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世人皆知,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
二
又是庙街一个平常的夜。
霓虹闪烁下,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小摊贩们忙碌地叫卖,美食、脂粉、生禽味道弥漫在熙攘人群。街头艺人们大胆猎奇表演,二胡的悲切旋律与粤剧之高亢唱腔交织。各式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老鼠货、录像带到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吸引年轻人驻足。
每当Tiger哥穿行其间,行人们都会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老细们则热情同他打招呼,熟络中带着几分敬畏。
这里是Tiger哥的地盘,一个规矩与人情共存的世界。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酒杯碰撞的声音不断。Tiger哥坐在一旁,烟头一明一灭。
“大佬咁热天仲着住皮褛,系唔系……”一班小弟在角落头笑笑口咁讲。
Tiger哥微微抬头朝向那个方位,墨镜下的视线如同利剑般扫过。右手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气场令到角落的人即刻打了个寒战。
“唔好多口,做嘢。”
迈步离开,身后班兄弟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Tiger站在夜色笼罩的街头,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和夜市的喧嚣。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弥漫开来,朦胧间,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三
十二刚被Tiger哥领回家时,夜晚辗转难眠,哭喊着从梦魇中惊醒。Tiger哥走进他的房间,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十二,皱了皱眉头。看看手又看看脚,伸出双臂将崽子生疏地搂在怀里。
细路将他抓得很紧很紧,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Tiger虽不耐,见眼前人无助惊恐,也不免泛起一丝柔情。
“唔怕,阿大喺度。”用最轻的声音安慰。
见小孩渐渐入睡,想抽走手臂出门玩牌,可十二不知哪来的神力,令他怎么都拔不出来。Tiger哥无语,只得陪着十二一夜。
大佬对呢个新身份十分手足无措,“死仔包。”
后来为了安抚他,Tiger哥允许十二与自己同睡。起初,十二总要抓住点什么才好入睡,通常是Tiger哥的胳膊,有时也是大腿。大佬无奈,只能任由十二在自己身上“垂涎三尺”。
十二在梦中喃喃,唇边是满足的笑意。他睡颜十分可爱,退去防备,眉梢舒展。呼吸平稳且绵长,小小的胸膛轻轻起伏。长长睫毛微微颤动,一张小脸在夜色中如此柔和。慢慢地,Tiger哥学会了如何在十二入睡后轻轻挪动身体,不惊扰他的安宁。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在乎一个细路仔。
“乖仔。”
低声自言自语,手掌轻轻拍打着十二的背部,动作异常温柔。
四
某日,十二粉瘾难耐,像只疯狗样抓住Tiger哥,头痛得不行就用力地咬,似乎能缓解一二。
“你做乜?”Tiger哥吃痛,但十二仍不松口。四顾无人帮手,情急之下一个手刀将人劈晕。
第二天,细路异常沉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Tiger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叫过十二,只见其眼眶红红,紧紧抱住大佬的手臂,掀起衣袖,瞥见那道凸起的疤痕,眼泪如决堤洪水。
“阿大,对唔住……都系我错……”嘴里断断续续道歉,小雨点滴滴落在Tiger的手臂上,浸润陈旧的伤疤。
哈?
有咁严重?阿虎震惊!
低头一看便心下了然,原是小朋友想象力过于丰富。
一向冷脸的小崽子还有这一面,Tiger忍俊不禁。遂玩心大起,装出一副极其痛苦的模样,捂着伤疤,“哗,你呢一口咬得真狠,阿大手都举唔起啦。”一边说,一边故意将手垂低,装作无力的样子,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喊住。
十二见状,更是慌乱内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点算啊!我阿大又眼瞎又嗓哑,依家仲断手……”稚嫩声线里满是自责同无助,又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等我长大……一定会好好孝顺阿大……”
玩笑开大了!
Tiger本来还在暗自发笑,看到十二眼里真切的泪水和满脸的懊悔,调侃的心思顿时消散。忙将十二揽过来,摸摸他的头,“阿大讲笑嘅。嗰係阿大年轻时嘅陈年旧伤,早就唔痛啦。”又转过手臂,指着一块细小青黄,“呢个先係虎崽嘅作品,哼,睇清楚喔!”
十二听了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真係唔痛咩?”
Tiger抱着十二,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心里满是怜爱,“真係。”
不过义仔,你察觉不到自己后颈的不对劲吗,Tiger偷偷流汗。
“我以后都会听话,唔好揼低我……”柔软的小手摩挲那一小块牙印,生怕再弄疼Tiger。凑近身子,像动画书里教的,口里轻轻送气,“吹吹就唔痛,痛痛都飞走。”
五
岁月流转,十二渐渐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脆弱,但仍喜欢黐住Tiger哥。阿大的皮肤并不光洁,粗糙,皲裂,厚茧,青筋,还有他细时留下早已消失不见的牙印。
十二成年后,Tiger哥对他如此恶习表现得十分嫌弃,并有意与阿义保持距离。
“咁大个仔啦,唔好再咁啦。”嘶哑声音里带着七分无奈。
一日清晨,十二再次向他靠近。
“你又想做乜嘢?”Tiger冷冷地问道,语气充满了警告。
十二垂下眸,侧着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继续试探。
“拦开。”
一脚将人踹开,几乎掉落下床。十二没有退却,单手拉着床沿翻身上来,依旧执着地靠近,眼底是藏不住的渴望。
“梁俊义!”Tiger哥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十二的手臂,将人拉到面前。左手捏着下巴,瞪了两秒,右手终是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十二被打得猝不及防,跌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眼眶瞬间湿润。
“跪低!”
像被冰冷的铁锤狠狠击中,十二膝盖顺从落地,低着头,不敢再看Tiger哥一眼。他觉得自己是一只丧家之犬,可心中悸动如何抹去。
“谂清楚先再起身。”
六
"点解好似控制唔到自己?"
夜深人静,十二总是被记忆中的焦虑和不安侵袭。紧紧抱着阿大的手臂,心中渴望如潮水袭来。他总梦见自己牙齿深深嵌入Tiger哥的肌肤,似能感受他身躯起伏与脉搏的跳动。
十二心内自问,思绪纷乱。自己的行为像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可能是对安全感的渴望,也可能是对无条件爱的试图证明。阿大暴躁的臂弯与熟悉的旧伤疤,在那些孤独无助的夜晚,搭建起梁俊义唯一的庇护所。
仅是如此吗?还是在这冷酷江湖里,阿大带给他独一份的归属感?
那个总是在夜里惊醒的小孩,终于在这个清晨,看清自己的心。
天色欲晓,微弱的光亮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谂清楚咗?”
“係。”
“讲。”
“地上好冻,膝盖好凉……阿大,今日出门记得加件衫。”
七
庙街的早晨格外忙碌,来来往往间,Tiger的身影倒显得格外孤独。
走在熟悉的街道,人们敬他、服他,却没人敢轻易靠近他。难以言喻的寂寥多年来始终捆缚心头,直至一只迷茫的小狼崽闯入了他的生活,打破他冷酷的面具。
是阿义的错吗?每个夜晚,当十二安然入睡后,他总是站在窗边,抽着一根接一根的烟,百感交集,无法言说。只有Tiger知道,冷漠是修饰他心底的恐惧,强硬是掩盖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明的复杂情愫。
每一次是他板着脸,把手臂抽回来。
每一次也是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无声让十二依偎。
轻叹一口气,提着冒着热气的打包袋回家,瞥了一眼还跪在角落的人。
“阿义,起来食早餐。”
八
世人皆知,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谁敢冒犯这只猛兽,等待他的必是无情的反噬。然而,世间的一切皆有例外。
譬如老虎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皮肉,任由那幼兽啃咬。
夜里,梁俊义乖巧缩在角落。
Tiger却突然出声,“以后,要经过我同意。”
“啊?”
“嗯。”
“係!”
九
Tiger的皮肤如同他过去的人生,遍是岁月痕迹。纹路下,藏着磨难雕刻出的韧性。手指上厚厚的茧子,记录着他一次次握刀、挥拳的历程。最外处甚至接近透明,正是时光留下的无声印记。
大人皮肤粗砺,少年干燥的唇亦不柔软。
唇齿吮过那些厚茧,硬朗的指节旁是弯弯的虎口,寸寸游移,往上两指处,一小块颜色稍深的平坦皮肤映入眼帘。那里有一道早已痊愈的旧伤,色素沉淀仍突兀地浮在手上,诉说着主人曾经的疼痛与疗愈。
再行三寸,闭着眼的十二吻到了Tiger哥臂间熟悉的疤,那场大战的纪念品。
鼻尖的气息轻轻撩拨,温热的触感让Tiger哥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眼眸里涌动的是深潭之中的暗流。
“阿大,仲痛唔痛?”十二低声柔语,虔诚得怕惊扰夜的静谧。
Tiger哥沉默片刻,面色依旧不改,侧脸刀刻般的线条勾勒出一份难以接近的冷肃。在这深夜里,那份威严却分明格外柔软。
轻轻摇头,沙哑开口,“不痛。”
十二听到回应,柔软的毛发在Tiger臂弯蹭了蹭,继续用唇舌勾勒伤疤,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将过往抚平。Tiger哥的手掌抚上十二的头发,明明重复很多次的动作,还是显得笨拙。
又继续向上求索,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绚烂的霓虹透进房间里,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冷峻与柔情,依赖与渴望,在如梦夜色中,化作无声絮语丝丝缠绕。
十
老虎在人前,从不脱下他的皮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