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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相连,而后丰隆列缺,轰然霹雳,屏翳吐雨,摧枯拉朽般席卷茫茫天地。人兽奔走于其间,无不狼狈嚎啕,凌乱匍匐。
王雱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试图将这些纷扰都抛在背后,奈何某位鬼王的怒吼过于刺耳,吵得他脑仁疼。长久紧闭的门窗从此刻开始松动,好像有很多人一拥而上,千万只手杂乱无章拍打门扉,呼呼啦啦,噼噼啪啪,可无论外面动静如何惊天动地,一条纤细的门栓就能阻挡一切。
待那些喧嚣的看客自寻没趣一一散去,王雱又恢复了笔直仰躺的姿势安心入睡,似乎自己保持这样的状态很久,很久了……起初他睡得不太安稳,一颗死寂的心高高悬在枝头,像是严冬里将开未开的花蕾,四季轮转天道应如此,丁香已败,豆蔻已谢,他却被遗忘在这枝头,空对灵台白雪,无法离去。
「所求如愿,所履平安,出入行藏,常蒙吉庆、所为利益。
所欲遂心,于是众等,闻说此经,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他倒是有过一次好梦——梦里渐变虹霓,花外潮迟,春水船如天上坐,翠盖流苏湿,船儿自南向北,他被裹在襁褓里随着水波晃晃悠悠,不知在何时忽听岸上有人高呼:“是否胡县尉船?”妇人称是,便抱着他登上码头,将他送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清冷的梅香与肃穆的檀香交织萦绕,两种迥然的香味竟十分融洽,令他无比熟悉,可那人的面庞匿在朦胧天光之中,如故人归,却是初相识。他咿咿呀呀叫着,努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触摸对方,只摸到一截枯萎的梅枝。
木有枝,及至君来花已死。山有木,枯荣皆两世。
「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
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
王雱借着这个好梦安稳睡了一阵子,后来耳畔又断断续续响起谩骂攻讦之声,他懒得睁眼,仍是翻身面向一侧,一如既往等着尘嚣自行消退,可这回外面暂歇的喧嚣红尘如海潮涨涨落落,没完没了,某鬼王愤懑叫嚣着自己一定会再回来的,而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如同断线的风筝渐渐没了踪影,遗落的绦线一头正好轻轻挂在了王雱手上。
有赖于李白变成太白喵这一乌龙事件,忘川使君方知鬼王阴谋——这鬼王暗中养育了一批邪灵企图挤走名士灵魂,好霸占名士躯体,以假乱真扰乱忘川秩序,而九泉之井本为故世与忘川两处重叠之所,生者称之“蒿里”,死者称之“恶狱”,若为心魔所困,染着身前,便会长久沉溺酣梦难以解脱,回不去故世,也到不了忘川,可不就是心之形役。因九泉之井阴阳灵力交融碰撞,名士魂力不稳,鬼王可趁乱放大众人心魔,或以好梦为饵,诱使他人徘徊其中,夺取躯壳,或以恶梦设陷,教唆他人为非作歹,借刀杀人。诸如这般,使君日常亲自巡视九泉,此番遇上鬼王作祟,于是再度击退鬼王,维持忘川的安宁。
麒麟抖了抖鬃毛,踢踏小蹄子蹭了蹭使君的腿,正准备为自己今日的努力讨个奖励,忽见华光之中露出一对黑珍珠似的眼睛,白毛覆面,黑纹黥脸,一对耳朵小巧如蛾眉月。麒麟脑中飞快闪过某本现世书籍插图,当即大喊:“主人你快看,那里有一只猹!”
使君:?
迅哥儿也来忘川了吗?
使君顺着麒麟指的方向看去,真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现身星屑彩云之中,似乎这小东西方才从冬眠中醒来,傻傻的像人一样坐在那儿,直愣愣与使君对视许久,毫无反应……终于,那只小动物缓缓抬起前爪,像人一样使用双手揉揉眼睛,挠挠身上的毛,好奇打量四周的风景,圆润的鼻头微微抽动——忽然,他整个身子僵住了,默默低下头,默默张开爪子,默默抬起脚,默默抱过粗短的尾巴。
然后,那只獾猛地挺起上身站了起来!不过片刻,他就四肢绵软趴下,大喘着气,仿佛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九泉之井从未如此寂静。
使君悄声道:“麒麟,那应该是一只獾。”
麒麟压着嗓子尖叫:“哪有那么瘦小的獾啊!喵居随便一只猫儿都比他健壮!”
陆先生那是养猫吗,分明是养猪。使君无语,但麒麟的形容也没错,这小东西说是獾,仅有猫儿一般大小,看着像个未成年,吻部没那么凸出,毛色也比较浅淡,且不知为何,小獾从刚才开始一直坚持两只后爪走路,摔倒了就爬起来,站不稳又摔倒了,再继续爬起来,如此反复多次,小獾已经累趴在地上,彻底瘫成了一条咸鱼的模样。
麒麟哒哒哒飞快跑过去,绕着小獾看了几圈,又哒哒哒冲了回来,兴奋地摇摇尾巴,惊喜道:“主人!我感应到他身上蕴藏着星灵之力,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点……我说鬼王怎么又跑到九泉之井来撒野呢,原来是冲着新名士来的!可他怎么变成了一只獾啊?主人你快用猫眼看看他是谁。”
使君扶额:“……麒麟,这是獾,不是猫,我不懂獾语。若他真为名士,我便能用三世镜探看他的前世过往。”
三世镜可通往世,亦可复制现世之物带回忘川,使君凭此开解了诸多名士心结,但第一次对非人名士使用,说实话,使君心里也打鼓。
当初若不是杜先生心思敏锐,发现“李白”异常之处,一番言辞斥责逼得邪灵离开李白躯体,众人这才知晓堂堂诗仙灵魂竟被转移到了猫儿身上,而使君每日携带三世镜出入喵居竟然没发现太白喵的异常,这不得不让使君怀疑三世镜是否对人类以外的灵怪无用。
眼下死马当成……不对,死獾当成活人医,试试才知道。使君对着一动不动的小獾催动三世镜灵力,周遭流光尽散,华彩尽褪,却只显露出一张床、一座屏风、一扇窗,以及一枝入帘杏花。
「宋故王先生名雱,字元泽。登第于治平四年,释褐授星子尉,起身事熙宁天子裁六年,拜天章阁待制。以病废于家……」
王安石又从五湖商社订购了一批现世新书,作为新作经义参考,只是平日里负责送货的精怪齐齐耍起性子,不知跑哪撒欢去了,加之新年期间订单量激增,仓库里不仅堆满了名士们订购的现世货物,还有现世的后人们为先人送来的贡品,一时间商社人手不足,范蠡只能飞鸽传书通知各位买主自行提货。
上一回使君亲自送货,正好是他第一次采购的“考古学资料”,后世诸多新思潮新学风着实令他大开眼界,也让他反思自己之前著作中存在的错漏,更坚定了他正经义的决心。历史洪流滚滚向前,个人心血著作犹如青石板上涓涓细流,在江南蒙蒙烟雨中汇聚成溪,东流路上或许被分割,或许被融合,或许终究不能进入岁月的长河,总会有人溯流从源,去寻找他们存在的痕迹。
忘川没有“时间”,也没有“未来”,因此不会“变化”,与之相反,他拥有了更多的时间,能够始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去眺望未来风起云涌的变换,以及不断修正他的著作,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变化呢。
不论身处何方,都不能放弃求知,如今无所牵挂,不正当著书之时……
真的无所牵挂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死亡一度摧毁了他最后的希望,而死亡也给予了自己新的开始,同行之人今又何在?
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王安石忙去开门,见是使君和麒麟,心下才凝聚的小小疑惑顿时烟消云散,猜是陶朱公抓了使君这位忘川第一打工人来送货,正好,他也有要事委托使君帮忙。
“王荆公好。”使君顿了一下,将奄奄一息的小獾举到王安石面前:“这是令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