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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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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7-03
Words:
2,8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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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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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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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

别来春半

Summary:

鬼气森森,范闲第一人称叙述预警

Work Text:

别来春半

范闲第一人称叙述预警。

近来觉少,范良昨日来看我,陪我住了一晚,睡在外间暖阁里,见我夜间常常翻身,晨起便不停劝我找个大夫来看看。
他絮絮叨地样子和他娘很像,声音柔柔的,但是语气却坚决,也不等我答复,就定了午后的大夫。
“我知道您有本事,但医者不能自医,您年纪也大了,这边也比不得京都,您身边也少人伺候,找人来看看,您就当是让我安心了。”范良坐下廊檐下给我那个半成品的水车架子涂桐油,嘴上不停絮叨。
院子里杏树边上有个躺椅,里面卧着只猫,我坐在儿子边上看那只猫睡四仰八叉,这会日头还不热,照在身上是最舒服的。“你来我这,你妈知道吗?”我问。
“......应是知道的。”范良手上没停,“我昨晚上没回去,派去送信的人应该和她说了。”他声音不大,眼睛转过来观察我的脸色。“爸,你真不回去了?”

我也转身来看他,范良今年也十七了,他长得和我很像,性格也像,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看着他仍显稚气的面容,好似是对着时间的长河照镜子。
他和我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怎么,现在后悔了?想跟爸爸了?”我逗他,“当时让你选,你可是抱着你妈的大腿死活不肯撒手。这会知道爹的好了?”
“不是,你明知道我讲的不是这个。”他皱起眉,把目光又移回那个水车架上,手却不动了,“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你晚上睡不好,总翻身,我怕你没人照顾,我担心你。”
他到底还是更像他妈妈,心肠总是这么好。
我伸手把我这个早就高过我的儿子搂到怀里,揉他的自来卷,“真是我的好大儿,还晓得心疼你爹了。”
“你看到那猫没?你爹不是一个人,还有他陪着呢,你要是不放心,就多来看我,就行了。”

和婉儿分开的时候,我只把儋泊公府牌匾换成了范府,婉儿仍是老夫人,只不过府里的范老爷换成了十岁的范良,我只身一人带了两箱书就走了。
我的去向也没瞒着,年前我就着人去江陵置办了房产,然后又叫王启年和杨万里一起帮我给李承泽迁坟,算是把我们俩归置到一处了。
婉儿也是那时才全然接受分开的结局。

其实我和李承泽在他活着时并没有什么暧昧情愫,我当时还坚信自己是个直男,我俩是生来知己,天生宿敌。他长得好,说话又温柔,待人接物都是一派风流,我把他当水晶琉璃供在心里,每每看他那些恨招死手,都止不住的恨的牙痒。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后来知道我们沾亲带故,多少算是血脉同胞,心里这种牵挂就更深了。我总觉得他是被人带坏了,被李云睿,被李承乾,被谢必安,被他那些家将门客的恭维说辞蒙了眼,污了心,看不清前路才会一条死路走到底。
我那时是真想救他,设局是为了救他,下毒是为了救他,连杀人是为了救他。不过我也是真够蠢的,算漏了李承泽是根本没想活。
他吐血倒在地上的时候,我人都是蒙的,只晓得定定看着他,就像是在那种包场的imax影院里看3d大片似的,周围是立体声环绕,沉浸式体验,但你就是知道是假的。
我当时就觉得是假的,李承泽怎么可能死?他做了那么多难道不就是为了活?怎么会有人费尽心力,最后能活着却要死呢?
他吐着血告诉我,他给我留了遗书,免得让人误会是我杀他。真是可笑,到这会,他却开始担心起我来了。
他吐血的样子很狼狈,但是眼睛里却不是恨的,他看着我的眼神透露着快意和满足,我从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如此丰富的感情。
李承泽一直都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他给我一直都是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我总是猜不透他的情感,以为他未尽的言论,流转的眼眸里总有第二层意思。
所以当他直白地、濒死地望向我时,那种陌生感才让人如此震撼。到如今,多年过去了,我仍能看到李承泽死前的那双眼睛。
他看着我,瞳孔放大,瞳仁黑亮,里面全是我呆滞的身影,“范闲,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他对我说。

他那句遗言,我当时并未往其他方面想,只以为他是又和我打一些阴谋阳谋的哑谜,后面我还与陈萍萍说过这事,他坐在轮椅上,听到这话时,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里,就轮椅脚蹬哪里被阳光照亮一点边,“不知道也好。”陈萍萍回,“人死如灯灭,老二都走了你也就别想了。”
我有些奇怪他在这里的刻意豁达,可当时还有一堆事堵在我脑子里,于是也就没再追究。
后来谋事在即,我有事得和弘成商议,却发现周身唯一便于交换的信物,竟只有我随身带着的李承泽旧日那前朝诗集。事急从权,我只得小心撕下一页交给传信的人。盼望李弘成还能认得旧友笔迹。

等我再有时间想起李承泽的时候,已经是在承平登基之后了。

我既是帝师,又是一等过公,已是封无可封,承平年满十八,心思也深了,我便准备着手还政于君,洗手退休。
那年范良才出生,满月时承平从宫里送了不少赏赐,其中有一小匣子订好的字帖,心知那必是给我的了,眼睛都没睁开的娃娃能不能活到提笔写字的年纪都不知道呢。
谢了恩,宴饮结束,我绕回书房独自点灯翻开了字帖。

果然,这哪里是字帖啊,那是本李承泽手抄的红楼,字里行间还有他的批注,有时是一两句俏皮话,有时是点评那周二家的惫赖老婆,有时则是与红楼无关,写来骂我的打油诗。这本红楼不全,他只抄到第七十七回,想必后面没能写完,也是时局迫人,不得苟活,何谈抄书。
我对着灯,一开始还会看看他的俏皮话,到后面却是什么也看不下去,只是打着颤,一页页翻过去而已。不知是夜里熬晚了,还是那灯点的不够亮,这本字帖翻完,我眼睛生疼,脑袋也疼,阖上眼皮,那黑幕里全是五彩斑斓的光点,眩晕感加重,我手撑着太师椅站起来。
猛一抬头,我看到了李承泽,他看着我,瞳孔放大,瞳仁黑亮,“范闲,你最好永远别知道。”他对着我说。

 

多可怜啊!我忽然想到,我的儿子还那么小,他才刚刚满月,而他的父亲却已经无法爱他的母亲了。
多可怜啊!我的儿子。

我也未与婉儿言明过,她仿佛知道又好似不知,那本字帖,在第二天就被她要去看了。我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还是她出了月子后,夜里同寝时主动与我提起,“你以前也有许多红颜知己。”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所以这一次也是......知己吗?”
我就着月光看着她秀丽的面庞,忽然觉得她眉眼间居然有些像李承泽,冷汗忽就下来了,竟不能再言语一分。
婉儿定定看着我,她好像恨极了我,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便让我却别处安寝。
“从前你真是一点不知吗?”

此后我便能时常看到李承泽,我写字时,他就歪在我书房东南面的贵妃榻上看着我促狭地笑;我看书时,他便斜倚在我太师椅的扶手上,凑在我脸边上看;我鼓捣纺纱机时,他就坐在工坊外面池塘边的水车边上,拨弄车架上的木头。
多狠心啊!李承平,你就如此轻易地杀死了我。

时间久了,我便再受不住如此折磨,只想逃,却又不知往何如逃。有天我发了烧,夜里烧的难受,居然一个人从房里跑了出来。我踩着屋脊从一处跳到另一处,穿过京都夜市,绕过士兵把守,我直觉我得逃得远远的。当被树枝抽到眼睛,才恍然惊醒,低头一看,竟是到了李承泽埋骨之地。
“我的脑子带着我来李承泽坟上了。”我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一下,这样无厘头的举动,让我可以确信,我是疯了。

一阵风起,云散了,月光照下来,我无处遁形,李承泽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点死气,脸蛋白净还有着血气,穿着很漂亮的金色长袍,笑盈盈地看着我。我感到眼睛生疼,心头惴惴,想靠近他,却又不敢,只能这么定在原地。
月光真冷啊,我看着李承泽的笑脸,手脚冷得发抖,身上又火烧一般难受,最后实在还是忍不住心中悸动,我伸手揽住了李承泽。
月光真冷啊,照的我怀里的李承泽也是冷冰冰的,我想让他暖和点,只能用力的把他揉进我的怀里,还好我发烧了,身上都是滚烫的,能暖着他。
月光真冷啊,李承泽在我的怀里居然也被冷的唇齿战战,我把耳朵贴上他的唇,我想听听他的声音,我太久没听过他的声音了,我都要忘了。
“范闲,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呢?”

“爸爸,”有人推了下我,“爸,我能起来了吗?”我低头一看,我那个人高马大的儿子还委委屈屈地窝在我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哈哈,怎么长的这么高了。”我打着哈哈遮掩过我的跑神,把他放开。
范良颇为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又游移着目光犹豫问我,“爸,那个椅子上坐着的是谁?”
我顺着他眼神看去,院子里是个高大的杏树,树边上有个躺椅,里面卧着只猫,李承泽倚坐在躺椅扶手上看着我们这边,笑盈盈的。
“坐着只猫呢。”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