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们再相遇是在莫扎特的葬礼上。维也纳的冬天很冷,载着灵柩的马车在结了冰盖着雪的土路上缓慢前进,几次都险些侧翻。阿洛伊西亚跟在车后面走,左边是她的丈夫,右边是她的孩子,三个孩子按身高排列,为保持队形而集成一团。她略过康斯坦茨的头发打量棺材,薄薄一口木棺,一看就是店里的现成品,大小估计只能勉强塞下莫扎特。棺材在马车上晃来晃去——其实板车是更确切的词汇——不得不由旁边的人扶稳。那个高大优雅的背影,和所有人一样披着黑色,马尾随着脚步在背后扫来扫去。阿洛伊西亚觉得眼熟,盯了许久才瞥到侧脸,认出是安东尼奥·萨列里。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莫扎特的婚礼。真奇怪,阿洛伊西亚想,他们的相遇总是与莫扎特有关。
葬礼的流程相当简单,因为康斯坦茨没钱操办,光是请来一位神父就快要耗光莫扎特的遗产。神父急着走完流程,念悼词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迫不及待地喊出一声“阿门”。然后几位宾客就围成弧形,看那口棺材缓缓下放到墓穴里,又被土掩盖。没人献花,十二月的维也纳找不到鲜花,只有几片落雪混进土里,如果动用所有浪漫情怀也可以说那是上天献给莫扎特的雏菊。
康斯坦茨抓着她的右手哭,哭得撕心裂肺。她看着她的傻妹妹,你明明恨死你那浪荡、不着家、挥金如土的丈夫了,怎么他死了你又这么伤心?因为他没给她留下多少遗产。阿洛伊西亚对自己心中的答案很是满意,轻轻点两下头,看着也像对妹妹的悲痛感同身受。悲不一定,但她此时确实有些痛。维也纳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她走得急,忘记了手套,此时一双手就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右手被康斯坦茨紧紧攥着,倒也能温暖一点,只是左手早就冻得通红麻木,好像也跟着莫扎特死了。她把左手举到口前哈气,蕴出一阵白雾。队伍的另一头有个同样心不在焉的人,被白雾吸引,于是她和萨列里对上目光。
葬礼结束后,她把康斯坦茨塞到别的姐妹手中,打发走丈夫,逃过三个孩子的纠缠,走上一条僻静小路。萨列里在路的尽头等待,树叶太浓密,他和树荫下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她提起裙摆,小心地绕过地上泥泞的融雪,走到他面前。萨列里优雅地躬身,接过她的手轻吻。“韦伯小姐。”这一瞬间,阿洛伊西亚明白为什么卡瓦列里被她的老师迷得死去活来了。
“朗治夫人。”她用最冷酷的声音回话。“阿洛伊西亚·朗治。”
萨列里笑了笑,带着并不真诚的歉意,却还是唤她韦伯小姐。阿洛伊西亚不得不承认,她太怀念这个称呼了。他们并肩站在树下,隔着一条被雪水泥浆染得半白半黄的小路,眺望离开的人群。其实也没几个人,她认出康斯坦茨,姐妹们,席卡内德,达蓬特,然后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么算一算,朗治一家竟占到葬礼来宾的一半。她嗤笑出声,莫扎特总是擅长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搞得很惨。
“我记得您曾经与莫扎特相爱过?”萨列里打破了沉默,“在奥朗日公主的宴会上,我见过您,唱着莫扎特的咏叹调。他向所有来宾夸耀您是他的缪斯。那曲子中的爱意实在惊人,而您的歌喉也独一无二。我记得他们怎么说,半人半月的女子。”
“现在我已经是完全的人了。”她撇撇嘴,牵动几处皱纹。“为何要提起那么久远的事,难道您羡慕了?别搪塞我,我看得出您爱他。”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同类,藏着情感的人总是很好辨认。
“都已经结束了。”这句话倒是叫阿洛伊西亚无法反驳,爱恨羡慕嫉妒的丝线再纠结,名为莫扎特的线轴断了,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团无用的乱麻。他们又在沉默中伫立了一会儿,听雪一点点压弯树枝。二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萨列里再次开口。
“我以为您恨他。当年韦伯姐妹争抢莫扎特的流言传得很广。”
“我曾经爱他,我曾经恨他,没什么区别,说到底是我需要他。”她对上萨列里的目光,那双异色眼睛里的探究倒是今日他流露出的最强烈的情感。“如您所见,我是名歌唱家。我需要曲子,有曲子我才能歌唱。我需要他为我作曲,只有量身定做的曲子才能展现出女高音的真正实力,您知道的。”
她没料到自己会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萨列里的手安抚地搭上她的肩,但她停不下来。“这种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感受,他不会懂,您也不会懂。您因为他的音乐痛苦,但我因为没有他的音乐而痛苦。他离开我时,天啊,我真恨他。他潇洒地走了,我没了曲子,只能去唱歌剧。我搞砸了一个唱段,但只有一个,一个!莫扎特害死了他的母亲还能说自己是自由的,但我只是搞砸了一个唱段,就被赶出歌剧院,就被塞了一个丈夫!”
她太激动了,额头的青筋都鼓胀,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汗水冲塌,贴在头皮上。“约瑟夫·朗治,哈,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他想买个女高音做妻子,所以我就成朗治夫人啦。他预付给我母亲900弗罗林,之后每年支付700弗罗林,这就是我的价格!您告诉我,您值多少钱?您的价格是多少!”
她抓住萨列里的双肩,风度尽失,面目狰狞如狼。萨列里大师也不优雅了,惊慌无措,想给她一个拥抱,又怕她下一秒咬断自己的喉咙。阿洛伊西亚深吸一口气,十二月的寒风像钢刀,吞进肺里把血肉都冰冻,却让她稍稍冷静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凌乱的头发。“不过,你说得对,都结束了。莫扎特死了,我还是歌唱家,您还是宫廷乐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呼出一口气,又是朗治夫人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转身离开,但萨列里拉住她的手。宫廷乐师几步追到她身边,挽住她的一条胳膊。“韦伯小姐,我们应该跳舞。”
这是个愚蠢的提议,无论是因为他们刚刚结束争吵,还是因为地上铺满雪泥。但她答应了,所以他们胳膊挽着胳膊,跳跃着转圈。这是宫廷偏爱的热烈轻快的小步舞,应该由男男女女在宫廷乐队的伴奏下把木地板踏得哒哒响。但他们在融雪间跳跃旋转,越转越快,泥浆溅满裙摆和丝袜。阿洛伊西亚的头有些发晕,却不想停下来,她想象自己转成一只陀螺,世界都在她的舞蹈中毁灭。她转得太快了,连什么时候有水划过面颊都不知道,几滴泪就这样被甩进风中。
