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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书屋的后门，踏上右手边的窗台，在墙面的凸起处借力、轻轻向上一跃，就能从屋子的背侧翻上屋顶。
这里位于访客视线的死角，通常无人注意，在缺乏灵感、陷入瓶颈的时候，小说家偶尔会跑来转换心情，就像是秘密基地一般的所在——本该是如此的。
然而今天他爬上屋顶时，却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唔。”见他出现，那位不速之客口中冒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大概是算打招呼吧。
“睡不着吗？”对方问道，“担心明天的决战？”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神山飞羽真暗自嘀咕，而且还做出了这种反客为主的发言……不过，算了，这样也好。
他向前几步，一边在习惯的位置坐下，一边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担心确实有啦，毕竟是决定成败的一战，说不紧张肯定是在说谎。不过还不至于影响睡眠，我知道的，要好好休息才能以最佳状态应战。
“其实是，嗯……刚写完原稿，有点兴奋吧，所以想出来吹吹风。”
对方点点头：“原来如此，完成了工作，是件好事啊。”
“那尤里呢？”小说家反问道，“你也是来透气的吗？”
“不，我是来看星星的。”圣剑答道。
“星星？”
“对，今晚的天气很晴朗，星星能看得很清楚，我是来看它们的。”
最光抬头望着上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科学作业。正是因为他这副总是过于正直的模样，时常会让人感觉难以判断他的想法。
既然猜不透，那就不猜。飞羽真肩膀放松下来，双手撑在身侧，仰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头顶繁星密布，或明或暗的星辰如细钻般散布天际，三三两两相聚成群。他并非天文学家，叫不清那些官方名称与代号，但书中自有浩瀚星空：孩童骑着金毛的飞羊，大力士正与雄狮搏斗，毛线球在迷宫中咕噜噜滚动，马人手中箭矢银亮……一个个故事串起满片星海，即使是独自一人的夜晚，也不会感到寂寞。
“这个是天蝎座……那边的就是猎户座了吧。”小说家的食指从一边划到另一边，遥遥圈出图案，“说起来，以前还挺流行星座占卜的，我上学的时候也有玩过。”
“星座占卜？”
“咦，尤里不知道吗？也对……你那个时代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简单来说就是以出生日期划定自身所属星座，然后来占卜当日的运势。比如：今天天蝎座运势很好、可以大胆尝试想做的事情，水瓶座运势不佳、出门需要当心之类的。”
“原来如此。”圣剑点点头，“那知道了会怎么样？”
“诶？”小说家一时被他问住了，“要问怎么样，该怎么说呢……”
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要说他没有思考过这一点，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如果已经得出了清楚明白的答案，他就不会半夜悄悄爬上来坐在这里了。
而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最光，或许正是某种因缘吧。他看着对方的侧脸，脑中某个片段晃过，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如果——如果知道未来等待着的只有糟糕的命运，尤里你会怎么做？”
圣剑眉眼坚毅：“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
“哪怕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醒来？”
最光扭头看向他，审视两秒，了然地“哦”了一声：“你也拿起过那把剑。”
“是的。”飞羽真没有否认。即使时间短暂，他也曾是暗黑剑的主人。暗之剑会向它的持有者预示未来，不过展现的只有破灭之景。过去富加宫贤人曾深受其苦，换作神山飞羽真也难逃影响。
在诸多预言片段的其中之一，他见到圣剑为救人消耗生命，一次又一次，最终力量耗尽，形体消散。
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知道对方的想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那样做的呢？模拟的躯体或许能够重塑，灵魂的损耗却难以弥补，圣剑之灵也许再无苏醒可能，“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最光显然也早就见过了这个未来，却依旧答得利落。
“那就是我该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事情。”他说。
“这样啊……”
“飞羽真，你呢？”圣剑转口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假如面对的是其他人，小说家可能会有所顾虑，不愿让对方担忧。但在最光面前，这份顾虑却悄然消失了，似乎没什么不可说的。
“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终结。”他如实答道，“即使我们拼尽全力战斗，也无法阻止。故事会结束，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不会再有下一章。”
“原来如此，还真是最糟糕的未来啊。”圣剑感慨。
“那么，你要放弃吗？”
放弃……这确实是一个选项。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一切都是命运注定，那干脆放弃挣扎，就这样迎来毁灭吧——正如斯特利乌斯所选择的道路。但与诗人不同，小说家总是要更天真、更愚蠢、更不切实际一点。所以——
“当然不。”
飞羽真的眉头舒展开，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就算不会再有新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也要亲手写完。直到最后一笔，都不能敷衍了事，这样才是合格的结尾，对吧？
“不过……也确实有不安吧。故事结束之后，我们会去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呢，真的都要就此消失了吗……想到这里，果然还是会有点难过。”
圣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应答。他目光投向天空，在一闪而过的流星下，忽地没头没尾地感叹：“星星真耀眼啊。”
流星的尾光划过小说家的视野，在边缘留下痕迹。他望着同样的穹宇，赞同点头：“嗯，真的很耀眼。”
“这些星星也好、这片天空也好，一直存在于此，几乎没有改变过。”最光接着说道，“从我还是人类时便是这样，千年过去依旧如此。即使我们都不在了，星星也还是会这样耀眼。”
天上的星光映在他的眼眸之中，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飞羽真有那么几秒被这光芒迷花了眼，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一种独特的宽慰。
“是啊，是这样没错。”他微笑起来，“它们一定会继续闪耀下去吧，在我们之后、在完结之后……听起来不错，像一个好故事的开始。”
夜幕渐沉，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这片天空，看星辰的角度随着时间的流动悄然偏转，睡神的权杖平等拂过每一片眼帘。
这是决战前的最后一晚，步入终章前的、平静安宁的最后一小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