音,那时我试图把食指的指腹点在上面的留痕,响也这段时间看来没有去洗车。响也开始放歌。他没有自恋地放自己的歌。歌很温和,很好听。我没有想出这首歌的歌名,因为它的字母太绕口(这有点像高中英语课的时候老师提问我“责任”的名词如何拼写),但我应该在松屋银座里听到过这首。

一周前,他从检察署抵达警察署,并且耍酷站在警察局刑事科的办公室门口。我看到他了,可是我不想站起来殷切地问候他抵达警察署是否辛苦。我只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还在思考检察署与警察署之间间距二十分钟的车程,好佯装出神的模样来躲避上司的视线。一个喜欢写刑侦小说的同事突然站起来,他用手肘碰我的手臂,他说,你那上司是不是在门口等你。好吧,我转过头,我感受到我脖颈的每个关节都移动得很缓慢,像恐怖电影里那些洋娃娃看见主角到来的桥段,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站直了。我也不得不站起来。

我走得很慢,踩中地板上的每一根线。最后我要接受我已经靠近了响也的事实。我问他,你有什么事?

他说,我们去附近安静的地方说吧。

我噢了一声没站稳,手臂被他抓走了。他是台上的偶像习惯了歌迷的注视而在警局众目睽睽中也能无畏地拽着我前进、前进、前进,最后他停了下来。我发现这里是证物保管室的前方,也是警察署的警卫室。警卫不在。看来牙琉响也提前踩点过了。

我问,什么事。难道是新的案子?但是为什么是你通知我。

不,不。响也说,刑警小姐,你可以放松一点。不要那么紧张。

我瞪着他,我的眼神和七月直射在警察署房顶的阳光没有区别,我要在他昂贵的暗紫色的衣服上烧出两个黑漆漆的洞。让路过的同事还是粉丝能够一眼看出他衣服上的瑕疵。我说,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检察署内部举行的一个活动。响也忽然认真。

什么活动?

检察署有一个卡拉OK的比赛。响也说,分别有单人演唱和双人对唱两个赛道。

所以,你想让我和你双人对唱?我问。

Bingo。响也打了一个响指。检察署也同意可以邀请警察署的人,包括刑侦科,来成为我们的搭档。

那你为什么想到要找我?我刚要说,忽然想起来他那个乐队都已经分崩离析,前几天他去监狱看望了艾简大庵。他回来后就一言不发,还要求我“宝月茜,你现在让我开心一下”。我试图激励他,但他一言不发,没有给予我任何回应。后来我愤怒地跺脚,我觉得我简直就是工作的奴隶。

我觉得你唱歌很好听。响也说。上次你在法庭作证的时候不是唱过我的恋するギターのセレナード吗,我夸你声线很好听。

我希望他此刻闭嘴,不要擅自带我乘坐时光机去回忆尴尬的经历。我用掌心捂住他的嘴唇,随后我感受到有湿漉漉的触感,我忽而猛然又缩回去。我恨你。我想。

你们检察署有那么多层,所以职工会有也很多。你作为一个如此受欢迎的偶像,你自己还说全国的人都喜欢听你的歌,有必要专程前往警察署来找一个刑警和你合作吗。我直言。

因为我认为你很好。响也说。我们的合作会很好。

谢谢。我的鼻子里哼出气,我不客气地说。

他说他等下要走了,你有想法随时call我,我都在。我不太相信他只是为了找我合作而千里迢迢(其实也不算)抵达这里。我还想问他,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做吗。他却直接告诉我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和你谈这件事。可以看出我的诚意了吗。

他对我微笑。他的手抚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有好几次我想扯下来观察他的发根——是否也是金色。

好了,刑警小姐。检察官的工作也很多,我现在要走了。我下午来你家门口接你。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繁重的任务。

我还没说我同意了吧。我说。

我看你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Yes, I do”。响也说。

你知道吗。我说。我的眼神里还写满了“你去死吧”。

现在我把手臂趴在车窗上,我厌倦了窗外的风景,它们和前一天、后一天的不会再有任何区别。我又探头去看司机的情况。他的手掌停留在车挡上,随后转移到车把手的皮革。我也不再去关注那短暂的空隙间他有什么意图,我只感到从四面八方血管里涌动过来的疲倦,这迫使我的双眼摇摇欲坠。我想要闭上眼皮,可又担心响也会做出什么谋害我的事情,只能强撑着倚靠在座椅上。

车忽然停了下来。我看到窗外的墙上有一只猫跳下来。

到了。响也在前面说。他很快地下了车,简直是一跃而下,然后走到后边擅自帮我开了车门。我感受到清新的空气,草皮被晒透的味道,温暖的风偷了谁的气息,一切都要钻进我的身体里。远处空旷的空间中拔地而起一座建筑物,那是卡拉OK店,叫カラオケ天国。虽然卡拉OK已然不是新世纪诞生的产物,但是我依然像初次来到东京迪士尼乐园胆怯而羞涩的新人,为卡拉OK而感到新奇和紧张。

我们进去吧。响也说。

好。我点头。

我们在店员的指引下坐进一间包间,座椅是红色的,屏幕很小,响也在屏幕上打字。我问他你要唱什么歌,他没回我。可能是隔壁房间的中文歌曲过于嘈杂,他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无聊地打开一份菜单,端起墙壁上的电话要了一份炒饭和一份芒果芭菲。我开口问响也你要吃什么,他还是没有回我。于是我感受我握紧电话的手颈似乎可以掐住他的脖子。没有针对中文歌曲,没有针对隔壁房间的客人,针对的是牙琉响也。

你刚刚是在问我问题吗。响也才抬起头。

是的。我说。我的手搭住我的下颚。

我打算选英文,我想对唱英文歌曲对于在美国留学过的刑警小姐不算什么问题吧。她待在美国的时间甚至是我留学时长的几倍。响也说。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一句嘲讽。我说噢。

还有就是,你帮我点一瓶水就可以。响也说。唱歌的时候嗓子会难受。

噢。我想了一下,于是我在电话那头补充:我还需要两瓶水。

响也向我抛来一个眼神。

屏幕终于亮起歌曲的MTV,响也直接把另外一个话筒扔给我。这是什么歌?我刚想问他就已经开始唱歌。前面飘忽的几句他似乎快要把嗓子里的声音掏空,歇斯底里地拉出来展现给我。随后又轮到我,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麦克风就被提着也要唱出那几串英文。最后磕磕绊绊地跟上响也的脚步。

我承认,如果不是那些嘈杂的摇滚音乐,他唱歌简直太好听,像森林里淌下来的瀑布。是直白到无论是否理解乐理都能在心底暗自夸赞的程度。但是我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就是了。

你觉得这首歌可以吗。他问。

是The Weekend和Ariana Grande的《Die For You》,我只要开嗓不到一分钟就可以光荣完成我的使命。然后我想起来他在车上也放过这首歌。

我说还行吧。

他说,那我们继续吧。刚刚只是开嗓而已。

于是我在接下来的歌词,尤其是“And yes Im blaming youuuu”,使用了极端的重音。

二〇二五年前后我和牙琉响也初次见面,同事说这是天才检察官。我腹诽,天才难道是量产型形容词吗。为什么说他是天才检察官?因为十七岁就在美国注册成为了检察官。我想到了我的偶像,我们在立见马戏团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但是我认为一个日本不会出现两个天才检察官,所以我对牙琉响也的初步印象是糟糕的。他和我见面,我们在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外面阳光出现在玻璃窗的内侧。他一边签字,一边突然开口问我:你之前是不是也在美国留学。我说是啊。他表示遗憾:我们居然没有在美国相遇过。

我知道这只是一句体面话,但是我却忍不住反驳:那我们还都是东京人,就有很大概率在东京相遇吗。

他忽然抬头看我。我看见他的皮肤,看见他的鼻子和他的眼睛,还有他整理过的金色头发。这些那些构建成了一个人,构建成为了牙琉响也,未来我的上司。他没说话,只是笑。最后又低下头继续签字和盖章。我看见他在用右手写字。我想到同事们说牙琉响也会在法庭上用左手弹奏空气吉他。他的那台Harman Kardon音响正在播放歌曲。

他工作的时候放歌不会分心吗。我想。虽然这首歌很好听,但是我完全想不起歌名。后来是响也在车上再次播放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他说这首是Lawrence的《Probably Up》。随后他喃喃自语:我也因为你失眠(歌词和“失眠”有关)了。我在车上反驳,看来我们俩对彼此感到不满意!

在响也的办公室里,对着这位新上司,我只好说: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他说,未来合作愉快。

后来一次调查现场,在那个甚至有点好笑的现场,趁着王泥喜法介和他身边的小女孩离开后,响也和我说,其实我在想就是,如果在美国我们有机会能相遇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来参与我那时组建的乐队的。我们可以一起玩音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看你的样子就很合适。我说,难道你有光是看人皮相就能判断一个人唱歌好不好的能力?他又笑。以至于我都快对这位偶像的笑产生了强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们在カラオケ天国重复了五遍这首歌。我想到了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成步堂律师在法庭一遍又一遍播放证物保管室的监控视频。

响也说,差不多了。我问他真的差不多了吗。他说,我相信你。其实我希望他说的是,我相信我们。

我起身准备离开。他说他都定了几个小时,你不考虑留下来唱点别的歌吗。反正我们手头也没有什么案件,正处于休假状态。你可以当作是我给你放的假。

其实我想的是,我们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牙琉先生。

我最后还是没有走,因为我想起来我还没有吃光我点的所有食物。我舀了一勺冰激凌送入口中,奶味醇厚,融化了一点点但不影响口感。响也没有吃任何食物,他咽了一口水,继续点歌唱。中间高声嚎叫,时间过去又是十几首。我都快认为在我旁边的是一台会陈设在洛杉矶科技展览馆的唱歌机器人,而不是一个检察官。在他结束一首我没有听过的英文歌后,我问他是否要休息。他说,可以。他终于坐下来。

我观察他,观察到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原来唱歌也会累得出汗。我曾经和大学同学表达过我对响也的不理解,她在手机对面说你也要学会将心比心啊,茜。比起音乐,感觉很多普通人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对科学侦查如此痴迷吧。有时候看到你会突然拿出一个什么科学试剂大家还以为你要行凶了。我想反驳,不过考虑她进修的专业与我不同,我也逐渐明白了她的想法。

但有一点我不太满意,她居然没有顺着我的心意去讲牙琉响也的坏话。

我问响也,你觉得我们能赢吗。你不是追求完美的演出吗,我想你肯定也想在双人对唱中拿第一名吧。

响也说,这个问题你刚才是不是已经问过了。刑警小姐,放轻松。我觉得你唱得很好,我也会认真对待这次比赛。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很多可能拿冠军。他说话的时候向我挪过来。

我说,噢。好的。

响也说,你想要回去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回去,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是你带我来的。我都没有车。肯定要你送我回去。

响也说,噢。我知道了。

我没有把我对响也的看法传达给很多人,仅仅是分享给了身边比较亲密的朋友。她们表示疑惑、不解,有的甚至在Facetime的通话视频中发出长达半分钟的尖叫。因为上周她还问我能否找牙琉响也要一份亲笔签名,如果有to签就更好了,这可是你的上司啊,你不是天天见到她吗。天哪小姐,我在对面说,你如果天天见到你的上司你会很开心吗。她们问我你讨厌牙琉响也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和成步堂律师之间的那些事情吗。我想这是其一,作为参与成步堂龙一律师徽章葬礼的宾客之一,我在它的墓碑前表达哀悼,因为上一次见到它我还仅仅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但是我对朋友们说,我觉得我讨厌他还有其他占比更大的理由,是出于对他性格的厌恶吗,还是痛恨没有成为科学搜查官的我?我想不明白。

有段时间我忽然会觉得我是唯一看透牙琉检察官的人,因为在他身边一众热爱他的人中,我讨厌他。可是也有眨眼的几秒,我眼前的牙琉响也变成水光涟漪中恍惚的影子,我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要表达什么。侦探小说的每个角色都有动机,可是被法律照射的现实的我们,也许动机就像手机屏幕,经常会被息屏。我根本不懂他,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们离开了カラオケ天国。外面的天气依旧很好,夕阳西下,响也的车也镀了一层金。他很聪明地把车停在建筑的阴影下,这样我们坐进去的时候没有感受到燥热。毕竟东京的七月还是有点骇人。可能是摄入的音乐实在是太多,他在车上没有再用蓝牙连接汽车音响。反倒是我开始忍不住哼我们那首歌的旋律,他在驾驶座上也顺着我开始哼。最后我们轻轻对上歌词。

我看向窗外,现在天空的颜色和我刚吃过的芒果酱没有什么区别。我有点莫名的感动,眼眶也湿润了一点。我觉得这样有点丢脸。

有一天,他邀请我去参加一场婚礼。理由是:你喜欢在警察署里辛勤劳作获取一天的工资还是在完美的婚礼现场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获取一天的工资?我利索地选择了后者,好像前者根本没有出现过。随后他说,其实我一开始担心你会选择前者,我甚至还想好了如何补充第二个理由。

我问他,什么理由?

你喜欢的贺来穗积刑警也会去。

谢谢。我说。那我肯定会去。但是你让我去婚礼的意图是什么?

我缺少一个陪伴的朋友。响也说。不过这个不是主要原因,作为你的音乐指导老师,既然我们要参与一次与音乐有关的比赛,我希望能够带你去很多有音乐的场所,让你感受一下音乐的氛围。

我说我每次去你办公室已经被音乐熏陶得够够的了。

我们在婚礼上吃了十五个纸杯小蛋糕,直到最后响也说再这样下去我会穿不上演出服的!我说你都没有乐队了还演出什么。他说作为一个乐手是不会缺少舞台的。所以接下来不能再吃了。我掸了掸我的裙子说我也不吃了,奶油好腻。

忽然旁边的乐队开始演奏,响也告诉我是Bill Withers的《Just The Two Of Us》。他挺喜欢这首歌的。我立马说别当作我不知道的样子!他说,我也没把你当作是一无所知的音痴啊。

天空也会顺应美丽新娘的愿望。云开始下起细小的太阳雨。很多人跑到草坪中央。响也问我:要去跳舞吗。我说我不太会那些交际舞的东西。响也说,你高中体育课没有学过吗。我说,学过就一定会吗。他说,没事,我教你。只要你抓住我的手,我往前,你往前。我往后,你往后就可以。

我说我真的不太会。

他说那你想和我跳舞吗。

我停顿在原地听了一会音乐,我最后说,好吧,希望我别踩到你。

他说,没事。

他的双手抚上我的手,我们开始旋转、旋转,转到草坪中央。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只能看他的头发。只要稍稍转移一下方位我就能捕捉到他注视我的视线。如果他是一只蝴蝶,那我觉得我的舞姿和蛤蟆没有什么区别。拜托不要看我了。只要一直看我我就会感受到你的真心,可是我没有勇气回应,我是那种辜负真心就会流泪的人。

新娘(尽管我好像没有在之前看到过她)走过来,她的方向是冲向响也的,她靠近响也。我猛然放开抓住响也的手,假装对旁边的白玫瑰趣味盎然。新娘问,这位是谁。是响也邀请来的女伴吗。我刚刚看到你们在舞台上很开心。响也说是的,她叫宝月茜,是一名刑警。经常和我一起调查现场。新娘说,你们看上去很配。然后她开始大笑,响也也陪笑。

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像牙琉响也一样对这种男男女女的事情也是用笑来平淡地应付过去?我于是尴尬地继续观察白玫瑰上的水珠。

新娘说,看来我打扰你们的话题了。我先走了。

响也说,好的。新婚快乐。

新娘说,我也期待你的婚礼。牙琉检察官。

响也说,那我想,你可能要等待很久了。

新娘大笑,别这么悲观。

我倒是能理解响也,我想他不想拥有婚礼肯定是深受家庭的影响。尽管我们心知肚明13号单人房关押着谁,但是没有人会在牙琉响也面前提起这件事。我相信我的姐姐宝月巴,他也像我一样相信他的哥哥牙琉雾人。明明我们是最相似的人,但是我一直不理解他。大家不会主动去担任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这些公开的秘密或许就像古塔中的纺锤。这个典故出自《睡美人》。

有次大唱特唱完,我说我饿得已经前胸特后背,我们在银座最拥挤的时候躲进一家咖啡厅吃牛排。他用刀叉把牛排切成均等的牛肉粒,我夸赞他未来可以做烧烤小王子。他说你就不要这样揶揄我了。他用叉子叉中牛肉粒直接朝我杀过来。我吓一跳,但还是咬了下去。我没有办法浪费肉。这是我留学的奥义。

后来某天下了大雨,根本看不清车窗,所有的景物顺着雨刮器融在一起。我和响也躲在车内。他说你冷吗我把外套给你。我说拜托,现在是七月。再下雨也是热烘烘的。他说噢我知道了。然后我们安静地坐在座椅上。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他听见我的呼吸。再过五秒我忽然感受到冷意了。

我越来越觉得理解一个人不是跟随他大幅度的动作,而是倾听他最安静时所制造的声音。响也邀请我去他家欣赏他一房间的吉他的时候,我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一个神秘国度,而不再是吉他爱好者的收藏间。我告诉他我也在攒钱购买我想要的化学用品和试剂,他说你们部门不会提供吗。我说还是得我自己出钱自己买。他表示可惜。

我们去了一趟水族馆,他说去水族馆的原因是他有个朋友在里面有演出,你也应该去欣赏一下。最后我背靠鲨鱼和比目鱼,听见响也在哼哼。他的声音像一串项链挂在我的脖颈。

我突然说,这首歌很好听。

响也的眼睛亮得像水族馆闪烁的光。他说,真的吗。

我说,你再这么问我我就觉得不好听了。

你肯定觉得好听的。他说。

我在车上问他带我去那么多地方干嘛。他说带我接受音乐的熏陶。我说我是个未来会成为科学搜查官的刑警,我又不是民族音乐学者。他说,但至少你马上就要接受唱卡拉OK的洗礼,我们也需要短期培训。我笑了,我说,没必要吧。

他说,有必要。

到这种时候我又觉得我距离他远了几步。

我收到了一份全新的镁粉。没有寄件人的信息。后来我质问响也是不是他送的。他说有次来找我没找到我。但是看到我桌子上的这罐东西空了,所以想着重新买一份给我。后来他还说,其实我也去了解了这种东西的用处,之前法庭上我说我还不会用,我觉得这样会遭到你的鄙视。可惜这会我还没有认为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卡拉OK比赛就在这个周五的下午,年轻的检察官几乎都来参加了(还在蹲苦窑的不会来),上级也会来参观,但他们不会那么热衷参与比赛。我在门口遇到御剑检察官问我房间在哪的时候我都快要晕过去。

他说,你也是来参加卡拉OK比赛的吗。

我说,是的是的!您也会来参加吗。

他说,我就不参加了。我来看看你们。

我希望他能先进去,但显然他一直在等我进去。在我们两人僵持一段时间后,响也出现在另一头。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对御剑检察官说我有点事,很抱歉先离开了。

他非常绅士地说没事的,能理解。

我在走道的尽头和牙琉响也碰头,他没有因为这个比赛穿新的衣服,但是我想到他就连牙琉波乐队演唱会都穿着日常的衣服,也就不再多说。他衔起我鬓角的头发,然后捋顺。我抓住他的手,放回它原本应该回归的地方。他问我,你想参加吗。

我说,我不一直都答应你吗。

他说,好的。那我们等下去吧。

我说,噢。

他补充,别太紧张,赢的人有奖品,输的人也没把这个当作比赛。

我说,我看明明是你比我更紧张。牙琉先生。好了,下下一个就是你了对不对,我们走吧。

我拉着他手臂上衣服的褶皱,我们穿过一间一间包厢,最后停留在最大的类似礼堂的房间里。里面有个不太熟的检察官正在和他的前辈结束最后一曲,听上去他们唱的是上世纪的昭和歌曲。

我们上去吧。响也说。

随后我就听到了主持人在念我们的名字,他评价我们是很有默契的一对搭档。我想这一定是胡扯。但下一秒,我们两个人同时迈出了右脚。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我忽然更想和尸体打交道而不是台下这群眼珠转向我的活人。我要去看响也,但是我怕我干扰他,因为他开始唱了。

牙琉响也的逻辑很清晰,我们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令我厌烦的胡言乱语除外)。但他并不会经常为我解释他做出一些行为的缘由。不过同样,他也没有义务分享给我。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在下班后一律关门大吉。我经常在想,我们是不是在拍摄《老友记》,在结束工作后我们从舍友变成了普通同事。

肉眼也能看到台下人对牙琉响也的欣赏。我握紧我手中的麦克风。应该快轮到我了。我听见声音从我的喉咙里穿出来。

一首歌四分钟,而且大部分内容都是由响也完成。我站在台上偶尔会有一两秒认为我像个傻子,然后我又强行抹走这种怪异的感觉。我应该沉浸,躺在这首歌中,就像响也在挑选歌曲的时候也心无旁骛,我应当扮演个卓越的歌唱家……当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这首歌戛然而止,我听到了台下的掌声。

我还看见了坐在后排的御剑检察官。他也在鼓掌。

响也牵着我的手下场,他最后引领我坐在了边上的位置。主持人还在宣布下一个节目,他起身,微微压向我,他问我:我们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我说,不听他们后面的人唱歌了么,你很不尊重他们唉。

响也说,他们根本没有为这次比赛好好准备,明明是他们不尊重这个活动吧。

我说,看来是你太较真了。

响也说,不,刑警小姐。我只是想每件事都要做到完美。这件事也是如此。

我说,但是很显然,我是这件事中不完美的一个元素。

响也说,不!绝对不是!你是最完美的那个!因为你的存在所以这件事才会完美。

我愣了一下,我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我说,那我们出去吧。我也想透透气。

我们两个人像逃课的学生离开了礼堂。响也在阳光下伸展自己的双手。他像拍摄服装广告片的模特,在空气中展现出服装布料的轻盈和舒适。我们在不远的地方听到音乐。是宇多田ヒカル的歌。

我问响也,你说我们选择日文歌是不是会更好点。

他说,没事。而且都过去了。而且你不用担心,我有信心可以拿冠军。

我双手环在胸前,模样有点像在思考一个案件。但我什么也没有思考,因为我知道我的大脑已经被牙琉响也塞满了。我们两个人就在空旷的场地上聊了一会案件和工作,然后展开至“不见面的时候大家又都在做什么”。风吹起我的头发在我的脸上攀爬。我忍不住开始哼歌,那些旋律从我嘴巴里像放学的孩子归家。响也用手拂开我的头发。好像他只是在灌木丛中寻找莓果。

我感觉可能这颗莓果在我脸上爆炸了。我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狼狈。

我说,我们要不回去了吧。如果我们真的赢了全场所有人,总得去上台领奖吧。

响也说,好的。一切听你的。

我们两个人离开现场,拖出长长的两条背影。最后我们推开礼堂的门,在里面看到御剑检察官正在发言。他刚发完最后一个汉字的发音。我们错过了一场精彩又漫长的演讲。一个黄色反翘头发的检察官告知我们,等下就是颁奖仪式。

那冠军宣布了吗。我在旁边问。

早宣布过了。他看上去有点不满。那会灯光打在你们指定的座位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响也在这里给了我一个眼神)全场除了御剑检察官都震惊了。

响也说,我们已经到这了。等下我们就会上台。

翘头发还是瘪嘴,没有再理会我们。

我们再一次在台下听见主持人在宣布我们的名字:牙琉响也和宝月茜。响也像蝴蝶一样扑棱他的手臂要求我揽住他的手,我说这里不是什么大小姐大少爷的国际学校毕业典礼。他无奈地说好吧,于是并肩和我站在这边。我们一起踩在柔软的红色地毯上,走上台。在主持人的注目下接过厚重的奖杯。响也很认真地把奖杯上下检查了一遍,随后把奖杯递给我。他对我说谢谢,我扬扬下巴回应他。

获奖感言是响也说的,他很有一套说辞,仿佛准备演讲词也是检察官的工作之一。最后我们两个人捧着巨大的夸张的奖杯下台,坐回自己的座位。我说我要去一趟卫生间。响也抬头看我,五秒后他说,你去吧。我离开礼堂,停留在卫生间,我盯着镜子前的自己,空间内漂浮着浓郁的消毒液的气息,令人怀疑一小时前有人在这里呕吐过。我摁下洗手液的瓶子,擦拭过皮肤上的每一片油迹,水旋转啊旋转,流进下水道的空洞中,直至最后我感觉空调打在我后背衬衫上的风实在是太冷。最后我离开了卫生间,我在门口遇到了靠在墙壁上的牙琉响也。

我说,你们进行得好快。

他点头说,嗯。是的。要唱的还继续在那唱,要走的就先走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正经的比赛。

哇塞。我想。你之前还那么兴冲冲地带着我去接受什么音乐的“短期培训”呢。现在你得奖了,我也陪你忙活了一段时间,你转头就说它不是什么“正经的比赛”了。就好像,下雨天我们躲在公司里,你说家离公司比较近,我们先冲进你家吧。结果一路冒雨跑到你家门口的时候,你又说:好像我家也不是很近。但是这会我牵着你的手已经成为了落汤鸡。

我从来觉得我讨厌牙琉,我拒绝理解他,我也诋毁过他的热爱。但是这些日子他似乎很热情地尝试带着我去走入他的爱好。忽然我又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感,就像你抛弃了一只流浪猫。我不知道我是因为没有办法理解他而拒绝理解他,还是因为无法理解他所以讨厌他。明明我也过分地享受要求别人来迎合我的爱好的权利。

我深吸了一口气,分明我也没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现在轮到你说我了啊。响也说。

嗯。我说。这是反击。

那刑警小姐对我的热爱产生了一点兴趣吗。他问。

我说,有点,但不会很多!

那我可以借你这一点的兴趣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唱K吗?响也问。我们可以在这里包一个房间,或者换一个地方,不让别人打扰我们。

我的手搭在下巴上,装作在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最后我开口:好吧,成全你。但是你要自己单独支付几个小时的费用,有钱的牙琉大少爷。

好的。响也说。我还会为你点炒饭和芒果巴菲。

嗯,我发现其实我已经对这些感兴趣了。我说。

那对我呢?对唱歌的我呢。响也说。

勉强也有点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