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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还在吹,扇叶上灰尘裹了潮气,扑到茶几上,腻腻落一层泥,被阳光一打,整张桌都显得很脏。刘俊谦伸腿去蹭,在拇指指心摁一点印泥。
“脏死了。”古天乐从门口打电话回来,看见人不好好背书,又在东蹭西蹭,打一下他屁股,伸手拿了帕子给他擦脚。书页被潮气泡得墨香浓重,印刷味就压在人中上,刘俊谦用厚厚语文课本盖住脸,躺床上伸腿去踩古天乐的背:“你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电话要打?”
后者穿了件很旧汗衫,天太热了,两只袖管被他抹到肩头,汗仍然顺着发根流下来。他伸手关掉风扇,拿张试卷折了给刘俊谦扇风:“不赚钱,怎么养你?”
此时是四月,潜伏一春的潮热已经和蟑螂一道,从城中村随处可见的下水道钻出来。他们的房子在二层,倒免受很多蟑螂之苦,只是热。房顶好似一层薄薄铁皮,滤了阳光洒在人皮肤上,更烫。刘俊谦扯了张毛巾被把自己胸背裹住,物理层面做防晒,蹭到古天乐腿边,抬眼觑他:“有活吗?”
“没有,好好背课文。”古天乐拍一下他后腰,站起来煮饭。中午剩了半盆凉拌荆芥,晚上还能继续吃,刘俊谦看到他拌那一盆绿油油的东西就想吐:“已经吃了两顿,还要吃多久?跟你说了我不用keep fit啊。”
高中生口语差得一塌糊涂,还要咬文嚼字挂洋腔调。刘俊谦尾音轻飘飘飞起来,落到斑驳黄墙上一张挂画,奥黛丽赫本骑一辆老哈雷,正张扬地笑,好像要带着后座男人私奔。他眼珠大概是这面墙上唯一还洁白的颜色,轻轻转一下,又去盯男人开冰箱的背影。
“我知你不用keep fit,但我们要keep life,吃吧。”古天乐端着不锈钢盆走过来,右手提了两只馒头。刘俊谦很听话地把茶几腾空,自己五本六本教材试卷,全部腾到床上,陷进蓝底白碎花的床单。两人沉默吃饭,期间古天乐又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就有点阴沉,刘俊谦把盆往他面前推了推:“怎么了?”
“有活。”言简意赅,说完就点烟,凉拌菜也吃不下去了。刘俊谦感觉不对劲,小雏鸟一样把脸蹭到他面容前去看:“有活不接?”
古天乐很复杂看他一眼,阳光热辣辣打到脸上,像谁扇了他一巴掌。刘俊谦看眼前人一口吸了半支烟,不明就里,但感到有点冷:“那种活?”
古天乐不说话,他便沉默着去翻衣柜。两人衣服都不多,一些是刘俊谦自己从行李箱里拉出来的,一些是住一起之后两人到天光墟去淘的。天光墟无非是鬼市,天落出摊,天光闭墟,什么都卖,可以几毛钱几毛钱的花,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刘俊谦伸手去衣柜最深处掏,捞出来两块小小的布料,抽出来时滚出来一颗樟脑丸,一本玫红色封皮的杂志。
古天乐伸手去抢:“你干什么?”
高中生手更快,已经三两下除衫,把奶罩两个红色蕾丝的杯扣在胸口。他下身还穿着古天乐的宽松短裤,此刻不伦不类,长长一条半身赤裸地站在那里,脚底踩着反扣着的艳情杂志,黏脚。他静静看着古天乐:“什么时候拍?”
古天乐看了他好一会,伸手握住他脚腕抬起来,抽出杂志,杂志封皮上女星也穿了同样的红色蕾丝内衣,但肩膀远没有抽条男高中生的棱角和宽度,胸口也是好大两团绵软白肉,挤出一条沟。他指了指书皮上红唇女郎:“你想好。”
刘俊谦又蹭进他怀里,很依赖似的:“我不要想,你让我去,我就去。”
他和古天乐认识不到三个月,已经同居一月。高中生还有三个月就高考,本来是体育特长,却因为膝盖受伤下不了泳池,后半生没法靠运动员吃饭,但人生还得继续,只能重新捡起文化课,囫囵找个学上。他同家里关系很差,离家出走,遇见打野食揾小模的艺人经纪,拉住他,说他盘靓,要不要签。
反正不爱读书,那就去当模特。艺人经纪好像很擅长做这事,牵他进摄影棚,又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刘俊谦耳根通红,和经纪形成呼应。拍完一组低成本杂志内页,经纪才告诉他,自己也很少上街去拉工作。
经纪明明自己长得也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没被模特公司挖掘。看起来比他大三五岁,自我介绍叫古天乐。刘俊谦握住他手就不放开:“能不能让我借住几晚?”
高中生人瘦高,站在昏暗楼梯间里像个鬼影,行李却不小。古天乐替他扛上去,东西在床上铺一摊,半箱书半箱衣服,都是贪靓小男孩爱穿的衣服,刘俊谦看到几十平简陋出租房,某天趁夜去天光墟把名牌衣服都卖了,给二人换一笔钱,置办第二张床。竟然就这样长久借住下来——起先两张床被一道帘隔成内外室,后来有天风雨大作,里间窗户被刮破,碎渣差点砸了男高一身,他就抱着枕头去和经纪人拼床,一日三餐都在床边吃,午休醒来背书,也懒懒趴在经纪人床上,跷着脚念课文。
“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刘俊谦支着下巴问古天乐:“我还没见过日出,真的是白色吗?”
古天乐在另一头洗碗,中午从邻居家偷偷划了点水电过来,此刻水流挺大,听不清男高中生说话。他催刘俊谦去洗澡:“想看咯?洗完澡,明日带你去天光墟啊。”
天光墟,什么交易都有。刘俊谦弯腰挑衣服,经纪人一件他一件,摊主是一个老头,把他和他过世兄弟的旧衫拿出来卖,只有刘俊谦不嫌弃,喜滋滋比到身上试。身后路过人摸他屁股,被古天乐搡一把:“搞事?”
“长咁靓,凌晨不是来站街?”刘俊谦两条腿在黑夜长街中格外白,扎得人眼睛都痛。古天乐脱下外套裹住,把人搂在怀里,又掰了他头不让看,那醉鬼浑身脏污烂臭,很快走了。鬼市摊主见多这场面,眼观鼻鼻观心,反倒是刘俊谦,从一个阿姐摊开箱子里拿起来件红色内衣:“哥哥,我想要这个。”
阿姐说是旧的,送给阿妹,只要了支烟,点上后偏头去看天桥外面,车灯胡乱打在长街所有人脸上,鬼影幢幢,刘俊谦道谢,古天乐很警惕拉他走:“看她状态像吸粉,不要同她讲话。”
两人抱了一堆东西回到小出租屋,天确实已经亮了,白白一条线挂在城市边缘,像短衫和短裤交界处露出的腰沟。刘俊谦返屋倒头就睡,故意逃避第二天全级模考。
古天乐也不是他家长,虽然不算萍水相逢,但顶天了二人只是有合作关系的房客。没活的时候古天乐管他三餐,但不过问学习——他的经济实力只能做到操心二人明日能不能吃够三顿饭,没法尽更多义务。有时几天没活,一口饭分到两张嘴,也只好吃凉拌野菜。
荆芥下火、便宜、随处可见,不少老广爱吃,但天天吃没人顶得住。刘俊谦不知道如果有人每天吃鲍鱼会不会也有腻的时候,但他再吃荆芥,白嫩一张脸也要发绿。手里捏着殷红的胸罩:“晚上在哪里,你会陪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