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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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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7-03
Words:
7,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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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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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夜间公交车

Summary:

我想,好孤独啊。他们都走了。

师父摸摸我的头,手掌冷冰冰的。我想他又读到了我的想法。我师父虽然不善言辞,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你以后进社会了就知道,都是一样的。”师父轻声说:“周围看起来热闹,其实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Work Text:

金仲师徒 大量私设胡编乱造未经考证

叙事在公交车和插叙中来回转换

 

0.

徐师叔说:金仲就他妈只会走夜路。

王师叔也打了个电话来,很少见的:带你师父多坐巴士吧,他身体不好,别晚上走路。

方所长说:这点钱你就替师父收下吧,叫他去看病。晚上坐十三路,车上睡一觉,第二天就到武汉了。

师祖说:九月五日,湖北武汉市,晴朗;宜昌市,阴转多云,午后会有小雨;宜城市,多云转晴……(破烂收音机吱吱作响)

师叔祖说:…………(风吹过坟头,师父往上倒酒的声音)

师父说:咳、咳咳……(喘气的声音)咳!

我吗?我梦见了一个巨大的铜鼎,一条苍白濒死的巨龙,我在思考那件事。我没有说话。

 

1.

师父到底同意了方所长说的,要去武汉的大医院检查检查,到底什么病咳嗽个大半年。我们在黄昏坐上了这辆公交车。

 

车上坐着很多人,一个挨着一个,位子都坐满了。师父拿出一个布条把我的眼睛蒙上,拉着我往前,我听到他压抑的咳声。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说:“师傅,来我这儿坐吧,您身体不好,孩子眼睛也看不见。”旁边的人也跟着起身,让出两个座位。师父轻轻感谢她,拉我到座位上坐下。

 

斜对面的男人呼呼大睡,口水都睡出来,从嘴角拉了一线滴到衣服上。

师傅轻声说:“他想吃热干面。”

我问师父:热干面?

“他梦里在吃热干面。”

我听到师父轻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虎口。

“他带着个很大的行李箱,好几个蛇皮袋,袋子里装满了红薯、萝卜、青菜之类,可能刚返乡探亲回来吧。”

那为什么梦到热干面?

“等你去外省,吃不到热干面,就会梦到热干面了。”

师父你去过外面吗?

“没长住过。以后你要是打败黄坤邓瞳做执掌,七月半要回宜昌守阴关,平时也要多帮人的忙。没什么时间出去的。”

怎么不是他两做?

“他两不靠谱。何况,就当是帮师父争口气。”

我忍不住笑。师父却说:“他们一个家里做着赚钱的生意,一个读的本科大学,哪像是专心这门手艺的样子?你王师叔虽然讨厌我说什么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但就是这个道理。”

我在脑子里打出四个大字:您也顽固。

他不说话了,可能是懒得理我。

 

旁边一个男的在打电话,不知是哪里的口音:“爹,过年我就回去了——我正去武汉谈生意呢,我们现在在山上挖何首乌、三七跟灵芝,武汉有个药材机构联系我们谈长期供应……诶是呢,拿下来呢话,跟女朋友结婚么买房子么都不消您老出钱啦,我自己付得起呢,别给我们担心——”

 

2.

师父以前跟我说过徐师叔做过阴人的事,师叔也处理过何首乌和血灵芝。我说,只怪那些人贪财,才让何首乌血灵芝里的凶气有可趁之机。

师父听了摇摇头,他说有时候人贪财并不是一种错,只是穷怕了。你徐师叔一直很贪财;但你王师叔给他十万块钱,他反而根本不知道怎么花,只会跟原来一样吃了睡睡了吃。

我回他:您是说徐师叔也穷怕了?

他笑起来:既然有精神,你今天就跟我一块儿出去摆摊吧。

 

师父一直勤俭持家,就连徐师叔也同意我这么说。有活的时候任劳任怨,没活了就去十字街摆摊算命;要是城管来赶人,他就带着广告木牌子挪到新天地商业广场。

那天我跟他出去,看到那两块旧木牌子,一块刻着五元一次,另一块就写着两字算命,跟师父一般的寡言。字应该还挺好看的吧,我只在县城中学念到初三,没什么文化。

我们门派不擅算命,能十中二三已是不易,故而没多少回头客。师父会从面门骨相中看点运道,看得不准;或者摸人腕骨,从手相腕骨里摸到死的命局。后者他能算到十之七八,但因为关乎白事,多半不能宣之于口,还是只能说些表面上的吉祥话。

听说师叔祖三十六岁寿宴那天,师祖也给他摸了摸腕骨,算出他三十六岁那年就要散功。但不知是否因为他失掉了一只耳、一只手和一条腿,他没摸出来师叔祖第二年翻过去就要死,他自己过了几个月也撒手人寰。师父说,诡道确实不擅长算命;不过也有说法,自己与亲近之人的命运,是冥冥之中摸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这些个东西,摸不出来才是好的。

 

今天是工作日,过了半晌才终于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男孩,眼看就十五六岁,想算他和心爱之人的姻缘。师父觉得这是早恋,叫我到后边儿去。他又忘了我会听弦,走得再远也什么都能听见。

我就到街角花坛坐下来,听那男孩说他每到雨天在忧郁的巷口所遇见的长发姑娘。师父说,你这是遇到了鬼新娘哪,前世情债今生还,还是快躲开回学校上课去吧。

我想,鬼新娘?林正英电影那种?一听就知道师父在诓他回去上学。我师父虽然没什么文化,却和所有人一样迷信每年六月的高考,相信高考与相信鬼神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不过都是一步登天的妙法。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好像好像星星发光。我从未见过月下的鬼美人,只有师父的背影,在皎洁的月光下黑沉沉如同一座山。师父监督我背书,哄我上床睡觉,然后背身在月下打开老屋的门扉。

他要趁夜赶路去。

 

后来又一直等,到快正午的时候才又来了人。来人穿着橙色的小马甲,迈着大步,大摇大摆,眼看就是要来找茬的。师父一手抄起那个“算命“和“五元一次”,一手抄起我,撒开丫子就往反方向跑。后面那橙马褂一直喊,哎!你给我站住——师父跑得脚下生风。我从来不知道师父能跑这么快。

我被风呛得咳嗽,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我们跑什么呀?

师父沉声道:城管来了。

 

3.

师父的——不,也许是师祖辈以上就传下来的老屋伫立在夜色里,师父指尖沾着朱砂,在墙壁上画圆圈。

这圆圈可以防野兽,是湖北山区大家都知道的土法子——据传还是师叔祖年轻时候四处奔走教给大家的,山里的村民都明白在房子上画圆圈可以让野兽分不清方向,保护家畜了。这就跟在棺材上用墨斗弹墨线可以防止起尸一样,林正英拍了电影,大家都知道了。虽然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

我也看过林正英的电影的。她的眼光,她的眼光,好像好像星星发光,就那个嘛。宜城这边的电影院虽然没什么可说道的,但我去那里看电影不用花钱,还可以随便点片。说是师父二十来岁时帮老板解决了影院闹鬼的大问题,从此他这儿生意兴隆,财运滚滚;他就给师父特意做了张金闪闪的电影卡,那卡放在师父破旧的灰布钱包里,被他毫不留恋丢给我。

 

他很少去看电影。唯一一次说动他跟我一块儿去,他说想看《驱魔警察》。我说,不看四眼道长那一部吗,林正英的师弟戴着眼镜,就跟王师叔似的。师父说,我喜欢看警察。

他直言不讳。师父不是个喜欢矫饰语言的人,跟我说话就更为诚实。我无从知道师父的童年怎样长大,但总归是忍饥挨饿、受人排挤,因为看得见鬼而担惊受怕……也许师父很羡慕警察那样可以获得别人尊重的职业。我们明明做着同警察一样的事,拼尽全力帮助别人,大家却看不起我们。

看完电影后我问他:师父,你以前也想过当警察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我十三岁就因为在教室里嚷嚷有怪物被班主任赶了出去,哪有机会考警校。

 

我说:这不公平。

他问:怎么不公平?你师叔祖跟你王师叔,明明没有通阴的天赋,还是人人羡慕的大学生,却都做了执掌,这对你师祖和我公不公平?好像是很不公平,我们失去了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机会,却连诡道执掌都要让给他们。

我很倔强地说:所以不公平。

他长叹了一口气:我以前也这么想,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有些东西……不是非要得到不可的。他扯起一个小到看不见的笑,揉揉我的头。

 

4.

公交车摇摇摆摆,晃晃悠悠。

那年轻女孩似乎一直站在我们身边,她的裙摆轻轻蹭着我露在外面的脚趾,隐隐还有一丝丁香的气息。

我听到她问:“师傅,您孩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师父说:“眼疾,我们村里赤脚医生那土方子治不动。”

姑娘的声音很是担心:“眼睛出毛病要越早看越好,我学医的您别不信我,这一点儿不能拖!您这回去武汉,赶紧带他去省人民医院看看,挂那的眼科专家号,那儿的医生好。”

似乎是她的母亲插话说:“以前我丈夫的眼疾就是省人医的虞主任治好的,本来下田都看不清了,一脚栽到水里……”

“妈,爸爸怎么不陪我们去看外婆?”

“这两天那些杨梅正是好水头,再不摘了拿去卖,等回来全掉地上烂了。”

“可是外婆——”

 

她话音未落,师父就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偶尔半夜的时候,我也会听到师父从床上突的坐起,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他还想瞒着我,总是快步走到外面院子里,被冷风一吹就咳得更厉害。

“您这……”年轻姑娘吓了一跳,“也要赶紧去医院才行呀。拖成肺炎啊肺结核都不是什么小事,咳嗽多久了?“

我知道师父不想回答,就抢着帮他说:“咳了有半年多了。“

“半年多!”她的声音听着更担心了,“那一定发展成肺病了,我看您还是个爱抽烟的……您也是固执,身体健康要紧,您这毛病可不比您孩子小多少,怎么能不想着去看看呢?”

师父就不吭声了。他向来不知道怎么面对别人直白的好意,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略显窘迫低着头的样子。

你说,师父这样子,他这辈子有没有爱上过谁,或者被谁爱过?还是年纪轻轻就从师兄手里接过我带着,人人都以为他不想成家了?徐师叔说我师父长得显老,没得女孩喜欢,他也不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女孩的母亲听声音是个很温柔的阿姨,绝对饱读诗书那种,才能教出个学医救人的女儿。她柔声对我师父说:“您对自己不好,对儿子倒是那么好。”

 

5.

我的父亲,是个坏蛋,被师叔祖丢到监狱里。师父说,他后来吞了二十三根削尖的筷子自杀,变成厉鬼缠着师叔祖报仇,几乎要了师叔祖的命。

但也是师父跟我说,我爸爸是他最好的师兄。

 

我没见过我爸爸。小时候不知道,我还很是嫉妒他,因为师父总跟我讲他的故事,给我看他的照片。我爸爸长得像女人,我是说,任谁看都会说他长得像女人。在我们县城里,要被说娘们儿唧唧,在县城中学也要受欺负。

我长得不像他,反而有些黑,还总板着脸,就像我师父一样。师父去学校参加家长会的时候,老师都觉得他是我父亲;语文课要写《我的爸爸》,我也写我的爸爸不苟言笑,从早到晚板着个脸。我想象不出一个像女人一样的父亲。

但那就是我爸爸。师父这么说过很多次。

 

他带着我坐船,一个石头一个石头地沉下去,沉了多少我都记不清了。可能是八十一,也许是八十八,我不太想记得,那代表我爸爸做错事的次数。师父却说我爸爸给他偷菜吃,给他偷衣服穿,吃不饱穿不暖还被欺负的时候,我爸爸都拦在他前面。

他说要我好好长大,我就顶撞他:我说你养我就仅仅为了你师兄吗?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哇哇大哭。那感觉就像我的妈妈(如果我有一个妈妈)对我说,我养你只是因为我这么承诺过我的恩人,那肯定不好受。

师父吓了一跳,他匆匆摇头,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说金离,我没这么想。你是特别有天分的孩子,以后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胜过我的。

你看,他都不愿意直说一句我是他看重的徒弟。

 

我其实不想超过他,我不在意那些东西。上语文课写作文的时候我想,只要开家长会的时候他能来就好。《我的爸爸》我写他,《我的朋友》我写他,《我最崇拜的人》我还是写他;老师把我叫去大骂一顿,我拿着零蛋的成绩单回家,他刚刚收拾好包袱准备出门,坐在客厅里一直等我。

师父接过成绩单签字,用笔敲敲我的脑壳,转身拿上包。我知道,他又要走夜路出去,到某个地方触摸鬼魂冰冷的额头。

 

6.

后座那个老人是被子女抛弃,孤身前往养老院,在座位上黯然神伤;前面的司机新婚燕尔,盼着收车后与妻子相聚。师父一个接一个地给我讲述车上人身上的和心里的故事。他声音平淡,甚至有些干巴巴的,我想我该给他倒点水喝;但现在看不见东西,也没法翻包。他生病了也不自觉,总得我多照顾他。

我说:您对自己不上心。要是您去了养老院,那里护士不负责,师父你肯定药也不记得吃。

他有些无语:“我看我活不到那时候,你不用替我操心。”

我有点生气:就算您长到一百岁躺床上动不了,我也不会送你去养老院的。

他干巴巴笑了一声。

 

师父过去摸过我的手腕,不知道他算出什么,只是一言不发,不肯告诉我。那天之后,他消沉了许久,总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任我如何追问他都闭口不谈。后来我想,师父恐怕不是算出了我的事,那样他一定会提点我,像师祖告诉师叔祖他三十六岁的命数;若是什么不指向我自己却与我有关之事,那就只能是关于他的事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什么事情,却不肯告诉我?我心里并没有好的预感。但那时我想:好在我们诡道不擅长算命,大约是个误会吧。就连睡觉时也没有因为忧心而做梦,算不出来才好。

 

某日我们去上坟,路过师叔祖的坟头开出了一溜的蒲公英。四月的春风一过,许许多多的小伞就随风飘逸而出,落到我们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师父看着它们飞远了,带着春日勃勃的生机,忽而感叹:再过些日子,我也要与你师叔祖一般大了。我怨了他许多年,而今活过的年头一步步赶上他,却总想起他三十六岁寿宴那天,王鲲鹏个汉族穿着土家族的衣服在堂上招待客人。

我附和他,那确实不伦不类的。

他说,但赵一二对这个徒弟是很上心的。他最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事,并且对后果照单全收。

包括我父亲的事吗?

包括你父亲的事。师父转头看我,你师叔祖早就清楚行为与后果是等价交换的,于是也怨不得谁。他能从因见果而无怨无悔,自有一番智慧。

可是师叔祖只活了三十六岁。

他微微扬起一个笑:怎么,短命难道不是件好事?

师父,为什么短命是好事?

他说,这都是各人自己的福气。长寿有长寿的福气,短命自然也有短命的福气。

 

8.

2008年5月11日,徐师叔失踪前一天,我们在坐大巴去往四川的路上。那是我第一次出湖北。

震区的尸骨新死,未有蔓藤攀爬其上,只是碎骨支离。他们的颅骨粉碎,血肉模糊,手脚不成人形。我只记得那里有很多山,不仅高大而且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似乎马上要朝我倾倒下来。白雪攀缘其上,日照金山,罡风凛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是天要这山峰倾倒下来,压死一个小学的孩子,砸碎刚赶来的几百救援队,天道也不会为此眨一下眼睛。人祸就更是如此,豆腐渣工程的楼房,柱子下奠基的生桩,冤屈满怀,六月飘雪。

我说这不公平。穿着新衣服的穷学生,一腔赤胆的好心人,谁死都不该轮到他们死;朝阳在新雪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辉,在死人空茫的眼瞳中也是冰冷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师父叹口气,缘也好,命也罢,说不上什么公平与否。

师父说:以前我们也诅咒命运。你徐师叔骂人可脏了。他念粤语电影的台词,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电影我看过,无间道嘛,我就知道师父还惦记着警察这职业。

 

回程的时候我们划船过江,头顶夜空澄澈,月色温柔。师父让我背中考课文,什么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我说我背不住了。他说,赤壁就在我们湖北,王鲲鹏跟我说学校里都叫背这个。我小声辩驳:师父您叫徐师叔来背,他肯定也背不出来!师父笑而不语,心里一定在轻蔑地嘲笑徐师叔,徐师叔虽然读了大学,却是个没文化的。

 

我要背这些做什么?我问他,你要我去考中考吗?

嗯。没想到他认真点了点头,过几年,我打算送你去上高中,考大学去。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那时与师父在月下泛舟,他穿旧了的黑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不懂诗书,难解词赋,没能明白我腕骨上铭刻的命运。多年后高考,默写正好考了这句,动笔作答之时,恍惚又闻到师父衬衫上浅淡的烟草味。

而彼时,距离我们获知徐云风同张天然被地震埋于长江古道之下,还有五个小时。

 

9.

又过了好久,可能有一个小时,公交车转了个很大的弯道,停了下来。我们已经左左右右转了许多弯,应该是在爬山路,现在却突然停了,还有人上车。我记得我跟师父上车时这车里就坐满了,这人上来肯定又没有位置坐——他似乎腿脚不便,半边腿是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往前挪的。他走到我们面前,我心里纠结着我该起来让他坐吗?师父却伸出手给他递了什么东西,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问他:是认识的人吗?

师父说:“是郑刚。”顿了顿又道:“你坐好。”

他伸出手来,把蒙住我眼睛的布条解了。

睁开眼睛的前一刻,我记起了郑刚是谁,想起这车已经停在原地半小时没有挪动;况且按照人数来算,我们确实是这辆满载的公交车上,多出来的三个人。

 

郑刚是湖北本地的阴差,跟师叔祖相熟。师父前天提到过,宜城去武汉的夜间公交车走山路,在赵家坪那块的弯道翻了,一车死了三四十个人,无一生还。一时横死了太多的人,郑刚处理不了,才叫师父来帮忙的。师父知道这是一车的死人,才同我讲这么多故事;他说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了解人心,无论那颗心属于人还是鬼。街角的鬼新娘自有自己的一份心碎,她的眼睛明亮,好像星星在发光。

 

 

我一睁开眼睛,面前那年轻姑娘的眼珠子就滚了下去,脑袋左半突的爆开,却只有凝固的血肉。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是惊叹我的眼睛好了,还是给师父继续说完那些个预后的方子,她的舌头和牙龈都早已腐烂,一张嘴就哗地流淌出来,犬牙正顺着裙摆掉到我的脚上。

身旁她母亲的半边身子早被砸了个稀烂,只有风从血肉白骨中穿出,竟发出凄厉的笛声。这是死去的阴鬼在尖声哭泣,他们希望能活着走过赵家坪那个弯道,却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公交车虽然过了那个弯,他们却没办法再到达武汉。

 

众鬼啸叫起来,阴风阵阵,在车里左冲右突;我感到刺骨的寒冷,忍不住发起抖来。师父拿出螟蛉化为长剑,左右拦住去路,帮着郑刚往他们脸上一张张贴符。他精神不好,一动力气就面如金纸,黑色道袍空荡荡的,上绣绿色牡丹,枝叶俱为枯骨。那是我们诡道的道袍。枯骨牡丹覆身,螟蛉炎剑在手,师父说,我们祖上也曾是颠倒世间棋局的术士;师叔祖说,我们不过是替人超度领人过阴的门派而已。该来来,该去去,无有所求,不应留恋。

师父说:唱歌。

 

我一直听他的,那就唱歌。其实开头那几段不好听,挺恐怖,小时候师父教我学,我被吓得哇哇哭。毕竟是招鬼嘛,所以开头先要唱:歌台搭在楼中央,上盖青色白骨瓦,下铺玉石骷髅砖,八根全梁人皮柱,冤魂之上绣白幡——

师父伸臂一指,剑尖把那想吃热干面的鬼钉在了车壁上;他的下巴没了一半,右半边身体只剩下巨大的窟窿。我听见他仍然在念叨着热干面、热干面——我实在不想离开家。他到底要离家去到哪里工作?湖北以外的地方,湖北以外的地方是哪里?北京还是上海?我从来没去过。

师父在他脸上拍一张符。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做的都习惯了。他以前也带我去参加婚礼,满座尽是在一场没能办完的婚宴里被大火烧死的鬼魂。那时候我们也唱歌,他把鬼聚到一起困住,一张张拍符,等着阴差来接。

 

师父跟我一起唱起来:天河岸上九条沟,九条沟里出铁牛。吃了昆仑山上草不长,喝了黄河水不流。撞塌天宫三万三千琉璃瓦,撞倒王母娘娘三千三万金柱头。玉皇大帝生了气,贬到人间作家畜。牧童放,农夫收,耕田肥地老黄牛。耕田肥地老黄牛。

黑暗传,黑暗传。师父说,在他之后,就只有我会唱这首歌了。

 

10.

很多人死去的时候,我们就去唱歌。

师父很早就教我唱歌。唱四面白骨戏台,台上人皮鼓响,唱阴门大开,西方鬼来。唱高楼搭起,唱名门破落,唱天上的铁牛倨傲,也沦落凡间耕田来。我从小无师自通,就能看到鬼魂的真面目:或是长舌外吐,或是眼球低垂,剖开的胸膛里肠子向外流淌——师父从那时候起就时常蒙住我的眼睛,让我只是唱歌。他说,鬼魂偶尔也有重复生时景象,希望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完成生前最后一件事的愿望。你别害怕。

他抱着我,幼小的我就埋在他怀里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哄我,叫我别哭了,说我哭起来,大家完成遗愿的梦就做不了了。你看回家路上被撞的大叔,你让他走回家门口,咱们再过去带他走,这样才行。

 

 

等他们手搭肩膀乖乖站成了一排,郑刚拿出一个铃铛,摇一下,他们就往前跳一下,这么一个一个跳下了车,走进了黑夜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灯勉强照亮面前不足三米的空地;那铃铛声远走越远,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瞬间,打电话的、读书的、睡觉的,全都不见了,车上空荡荡只剩下我们两个。师父用稻草捏了个假人去开车,拉着我坐下来,车又慢慢往武汉走。

他说:“你睡会儿吧。”

 

我想,好孤独啊。他们都走了。

师父摸摸我的头,手掌冷冰冰的。我想他又读到了我的想法。我师父虽然不善言辞,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你以后进社会了就知道,都是一样的。”师父轻声说:“周围看起来热闹,其实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梦见了一个巨大的铜鼎,一条苍白濒死的巨龙。起床后师父不在,他独自动身去了医院检查,故意没有叫我。

我在思考那件事。我没有说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