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 █ █给我拍过三张照片。
东京奥运会结束后,我搬家了。因为美羽的工作调动,我几乎也不住在宫城了,所以和美羽搬到了东京一栋楼里的对户。至于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因为美羽说我们长大了,成年人需要有一点自己的独立空间。
我点点头。但有时候到饭点的时候我会去敲她屋子的门,美羽会给我做饭吃。
美羽做的咖喱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咖喱之一。她是独身主义者,始终没有找过伴侣,她会做饭是特意为了我学的。我总觉得她有点太把我当小孩子看,但她也只是笑笑,然后笑话我做饭像毒药一般。
这话很熟悉,觉得似乎有一个别的人也这么说过。
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呆在东京。美羽说这一次她想和我一起去意大利待一段时间,她上一段工作才辞,下个工作冬天入职,中间空缺很大一段,她想和我呆在一起。
我很乐意。实际上上次和姐姐这么长时间地待在一起已经是国中的时候了。那时候爷爷还没去世。
我偶尔会想到爷爷,只要我回日本,有空就会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一与或许是对我人生最了解的人了,我什么事情都和他说。有的事情其实不会太好意思和美羽讲,她也总是担心我。父母在我的生命中缺席的时日太长,我和他们并不很熟悉,最亲近的就是美羽。
以前也有一个人说他可以来做我的亲人。
最近我发呆的时候很多,心里总觉得忘记了什么,迷迷糊糊的,我问美羽,让她和我讲我的朋友之类的故事。去意大利之前的事情其实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因为上原定飞机的前一晚突然发起高烧,我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礼拜才情况有所好转,很多事情都乱套了,还好后来有经纪人帮我和罗马那边处理协商了。我对这种事情很难应付得来,经纪人姐姐人很好,她非常照顾我。
“朋友?”美羽在系围裙的间隙抽空看了我一眼,她垂下眼帘思考,半晌后才抬起头,“你朋友蛮多的,你说哪一个?”
我大为震惊。
“我以为我没什么朋友的,可能你知道的也就一两个。”我干巴巴地开口,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记忆像是全部过了保质期一样从我的脑海里消散,我努力去想就会觉得头痛,所以作罢。我对过去没什么很大的执着,但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并不好,我时常努力填补,但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让我更加烦恼。
“没有啦。”美羽的语气变得欢快,“我知道你还记着国中时候的事情,合着你就是把好事全部忘掉了,坏的全部记住了。”
嗯,很奇怪,我能比较清晰地想起的就只有到国三的事情了。
我胡乱摇摇头,想要把什么甩出脑海,然后撑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的,朋友?”我一字一句地咀嚼着。
“翔阳?你还记得他吗。”美羽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洋葱,我急急阻止她。
“美羽——今天可以不放洋葱吗?”
“可以。”她看我一眼,放了回去。
“翔阳?”我重复她的话,“我当然记得他,他也是国家队的,我们一起打了比赛。”
我回想起这个活力四射的矮个子橘发男生。我从意大利回来参加奥运前的封闭集训,在场馆里见到了他。他实在是太热情了,很快乐地朝我跑过来,还大喊我的名字。
他喊得很亲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飞!”
一与都没有这样喊过我,我以为我与人最亲密的程度也仅止于家人“飞雄”这样的称呼。
我有点不适地后退两步,躲开了他飞扑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他睁大双眼,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很抱歉地摆摆手。“呃,这样离我太近了。”
我看着他的脸涨红起来,似乎是生气了,叉着腰后退一步又上前。“混蛋山,去了一趟意大利回来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努力地思索着,极为艰难地憋出两个字。“……日向?”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叫错,总之他的表情和缓了一点,但眉毛瞬间又拧了起来。
“影山飞雄!”他大叫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那我怎么称呼的?”我感到困惑,诚恳地发出疑问。
他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焦躁地原地来回踱步,才又抬头看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之前都喊我小翔!”
我大惊失色,觉得诧异的同时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动静实在太大,吸引了旁的人过来这边。“小飞雄?”我听见有人这样喊我。
我再次大惊失色。原来之前我和别人都是这般亲密地相处着吗?
我转头看去,一个金头发的高大男人倚着日向的肩膀看向我,他的眼睛眯着,露出一个很像狐狸的笑容。
我勉强朝他挤出一个笑容,很想往后退一步。
“欸,翔阳。”他戳戳日向的头发,“小飞雄怎么了?”
日向气鼓鼓地推开他。“侑前辈。”他瞪我一眼,“小飞从意大利回来,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我以为他在社交软件上那么冷淡是因为他这人不善言辞,没想到他居然这样。”
我终于觉得我似乎应该开口解释一下。
“这个……”
我还没说完,金头发的人就上前来好奇地打量我,我嘴边的话又憋回去了。
“还认识我吗?”他笑着,但我无端打了个冷战,浑身一激灵。
“喊我侑前辈好了。”他开口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侑前辈。”我说,“让我解释一下。”我转头看向日向,他双手抱胸盯着我。
“我上趟回意大利前发了场高烧,美羽说都烧上四十了。”我讲着,又觉得需要补充一下,“哦——美羽是我的姐姐。”
“笨蛋啦。”日向捂着脸叫,“我当然认识美羽姐。你生病怎么都没和我讲?”
他突然很生气的样子。“你把我当朋友吗?我可是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这让我有点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于是给他鞠了个躬。他看上去变得更加无语了的样子。
“烧了好几天没退,可能是太严重了,所以醒了以后记忆就缺失很多。”我说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总之,不记得你,很抱歉。”
日向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有点惊讶。“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你生了这样一场病。”他喃喃,“我也不知道。”
“上个月我还在里约见过及川前辈,他也没有和我说。”
“及川前辈?”我困惑。这是我记忆里的人,可我应该在他国中毕业后就和他没有联系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动向。
“你记得及川前辈?”日向看我,“好像也是,应该的,你应该记得他。”
“我的记忆大概停留在国三。”我感到莫名其妙,“他是我国中的前辈,我当然记得他。”
一直安静呆在一边的侑前辈开口了——他还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
“国中时候的前辈。”他表情微妙,“及川听到要气死了。”
我更加觉得奇怪了。
侑前辈看我表情似乎是没听懂,他朝日向挤眉弄眼。日向回看他,似乎恍然大悟。
“及川前辈!”他拍着大腿说,“及川前辈是你男朋友呀,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我指了指日向的脸,又迟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带着点不可思议。“我喜欢男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愣在原地两秒。
“影山飞雄——”他的尖叫响彻体育馆,“笨蛋啊!!”
综上所述。
美羽听完我的讲述咯咯笑。
“你不是上个赛季比较忙吗,想着等你回来我再和你具体讲一讲,但你回来就封闭集训去了。”她在切胡萝卜,菜板咚咚响,“翔阳很好玩吧?他应该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不过金头发的前辈。”美羽想了想,“我看了比赛,或许指的是宫侑选手吧?我记得你高一那年曾经和他一起参加过青年强化合宿。”
我懵懵地点头,回想了一下他的自我介绍。“应该是的,他让我喊他侑前辈。”
“飞雄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哦。”
我又想起了他们后面的话,接着问美羽。“美羽,你认识及川前辈吗?”
“及川?”美羽讶异,“当然,你应该也还记得吧?你国中排球部的前辈。”
“只是前辈吗?”我追问。
美羽被问住了。“呃,可能还是朋友?”她似乎想不出来什么了,“你们高中的时候打过几场比赛吧,后来没怎么听你提过他,毕业后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我缄默。
美羽不知道我和及川前辈恋爱的事情吗?虽然我也是才刚刚知道这件事情。
自从日向说过后,拿到手机我第一时间就开始翻看自己的通讯录。没有,从最顶上翻到最底下,都没有及川彻这个联系人。电话簿翻了,LINE也翻了,都没有。
晚上我洗澡的时候抬起腿擦拭,很随意地瞥了一眼,视线就被掐在一处动弹不得了。过去几个月我洗澡从未发现过这个东西,甚至完全没有印象,它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在左大腿内侧的地方。这个位置已经非常非常私密了,有一串小小的红色纹身。
我努力凑过去看纹了什么,心里觉得奇怪。纹身并不是我热衷的事情,更遑论在这种地方——我真的会愿意对着纹身师张开我的大腿躺在那里几个小时吗?
这太羞耻了。饶是我这种情绪迟钝对什么都不甚敏感的人也觉得非常不合适。
『Oikawa Tooru』
一个名字。
我觉得荒谬。
一个名字,及川前辈的名字。
我的头开始疼了起来,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及川前辈,及川前辈。可是我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一点。
在美羽嘲笑我做饭难吃的时候,我记得有个人也这么说过,边这样说边在锅中打下一个鸡蛋。
这次奥运会,我见过及川前辈,只是没上前与他打招呼。他在阿根廷队里,我看到的时候有些惊讶,偷偷去打听了才知道,他早就入阿根廷国籍,高中毕业就去那边打球了。
主办给运动员留了观赛专属区,我觉得坐那里太显眼,就随便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塞进去。
阿根廷没有和日本对上,所以这场奥运会我们没有交过手,接触充其量顶多就是我远远地看了几场他的比赛。
他排球打得真不错,我国中就这样觉得,现在还是这样觉得。
我看见岩泉前辈,他应该是特意来给及川前辈加油的,身边还有形形色色我不认识的人,大约都是及川前辈的其他朋友。
我默不作声离他们又远了一点。
及川前辈在赛前热身,他视线轻飘飘扫过我坐的这片区域,分明没有看见我,我却觉得浑身发凉,冒着冷汗。
头又晕又疼。
及川前辈怎么会给我做饭?是在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吗?
可是,我们是怎么谈上的恋爱?
我抓起手机,想要打电话给日向,却发现静音的屏幕上突突弹跳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东京。
“喂,您好。”我说,“请问……”
“行了。”对面打断我,“整场奥运会都装没看见我,还没装够吗?”
上来就被呛这么一句,我愣住了,缓慢地思索着。好耳熟的声音。
“及川前辈?”我不确定地说。
那头很轻又有点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我在你家楼下,下来见见我。”
“我家楼下?”我条件反射地扭头看窗外,“我前几天刚刚搬家,前辈指的是我原先的房子吗?”
他似乎被噎住了,半晌不出声。我等了半天,才等来他咬牙切齿的回复。“影山飞雄……真有本事。”
然后他挂了。
我一头雾水,手机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滚烫,我把它丢开了。
站起来的时候很烦躁,想要拿吹风机去吹头发,不小心碰掉了架子上的一个盒子,我搬家的时候把原先的一些杂物都囫囵塞进了打包盒里,这时候就凌乱地摔了一地。我抿着嘴巴,盯了它们一会儿,还是妥协地弯下腰去收拾。
摔得最严重的是一个拍立得相机,保护壳都摔裂开了,从里面掉出来泛黄的字条和几张因为年代久远有点微微褪色的相纸。
我咯噔了一下。这是我高中时候的东西。
扶着床沿坐下,一阵风吹来,我才在恍惚中发现忘记关上通风的窗户,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有一股熟悉的痛感从太阳穴那里弥漫开。
纸条上有大团大团洇开的墨水,似乎早就干了,已经不会再沾在我指尖。
落款是及川彻。名字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小表情。莫名地,我觉得嘴巴干涸,连着眼眶涨起来,倏忽间滑出一滴硕大的眼泪砸在纸条上,我捻着纸条的手也染上了再次湿润的墨迹。
只能依稀看见称呼,让我得知这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飞雄』
这是█ █ █,今天是█ █ █ █,我准备了很久,█ █ █ █的时候,给我一个答案吧。
『及川彻』
我慢慢把它叠起来,去看那几张有点曝光的照片。
及川前辈家里条件好,所以也能在我们上学那会儿拥有很多别人少见过的新奇玩意。这台宝丽来在现在来看外观设计也已老旧化,但当年是很珍惜的存在。那时候宝丽来胶片不算便宜,一张要近七百日元——这是当时前辈告诉我的。我稀薄的记忆中,在国三那年有一场比赛,入场前曾在场外偶遇及川前辈,当时他垂着眼在摆弄它,看见我来了,揉揉我的头发。我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青城不要训练吗,他也不回答我,只一味用敷衍的笑容赶我走。
那是对我而言铭记于心的一场比赛。赛后出场,天气是阴的,云层很黑,晚上一定会下雨。并没见到及川前辈,也许他只是路过这里。
我翻开第一张。是我和金田一、国见在热身区热身的……场景。我呼吸都窒住了。
视角高高的,看起来是在观众席。我在多年后的今日控制不住张皇失措地抬起头寻找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时过经年。
及川前辈?我想说点什么。不知道可以说点什么。
还有一张,也是观众席视角,我努力凭借队友和对手的衣服辨别出来,这是我到乌野后与外校打的第一场练习赛。当时及川前辈扭了脚,没有作为首发出场,我在体育馆内四下扭头寻找他。他或许早就看见我了吧?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我。只是我找不到他。
我一直都找不到他。
我高一那年生日的时候,才从东京合宿回来没多久。从宫城车站出来,我又一次遇见了及川前辈。宫城雪很大,他却仍旧在坚持跑步。他似乎没看见我,即将从我身边路过,我张口喊住了他。及川前辈看上去很惊讶,他对着我在车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笑了半天。我问他为什么跑步身上还挂着相机,他说跑完步正好要接侄子放学,今天要带侄子去游乐园。
“欸,小飞雄,扭过脸来。”
我看向他,猝不及防被闪光灯闪了一下。
我摸着手里的三张照片,坐在床边发呆许久。应该是真的很久,头发都干了。
及川前辈喜欢做爱的时候在我身上留吻痕和咬痕。我对这种事情热衷度一般,但喜欢和他亲近。我们分居两地,很难见面,又隔了时差,所以见面的第一件事情一般是找个地方进行私下里的亲近。
“飞雄。”及川前辈从背后温柔地环抱住我,他汗津津的胸膛贴在我的背上,感觉黏黏的。但他心跳好快,我能通过肌肤的触碰链接到他一鼓一鼓的心跳声。
好微弱,传到我胸腔里又震耳欲聋。
我的下巴压在枕头里,蓬松的棉花淹没到我的眼睛,掩住鼻腔,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缓慢摩挲着。
“及川前……”我想喊他,他却很忽然地动了一下,撞碎了我嘴里的话。
“飞雄。”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热气全灌进我耳朵里,麻掉我半边脊背。
“抖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我颈侧烙下一个吻。
“及川前辈。”我很小声地用气音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我爱你。”
他大约是没有听见的。他掰着我的肩膀把我翻过来,面对着他,然后拨开我汗湿的刘海。额头突然变得凉凉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我有点不自在,脸颊都开始升温,他才收了回去。
我的脸一定很红吧。我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
“飞雄。”他喊我,这时候他缓慢地与我温存着,我脑子虽有些滞空,却还是有神智去分心听他说了些什么。
“进入身体的时候,也能进入你的心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本就不打算是说与我听的,所以我听得很费劲。
我微微抬起下巴想要吻他。
他一定没听见我之前说的话。
我爱你。
远在你进入我的身体之前,你早就先一步进入我的心了。
结束后他问我,介不介意留个纹身。
我想了想,诚实地开口。“还行,但是会很疼吧。”
及川前辈的眼神可怜巴巴,我看着他心软,很快就丢盔弃甲。“好吧。”我投降说,“前辈想让我纹什么?”
他瞬间变得容光焕发。“想在你身上纹一个我的名字。”他环着我的腰亲密地黏糊着,“在大腿上。”
“为什么是大腿?”我努力想要扭头看他。
他思索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这样飞雄就不能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任何人上床了哦——被下一任恋人看见这种地方有前男友的名字,会生气的。”
我听了也只当他是开玩笑。“干嘛啊。”我推他脑袋,“不会和前辈分手的,不要想这么多了。”
咬痕会很快消失,大约是半天,吻痕也会很快消失,可能半个星期吧。
但纹身会永久地留着,除非剜去那块皮肉,不然激光后,也是会留下痕迹的。
我就知道及川前辈预谋已久。他早就买好了染料和工具,亲自操刀我的纹身。不过我觉得他一定是介意我以这个姿势出现在除他以外别人面前。
大敞着腿躺在他眼前的时候我忍不住盖住了眼睛。“一定在要这里吗……”我小声地再次询问,“前辈,这个姿势我。”
“哎呀。”他摆摆手,“羞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你哪里我没见过。”
……那不一样,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
我叹口气,放弃了。
痛。实在是很痛。我咬着嘴唇,感觉眼前的事物都涣散了。本身纹身就很痛,在那种皮肤娇嫩的地方更痛。纹完后我感觉及川前辈在吻那个地方。他的吻轻柔,想舔舐又怕发炎,最后也只是用嘴唇反复摩挲着。
“飞雄。”他喊我。
我有气无力地应一声。
“飞雄。”
“飞雄。”
“我的。”他轻声说,又很固执。停了一会儿,他翻身起来,跪坐在我腰上俯下来与我接吻。我没力气回应他,只张着嘴让他扫过我每颗牙齿。
他掐着我的手腕压在我颈侧,力道很大。我被他窝得疼,抽搐了一下,他受惊一般松开了。
“我爱你。”
这是他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经常和及川前辈吵架,大吵小吵不断,各种各样的事都有。每次吵完我都心悸得厉害,需要坐下来缓缓。
及川前辈回日本探望家人,恰逢我也有假期和回日本的打算,一拍即合,我们约定在日本见。
他比我到的早,所以我从仙台机场出来,是他接我的机。这趟回来我除了想和他还有家人见面,还想和乌野和阿德勒的朋友们聚一下。
及川前辈很不乐意,他不想陪着我去见牛岛前辈,我说我可以自己去,他还是不乐意。
“牛若不是早就转会了吗?”及川前辈恹恹地趴在沙发上。
“是的,但这段时间恰好也是他的假期,我听说他在东京……”
及川前辈终止了这个话题,他说我们再这样争下去又要吵起来,他不想吵架。
听了这个我也很不高兴。好像我想和他吵架一样,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
宝贵的时间不该用来吵架和冷战,我们本就能见面的时间不多。
我早该这样想的。
这仅仅是个开头,后面几天我们几乎每一天都在吵架,直到最后一次。
我想要带着及川前辈去见美羽和一与,并且公开我们的关系,他拒绝了。我感到难以理解,诘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的家人?”
如果及川前辈说他还没有准备好,我就揍他的鼻子,我当时这样愤愤地想着。
“你想公开吗?”他看上去很疲惫,这几天的争执似乎也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他眼下都有一点淡淡的乌青。
他没有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枯萎的铃兰。
“不应该吗?”我困惑地问,“我们已经谈了……”我掰着指头数。
“四年恋爱了。”
“你根本就不考虑以后。”他毫不客气地指责我,“先不谈你的家人能不能接受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打算公开,你要怎么面对日本媒体的流言蜚语?你和Ali Roma还要不要续约——他们会怎么看待舆情缠身的球员?”
“这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说。
及川前辈笑了一声,他的眼睛拢在他头发的阴影下,我看不清他神色,但直觉他表情应该很冷。
“我在乎。”他说。
“什么?”我没听懂。
及川前辈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近些年,我已经长得与他齐平,甚至还高他一点点。他的手掌强硬地插进我的腿间隔着裤子抚摸着那个纹身,似乎是他的什么镇定剂。他情绪下来了一点,我的火却上去了。
我感觉浑身都烧得慌,除了被他摸的,脑子也是滚烫的,这可能会让我说出一些口不择言的话。
我有点生气了。
“我听不懂,你说明白一点。”
他叹息一声。
“我不同意。”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我早就知道的,我们不太顺路,及川前辈。
我盯着手机里他的照片发呆。
以前你讨厌我,不愿和我多说话,我都知道的。只是我觉得,我努力一点,能争取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如果结局是潦倒的,过程似乎都变得没意义了起来。
及川前辈,我们不顺路的。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追着你跑,我太想和你同道走一会儿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
启程回意大利前一晚及川前辈给我打了电话。在那之前我已经不和他在一块,那天吵完架后我们两个默契地各自缩回了自己的安全圈。
可是我真的很久没有这样两三天都不跟他联系,早安晚安都没有。好几次我都摁住了自己想要给他发消息的手。
只是我守着手机,守来了他的分手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户前,窗外突然开始下大暴雨。打开窗户就被淋了一脸,热气蒸腾着扑面而来。雨落到脸上就看不见我的眼泪。
我拉开抽屉,翻看他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在我高一那年春高前给我。除了其他很多东西,最让我诧异和困惑的是那台宝丽来。
“……里面还有一张,我想。”他把头偏过去不看我,“我们拍一张合照?”
我点点头。
不过我没有用过拍立得,手指不小心挡到了闪光灯,拍出来一张黑漆漆的废片,气得及川前辈直跳脚。
“你回去后拆开壳子看看,我在壳子里面塞了东西。”他说,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变得很温柔,“毕业后我就要出国了。”
我记得我抓住了他的手,而他突然沉默下来。
“记得告诉我你的想法,在我走之前。”
我看着那张几近可以算作情书的纸片欲哭无泪。我想着是不是任何人都难逃这种刻薄的难题和结局,只留我在原地反复咀嚼我们恋情开始的起点。
满桌湿淋淋的水渍。
我手里拿着的钢笔在没注意到的时候一直点着那封信,反应过来已经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的手指张开又蜷缩,半晌后身子也蜷缩了起来。我意识到我留不住任何东西,连同及川前辈年轻的爱意。胃里弥漫上升的剧痛席卷我的腹腔。
忘记在哪里看过了,胃是一种情绪器官。
但我偏头看了眼书架,又倏忽想起来,其实是与及川前辈一同看的一场电影里,感受到爱的女主角,说她的胃饱胀而舒适。
我终于吐了出来。
怎么睡着的忘记了,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被美羽的电话吵醒。
“飞雄,这会儿已经到机场了吧?”她那边好嘈杂,我很努力去听才能从中间摘出来她的话语。
“没……我在家。”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我的飞机十一点起飞,从我家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而起飞前半个小时就停止值机了,或许也是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总之一定赶不上了。
“啊?”美羽在那头惊呼,“怎么了,飞雄,睡过了吗?”
“美羽,我有点头疼。”
美羽好像很着急。“生病了吗?你等等,我去请个假,现在过去找你。”
挂了她的电话后我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后面的事没什么印象。再睁开眼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打了点滴。
“笨蛋飞雄。”美羽似乎哭了。我听着她的声音,想抬起来拉住她的手。
“别哭,美羽。”
别哭,美羽。你一哭,我也想跟着你一起掉眼泪。
“你干什么了能烧到四十多度,吓死我了……”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不敢使劲,就松松地拢着我。
“请假很麻烦吧,给你添麻烦了,美羽。”
她漂亮的眼睛扭曲起来,又想要哭的样子。
“别伤心。”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发烧而已,只是发烧,没事的,我身体很好。”
我桌子上的那些。
来自我高中的痕迹。我不知道及川前辈是否已经忘却它们。
我开始想他了。于是又这样睡了过去。
可不可以别忘记我?
看到那三张照片,这些回忆奔涌而来重新淹没了我。是我先忘记的他。
我在里约奥运会再次和及川前辈见面。在那之前我们很久没见面,大概从他高中毕业去阿根廷开始就再没见过。
粗暴简单的见面。我喝了一点酒,在酒馆遇见了他,酒精的加持,他身上熟悉的香味,让我想到北川第一的更衣室,我们第一次重逢就滚到了一张床上。
在北一的时候,及川前辈也常留下来加训,所以我和他都是走得最晚的人。最后在更衣室换衣服,我常常闻到他换洗衣物上一点水果的香气。有次鼓足勇气去问,被他捏着脸说可以把香水也给我喷两下。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很喜欢吃葡萄。
他本人就是一颗葡萄。外表是暖色的,热情的,剥开果皮后露出绿色的果肉,又很冷淡,很冷漠,很剔透。
我希望你每一个落在我身上的吻都是基于爱。
所以在里约热内卢的清晨,他即将推门出去的那一刻,我喊住了他。
及川前辈诧异地扭回头看我。他才洗完澡,身上有湿润的的水汽在盘旋,眼眸都是潮湿的。
“及川前辈。”我跪坐在床上,肩膀上还有他留下来的吻痕。
“及川前辈,可以和我交往吗?”
当年他讲话太含蓄,在他离开日本前,我一直没有明白他要我给他什么答案,他那么富有,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直到我再次遇见他。
这方面我不算聪明,所以请你直白地告诉我,你还在爱我吗?还想继续爱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很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其实我总是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普通的下午。
在宽阔的运动场里,我抱着排球跑到及川前辈面前。他站在门口,挡住一大半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的光源削弱他侧脸尖锐的线条。我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觉得及川前辈这样柔和过。
“及川前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手不自觉伸出去想要抓他的衣角,又很快注意到这件事情收了回来,“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他难得地对我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甚至还勾起了嘴角。
“嗯。”他揉揉我的头发,“现在要走了,有什么事吗,小飞雄?”
我撇着嘴,视线落在眼前的地板上,盯着盘旋的花纹空泛地发呆。
“没有。”
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他微微颔首。“明天见。”他抓住背包的袋子,心情很好地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地圆润干净,骨节明显地突出着。
“再见,及川前辈。”我这样说着,却还是想留下他,但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那天我有种很恐慌,他将要离去的错觉。
“可以啊。”他说。
我的眼前再次天光大亮。
及川前辈是不知道我生病这件事的。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后,大约就直接回了阿根廷。我晚点才去罗马,投入到训练后,我就更难分出心神去想别的事情了。
在罗马总有个备注为『sho』的人给我发消息,我也不好意思不理,他发什么我就规规矩矩回什么。
(*sho为日向翔阳 这样昵称为小翔)
直到我在奥运集训再次见到他,我的朋友。
他是怎么知道我和及川前辈的事情的?据他所说是因为他情绪敏锐,火眼金睛,早在高中的时候就发现我们俩之间的端倪。我对此持保守和怀疑态度。
“那你不要和及川前辈出来见见面吗?”日向坐在我对面,叉子上缠了一圈意大利面。他死缠烂打非要我做给他吃,还不相信我说我做饭真的很难吃。把厨房搞得鸡飞狗跳后我们俩终于还是坐在了餐厅里。
“我们分手了。”
“我知道啊。”日向嘴里咬了一大口牛排,含糊不清地说话。我忍无可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换来一声他不满的抗议。
“小飞。”他终于咽下嘴里的东西,“可是他又给你打电话了耶。”
“这代表什么吗?”我困惑地问,“而且那天他听上去很生气,因为我搬家了。”
我发誓我没有躲着他的意思,毕竟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们俩还有这层关系,我只是想和美羽搬到一起。
“小飞啊。”日向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我恶寒,撇过头去。
“你不要总装出来一副老大人的样子倚老卖老。”
“可是我本来就比你大,叫声哥哥听听。”
“……才不要!”
“人呢,像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要磨合的,不磨合就会弹开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日向终于叹息一声。“好的关系要各退一步才能长久。”他朝窗户外看一眼,“喏,你的及川前辈来了。”
我惊,扭头看,果然看见及川前辈潇洒的身影。他穿私服真的很好看。
“我刚刚给及川前辈发了消息哦。”日向摇摇自己的手机,“我走了,这张桌子留给你们两个人吧。”
他悄悄冲我眨了眨眼,又小声说。“别辜负我啊。”
我怔住了。
直到及川前辈入座,他支着手臂坐在我对面。
“半年,你当真一次都不联系我的。”及川前辈笑着,我却觉得他笑意未达心底。
我头埋下去,埋地低低的。
“生病,怎么没有和我讲过。”他的语速慢下来,似乎不是在问我,而是自言自语。
“及川前辈。”我有点困难地开口,“你给我留下纹身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好漂亮。棕色的头发松软地垂落下来,睫毛长长,眼睛像月牙一样。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我看见了,但没问那是什么。
他低头,打开那个瓶口,似乎是香水小样。他对着手腕喷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味道弥散开来,我吸了吸鼻子。
是葡萄。
我恍然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是你国中时候常喷的香水。”
“不是只有你有纹身。”他抿了抿唇,没接我这句话,反而是在回应我上一个问题。他翻开他的手腕给我看,在右手的腕骨上,有一个小小的我的名字,颜色是蓝色的。
『TOBIO』
我哑然。
这远比我的纹身更加明目张胆,毕竟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开我的裤子给别人看。我有点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及川前辈,不是不想公开吗。”我问,“这样影响不好吧,万一采访的时候被媒体看见了怎么办?”
“是谁说的,不会和我分手。”他恹恹地说,“我情绪上头一提,你一下子就答应了。”
听了这句我反而笑出来。
其实及川前辈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看着这样的及川前辈,想要上去抱抱他,于是凑过去吻他的嘴角。
“前辈,你能再给我写一封信吗?”我问他。
他看着我,不明所以。
“先前你塞在相机里的,我一直没有给前辈我的答复,都怪前辈说得太含蓄,我看不懂。”
“完全是因为飞雄是笨蛋吧?”他哼哼两声。
我摩挲着他的手腕。
“前辈为什么总是拍我比赛的时候?”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一直没有问出口。
其实没想他真的能回答我。
但他说了。
“很多你不知道的时候,我都在看着你。不止比赛。”
窗外阳光明媚,我想到我才定好回意大利的机票,距离出发还有三天。我倏地站起来,隔着桌子,捧着他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我的答复是,我也爱你,前辈。这是十六岁时候的我,也是今天的我。”
『这是给你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很久,看见它们的时候,给我一个答案吧。』
答案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